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年前日常(下)

自汉代起,新安县的铁冶规模就很大了,原因是当地有大量易开采的铁矿。

可能说“大量”也不是很对,毕竟历史上开采到唐代就已经接近枯竭了,或者说明面上易开采的部分快没了。

梁国目前只有一个铁冶,即汝南郡西平县的酒店冶铁城,规模庞大,铁匠、学徒、矿工及转输人员加起来逾万。

邵勋控制区内,还有荥阳、宜阳、南阳三处冶铁基地。

前两者是恢复魏晋以来因战争而没落的旧冶,南阳永饶冶则一直存在着,且有水路运输铁矿石,非常方便,规模也在一直扩大。

至于其他规模较小的冶铁工坊、铁匠铺等还有很多,许多县都有那么一两个,但并非官营,而掌握在士族豪强手中,开采本地矿石冶炼。

如巩县、管城、阳城、鲁阳、堵阳、温县、荡阴、林虑、郎陵等,太多了,自汉以来都有大大小小的铁矿,其中绝大部分在唐宋、元明时代开采殆尽——或许到了后世还有,但对现代工业来说,压根看不上,没有任何开采价值。

王惠风拿过来的书是琅琊王氏的开矿、冶铁经验总结。

或许还不止,因为邵勋翻到后面,里面很多字句提到其他家族怎么怎么做的,难道是琅琊王氏巧取豪夺,然后集其大成?可能性不小。

“此书我会交给枣台产的。”邵勋晃了晃手里的书,笑道:“惠风你帮了我大忙了。”

羊献容觉得倒胃口,已经回黄女宫了。她若在,邵勋绝不会说出后半句话。

“往年多打制军器,听闻明年要多打制农具,知你需要这个,遣人回家问了问,果有此书,便让人抄录了一份送来。”王惠风说道:“战事一起,便是坞堡庄园都在日夜打制军器,民户农具匮乏,苦不堪言……”

战争年代,民户多用木质农具。

太平年代,铁质农具价格大大降低,使用会多一些。

当然,这个也不绝对。晚唐五代时,有农户男人死了,妇人拿着横刀斫地,小孩往里面丢种子。家里有钢刀,没农具,极具时代特色。

“惠风果有大爱。”邵勋赞道。

你若不是有这份大爱,我都不知道怎么着手。

当然,王惠风这個性情,对邵勋也很有吸引力。或许,对某些有文青情节的人来说,宁愿远远看着王惠风,暗中帮助她,也不愿意唐突,但邵勋太狭隘了,他就想把王惠风扛回家。

王惠风赧然一笑,道:“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只是在一旁指指点点,也不知道对不对。”

邵勋默默观察,发现最近一个月来,王惠风的表情越来越生动了。

有效果!

他大胆地上前,伸手欲揽住她的腰。王惠风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稍稍避让了一下。邵勋动作不变,顺势拉住了她的手。

两人对视了下,王惠风“噗嗤”一笑,红着脸转过了头去。

邵勋已经试探出来了。

白天在外,人多的地方,王惠风不会允许他搂搂抱抱。但没人的地方,比如马车里,他已经抱过了。

现在外面有人,他能牵手,已经是巨大的进步。王惠风脸皮薄,心里面也有道德困境,就是这么纠结。

但邵勋成竹在胸,切香肠战术是有效的,慢慢来即可。

******

十二月十三日,濮阳胙亭龙骧府,小雪。

已经扩充到千三百余人的邵氏亲军,带着大批车辆抵达。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村口后,邵勋从假寐中醒了过来。

王惠风的脸埋在他胸口,但没有睡,而是睁眼看着他。发现邵勋醒来后,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去吧。”

其实,她是不太愿意跟着邵勋出来走这么一遭的,她也不适合露面,毕竟不是主母。无奈邵勋最近为她上头了,非要拉着出来。

王惠风勉强答应,毕竟她也想看看外间情形如何。

龙骧府乃至乡里官员在村头迎接,王惠风避嫌不愿意下去,邵勋也不勉强,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参见梁公。”十余人纷纷行礼。

