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武当往事(三)

一场秋雨,一场花落。

大雪覆盖远山轮廓,转眼五年已过。

岁末的武当山正值热闹,分散在帝国各省州府,代行‘真武道义’的分观观主们纷纷携礼回山。

一方面是年尾收关,按规矩要返回宗门评定一年得失,比一比哪家分观今年为宗门培养的好苗子多,哪家又新收了多少信徒再攒了多少香火,又为宗门新建了多少支观,扩了多少地盘。

道门虽然不食人间烟火,但也少不了人间香火。

这家业大了,自然就要有规矩来划定方圆。

要不然可管理不好这偌大一座武当山。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佳节将近,正是时候寻亲访友,拜谢师恩。

而位于武当天柱峰山腰位置的降魔殿,今天同样也是热闹非凡。

从‘降魔’这个殿名也能看得出来,降魔殿在武当山大大小小的道殿中,主要是负责处理一些对武当不利的人或物。

其中的道序几乎都是武当山内杀力和杀性最重的一群人。

其实按理来说,像在这种特殊的时候,应该是负责考核升任的太和宫和紫霄宫这种部门最是吃香。

毕竟你在山下一年布道的好坏成败,可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要打上个折扣。

可今年的情形却有些出人意料。

回山的观主们几乎不约而同,都把降魔殿当成了拜访的第一站。

这其中的原由,说穿了其实也不复杂。

因为这两年帝国的形势并不算稳定,各条序列间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

从三件事便能看出其中的波谲云诡。

头一件就是在年中的时候,以龙虎山为首的新派道序前脚刚刚宣布由他们主导的‘黄梁梦境’全面建设完成,控制中枢定名为‘白玉京’,将划定‘天、地、人’三等权限,各新派道门分占不等席位。

后脚就传出参与构建的各方因为权限归属问题反目成仇的消息。

黄梁权限被皇室以及道、儒、墨多家分割抢占,而同样出力不少的阴阳序却被联手赶出局,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叫嚣着要让龙虎山等道门付出代价。

第二件则是在发生在八月底的一次朝会上。

和往常一样,重病缠身的隆武皇帝依旧没有出席。

按照惯例,大家该说说,该吵吵,走走过场也就了事。

可就在将要散朝的时候,以往一副老好人模样的儒序新东林党党魁却突然提议,由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兵序来接任空缺的兵部左侍郎一职。

朝堂内外,顿时一片哗然。

兵部那是什么地方?

武序的禁脔!

这些武夫的仪轨虽然不需要庙堂官职,但这层身份在武序门派中,却是地位和势力的象征。

一家门派中若是有人能够进入兵部任职,那该门派所在的州府内,它就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之人,最强门派。

这在争抢地盘、吸纳新人等方面,有数不尽的好处。

更何况,庙堂官职还是利用帝国平台攫取资源的入场券。

要想入座这张餐桌,分食万民盛宴,没有一官半职在身可不行。

不过积威深重的隆武皇帝还没咽气,所以各家序列暂且还有所收敛,不敢吃相太过难看。

即便是行事作风霸道的武序,也只是和墨序联手,垄断了兵部和工部的职位。

可现在新东林党这番做法,无异于当着武序的面,把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明抢。

而且新东林党帮着出头的,还是一直以来被武序视为懦夫和废物的兵序。

这可就是在恶心人了。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要不是有人拦着,这名新东林党魁恐怕当场就要被送去见自己的孔先师。

一场问候对方八辈祖宗的骂战持续了半天,武序众官却突然发现这次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有点出奇的多。

以往经常被自己拳打脚踢的‘黑衣宰相’和‘羽衣卿相’之流自然不用多说,他们要是有天不跟自己唱反调,那才是怪事。

但连法序、农序这些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官员,这次居然也有胆子跟着站队表态,这可是多年不见的稀罕事。

