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2章 天机难测

范无术抱臂而坐,呈现一个骄傲的姿态。

这两天他已经给段奇峰做了特训,甚至制定了赛场专用套招,确保能在赛场环境下,超水平地发挥战力。

这都是败者赛了,没有再败的理由啊。

他的心思都不在赛场上,正以意念回复太虚私信,当然也是闲扯淡。跟钟离炎能有什么正事聊?

“今天没瞧着姓斗的……他们这些人,翘班很合理吧?老实做事的就那么几个……你说得对,这些虫豸根本缺乏责任感,就该咱们这样的有德之人去坐那个位子,你先干掉斗昭,我随后顶替姜望……嗐!我哪能漏看,是真没来,他成天跟个夜明珠似的发光发亮,我能看不到吗……倒是黄舍利又来了……”

欸?

范无术说着就是一愣。

怎么黄舍利又巡场巡到这边。

再猛地一看,左光殊、屈舜华、赵汝成、许象乾……呼啦啦一大群人走了过来,各找位置坐下。

范无术额头青筋猛跳,心生不妙之感。

“小公爷!”他招呼道:“您这是……”

南域莫不仰大楚鼻息,他的态度很是尊敬。

左光殊在外人面前还是较为冷淡的,回应礼貌但疏离:“看比赛。”

范无术当下就明了。往后一躺,将折扇展开,盖在了脸上。

左光殊自己也是参赛选手,楚国人全都提前锁定了正赛名额,他还能来看谁的比赛?

真是瞎了天眼了……我理国和姜望这么有缘?

坦白说他对这届黄河之会的指望本也不大,凰唯真德光南域,凤泽理国,那也不是这一届的事情。

福泽享国后所孕育出来的天才,到下一届黄河之会才刚好长成呢。

他对段奇峰的期望,也就是杀进正赛——这孩子非常努力,极富上进心,荣誉感很强,但天赋确实不够拔尖,只能在理国这口小池塘里耀眼。

范无术是见识过真正的天骄的,在观河台,在山海境,他已是一次次地见识差距,不断地被打破认知又重构。

更深刻的是在理国。他亲眼看到“革蜚”,一头打破幻想世界的山海怪物,真正的强者,在斗转星移之前,崩溃了自我。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是没道理的。

他竭尽全力也只是做到现在的自己,所以也并不会给徒弟太多压力。抓住一个正赛名额,就够了……

没想到啊。先打姜望的徒弟,再打姜望的妹妹,统共两场比赛,两场都是最高难度。

这孩子什么运气?

理国白玉瑕吗?

“段奇峰你最厉害!”

已经躺下去的范无术,忽地把扇子一收,窜起身来,一脸热血,振臂高呼:“奇峰奇峰,必定成功!”

又随口诌诗一句:“本是义宁坐山客,横绝南域第一峰!”

旁边本已经决定低调的许象乾,手忙脚乱地又去掏横幅。比嗓门比才华,他许象乾一生不输于人。

这时范无术又把扇子插在后腰,双手拢成喇叭在前,脖颈青筋都跳出,使劲大喊:“不管是输还是赢,你要记得——你的父母永远爱你!师父也是!!!”

台上的段奇峰热泪盈眶,感觉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他的意志在燃烧,灵魂在沸腾,咬着牙道:“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师父!”

……

……

“呜哇——啊啊啊……”

比赛过于残暴的结束了。

吃了教训的姜安安,这一次全力以赴,简直是搬山折细柳,引雷轰飞蚊。

形态各异的云兽还在空中嘶吼,法术的瀑流还在彼此碰撞,紫色的电流还在台上乱窜……

甚至漫天飙飞的剑光中,一脸严肃的姜安安,身形半弓如雌虎,按剑在鞘,已经做出了《阎浮剑典》的起手式。

段奇峰已经在范无术怀里埋头痛哭——

关键时刻,台下高喊“努力”“别慌”“撑住”“跟她拼了”“胜算在我”的范无术,第一时间举起白旗,替徒弟投降,冲上去抱着段奇峰就跑。

姜安安一套绝杀手段才推到最后一步,眼前就空空。

她还惊了一下,以为又是辰燕寻故事,本能地开启《阎浮剑典》的杀势,好在下一刻便意识到胜负已分,将几乎咆哮而出的剑气,生生按回鞘中。

仅就这一手控制,便叫台下的范无术瞳孔微缩。

该说不愧是那位的妹妹。

在实战应对上确有欠缺,但一应道术、剑术,基础非常扎实,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尤其是这份圆满的剑意,摇晃众生,矫若惊鸿。感觉像是那位长期放了一座阎浮剑狱在她身上,以之为炉,养出来的凶意。

所以凶则凶矣,没有真的杀机。

凭此夺魁自是没有可能……但却已是段奇峰越不过去的山。

“没事,没事。”范无术抱着少年,无奈地安慰:“这次确实不能怪你,她过于地高估了你的实力……”

段奇峰愣了一下。

听着不太像安慰?