“我可不是来见你们的。”邵勋笑道:“前头带路,我要看看儿郎们有没有受委屈,家里揭不开锅。”

众人干笑几声,身份高的跟在后面,身份低的在前头带路,部曲督刘宾落后邵勋半步。

邵勋随机选了西村头第五家,推开柴扉之后,四处打量了下。

府兵沈粟站在院中,其妻张氏手里抱着个孩子,身后还有一男一女俩小儿,拽着母亲的衣角,露出小半张脸,悄悄看着来人。

“明公……”沈粟期期艾艾,不知道说什么。

“宅子扩建过?”邵勋指了指新旧不一的屋舍,问道。

“是。”

“如何扩建的?”

“出征了几次,得了些钱帛赏赐。这几年又积攒了些粮布,外加众兄弟帮忙,便建起来了。”

胙亭龙骧府设立四年了,以参加过大战的许昌世兵中的佼佼者为来源。

四年之间,战事算不得频繁,其中甚至还歇了一年,府兵负担不重。

再者,府兵互相认识,情谊深厚。谁家建房子,一般带上部曲互相帮忙,管些饭食就是了。

邵勋又看了看他妻子身上的衣服,还是白麻布,其实也不错了。

麻布也分三六九等,有些软和耐磨的麻布并不便宜——不过她身上的多半是自家田里产出的,解决饥饿问题后,有些人会拿出部分田地种麻子。

麻布衣服里面应该填了绵、絮等物,比较保暖。

沈粟身上则穿着羊皮裘。

这个生活条件,确实远超一般民众,毕竟很多人还没寒衣呢,冬天冻得瑟瑟发抖,更别说穿皮裘了——胡人穷,但胡人基本人手一件皮裘,从这个角度来说,又算不得穷。

“今岁去过河阳?”邵勋又问道。

“去了,跟刘将军去的,先镇中潬河渚,后移至北城。”

“打仗了吗?”

“贼人攻北城时,战过几日。后来王督追击贼人时,我部奉命留守,没赶上。”

“武人离家远行,吃冰卧雪,本就不容易。”邵勋说完,拍了拍手。

亲兵很快上前,捧了两匹绢、两匹麻布、一串钱、几块肉脯,交到沈粟家人手中。

沈粟夫妻二人千恩万谢。

被抱在怀里的婴儿可能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躲在母亲身后的两名童子则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肉脯,差点流下口水。

邵勋笑道:“这可不是匈奴人的肉脯。”

众人闻言,尽皆大笑,充满着对匈奴人的鄙视和嘲弄。

“这钱亦是洛阳开铸的新钱。”邵勋又道:“品相好,分量足,用的时候可别被人骗了。”

与汉代铜钱上写“五铢”、新莽铜钱写“货泉”、三国货币写当多少钱不同,国朝有史以来第一次铸造的新钱上书四字:“永嘉通宝”。

“此为永嘉新钱。”刘宾在一旁附和道:“比五铢钱重,莫要让人耍了。”

沈粟连忙让家人收好,竟是不准备用出去了。

邵勋一愣,缓缓打出个问号:劣币驱逐良币?

沈粟见到邵勋脸色不好,若有所悟,道:“家里还缺些物什,明日就把这永嘉钱用了。若有梁公钱,我一定存起来不用。”

跟在邵勋身边的众武夫听了,竟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继续大笑。

甚至于,有夯货还嚷嚷:“梁公钱?最好是梁王钱。”

邵勋没有呵斥他们,摇头失笑,又寒暄了几句后,前往下一家。

这次还是随机串门:府兵丁大勇家。

丁家没有盖新房,但家里有不少好东西。

邵勋随手提起一物,问道:“抢来的?”

丁大勇刚想开口,就被本防的别部司马呵斥了:“在梁公面前,莫要胡扯。你又不饮茶,买托盏作甚?”