虽然这份提议最终还是没能通过,甚至在散朝之后没几天,那名被推到台前的的倒霉兵序就当街被人拆成了一地碎片。

但这件事背后透露出的各方态度,却是耐人寻味。

上述的两件事看起来似乎都跟不入黄梁,也不入朝堂的武当山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不久前发生的最后一件事,却让这些分观观主们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二十四节气的‘大雪’当天,龙虎山当代‘张天师’亲自徒步上了天柱峰,拜会武当山现任‘真人’。

这在整个大明帝国的道序之内,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要知道自从血肉肢体的替换法门出现之后,道序之中便出现了‘新老’道统之争。

而领衔‘新派’和‘老派’的势力,正是有道门祖庭之称的龙虎和武当。

所以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内,龙虎和武当之间大小摩擦不断,门中弟子都有不少死在了对方的手中。

人命血债本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冤家结起来容易,要解开可比登天还难。

况且在近几十年内,龙虎、阁皂、茅山、青城等新派代表性宗门日益做大,信徒与日俱增,观众香火昼夜通明。

将‘心炁’奉为圭臬的新派道路,已经有成为道序主流的趋势。

而‘张天师’的这个举动,却无异于是在向武当低头,向以‘真气’为正道的‘老派’低头。

因此虽然外界并不知道两位道序巨擘会面之时的谈话和目的,但这场道统之争却似乎已经盖棺定论。

武当上下欢呼雀跃,风头一时无两。

随后一道法旨便从朝天宫传出,一是武当门人不得再提‘新老’之别。

二是要求各分观放下往日芥蒂,和当地新派道观和睦相处,共同抵御任何敢于进犯道序的势力。

这道法旨对于宗门内的武当门徒来说,或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大不了就是以后不再当面辱骂那些‘幡鬼’就行了。

在武当门徒看来,那個所谓的‘黄梁梦境’浑然就是一把万魂幡。

一群放弃了血肉和七情六欲的鬼魂们按大小辈分前后排位,美曰其名‘白玉京’。

可对于这些分观的观主们,身上的压力可就大了。

大家以往积攒的仇怨怎么化解就是一个相当棘手问题,不可能说放下就能放下。

更重要的是新派这些人的仇家可不少,这‘共同抵御’的命令一下达,岂不是自己在给自己找麻烦?

当然,这些腹诽和不满只能藏在肚子里,朝天宫的法旨谁也不敢不遵行。

因此在这样的背景下,这降魔殿的地位可就水涨船高了。

毕竟这摩擦多了,分观难保会遇见一些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儿。

在这种时候,就需要降魔殿的人下山来帮忙处理了。

虽然不见得降魔殿会因为自己这份薄礼就给出什么特殊的照顾。

但能把关系处的亲密一点,那肯定是错不了的。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仙之常情嘛。

“道祖保佑,新岁安康!”

“清平如意,吉庆遂心。”

赵衍龙嘴里一边说着吉祥话儿,一边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礼物,手上真气一吐,大概就明白了其中是个什么物件,又有多少分量,嘴角笑容的弧度也随之变换。

抿着嘴微笑,这礼就只是一般。

要是笑得露了牙,那这位师兄就是诚意十足,一会在斋席里该上座。

如果嘴角往下掉了,那可就要留心记一下对方道观的名字,留不留下来吃饭,就要看上面的意思了。

五年时光,在赵衍龙的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他的个头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半点没见长,不过身材倒是越发粗壮。

剪裁妥帖的道袍裹在身上,肚皮位置却撑出一抹圆润起伏,配上一张似乎随时都是笑眯眯的圆脸,一点都不像是降魔殿里的道序。

反倒是站在他背后的陈乞生,堪称是武斗道序的标准模板。

道袍宽松,却还是一眼便能看到双臂的肌肉轮廓,剑眉冷眼,腰背笔直,身姿挺拔,杵着那里就是一柄出鞘利剑。

但今天这种场合,可不是降妖除魔。

整个降魔殿中,还真就只有赵衍龙这个异类有本事能够拿捏好尺度,掌握好分寸。

所以在山道广场迎来送往这个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一阵忙活,殿前的山道上终于没了客人的身影。

赵衍龙也放松下来,抹了把嘴角泛起的白沫,装模作样的敲着后腰,朝着旁边打下手的道童吩咐道。

“那谁谁,去给师兄我搬把椅子来,顺道拿一壶茶水给我润润嘴。一个个杵在这儿没点眼力劲儿,这降魔殿要是离了道爷我可怎么办?”

