第2211章 同赴燕山

不可思议。

堂堂修罗君王,站在超凡绝巅的存在,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群人族的天骄掀翻。他的力量还归世界,他的道身滋养天地,他的姓名,将永远铭刻为这群天骄的武勋。

今日围杀绝巅之人,其中最年轻的只有二十七岁,最年长的也才四十三岁。

他们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不及皇夜羽生活的年月。

超凡路上是何等残酷,百年孤苦,千载勤修,一朝抹去,万岁成空。

这一场反钓绝巅、掀翻绝巅的大战,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结束。

漫长的是筹谋和等待,是嬴武追杀宗湮的表演,是人族和修罗族在长城之外掀起的大战。

在宗湮放出嬴武的情报,皇夜羽紧急折返之后,他们一追一逃,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丙字战场。

而后决战爆发,生死一瞬。

中间有千百次交手,但都在极小的时间尺度里。

称得上惊心动魄,生死也都在一念之间。

黑暗散去,风雪已歇,这辽阔天地,不免让人生出劫后余生之幸。

参与围杀的一众天骄,几乎人人带伤,尤其以证道绝巅、正面拦下几乎所有攻势的嬴武为甚——唯独姜望是个例外。

那边计昭南的无双甲碎了;重玄遵的俊脸都被剖开、星轮只剩一颗;秦至臻两次被打破铁壁、最后又强撑出刀,道身都在崩溃的边缘,此时正在调理;登临绝巅的嬴武直接断掉一臂,还被开膛破肚。

姜望却还意态自如,一场围杀绝巅的生死大战结束,他头发都没有掉一根。

可谁也不能说他不卖力。

他制造了除嬴武之外最大的战果,他每每都是第一个杀到皇夜羽近前,也率先杀破了皇夜羽的道躯。

他甚至正面进攻皇夜羽!虽然最后剑刺的是后腰。

险死还生的计昭南,打量着冠发齐整的姜阁员,颇有些唏嘘:“甘长安把肉身交给你是有道理的。”

“是的。”姜望随口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激烈的生死搏杀里,什么都顾不得。计昭南此刻方觉身凉,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迅速披衣。

那边重玄遵抬手一按,便将脸上的狰狞伤口复原——洞真之躯的伤势当然没有这么容易修补,他是用重玄之力,一瞬间千百次的缝合,强行将分开的血肉定在一起,以造成视觉上的复原效果。

这伤势本来也不算严重,以他的体魄,自然生长也能修复。至于现在,叫人看不出来就足够。

他又重新是那浊世佳公子,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领:“我得批评你一下,姜阁员。有没有人告诉过伱,你的表演很表面,过于浮夸?”

“得了吧你!”别人说也就算了,重玄遵开这个口,姜望尤其的不服气:“我说两句豪言很符合身份的好吗?难道要跟你一样,在那里伤春悲秋,就差吟诗作赋——都什么时候了,重玄阁员,还顾影自怜?知道的是你要围杀皇夜羽,不知道以为你在参加什么诗会呢!你完全没有领略到这场戏的精髓,你也无法调动观众的情绪,你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根本不懂表演!”

计昭南本来也想评论两句,见姜望反应如此激烈,看来是戳到痛处,也就作罢。而且听他骂几句重玄遵也挺好。

姜某人长篇大论,重玄遵只是轻轻一拂袖,喟然叹曰:“蟪蛄不知春秋!”

“少给我装读书人!”姜望不屑一顾:“蟪蛄知不知《五谷种植图鉴》啊?”

这两位竟然讨论起农事来了,真是何处无竞争。

天骄之争,方方面面啊。

秦至臻在一旁并不说话,这会儿好不容易稳定了道身,一时想到太多,默默用左手抽了右手一下。

计昭南有些好奇:“秦兄这是?”

还是嬴武懂自家人,按着断臂的伤口,笑道:“嫌它太慢?”

秦至臻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关注了,没什么表情地道:“活动一下关节而已,毕竟战争还未结束。”

是的,战争仍未结束。

杀死皇夜羽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从这里到虞渊长城,才是更为艰难的考验。

一尊修罗君王的死去,波澜荡及整个新野大陆,这动静瞒不住。

修罗族将有怎样的反应?

前线战况如何?