这是一个青瓷托盏,属于饮茶器具。

国朝的青瓷主要来自原东吴旧地,北方真正批量生产青瓷要到北魏年间了,而南方则在东吴时期就大规模生产,且技术水平很高,为此衍生出了“六朝青瓷”这个术语。

毌丘禄的一大利润来源,就是贩卖吴地青瓷到北方。

丁大勇闻言讪讪一笑,不敢多说。

大过年的,邵勋也懒得追究。军中不允许私藏战利品,但其实没法完全杜绝。尤其是府兵这种没军饷的部队,出征时就想着如何劫掠了。

邵勋抬起头,打量着屋内陈设,竟然看到了几张胡床。

此物是邵勋十余年前着人打制的。

胡床是带扶手、靠背的太师椅一类的家具。

绳椅则是后世小马扎一类的东西。

他甚至还找人弄了躺椅,送给曹馥。

没想到啊,十几年后,这些东西居然小范围流行起来了。

丁大勇家的胡床应该置办没多久,木色较新,一眼就可看出。

再联想到方才看到院子里有个石磨,邵勋猛然发觉,他对这个社会的改变已经相当大了。

临离开丁家时,他看了眼器械架,问道:“此弓何来?”

“找人在济阴做的。”丁大勇没说话,别部司马上来答道:“济阴卞氏庄园内有许多老桑林保存了下来,工匠擅制皮甲、良弓,本防三百府兵的弓梢、弓弦都来自济阴卞氏。”

邵勋点了点头,道:“好好练。”

亲兵们给丁家留下了同样的礼品,随后便离开了。

邵勋在胙亭转了数日,然后不辞辛苦,又去韦城、羊角两个龙骧府巡视,甚至抽空到廪丘看了看世兵家属,然后才匆匆忙忙往回赶,准备过年。

“一下子发出去二百余份礼品,这些人心中喜悦,定会四处宣扬,用不了多久,整个濮阳的军众都会知晓。”马车摇摇晃晃,王惠风已经不太抵触被邵勋抱在怀里了,甚至觉得有些温馨——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当军头就不能嫌麻烦。”邵勋说道:“就要让人认识你、知道伱、宣扬你。这样的部队,别人拉不走。部曲督若想造反,召集府兵的第一天,他就会人头落地。”

说这话时,邵勋有些得意。在女人面前吹嘘,他也难以免俗。

“怪不得士人兵家子比不过你。”王惠风轻声说道。

“士人不知道底层军众住哪里、吃什么、家里怎么样,有那工夫,不如清谈去。”邵勋的双手规规矩矩的,王惠风能接受甚至慢慢开始享受让他抱着,但还不能接受被他随意抚摸。

但都让抱了,这一天还会晚么?抱的时候位置稍微有点不对,就是一次边缘的试探,这条防线就是纸糊的,没啥用。

王惠风嗯了一声,稍稍不自然地转过脸去。不知道是马车颠簸还是怎么着,邵勋说话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渐渐要凑到耳边了。

“现在武人日子好过了,民人还稍差一些。”邵勋说道:“吾辈还需努力。”

王惠风把脸转了过来,好奇地问道:“你想做到什么地步?”

“梁宫中会建一高楼。”邵勋轻声说道:“待天下太平之时,我们一起夜登高阁,俯瞰大地。若能见得万家灯火,听着欢声笑语,就够了。”

王惠风听得痴了。

邵勋轻轻印在了她的脸上。

王惠风一震,刚要挣扎,邵勋又轻声道:“你要帮我。我杀人杀多了,我怕自己成为暴君、昏君,你一定要约束住我。”

王惠风挣扎的力气消失了。

邵勋毫不犹豫地印在她嘴上。

王惠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不知所措,微微颤抖。良久之后,双手渐渐松开,轻轻搂住了邵勋的腰。

除夕前一天,邵勋回到了汴梁。

王惠风回到芳洲亭的临时居所后,沉默许久,把一些珍爱异常的旧物收了起来,然后对着镜子,用不太熟练的动作,梳起新发髻。

心理暗示:怎样才能束缚一头豺虎呢?