狐假虎威正得意的赵衍龙回头朝着陈乞生招了招手。

“师弟你看到没有,就冲这股热闹的势头,等过了今年,这满山的宫宫殿殿谁还敢小瞧咱们降魔殿?说不定回头咱们就该搬家,往天柱峰顶再挪挪位置了。”

和满脸喜气的赵衍龙不同,陈乞生皱着眉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师兄我懂,不过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赵衍龙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无外乎就是咱们身上的担子重一点,以后要处理的任务多一些罢了。咱们武当如今可是名副其实的道门祖庭,帮其他兄弟门派分担分担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这里面的好处可比坏处要多多了。”

赵衍龙朝左右谨慎的环顾一圈,这才压着声音说道:“你知道那龙虎山‘张天师’上山之后,跟咱们‘真人’都许诺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陈乞生随口回道。

其实这座梦境轮回的主角是赵衍龙,陈乞生则是通过‘后门’手段强行介入其中,所以陈乞生自身的记忆并没有被消除。

所以他其实是知道这段历史的。

虽然后来随着武当被灭,大部分的真相已经消弭在岁月之中,但从一些残留的细枝末节,陈乞生还是大概能够猜得出来其中发生了什么。

但是作为入梦之人,他始终牢记邹四九的提醒。

千万不能以后世之人的身份和记忆干扰当前的梦境进程。

否则在失去人物代入之后,轻则会导致自己‘脱梦’,重则会引发梦境的崩溃。

因此在这段漫长的梦境岁月之中,陈乞生一直将自己视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武当山道序。

任何和当前身份不符合的话和事,一概不去触碰。

“不再试图跟我们争夺‘道门祖庭’这份气运自然不用多说,我听说新派各门还会让渡一省之地那么大的基本盘给我们!”

“除此之外,还有涵盖‘财法侣地’各方各面的海量资源,其中就包括一批叫什么‘天轨星辰’的道祖法器。”

赵衍龙指着头顶,瞪大了眼睛说道:“据说这东西可是那黄梁梦境的核心成果之一,平日间就挂在咱们的头顶上,眼睛看不着,但你只要用神念一召唤,立马就会降下威力巨大的雷劫。而且使用的门槛很低,像我这样的序八黄庭徒都能使用。这以后咱们外出行走,谁还能是咱们的对手?”

天轨星辰的使用门槛是权限,而不是神念。

龙虎山显然没有说实话。

陈乞生心头了然,嘴上却反问道:“真那么厉害,龙虎山舍得送给我们?”

“他们当然舍不得,可他们没选择啊。”

赵衍龙笑道:“我听说他们现在的处境可是水深火热,一方面是因为朝堂上的那些肮脏事儿,武序对他们的敌意越来越强。另一面是因为分赃不均,阴阳序言明了要找他们的麻烦。”

“这个时候,他们可没那个能力再跟咱们掰腕子了。不止如此,他们要是不抱紧咱们的大腿,那随时都有可能要被别人掀了自己的锅灶。”

陈乞生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着他们没安好心。”

“管他那么多,东西到手不就行了?而且我也是听人道听途说,是真是假谁知道呢?”赵衍龙耸了耸肩头:“不过啊,我倒是听咱们殿主说过一句话”

赵衍龙咳嗽了两声,模仿着降魔殿主汪常真的语气和神态。

“这天下的道门,那都是一个家门里唇齿相依的兄弟姊妹。我们和龙虎山是两个年纪最大的哥哥,虽然在关于怎么管理这个家上面有分歧,但不管怎么闹也绝不能分家,更不能放任自己的兄弟姊妹被人欺负而不管。”