一概不知。

声音可以传讯、文字可以传讯,甚至于光的折射、元气的共鸣、情绪的呼应……此般种种,都可以作为【信道】存在。

古往今来情报的传递与阻截,都是战争重要的一环。

为了阻隔千奇百怪的神通,战争双方通常会直接击碎关于信道的规则。

在已经铺开大战的战场上,若将种种规则下的信道,具体地描绘出来——此刻的信道就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怒海,信息本身无法穿越其间,只能载于舟船。

这些舟船,就是一个个具体的存在,比如信骑、比如飞鹰、比如种种异兽——显然在现在这样的时刻,什么都不可能穿越战场。除非那位信骑是一名衍道真君。

已经完全贯通现世的太虚幻境,也不能在战场上例外。

姜望他们所召来的太虚阁楼,耗用的是太虚勾玉的力量,所以使用次数相当有限。对长城内围特殊角楼的呼应,只是作为打开这份力量的钥匙——可以理解成不断变幻的符文秘钥,无须连接,有所呼应即可。

要召出太虚阁楼,太虚阁员的权限、太虚勾玉、太虚幻境的呼应,缺一不可。

想利用太虚幻境传讯,则此刻难为。

在前路一片迷雾的情况下,这些刚刚围杀修罗君王的天骄停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讨论演技,而是在做必要的调整,为了迎接更残酷的战斗。

远远有流光一闪,那是神游归来的魂魄。

甘长安从系在姜望腰间的储尸袋里跳出来,鬓发凌乱、一身血渍:“呸呸呸,这都什么,怎么弄我一身血……这条尾巴是什么?”

他把缠到脖子上的血淋淋的尾巴扯下来。

姜望理所当然地道:“皇夜羽的箭尾,我好不容易抢下来的。修罗君王的残躯,仅剩这一点,收藏一下很合理吧?”

秦至臻在一旁寂然无言。什……什么时候的事情?姜阁员好快的动作!

甘长安强忍着恶心,手都在抖:“我特地给你这个专业的储尸袋,是希望你好好保管我的肉身,不是让你把我跟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一块的——”

“行了行了。”姜望不耐烦地打断:“这次就算了,你下次注意点。”

“你又原谅我了?!”甘长安气得不行,又掏出一个金灿灿的胳膊:“这个呢?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真把我当尸体啊?我甘长安就算成了尸体,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跟我一起放吧?”

“放心,都比你强。”姜望一把将储尸袋抢回来,把胳膊、箭尾什么的都塞回去:“你都说了是储尸袋,我放点残肢进去有什么问题吗?”

“有点眼熟啊。”重玄遵冷不丁道。

姜某人是有操守的,收了斗昭的钱,绝不会告诉别人斗昭的断胳膊断腿在自己手里。直接把重玄遵当空气,又催促甘长安:“别废话了,现在忙正事呢!你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甘长安悻悻道:“皇夜羽一死,我就过来了。他死前修罗国度没什么特别动静,现在死了,什么动静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一行人此刻只能往长城走,再也不会回头。

无论虞渊深处有什么动静,他们都要将之甩在身后。或者换句话说,无论虞渊深处有什么动静,一旦追上他们,他们就可以和皇夜羽一起被纪念了。

嬴武披着残破的蟒袍,仅剩的左臂握成拳头:“诸位,尚能战否?”

姜望,计昭南,重玄遵,秦至臻,俱不言语,只是握紧兵器。

甘长安大喝一声:“愿随殿下!”

嬴武于是转身,直线往前:“孤为诸君开路,自此一步不停!谁若掉队,便自争其命吧。诸位——莫再回头!”

在这种跨越战场的冲刺里,若有掉队,必无幸理。

现场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久经生死?倒也没谁需要强调。

六人结成六合之阵,以嬴武立乾门,一往无前。

队伍很快就来到“哨位区域”,王夷吾像一支弩枪,从地底倏然拔至高空,自然地加入阵法,与甘长安同守坤门。

计昭南松了一口气:“情况怎么样?”

王夷吾下意识地观察阵型,打量大战之后的众人,嘴里严谨地道:“我不敢靠战场太近,只能远远望气观煞。关外战场还是修罗占据优势,皇夜羽死后,虎牢关战场有异动,可能会有修罗君王抽身回援;同时燕山关外兵煞混乱,人族兵煞和修罗兵煞绞成一团,以煞盘而论,是典型的龙困浅滩之形,我推测是贞侯在关外被截断了退路,陷入重围,不知是不是他的设计;武关战场相对僵持,我方兵煞绵密如蛇盘,应该是甘老将军的风格,如果咱们走武关,甘老将军用兵很细致,应该可以支援到我们……”

姜望以乾阳赤瞳远眺那似乌云聚顶的兵煞,只见绵绵茫茫,好似云海无尽,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看个如此混乱的兵煞,能看得出这么多信息来。

这就是军神秘传的《点兵天书》么?