(本章完)

第690章 吃吃喝喝

神龟二年(318)正旦这一天,河南、河北普降大雪。

但恶劣的天气,阻止不了一年一度的朝贺。

朝贺很冗长,君主和臣僚们都觉得很麻烦,但都按照既定流程走下去。

朝贺之后是赐宴、舞乐,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整体才算结束。

苏恕延随大流出了观风门,却见外间的泥地上,车马如龙,熙熙攘攘。

人群中一个头戴貂蝉冠、身着皮裘的武官,翻身上马之后,一溜烟离去,溅起大量泥雪。

几个身着白袍的低级文官见了,破口大骂。

有人来自外郡,不认识方才那个嚣张的武人,便问道:“此何人耶?”

“右军将军金正。”

“原来是他啊。”

“凶人一个,别和他一般见识。”

“如此行事,自取死路。”

苏恕延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有些眼高于顶之辈,就得金正这类人来治一治。

“让开!让开!”西边传来了大喝声,苏恕延扭头望去,却是材官将军庾亮的牛车。

庾亮应该在车中,随从前呼后拥,众人纷纷走避。

有两辆马车从侧面驶出,正要上路离开,见得庾亮车驾,生生停住。

马儿痛苦地嘶鸣了一声,蹄子重重落在雪地里。

吏部尚书梁芬掀开车帘,与隔壁的御史中丞崔遇对视了一眼,尽皆苦笑。

苏恕延懒得再看了,上马离开。

观风门外争道,反映了官场百态。

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要礼让庾亮,金正就直接走了,谁都不理。

从这件小事中,就已可窥得许多东西了。

慢悠悠回到尚善坊苏宅后,苏恕延将马交给随从,进了院门。

妻妾儿女们尽皆前来拜见。

苏恕延一看,叹了口气,两個成年儿子都不在。

“吃过饭了。”苏恕延摆了摆手,有随从上前,将两个食盒提到屋内。

作为护夷长史,苏恕延是有资格进正厅用餐的,菜品也比较好,吃不完的可以带回家,给家人品尝。

汴梁草创,他们这些富贵人家吃的也就那样。

前阵子有人在小河上装水碓,被监察御史查到,直接拆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也丢了。那户人家又没石磨,一时间想吃面也吃不到。

再者,正旦赐宴吃的蒸饼是真白啊。

材官将军庾亮曾吹嘘,他家吃的面,磨出来后先筛一遍。临吃前,再用细绢纱筛第二遍,故饼甚白,吃着口感也好。

梁宫赐宴的面也是如此,听闻筛下来的不那么白的面,都去喂梁公的坐骑了。

妈的,畜生吃得比人还好。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毕竟战场上梁公还要靠这些马逃命呢,苏恕延暗暗吐槽。

妻妾孩儿们打开食盒,发现有开花蒸饼、有鹿尾、有黄河鲤鱼、有羊肉,顿时喜笑颜开。

不愧是国宴!

“阿爷这官当得好。”小儿子吃得满嘴流油,道:“吃食比以前强多啦。”

妻子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咬着开花十字饼,吃到里头的枣子时,笑意盈盈:“以往跟着你,尽吃沙子了。不来中原,不知道贵人能活得这般体面。”

女儿也点了点头,道:“重阳节那天,和曹家阿姐一起去观鱼,人好多啊,衣裳好漂亮啊。”

苏恕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富贵,真能腐蚀人的心志啊。

联想到年前在陈留诸县转了一圈,拜访了下跟他一起南下的几个部落小帅。

这些人编户之后,一边学种地,一边养牲畜,都说陈留的土地好,不想折腾了。

他大概能理解妻妾儿女们的想法了。

******

正月初二,继续赐宴,这次换了功臣专场。

此时风俗,正月初一不杀鸡,正月初二不杀狗,故今日宴上无狗肉。

宴至中途,梁公离席更衣。

平丘龙骧府别部司马冯八尺喝了不少酒,坐在那傻乐。

亲军队主、独眼龙童千斤特地起身,端着酒樽走了过来,用酸溜溜的语气说道:“汲郡先登壮士,能饮否?”