“千万道门,一家道人。”

赵衍龙佝偻着肩背,声音沙哑,却是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道观中突然响起宏大钟声,人声骤然鼎沸。

赵衍龙脸上顿时笑意,顾不得刚刚搬来椅子和茶水的道童,抓起陈乞生就往观内跑去。

每年岁末,降魔殿都要对今年在任务中表现优秀的门人进行表彰,赐下各种丹药、功法和道械。

赵衍龙入山多年,到今天还被困在序八的水平,自然是没戏。

可陈乞生却不一样,他早已经晋升序七护法乾道,在同期入山的师兄弟中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而且在执行任务中表现杰出。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陈乞生杀过的其他序列的从序者够多。

赵衍龙一早就托关系打听好了,在这次的表彰中就有自己师弟陈乞生的名字。

一个分观走出来的师兄弟,那就等同于一个娘生出来的娃。

陈乞生扬名,那就是给我赵衍龙长脸。

这种大事怎么能缺席?

赵衍龙拽着陈乞生一路狂奔,等赶回观内的时候,连那钟声都还没敲完。

彩带交织的法台上,前来观礼的宾客们尚未落座,一切都还早。

可赵衍龙却是一脸焦急,手忙脚乱的整理着陈乞生的道袍,这边扯一扯褶子,那边正一正发冠。

嘴里还在不断埋怨着陈乞生不修边幅,自己明明给他做了好几身新道袍,结果臭小子却一件都不穿,白瞎了他一番苦心。

等陈乞生好不容易劝说他停手之后,赵衍龙又开始嫌弃台上的主持法师废话太多,肚子里墨水太少。

新岁年年都要过,这些吉祥话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了,谁有兴趣听你在这里絮叨?

浑然不觉他嘴里的碎碎念远比台上的人还要多得多。

终于等到祭天祭道的繁琐流程一一走完,那边殿主汪常真刚刚现身,赵衍龙便迫不及待的蹿到近前,也不管周围坐的都是各分观的观主,更不在意周围投来的轻蔑目光,自顾自翘首以盼。

当听到殿主汪常真手捧法旨念出陈乞生的名字,亲自赐下一柄寒光凛冽的锋利飞剑。

赵衍龙这才心满意足的砸吧了下嘴巴,埋头揉着自己发红的双眼。

啧啧,这飞剑可厉害了。

光是看着就让人眼睛发疼。

新岁年年都要过,今年真是格外的有滋味。

“好样的!”

以往为人最是奸滑的赵衍龙,今天却似乎忘了尊卑礼法,在法台下大声拍着巴掌。

昂首挺胸,顾盼之间仿佛今日到场的千百人都是远来客,唯他是此间主人翁。

(本章完)

第570章 武当往事(四)

讲完了话,见完了礼,接下来自然就是开席。

和摈除了口舌之欲的新派道序不同,武当山的教义中一直以来对‘食养’一道都十分重视。

传承至今,‘食养’的地位不止没有衰落,反而越发重要。

因为武当注重的体魄和道基,都需要利用‘食养’来进行修缮和提升。

像今天这种时候,降魔殿自然也不会吝啬,席上除了摆满各种精心调配的斋食之外,最引人瞩目的当属桌子中央摆放的一盘拇指大小的丹药。

别看这些丹药的卖相不咋的,其中可蕴含着武当‘食养丹学’科仪中最高深的技术法门,对修复体魄暗伤,以及滋养道基有相当多的好处

而且现如今的道序内,除了武当之外,其余的道门势力根本没有类似的技术法门。

“一颗金丹吞入腹,不用义体也长生。”

这句话出自武当山当代‘真人’之口,是对‘食养丹学’最贴切的评价。

放在以往,或许还有人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可在‘张天师’徒步登山拜访天柱峰之后,这句评价已然是整个道门内不可否认的金科玉律。