不确定,再哭哭看。

……

……

“这都解说的什么狗屁。”

太虚幻境里,‘斗小儿’不屑地吐了吐瓜子壳,当然也没有往前面人的脑门上吐,转了个弯儿,落到了垃圾筐里。

他本来想骂打的什么狗屁的。

先前看姜安安比赛的时候,那个辰燕寻还相当不错,有他当年的几分水平。姜安安虽然全程被动挨打,好歹有几分韧性,且临场做出了还算不错的反应。

今天这场就完全就是菜鸡互啄。

姜安安更强了,也更弱了。强的地方在于她终于发挥了她的传承优势,也有了对决的态度,战斗的觉悟。

弱的地方在于……她也只有战斗的觉悟。

半点生死搏杀的心态都没有。展现的传承越多,越是见怯。

在这天下之台,不抱着弄死对手的决心,怎么配得上姓姜的亲自监察所有比赛,还有那么多真君巡场?

他怀疑这两个小孩都没有杀过人。

道术对决看起来精彩纷呈,实则全是套路对轰。偶然有几道精彩的变化,愣是不舍得往要害送……

怕犯法啊?

‘斗小儿’越看越来气。但姜安安乃是姜望的亲妹妹,他跟姜小儿也算是认识,不好骂她。

段奇峰乃范无术的徒弟,他还亲自指点过——真想抹掉这段黑历史——总之也是不太好骂。

只好骂解说了。

中山渭孙这孙子,为了吸引更多观众入场,强行制造悬念,一会儿说姜安安这招多么厉害,一会儿说段奇峰那招是怎么有传承。愣是把一场平平无奇的败者组名额赛,解说得像是夺魁那天。

比赛瞬息万变,他不断拉长画面。

凭借太虚幻境的支持,在有限的时间里,废话连篇。慢慢解说这道法术、那道法术的精巧之处,以先于战斗变化的速度,将解说传递给现场观众……当然还塞了许多广告。

这些人怎么都那么会挣钱呢?!

想到他参股的炎凤斗场已经输掉了本次黄河会正赛解说权的竞争,心中这缕对解说的怨念便愈发茁壮……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解说!

中山渭孙解说得额头微汗,在台上战术性喝水,正要再讲讲手里这个鹰扬府特产山泉水——满满一壶可以补充肉身所需微量超凡元气的山泉水,加上精美水壶,只收一块道元石。实在是物美价廉。

便是于喝水的间隙里,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中,精准捕捉了这些骂声。

其中骂得最狠的那一个,是一个长得奇丑无比的家伙。

他中山渭孙是什么人?

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当然不会计较了。

解说怎么可能下场打观众?

只是默默地给贾富贵发了一封信。叫他赶紧过来,教训一个丑鬼。

观众和观众之间的纠纷……就没有问题了。

堂堂鸿蒙三剑客,从来只有骂人的份,虽然久未在世间活动,而且还减员……那也不能被人骂啊!

陈算乃东天师弟子,蓬莱真人,着眼的都是天下大事。到手的总宪位置付之意气,他也不急不缓。刚出狱来,总要慢慢适应社会。小试牛刀,跟三分香气楼过了几招,把夜阑儿赶出了中域,他也就停手。

平时有事没事就去翰林院找那些“棋待诏”下棋,杀得那些国手丢盔弃甲,自称“待诏棋待诏”。

但话又说回来,闲着也是闲着,便来了一趟——他本是竞争本次黄河领队的,想着自己没有参过赛,好歹也去现场感受一下。

但跟他竞争的人只说了一句“陈真人就是被镇河真君关进去的……”

他立刻就失去了资格。

顺带一提,当时竞争此职的人……叫姬景禄。

也不知堂堂玳山王为何非得凑这个热闹。说什么他跟姜镇河是老交情了,顺便要在观河台上叙叙旧。

列国都是真人带队,景国派个真君着实没有必要,倒显得景国怕了谁似的——陈算便抓住这一点猛攻猛打,把这位王爷也拽下高台·。

最后淳于归笑呵呵地站出来了。说些什么“陈算非常好,玳山王更是门面,但如果都不太适合的话……我也可以去。”