“喝!”冯八尺来者不拒,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童千斤一愣,这厮喝了不少了,居然还能喝!

果是壮士!

他不再废话,将杯中酒饮尽后,走了。

原本对冯八尺还有些嫉妒呢,现在没啥不满了,就一个字:服。

回到座位后,赶紧吃了两口菜,压下翻腾的酒意,然后睁着朦胧的独眼,看着厅中热闹的景象。

这才像样嘛!

武人提头卖命,摧锋破锐,就该美酒、美人、美服享用着。

可惜了,当初哪个狗日的射了他一箭?若无那箭,兴许就是他先登了。

不过,不能就此自暴自弃。

伤了一只眼后,他最近在苦练箭术。你别说,还挺好的,一点不耽误。

梁公都鼓励他,开玩笑说哪天能射中天上飞过的大雁,一定要送给他,他拿身上的玉带来换。

龙骧幕府督护刘泉一开始比较拘谨,只默默喝酒。

他不太认识这里的人,再加上有点自卑,故而放不开。

没想到酒过数巡之后,便有人找了过来,竟然还是亲军督杨勤。

“刘督护生擒刘雅,勇冠三军,为何独自喝闷酒啊?”杨勤挤到他身边,笑问道。

刘泉受宠若惊,连忙回道:“与众兄弟有些生疏。”

他在战场上生擒匈奴安西将军刘雅,如果算功劳,在场没一个人能比得过他,故而得了幕府督护之职——龙骧幕府只有三个督护,他就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是个地头蛇,世袭镇将。

督护平日不掌兵,但出征时却可为将,统率军队,算是比较不错的职务了,带的还是府兵。

“起来。”杨勤拉了拉他,笑道:“咱们都是武人,本就遭人鄙视,若还闹生分,就说不过去了。走,我带你认识认识。”

刘泉连连告谢,跟在杨勤身后,与在座的屯田军、世兵、府兵、亲军军官们一一敬酒。

在座的多为大老粗,没那么多弯弯绕,一听是生擒刘雅的“猛将”,肃然起敬,立刻起身回敬。

喝了几杯酒后,刘泉渐渐放开了。

原来他们并不歧视他的长相,只看你猛不猛、厉害不厉害,于是心情开朗,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就熟络了。

有那家境富裕的武人,开玩笑说买几个胡姬,换换口味。

刘泉拍胸脯应下了。

其他人听到,亦纷纷打听。

杨勤笑了笑,悄然回席。

能结交刘泉,不是什么坏事。作为亲军督,他太清楚梁公喜欢和哪位夫人睡觉了,刘野那绝对非常得宠,梁公在她那里过夜的次数非常频繁。

而且,长期观察下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梁公喜欢睡刘夫人,没别的原因,刘氏是石勒的妻子。

但他也有些疑惑。

如果梁公喜欢睡刘聪的女人还说得过去,石勒只是个小人物,他的妻子有那么金贵吗?

想不通啊。

“唉,有酒有肉,却无美人!”厅中传来了嚷嚷声。

众皆哄笑。

杨勤收回思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征匈奴之役,就冯八尺最赚了。得官又得女人。”

“士人看不起我兵家子,哪天我拆了他那乌龟壳,抢几个士女回家舒坦舒坦。”

“哈哈!我也想。”

“你长得太丑,没机会了。”

“梁公睡皇后、王妃,我睡个县令之女总成吧?”