今天不止是人能够吃饱喝足,就连供奉在台上的神仙们也能享用一顿饕餮盛宴。

巨大的铜筑香炉中插满了一根根手臂粗细的高香,缭绕的烟气将一尊尊神像淹没其中。

人烟和相互交织形成一副主宾欢喜的热闹场面。

操持完各种后勤杂务的赵衍龙,终于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找到了自己位于广场的角落里的座位。

这里几乎是整个宴席的最外围。按理来说,今天忙前忙后,一副降魔殿知客管事的赵衍龙,不该沦落到坐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序八黄庭徒,而降魔殿又是整个武当山最注重武力的地方。

如果让他坐到了前面,恐怕有不少师兄弟会心生不满。

而且今天可是自己师弟大出风头的好日子,赵衍龙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去惹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也没计较这点小事儿。

扫了眼面前素了吧唧的席面,赵衍龙虽然肚中饥火正盛,但也没什么胃口。

在把属于自己的那枚丹药揣进怀中后,他便探着脑袋四处张望。

在宴席的中央,方才受了表彰的年轻道士们,此刻被前来观礼的观主们团团围住。

陈乞生的德性,赵衍龙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都不用去猜,他知道陈乞生现在肯定是满脸的不耐烦,满脑袋想的都是该怎么才能脱身。

这也正是赵衍龙最担心的事情。

现在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别看这些观主们一個个满脸笑容,说话好声好气,把姿态摆的这么低,甚至显得有些卑微。

要知道他们在领命下山之前,哪一个不是各殿各宫的年轻俊才,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像今日这样的表彰,别人以前早就拿得手软了。

现在这副姿态,那是做给降魔殿看的。

别人笑,那也是在对着你降魔殿道序的背景在笑,在对着你身后可能站着的某位长老在笑。

分观观主那是什么身份?放在儒序里,那至少也是一地知府。

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对你一个序七的护法乾道如此和颜悦色,放在身段来主动攀谈?

要是连这点人情世故都看不明白,等以后有资格外派下山建立分观的时候,别人恐怕连一张冷脸都懒得赏给你。

陈乞生在是修行和打架是一把好手。

但在这种事情上,连给自己这个师兄提鞋都不配。

“臭小子,你可千万别甩脸子啊,对了对了,一定要笑.”

“敬茶的杯子再低一点,再低一点,对咯”

“在等什么呢,还不赶紧把你的令牌拿出来,难道你还想等着别人主动要你的传音方式?”

赵衍龙朝着人群中的陈乞生挤眉弄眼,嘴里小声自语着。

满脸焦急,坐立难安,看架势恨不得自己亲自出马。

也不怪赵衍龙会这样,在他看来,要想在道门混得好,光靠拳头是不够的,关系人脉和身份背景一样很重要。

否则的话,当年在入门试炼的时候,那个王九郎在山门牌坊下明明被自己师弟打得那么惨,连道基都被捅了一剑,根本不可能成为武当道徒。

结果别人不止顺利入了门。

听说前段时间还提拔进了紫霄宫,成了一名身份尊贵的授武法师,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而自己师兄弟却在降魔殿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靠着一次次下山跟其他序列拼命,才勉强算站稳了脚跟。

这他娘的不是靠背景,是靠什么?

“他道祖老爷的,总有一天道爷我也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法旨,让殿主老爷亲自赏赐一把极品道械。”

赵衍龙心头暗暗发狠。

不过他自己也明白,这种好事成真的概率并不大。

自己的道基跟陈乞生的脑子一样,都是属于不开窍的那一类。

性命双修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艰难。

内圈的道长们聊得热闹,外围的小道士们之间的气氛,则显得有些冷清。

“现在一个个笑得高兴,等明年今日,还能有几个人活着来吃这顿饭?”