还是说王夷吾格外有这方面的天赋?

正侃侃而谈时,王夷吾忽地一惊:“师兄,你的甲呢?”

计昭南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长城守军是为了配合我们围杀皇夜羽而出城,在确保我们安全回返之前,他们不会撤军。但这也是有极限的,我们的安全,绝不优先于长城的安全。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嬴武看着极远处的兵煞浓云:“诸位怎么看?我们选哪个战场入关?”

“燕山关!”姜望和重玄遵几乎异口同声。

他们都是习惯把握命运的人,在关乎生死的关键选择上,绝不会交由别人做决定。当然也不会不好意思表达。

嬴武道:“理由?”

重玄遵在疾飞的过程中,仍然保持翩翩风度,淡然道:“听听姜阁员的军略吧。”

姜望也不管他是不是阴阳怪气,很直接地道:“首先,燕山关是离我们最近的三座关城之一,本就在备选之列,这是战前就有规划的;其次,皇夜羽被杀,秦太子衍道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虎牢关那边如果有修罗君王撤下来,一定比皇夜羽强大得多,局势越清晰,对我们越不利。我们需要混乱,越乱的战场越适合我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贞侯是虞渊长城的灵魂人物,他如果有布局,我们应该帮他。他如果有危险,我们应该帮他。”

两个“应该”,说服了所有人。

嬴武补充道:“他也一定能帮到我们。”

计昭南提枪在手:“既然大家都有决定,那就尽快。”

嬴武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掠过,得到全部肯定的回应之后,便骤然折身。

六合之阵,天骄七人,同赴燕山关。

……

……

生机勃勃的原野,是修罗君王皇夜羽身死之地。

此前这里是什么模样,大概不会有谁记得。

这是已经分出胜负的战场,万物复苏于腐肉。

在此舍命搏杀的众人早已散去,唯留一座石拱桥,寂寞地架在原野,仿佛从来便修筑于此。

它的名字叫【灞桥】。

嬴武没有带走它,其他人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

在某一个时刻,它忽然显现虚形,化作掠影——虚影一闪即无踪。

原野空空也。

无名的野花开遍。

生死是永恒的主题,每时每刻都在重演。

伟大的虞渊天路,是修罗斧凿的新生。

在这条无法用距离来描述的伟大天路上,永远有修罗族的战士在跋涉。

他们脚下踩着的,或许正是祖辈的尸骨。他们的尸骨,或许也将铺垫为后辈的阶梯。

一尊绝巅强者的死去,对修罗族来说是难以承受的剧痛。

而短短数年之间,先死阿夜及,再死皇夜羽,这无异于是将修罗族本就艰难的命运,推向深渊更深处。

无底虞渊的下方,那“不可回归之地”,一时也有叹息响起。

但这声叹息才刚刚响起,便又下坠。

像是一个具体的存在,被另一个具体的存在砸了下去。

而后有一座古老石桥,横跨虞渊。

这七十二孔的石拱桥,竖接时光,横锁长空,仿佛要作为一张石盖,将这无底的虞渊盖住!

然而虞渊天路上跋涉的茫茫多修罗战士,却彷如无觉,仍然往上走。

虞渊深处一种伟大的力量正在发生,不显形迹,独落石桥。时空在这一刻产生巨大的波澜,仿佛怒潮要将石桥卷回深海——

这座形制古拙的石拱桥,却也并不对抗,倏然缩小百倍,仿佛一个具体的人,就这样跳进了虞渊。

“呜呼!”

那声哀叹随之一起坠落了。

感谢书友“因幻而生、因真而灭”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24盟!

感谢书友“潇潇暮雨落花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25盟!

(本章完)

第2212章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深渊无尽,灞桥无尽地坠落。

时间在这里不存在意义,距离也不过是感受的尺度。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

可以是一瞬间,可以是一万年。

可以是一丈远,可以是千万里。

这座古老的石桥,到底是在坠落,还是在飞升。虞渊的尽处到底是日落,还是天空——谁又能说得清呢?

