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破坏到那种地步的话，自然是不可能继续存活的。

诚然，这不过是常理。在猎魔人的世界，别说是肉体被破坏到只余下十分之一质量，就是只余下一滴鲜血都可以不可思议地再生的角色那都是存在的，还有我这种连肉体带灵魂都被毁灭也可以无数次卷土重来的角色。然而小碗并不具有那么荒诞离奇的本事，她对于杀伤的耐久力不会比起普通的小女孩强大到哪里去。

那么靠着外部力量又如何呢，比如说靠着某些方法让残缺不全的小碗强行不死去？那种方法也是存在的，我自己就可以做到。只要是靠着言灵之力强行命令小碗“不要死”，即使小碗的灵体只余下十分之一，也可以使其维持结构和存在。

但是也就只能这样了。尽管并不算是彻底死去，却也不算是活过来。那种状态下的小碗无法进行任何的思考、也不可能进行任何的活动和对话。这就好比是一台计算机被彻底拆解，虽说保下了最后的内存条，可总不能指望单单靠着内存条就实现原本计算机应有的全部功能吧？

“卦天师，既然你都特地提起了小碗作为失控梦之化身的特殊性，那么应该也有靠着这份特殊性破局的方法吧？请你赐教。”我问。

“方法当然是有的，那个女孩现在的存在方式就是答案。”卦天师回答，“既然独属于她的自我成分能够建立在母亲和女儿的灵体结构上运行，那么只要复刻这个框架就可以了。”

“复刻框架？”我问。

“也就是说，把独属于她的自我成分，移植到另外一具灵魂上运行。”卦天师耐心地解释，“心脏不可以独立于肉体之外存活，却可以移植到另外一具肉体上继续跳动，这个比喻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吧？”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你的意思是要我找来一个活祭品，使其成为小碗的附体对象？”我问，“先不论小碗是否愿意这么做，我身边的人又是否会支持这种做法……这个方式本身就有着很大的矛盾吧。”

“矛盾——是指？”卦天师似乎是在引导我说下去。

“继续沿用你的说法，如果说将小碗的独立自我成分移植到另外一个人的灵魂里，就好比是把心脏移植到另外一个人身上，那么活下去的人到底是谁？”我说，“并不是说只要把A的心脏移植到B的身上，A就会从B的身上借尸还魂了。

“虽然在某些不知真假的新闻里面，一部分接受器官移植手术的患者会离奇地表现出器官提供者的性格，甚至有时候会说出自己不应该掌握的异国语言……但是活下去的主体说来说去依旧是接受手术的患者，而不是器官提供者。

“小碗本身的灵魂固然很特殊，是目前这个时代很可能只有一例的神性之子，却与强大的概念无缘，更加不具备篡夺他者灵魂主体性的侵略性。按照你所提示的方法，我们最后得到的很可能只是一个在某些方面像是小碗一样的陌生人，而不是小碗本人吧。”

卦天师点头道：“你说得对，所以你需要使用的，不能是具备主体性的他人灵魂，而必须是纯洁无瑕的、没有沾染过任何色彩的空白灵魂。”

“你是说……婴儿的，甚至是胎儿的灵魂？”我的第一反应是祝拾绝对不会认同这种做法。

而小碗在价值观方面与祝拾如出一辙，尽管她并不会特别拘泥于善恶，却也很难想象她会为了活下去而做出夺舍婴儿或者胎儿的行径。麻早反倒是有可能会对此做出不符合现代道德观念的判断，可是我也不觉得她会把小碗这个当事人认为是恶的事情强加过去。

“你误会了，庄成。”卦天师说，“很多人都认为婴儿是纯洁的白纸，但那只是相对于孩童和成人而言。实际上婴儿的灵魂也不能说是纯粹空白的，其中存在着大量的动物原始本能信息。或者说得更加彻底一些，刚出生的婴儿就是一匹彻头彻尾的动物。胎儿亦是如此。

“而那个名叫小碗的女孩，她仅仅是形似人类，本质上却是有别于人类的、以梦想为材料构筑的灵体。尽管脱胎于人类的思想，却与人类的精神结构大相径庭。详细来说就是……不，那样说你可能听不懂……