论修为论身份论跟姜镇河的关系,他都无可挑剔。

行吧。淳于归。(你他妈的。)

“贾富贵”就是陈算如履薄冰、天机穷意之后,偶然宣泄的自我。因为从小就是个行事谨慎,一步三算的人,从小就被交代要做蓬莱表率,从小就严格要求自己……他常常会幻想一些无所顾忌的时刻。

在没有接触太虚幻境的时候,他会斩出这样一份野意来玩耍。在谁都不能看到的内心深处,燃一场放肆的野火,烧掉那些蔓延的荒草。

刚接触太虚幻境,本只是想着设计一种全然不同于平日的战斗方式。在深刻了解太虚幻境,了解虚渊之后……“贾富贵”应运而生。

他也不是要做什么大恶人,就只是想放飞自我,要出口成脏,要没有素质、不过脑子。

后来他想,他之所以跟上官、赵铁柱关系好,就是因为“贾富贵”常常不过脑子,而“陈算”总要斟酌——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经不起细琢磨。

他长这么大没什么真心朋友,从蓬莱岛到天京城,从御史台到东天师府,有的只是明里暗里的各种对手。

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深交,是他也太权衡利弊。

贾富贵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比赛场,嚣张地左眺右看,私信问赵铁柱:“哪个孙子?”

中山渭孙面上不动声色,还在解说刚刚那场比赛的精彩,暗地里狠狠写信:“正东方位,第三排第七个,长得最丑的那个!”

贾富贵气势汹汹地走上前,看了一眼。

“你瞅啥?”

‘斗小儿’一手还抓着瓜子,蛮横地瞪过来。

贾富贵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算了。”他给赵铁柱发私信。

赵铁柱回道:“认识?”

“不认识,但很好猜——起这个名字的,一定是钟离炎。”贾富贵径自往外走:“这家伙皮糙肉厚,不动真本事,拿他没办法。动了真本事,也未必拿他有办法。”

中山渭孙愣了下:“献谷钟离家现在这么穷吗,连张现场票都买不起?”

“你管他呢!”贾富贵径往外走。

偌大的赛场,完全复刻观河台上形制。燃烧着烈焰纹路的青铜大门,作为比赛场的出口。

临出比赛场前,贾富贵愣了一下。

因为他在观战席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倒不是面容熟悉,熟悉的是那种气机——

论及在望气术上的造诣,出身蓬莱岛的陈算,冠绝三脉,天京第一。

都说此乃小术,他却从中见大道。

最简单的一点,便是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在他面前隐藏自己。无论何等改易面容的手段,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他记住的是气机,但凡气机不改,对方在他面前就没有改变。

所以他曾经一度被调去追剿平等国,护道人“郑午”的身份,就是他查出来的。

坐在观战席角落的这个人,穿了一身古拙的青铜甲,头上还戴着将面容都遮住的青铜盔,整个人严严实实。观战席上众生百态,把肚兜套头上的都有,这装扮倒不算稀奇。

可他是辰巳午!

这就奇怪非常。

因为宋国的辰巳午,向来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是公认最不会阴私行事的人。

现在竟然也会装扮成这般,坐在场边隐藏自己。

端方君子,为谁辞颜?

贾富贵不动声色,走出了焰光摇曳的青铜大门。

第2643章 静水流深

“本次黄河正赛的解说权,已经由天衡斗场和苍狼斗场联合竞得。”

贾富贵越是认真思考,越是喜欢做些别的事情,忙碌是他思考的方式,眼下便顺手给赵铁柱写信。

天衡斗场是他出狱后主做的生意,从正天府裴氏手里,重金收购了一座当时还不温不火的斗场,改名“天衡”,短短一年时间疯狂吞并、极速扩张……并咬上了黄河之会这块大饼。

赵铁柱灵醒地回信:“这场解说结束了,我就拎着好酒去拜访黄佛爷。”

挤掉楚国的“炎凤”和魏国的“正武”,是“天衡”和“苍狼”的默契。这届黄河之会后,天下斗场最响亮的招牌,就只会是这两块。

赵铁柱的信又道:“富贵哥你就放心吧。咱们兄弟俩内外勾结,狼狈为奸,早晚登顶这现世!”