总归灞桥是跃下了虞渊,便姑且描述为“坠落”。

“伟大”是一种超乎界限的力量,它打破了现世的极限,也超越诸天万界而存在。它不能够被描述,也无法被触及。

此刻的灞桥,深陷于伟大的力量里。

在这无止境的坠落中,响起了一个混乱至极的声音。

它怪诞、邪异,仿佛亿兆个声音混杂在一起。

绝巅之下的修士,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声音,便要道则崩溃而死。若试图辨析这个声音的内容,哪怕是绝巅修士,也很有可能陷入疯狂!

然而这个声音,被灞桥捕捉了。

此声道——“嬴允年!超脱共约犹在,人族想要撕毁它吗?”

大秦太祖嬴允年,道历新启以来第二个成就超脱的伟大存在。

灞桥乃是祂当年纪念霸业所制之宝,也理所当然成为祂回归现世的桥。

在近古时代的尾声,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几乎毁灭这个名为【现世】的万界中心,使诸天万界都归于寂灭——

若真是那样的结局,诸天万界所有生灵都要灭绝,什么洞真、衍道都不能活。

超脱也要沉眠,“永恒”都要存疑,因为永恒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

那些伟大强者所看到、证得的真不朽,亦无不朽之根基。

那么“永恒”和“不朽”,都无法再定义。

诸天万界所有的一切都会寂灭,须得等待漫长不知多少纪元,才有可能迎来复苏——又或许永远不会复苏。

纵然有那能够对抗永寂,对抗沉眠的无上强者,也只能飘荡在【无】。

因为世间无“有”,因为“世间”也不存在。

谁都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结局,所以“超脱共约”应劫而出。

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乃是诸天万界之中,最高层级的盟约。它限制了超脱在现世的出手!

此约之后,才有道历新启。

这份盟约具备如此伟大的意义,当虞渊深处的伟大存在,刻意提及此约,是必然要得到回应的。

所以那横渡时空的古老石桥中,响起嬴允年温润的声音:“我以为是您不打算遵守。”

“真是岁月苦多啊。”在混乱的时空里,那个极致怪诞的声音道:“嗬嗬嗬……当年跟吾对话的,是人皇有熊,是玉京道主,现在却换了个不到万岁的小年轻!”

“超脱无古今!”嬴允年的声音道:“年月对我们已经没有意义。伟大如您,也需要知晓我的名字,不是么?”

极致怪诞的声音道:“吾名永彰,尔辈缄藏。超脱共约上,可没有你的名字。”

“还没有来得及签。”石桥里嬴允年的声音道:“我会签上去的。”

“在将签而未签之间,你就拥有现世中有限的自由。”极致怪诞的声音道:“呵……所以你竟放肆如此,只身来吾座前!”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当然不是一纸空文,上面签署着诸天万界所有超脱存在的名字,具备伟大的力量,限制了超脱的出手。

是彼刻所有超脱达成共识后,为了防止诸天万界的寂灭,主动给予自身的限制。

若要强行类比的话,它可以视为《太虚盟约》的终极状态。它的力量来源于“共识”,是定约者所赋予。

无论谁先破约,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嬴允年成就伟大的时代,超脱共约早就已经签订完成,上面当然没有他的名字。相类于此,姬符仁也是这样。这两尊道历新启之后的超脱,是超脱共约之下,相对自由的存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不受约束。

“此至高之盟,不朽圣约。凡超脱不得随意干涉现世,以免寂灭之灾。誓约之上虽无我名,我亦受其所约。”嬴允年淡淡地道:“您大可放心,如非必要,我不愿意成为毁约的代价。”

“闲话少叙!”那极致怪诞的声音被怨恨纠缠:“人族背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尔辈承燧人之德操,若想弃约,倒是不妨前来一步,看吾如何却之!”

“您乃太古怨体、百族恨身,谁敢小觑?”嬴允年的声音悠悠道:“我若要杀伱,怎么也得约上道门三尊,叫上姬符仁,发大军亿万,填平无底虞渊,拔掉修罗根基……您说是么?”

他仿佛在描述他的计划,而非一种假设。

“称吾‘太古之母’!”极致怪诞的声音如水纹回漾,回荡在历史、现在,也试图漫延至未来:“共约既在,超脱束手。吾可曾轻动?”