“闭嘴!”有那清醒之人,连声呵斥。

杨勤也重重顿了下酒樽,面色不悦。

说话之人酒醒了一半,低着头,面红耳赤。

“好了。”有人出来打圆场,道:“嘴上把着点门,喝酒。”

“喝酒。”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杨勤自斟自饮。

武人这个团体,好像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

正月初三不杀猪,故今日宴会上无猪头,唯牛羊耳。

女人吃不了太多,故少少吃喝了一点,便换了场地,到丽春台踏雪寻梅去了。

庾文君被众星拱月围在最中心,周围多为大将军府、龙骧府、梁国将佐之妻。

寻得几株梅花后,众女喜气洋洋,说个不停。

女人拍起马屁来,虽然没那么入骨,但功力也非常深厚。

庾文君被捧得晕乎乎的,脸都有些红了。

她是真的高兴。

任夫君宠爱哪个女人,在今日这种场合,也只有她能出面招待将佐家眷。

不过,招待了一会,又有些烦了。她好想扑在夫君怀里,听他说几句动听的情话。

眼睛四处乱瞄之时,看到一孤零零落在后面的妇人,好像是韩氏。

于是便走了过去,拉着她的手,问道:“带了身子?要不要到里间歇息下?”

韩氏见着庾文君问话,受宠若惊。

她身体确实有些不太舒服,但又不敢说出来,只道:“不用了。马上要赋诗作答了,不能扫了夫人的雅兴。”

韩氏是安平士族,不大不小,门第六品。

她本为孔豚续弦妻,被俘虏后赏给了平丘龙骧府别部司马冯八尺。

冯八尺是粗俗汉子,不知怜香惜玉,得了美人之后,差点一连几日都不下床,让韩氏更加自怜自伤,暗地里不知道哭泣了多少次——竟比孔豚还粗鲁!

日夜挞伐之后,目前已有身孕,心中愈发悲苦。

而且,她敏锐地发觉,今日与会的各家夫人们得知她是冯八尺之妻后,多有疏远,也就金正之妻李氏等寥寥数人时不时与她说几句话。

这种地位,更让她感到难过。

只是——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庾夫人竟然注意到了她。

“夫君常说,壮士不可折辱。冯司马勇武过人,夫君时常夸赞,引为今世樊哙。你为冯司马之妻,便是有福气了,将来必有大富贵。”庾文君说道:“没什么扫兴不扫兴的,走吧,我引你入里间歇息。”

说罢,庾文君转身行礼,告了声罪,然后拉着韩氏,前往丽春台偏殿歇息。

众妇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

金正之妻李氏、龙骧幕府督护常粲之妻刘氏亦告罪一声,跟了上来。

韩氏有些懵,下意识跟着庾文君往前走。同时心中有惊涛骇浪涌起,觉得自己可能想岔了,原来冯——夫君的名气这么大,连梁公都夸赞不已,庾夫人亦这般重视。

李氏、刘氏对视了一眼,心有默契地笑了笑。

李氏出身襄城破落寒门,刘氏是长安商人之女,因为身份问题,这些年不知道受了多少气。今日庾夫人为韩氏出头,她们也觉得很解气。

一行人很快回了偏殿。

比起外面,此间温暖如春。庾文君拉着韩氏到坐榻上歇息,然后吩咐宫人煮些热茶。

韩氏有些惶恐,欲言又止。

庾文君按住了她的手,道:“夫君最敬勇士。冯司马为夫君拼杀,乃有先登壮举,这是应该的。”

韩氏稍稍安心,默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氏、刘氏走了过来,亦拉着她的手,小声说话。

片刻之后,宫人端来了茶水。

韩氏伸手接过,待看到宫人的面容时,吓了一跳,这不是赵鹿之妻呼延氏么?以前高高在上的匈奴后族骄女,怎么沦落到梁宫中干粗笨活计的宫人了?

呼延氏有些羞赧,献上茶水之后,转身离去,似是不敢停留。

韩氏慢慢回过神来。

好像——没那么难过,没那么委屈了。

“安心歇着吧,我一会再来看你。”庾文君柔声说道,随后又起身离去。

临行之前,心中暗想:做这些事好麻烦啊,一会定要抱着夫君,让他夸我。

庾文君离去后,李氏、刘氏松了口气,与韩氏说笑起来。

冯八尺固然官位低,但庾夫人都这么重视,她们自然不能过于自衿。

这都是一个圈子的,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来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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