赛场里却回荡着鹰扬府少主金玉般的朗声:“接下来这场比赛真是相当厉害,首先登场的选手,他叫做‘文永’,这个人可不简单。说起‘文’这个姓氏,大家想到什么?哈哈,你们肯定猜错了,跟钱塘无关——”

脑海里掠过“文永”这个名字的相关情报,贾富贵心念飞转。他并不在意,但习惯性思考。

中央大景贵为天下第一,也不曾少了宋国这等区域大国的情报。

剑心文龙殷文华的堂弟,曾经的国之天骄、预备代表宋国出战黄河之会内府场的殷文永,选择弃姓离国,以个人的名义取得了预赛名额,参与黄河角逐……

在失去国家支持,失去世家资源,失去带队强者赛前指导后,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生生被打到了败者赛来,大概已经说明什么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对这个名字的思考,至此便掠过。

学贯五经、六艺皆通,据说已经触碰到洞真门槛的辰巳午……来到这里,是为了看谁?

且是躲在太虚幻境里看,未曾亲至黄河赛场——

固循传统的宋国,并不愿意被墨家的奇技淫巧侵入生活,国内没有挂起灵镜天幕。这玩意儿除了雍国,也就只有那些大国才有。毕竟造价高昂,黄河赛事的转映费用更是不菲。

当然,与其说是警惕墨家,或者囊中羞涩,倒不如说是宋国并不相信平民的力量,也不够在意平民的需求。

这个国家是“士大夫天下”。虽然口口声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个个劝君王“爱民恤民”,但也都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视角。不曾真正对百姓有对等的、设身处地的考量。

君所恤者,士人也。民者用之如草,写在纸上,称为“天下之重”。草纸嘛。

其实即便不去购买灵镜天幕,能做到类似事情的投影法阵也不为难。国库再怎么不丰盈,那些王公贵族的享受也不曾缺了——六月份还办了一场非常高雅的“曲水流觞”,由国库出钱,聚集商丘城的一堆世家子、以及一些所谓名士,在长河泛舟作诗。专门圈了一块水域,并舟设宴,遥望观河台,以即将发生的天骄之戏,下酒斗诗。

美其名曰“鹿鸣黄河,早贺骄华”。

当然他妈的只能“早贺”,到了七月份,黄河之会已经开始准备,这里就不让花钱包场了。

如期归来的贾富贵,不仅对宋国的这些事情很了解,还很清楚同时间段的魏国在做什么——由燕少飞带队,把包括骆缘在内要代表国家参加黄河之会的选手,都送进了冥世历练,跟鬼神厮杀。用练兵的方式来锤炼天骄,所耗费用归在军费预算里,总体花销跟宋国的“曲水流觞”差不多。

当时还觉得宋廷是不是根本就放弃了黄河之会,打算以后就靠着儒家赈济,等什么时候天下将一,就集体上书山养老……在辰燕寻横空出世后,书声琅琅又丝竹靡靡的宋廷,倒是显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悠然来。

前期的种种浮华,在国家天骄的耀眼表现下,倒是显出高深莫测来,有一种“大局在握、示人以弱”的既视感。

刚刚结束的这一场对决,是姜安安对理国段奇峰,那么辰巳午是来观察他儿子的手下败将吗?

没有经受过挫折的千金大小姐,不忿于初战的失败,在取得挑战资格后,将会再一次对辰燕寻发起挑战——这是很合理的剧情。

虽则以辰燕寻表现出来的战斗才情,大概并不需要赛前指点,但作为父亲的辰巳午,有这样的关心也是正常的。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事情不对劲,而是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这种重要的感受,是来自【天机】的灵觉!

属于贾富贵的这门核心神通,在《朝苍梧》里的注解,是“必得天机一线”。

它让贾富贵在战斗中,常常能抓到天机之下的最优选择。但它的力量,却不只是体现在战斗中。

贾富贵明白自己已经得到天机了,但他需要想明白天机是什么——关于今天的所见所闻,究竟什么才是上苍所喻示的关键。

凡夫俗子,肉眼蒙尘,得到天机,也不能把握。虽有神通,也要清醒自持,坐守灵宝,才能不失之于“红尘浊海”。

他或许更应该想明白——在这场黄河之会里,除了魁首的归属,水族地位的确认,现世诸方的团结,还能有什么重要的、足以牵动天机喻示的事情发生呢?

甚或还有什么事情,能和置身事外的自己有关?

在跨过火焰青铜门的最后一瞥,贾富贵看到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文永像一只羽翼单薄的鸟儿,高高地飞了起来。文永的对面,是一个叫“熊问”的人,普通的名字,普通的样子。

此次天机喻示的关键,九成九是落在辰巳午身上。

但在黄河之会期间,一个不登场,甚至不去观河台现场的辰巳午,能够影响到什么?