“最好是如此!让现世的归现世,超脱的归超脱。既已跳出世外,无谓溺于苦海!”石桥里的声音道:“我此来无余事,只是知会您——从今往后,虞渊由我注视。我相信我们会有很好的相处。”

那怪诞的声音幽幽地回响:“这一句将会成为你的墓志铭。”

“哈哈哈哈——”石桥之中传来嬴允年的大笑:“那就拭目以待吧!”

在这混乱的时空中,太古之母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

……

……

万里长城切割虞渊,长城内围是文明的原野,长城以外,是修罗族的猎场。

沿着万里长城铺开的战线,当然不是孤立存在。

若有人能在高穹之极,俯瞰整个新野大陆。便能看到千条万条的“线”,连接着长城前方的修罗大军,像是无数给修罗军队输血的血管。

那是修罗族源源不断的备军,和在漫长的战争岁月里,越来越受到修罗重视的后勤。

在长城之外的辽阔大地,修罗族的大军纵横交错。无法计数的信骑,包括陆骑和飞骑,在各个军团之间来回奔驰。

天空飞翔着军机官操纵的深渊羽兽,作为瞭望的眼睛。

说到“眼睛”,在偌大战场的高处,有一只筋络密布的外凸的猩红肉眼,它足有百丈方圆,虚悬在极高的位置。体外漂浮着二十四条半透明的纤细肉须,漂流空气,使它如在水中游。

此即修罗大军在这场战争里的“瞭望塔”,是确保军事视野的重要存在,名为“深渊之眸”。

但如此种种,显然全都不能对姜望他们构成威胁。

人族天骄七人成阵,在修罗族的阵地上,划过一条漫长的弧线。什么战修罗、意修罗、恶修罗,全都无用。除了修罗君王,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拦得住这支队伍。甚至是无法发现这支队伍。

皇夜羽之死当然震动诸方,修罗大军的统帅当然也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但哪怕是军令传达的速度,都不可能赶得上这支队伍疾驰的速度。

所以大军围堵的情况,也几乎不可能发生——除非这支围杀了皇夜羽的人族精英队伍,会愚蠢到一头扎进修罗族的口袋中。

此刻摆在修罗君王石惊弦面前的,就是这样的难题。而留给他判断的时间,几乎并不存在。

他的已知信息,是皇夜羽在逐杀秦太子嬴武的过程里被反杀。

那么嬴武必然已经证道,重玄遵、秦至臻,这几个早先被宗湮追杀的人族天骄,也应当参与了围猎。姜望、计昭南,这两个没有在战场上出现、却经常活跃在野地的人族洞真,应该也在局中。

从皇夜羽身死道消之地,至虞渊长城的关楼,这距离不算近,但在强者极速之下,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虽然绝巅一念,万里无遥,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穷搜旷野,可那嬴武亦是绝巅。

从虎牢关出发,他很可能只有一次阻击的机会,若是错判嬴武等人的行进路线,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回归长城。

他好不容易调整战线,从虎牢关前脱身,长城前的漫长战线,此刻对修罗族来说是十分紧绷的。

为了达成剿杀许妄的战略目的,修罗族在燕山关投入了太多兵力,足足两支修罗强军、两尊修罗君王在彼处。

是的,斩杀绝巅是战略目的,而不是战术目的。

一尊绝巅的陨落,完全可以用来描述一场战争的成败。

甚至可以这么说,在此刻还未结束的这场战争里,修罗族已经是失败者。倘若不能杀一尊人族绝巅回来,他们将迎来更大的战略失败——修罗大军彻底失去在现阶段击破长城的可能性,虞渊长城自此稳固,巍峨不可移!

本来是大好局势——大秦太子好大喜功,深入修罗腹地,欲杀恶修罗宗湮,被宗湮逃脱,从而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修罗族这边果断迎击、抵住冲动的长城守军,还趁机围住方寸大乱的贞侯许妄。一边是人族顶级名将的头颅,一边是秦国太子的首级,只待磨刀霍霍的修罗斩落。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梦幻开局!

但鱼饵一霎变渔夫,皇夜羽反被狩猎,整个战场局势,就变得紧张起来。

嬴武没能杀死宗湮,说明他距离衍道还有距离,当然现在看来,那是故意的诱导。这才让本该是最万无一失的战线,成了修罗腹地的创伤。

修罗族必须挽回这一切。

燕山关前如此巨大的投入,的确将许妄陷围,让修罗族看到了斩杀这位人族名将的可能,但也制造了巨大的沉没成本。

整条战线一步都不能放松。

此次十君齐出,兵围长城。但在皇夜羽死后,却再也抽不出其他的修罗君王回身反剿了。唯有他石惊弦能够出手,可也是以绷紧战线为代价。

他若能成功将以嬴武为代表的这些人族天骄截杀,那还算是能够弥补皇夜羽的死去。不枉冒险一场。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嬴武他们会选择哪条路线回归?