“那就按照最近比较流行的、你可能会比较熟悉的西方心理学来说吧。如果说人的精神是由动物性的本我、居中调节的自我、理想和秩序的超我构成，那么她就完全是一种独立在外的‘超我’。

“要是将其与具有大量动物原始本能信息的婴孩灵魂相结合，最后出现的也就不会再是她这个意识，而是一个居中调节的、似是而非的全新人类意识。你应该不会想要追求这个结果吧？”

“当然。”我说，“那么按照这个说法，我又应该上哪儿去找‘纯洁无瑕的空白灵魂’呢？既然因为婴孩具有动物意识所以不能使用，直接去找动物的灵魂就更加不合理。难不成我要去找植物的灵魂？”

“那样只会与那个女孩的灵魂更加冲突。”卦天师笑了笑，“我就直说了，凡是自然诞生的灵魂，都不可能是纯洁无瑕的白纸。更加无法成为那个女孩的独立自我成分的基石。”

“凡是自然诞生……都不可能？”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

卦天师淡淡地说：“既然所有的灵魂都不符合要求，那么你就自己创造出一个空白的灵魂来，不就可以了吗？”

这真是个异想天开的点子！

“不好意思，虽然我基本上没有研究过灵魂领域的学问，但是也知道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创造灵魂’……那不是真正的神之领域吗？”我说，“也希望你不要用‘我们大无常就是神明’之类的话来搪塞我，我说的不是我们这样的神。”

在常识世界，凭借着科学技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物质，人类都可以推测出其形成原理。比如说构成黄金的金原子就被推测是从超新星爆发之中产生的，而铁元素则被普遍认为是从恒星的核聚变活动之中产生的。人们相信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凭空而来之物”，一切物质皆可溯源分析。

而灵魂则不一样。谁都不知道灵魂是如何被创造的，因为谁都无法观测到灵魂产生的过程。灵魂是“凭空而来之物”。

如果说“灵魂”所象征的，就是大真灵在这个世界上扮演的一个又一个角色，那么“创造灵魂”便毫无疑问是大真灵的领域。

“创造灵魂……这的确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卦天师怀念地说，“自古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天纵奇才前仆后继地探索灵魂的道路，想要知晓灵魂从何而来、如何创造。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怀着不知敬畏的心灵走上过这条道路，想要模仿真正神明的作为，以自己的双手创造出崭新的灵魂。

“而在漫长的罗山历史之中，猎魔人们对于‘人造灵魂’的探究倒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甚至还有极少数天才做出了一些看似像模像样的成果。只是很可惜，那些成果都有着或多或少的不成熟之处，并且其产物都具有明确的设计理念，不符合你要求的‘纯洁无瑕的空白灵魂’。”

“既然如此……”我说。

“你放心吧，我没有搪塞你的想法，更加没有想要把不可能的课题强加于你。”卦天师说，“‘创造灵魂’是侵犯神之领域的作为，自然只有本身就靠近神之领域的人才可以做到。具体来说，我认为可以达成你目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己。”

“我？”我指了指自己。

卦天师微微一笑，“灵魂的创造——那你不是经常在做的事情吗？”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把我意识的黑暗角落照亮。

是的，“创造灵魂”听上去是个天马行空的想法，我却是早已做过了不晓得多少回。每当我在战斗之中魂飞魄散、陷入不完全的真灵状态，之后就会立马把自己的灵魂重新捏造出来。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像呼吸一样行云流水的事情，以至于我一时半会儿没有将其与自己固有观念里难如登天的“创造灵魂”联系到一起去。

我的灵魂就是我的火焰，而我的火焰作为一种纯粹的力量聚合体，虽然可以在其中加入预设指令，也可以注入杀意使其威力变大，还可以在里面保存各种记忆信息，甚至是保存乱七八糟的随身物品等等，但是我也完全可以不那么做。在只是将其作为一股纯粹的力量凝聚的时候，我的火焰便毫无疑问可以视为一种“空白的灵魂”。

“所以……我的正确做法，就是用火焰捏造出来一具幼女形态的化身，然后将其作为梦之化身的降灵容器……让小碗附身到上面去？”我试探地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