一步跨过焰光犹照的青铜门,也将檀香静浮的静室留在了身后。

离开比赛场的贾富贵,也直接离开了太虚幻境。

虚实两掠,与他肩膀错身的,是古香古色的木雕门。

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大字的竖幅,仅仅一门之隔,仿佛就变成了古潭,隐隐动荡水声。

书桌上铺开长幅,写着——“山中何人落子?世事已翻春秋。”

墨色已凝。

走出静室的男人,重新又是那个东天师的高徒,胸有丘壑的陈算。

天光过于热烈,风也沉闷。

道袍吞吐着元气,陈算步下生云。

在寸土寸金的天京城,东天师府有着让人迷路的广阔。

不停地有人迎上来,又不停地有人离开,便在这来去之间,带走他的一道道吩咐。忙忙碌碌,又井然有序,这种精密而自然的节奏,在陈算的眉头蹙起时,戛然而止。

他握着手里的玉签,随手递了回去:“重做一份。”

一脸精干之色的下属,不敢有半点质疑,应声便要退下。

说起来这个出身于中山国的宿振海,还是他蓬莱岛的师弟。也是在他“出狱”之后,最早向他投靠,寻找机会的几个人之一。

陈算叹了一口气,终究提点道:“这是第二次让你重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宿振海是非常精明的长相,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好像随时都有很多点子冒出来。但并不在陈算面前卖弄,只是低头道:“属下没有做好,让先生失望了。回去一定找出自己的不足,把事情做得更好一点。”

“你的优点是聪明,缺点是不够聪明。”

陈算看着他:“我要的不是你觉得她没问题,而找的她没问题的证明。”

“也不是我觉得她有问题,给我凑的她有问题的线索。”

“我要的是边嫱这个女人在草原上所有的经历。是‘所有’。不需要你来替我过滤,明白吗?”

横在陈真人头上的发簪,便是那支带鞘的方外剑,看起来脏脏的,却栖在乌黑的发色里。

宿振海把头埋低:“属下谨记。以后不会再犯。”

陈算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景国很大,山头很多。便是这东天师府,也毕竟姓“宋”不姓“陈”。

关了五年,曾经拢在他身边的人,不免各奔前程。出来之后,手底下都没有几个趁手的可用,还要一个个教……

这些都不是问题。多费一点心思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已经是人生中轻松的部分。

当然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的人,本身就足够轻松。

穿过长廊又几步,便走到了熟悉的凉亭。

当年就是在这里,姜望把他送进了太虚监牢——那会儿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监牢,是专门为他创造了一间静室做囚室。

说起来他也是太虚幻境里的“开天辟地”了。

赵铁柱还说,凭这份资历,兴许能争下一届太虚阁员的名额呢。

陈算波澜不惊地走过去,坐下来继续一局未完的棋——这局棋藏势勾龙、运命两进,白子看似已经走入绝境,却有无穷变化,蓄势待发。

姜望若是在场,当能记得,当然他也未必记得——这是他当年走进天师府,伸手拂乱的那局棋。

如今还一子不差、一步未走地停在这里。

就像是那个名叫陈算的人,在现世停滞了五年的痕迹。

他出狱之后,又活动了一年的时间,才回来下这局棋——

东天师宋淮,正坐在对面。

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师父总在等他。

“了却世间事,才落局中子。”时间没有在宋淮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皱纹不增不减,仿佛已经固化成道痕,若是细究其间,还真有道韵。

这会儿平静地开口:“六年了。想好怎么解了吗?”

陈算沉默了很久,说道:“背好了。”

他从记事开始,就在背一局棋,背一局很长很长的棋。直到在东天师府被姜望锁走的那一天,也没有背完。

太虚监牢里的五年,在修行之外,他就是背棋谱度过。

他拈出一颗白棋,认真地落了子。

宋淮并不说话,只是立即接上一子。

师徒俩你来我往,越下越快,越下越急,很快就将棋盘铺上了大半——

宋淮抬手就将这张棋盘拿开,仿佛拿掉了一层幻影。

棋盘之下,仍有棋盘。

于是继续落子,一时急雨敲窗。

师徒俩不断地重复着提子落子的过程,棋篓中的棋子仿佛无尽,而面前的棋盘,永远有新张。

一层一层的棋局幻影,到后来如屏风般绕着他们旋转。

只有眼界足够高阔、修为足够深厚的人,才能打破固有的认知,看到这些棋局的真相。

这一张张黑白交错的棋盘,像是一张张复杂的拼图。百张、千张、万张……无数张棋盘拼在一起,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那一局——

传说中的无界之棋。

“无限算、无穷极”的……【天衍局】!