石惊弦没有时间斟酌,他在抽身的那个瞬间就要做出决断。

一念之后,身形闪烁,便至武关。

虞渊武关是人族在此最古老的关城,经营最久、防御最强,对人族来说也最具安全感。相对也更容易成为回归的选择。

武关的人族主将,是那位大秦老将甘不病。

在过往的年月里,石惊弦与之有过交手,印象深刻。

率军挡在武关外的修罗君王,是修罗名将邑礁。他的战略目标,是不叫秦军西进,不允许人族接应秦国太子,倒是不会对甘不病有什么想法。两边也算棋逢对手,战况很是胶着。

石惊弦一到武关,便知自己做错了选择。此地无人,他没能精准截断嬴武他们的归途。

次选当然不是嬴武一行人有可能的第二条路线,为时晚矣!

石惊弦反手一张,握住一只雕刻远古恶兽、名为“花壶”的大弓,于风云汇聚之中,拉开了弓弦——

嘣!

这是一声震动新野大陆的惊响,俄而有三只羽箭,在视野不能及的远处战场凝现。分别是虎牢关外、嘉峪关外、燕山关外。

《异兽志》有云:远古恶兽有名“花壶”者,是餐星之兽,饮月而生。以万类为肥,养亡死之花。无固定之形,固则为壶状,常曰——“生者生者,投吾壶中。”

花壶为弓,落下灭生之箭。

这三处地方,都是嬴武等人最可能出现的战场。在捕捉到嬴武等人的气机时,就会直接攻击。

石惊弦身为修罗大君,行事必然要着眼大局,不能为一时意气而动,只能做对修罗族而言最有利的选择。

所以他在出箭之后,当即拔空,摇身万丈,将随之扩张的花壶弓拿在掌中,以弦为锋,对着甘不病所统辖的人族大军便是一斩!

虞渊深处的太古之母,好像有谕令传下,但又平息了。他却也管不得。

既来武关,便试着伐破武关。

这弓弦好似庞巨的关刀之锋,斩落之时,顿分天地。

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刻,雄巍的武关关城,骤然光华大放。虞渊长城的阵法已然启动!

那几乎接天的高墙,仿佛成为一面巨大的镜子,反折无尽光芒。那光仿佛成为实质性的存在,流动如海,使得城楼之前,竟成茫茫一片。

甘不病不愧是传名已久的兵道大家,统御万军,如臂使指,引军、启阵,一气呵成。竟然瞬间就将大军统合在一起,切割开修罗大军的纠缠,混同于光海之中。

修罗君王邑礁在光海中稳住大军阵型,正要率军前扑。

但见得石惊弦的弓刀落下,光海分流,天地一霎澄空。城门已然紧闭,大军撤归城内,甘不病披甲立在城头。

关城之外,只剩下不到万人的断尾之军——他们是修罗大军紧紧咬住的战线,也是兵煞中令邑礁错判的纠缠。

甘不病果断舍弃万人,以保全军。他甚至是在石惊弦降临的瞬间,就已经做出选择。

“这么多人,就这么放弃了吗?”邑礁沉默一阵,仰头问道。

甘不病立在高高的城楼,并不理会修罗君王的提问或者挑衅,只对长城外的人族战士道:“甘不病无能,不能独对两尊修罗大君,只能放弃诸位,保全武关。诸位家小,我养之,诸位怨恨,我担之——别无他话,诸君赴死吧!”

站在如此高处看城下,密密麻麻的人族战士,像是一排蚂蚁。

他们并非镇獠强军,可也是大秦锐士。他们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生,至少在此刻,还不是战报上冰冷的数字。

这排蚂蚁没有骚乱,如同一线细潮,沉默地向修罗军队涌去。

潮涌在战场上起伏。

这是近万将士,从人生变成数字的过程。

城楼上的甘不病只吩咐道:“点燃狼烟,石惊弦既然移驻来犯,便让虎牢关前的修罗军队,为我们的将士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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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之前的签名书已经没有了,但一直有读者说想要亲签,所以这次做了很多亲签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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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还没有开始做,敬请期待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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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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