昔日名家真圣公孙息对阴阳真圣邹晦明的万古名局!

此局说是“以天地为局,抹去万界藩篱,对杀于无限”,但并不是全然的一开始就“无界”。

而是以纵横十九路为限,当这十九路进入官子阶段时,便能在任意边界新开十九路,连接旧盘,称之为“接气”。已经走到尽头的棋局,就这样又开始无穷变化。这个过程是可以不断延展的。

在姜望、斗昭等人杀出五德小世界后,通过暮鼓书院季貍的整理和发扬,这场对局才算重现天日,广为天下讨论。

但其实道门一直留着这本棋谱——说是一本,实则堆满了十万个玉简。每一个玉简里,都贮存着海量的信息。

都说“纵横十九道,千古无重局。”

但陈算和宋淮,下这一局棋,却已经重复了很多年。

陈算从来没有背完棋谱,这局棋自然也从来没有摆到尽头——

六年前姜望登门的那一天,陈算正在思考新的解法。

每一个自负天才的人,都不甘于因循旧路。

但在太虚幻境里被囚禁的五年,他已经无数次验证了自己的错误。不得不承认,棋谱上邹晦明和公孙息对弈的每一步,全都是最优的选择。

在狱中他当然也知晓了公孙息确名之死。

一度怀疑人生——一个智慧如此高绝,棋盘上每一步都能做出最优选择的人,一个可以跟邹晦明分庭抗礼,堪称弈林至尊的存在,怎会在人生中留下如此败笔?

背叛诸圣,窃据【天衍至圣】,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他当然可以草率评价公孙息的愚蠢。

但这张棋谱已经告诉过他一次——很多时候,他只是那个暂时还不懂其中精妙的人。

人会因为无知而愚蠢,更会因为无知判定他人愚蠢。

“师父——”陈算将一颗待落的棋子握悬在空中,束起的额发前,汗水如蚯蚓爬下。

很多年来,他把背谱学谱作为锻炼算力的方法。

不知不觉,就成了同辈之中棋力第一。到了现在,坐几年牢出来,前面“同辈”的限制似乎也可以去掉。

但他明白,只是“似乎”。

天底下真正会下棋的人,是他的师父。

余北斗死了,任秋离也没了,他陈算现在或可问鼎当世真人算力第一了!

但在绝巅之林里,还有很多翻不过去的山。

“我就到这里了。”他紧攥着棋子说。

【天衍局】是穷极变化的无限之局,最后以公孙息算竭而止。

今天只是背谱复刻,也耗竭了一位长于算力的真人,还远未摆完当年那局,更别说继续往后推演。

宋淮脸上无悲无喜,眼睛里也看不到失望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是道:“下次继续。”

陈算如释重负,想要扔棋入篓,但五指颤了一颤,终是未能松开。

当然还是坐得笔直。

“弟子尚有一事不明——”他缓慢地复醒此身,艰难开口:“大罗山为什么要放弃这次的黄河之会?”

宋淮语气淡然:“因为只有三个名额,帝党也要,蓬莱岛也要,玉京山也要。”

“我理解玉京山需要这个名额来重建影响力,恢复元气。也理解三脉一体,应当对玉京山有所支持。”陈算听明白了一些,斟酌着道:“但为什么会是大罗山让步?”

“你是想问交换了什么。”宋淮斜眼看他:“关了几年,现在对师父很坦诚嘛,小心思都不藏了。”

陈算终于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篓,如移万钧,有些气虚地笑道:“弟子毕竟是一个还没有工作的待业青年。不免心怀道门,心忧天下。”

宋淮道:“事实上蓬莱岛什么也没给,大罗山什么也没要。”

陈算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李一。”宋淮叹一口气。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想不明白,就多想。”

陈算暂时没有想清楚全局,但是明白了一点——因为李一的存在,大罗山虞掌教已经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师父!”陈算忽地热血高声:“我一定会像太虞一样,让您再无后顾之忧,可以从容跃升。”

这话出口便脸酸。陈算感觉自己像是被赵铁柱感染了热情,说话也变得令人尴尬起来。

但把他养大的师父,并没有尴尬的表现。

只是安宁地看着他,像个寻常的日暮时分的老人,轻轻地笑了:“我一直相信。”

感谢书友“Kevink”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75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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