一道又细又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衍龙的眉毛猛然抖动了一下,眼角余光扫去。

说话的人他认识,同样也是降魔殿的道序,听说之前在一次出任务的过程中,不小心被某个门派的武序埋伏,用了些比较丢人的手段才逃了回来。

其实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毕竟武序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正面碰上那都是要玩儿命的血战。

如果运气不好,再遇上些有脑子,会玩手段的武序,那阴沟里翻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一般来说,伱只要不丢了降魔殿的面子,哪怕任务失败了,长老们也不会说什么,甚至事后还会有一番褒奖。

可这人却为了保全自己的道基,不影响日后的修炼,向那些武序低了头,求了饶,关键是消息还被降魔殿的长老们给知道了。

这当然没有他好果子吃了,在返回山门之后就被长老们打入了冷宫。

要不然,这一次表彰的名单里,说不定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师兄,慎言”有人小声提醒着。

“怕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名道序也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牢骚,但就这么闭嘴也有些下不来台,嘴里冷哼一声。

“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现在山下那些武序越来越嚣张跋扈,各家积攒的不满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开战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咱们降魔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快别说了。”

“这位师兄,我觉得你刚才的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在降魔殿里能有你这样见地的人可真是太少了。”

赵衍龙悄然凑了过来,满脸谄笑问道:“师弟我一向对当前帝国的形势十分感兴趣,不知道师兄能否多给我讲讲?”

“放心,师弟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这山下是不是真的变得这么危险?”

亘古不见天日的黄粱幽海,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邹四九将手臂垫在脑后,仰面朝天躺在船上。

被拴在船尾的梦境海兽依旧是那副了无生机的灰败模样,不过邹四九能感觉到其中梦境轮回正在运行。

而且从波动的情况来看,陈乞生一直恪守着自己的提醒,应该已经完美的融入了其中。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看来牛鼻子这招险棋是走对,就是不知道邹爷我还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幽海里呆多久了啊。”

邹四九望着头顶一成不变的黑云,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现在他肩负着维系洞天通道的重任,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龙虎山追兵,因此根本不能离开这条船,也不能用其他的黄粱梦境来打发时间。

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着洞天内的梦境结束。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邹四九这时候才猛然才发现,自从守御来了以后,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宣泄过压力了。

私底下珍藏的那批经典欲境更是没有半点机会重温复习,都快忘了其中的滋味了。

邹四九一声长叹:“哎,人人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真要换了,邹爷我还是觉得不划算啊。”

“你在说什么不划算?”

船身微动,守御的身影出现在船尾。

白衣似雪,红发如火,在寂寥的幽海之中格外醒目。

邹四九虽然还是那副仰躺的动作,眼珠子却早已经抵住了下眼眶,视线悄咪咪的沿着女人的修长的双腿一路往上。

腿长?不谈。

衣裳?略厚。

胸怀?哎,最大的短板就在这儿

“嗯?”

守御眉头一挑,一股寒意扩散开来。

“我是在担心陈乞生啊。”

邹四九弹身坐起,腆着脸道:“我怕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最后要是什么都没捞着,那多不划算啊。”

“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不拦着他?”

“弟兄哥们的事情,你可以选择不帮,但千万不能去拦。这是男人间的默契,你不懂。”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话音沙哑低沉,眸光深邃,眉头微蹙,一股浓烈的男人味喷薄欲出。

“其实.”

守御破天荒露出一副小女人的神态,低头看着脚尖,欲言又止。

邹四九宛如触电一般,浑身一颤,两只眼睛瞪的又圆又大,忙声道:“其实什么?”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做作?”

守御猛然抬头,脸上哪儿有半点邹四九期盼的羞涩,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些把戏我早就玩儿烂了,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赶紧收收味儿吧。”

刚刚升起的希望骤然落空,邹四九脸上表情顿时僵硬。

邹四九还不甘心:“守御你误会了,玩世不恭只是我的伪装,真实的我就是一个.”

“雄鹰般的男人嘛,我知道。马爷这句名言我以前也经常用,效果确实不错。”

守御撩起裙摆露出里面的长裤,动作豪放蹲在船尾巴,朝着面如死灰的邹四九挑了挑下巴。

“咱就是说,你当真就铁了心要打我的主意?”

“别说的那么猥琐嘛,我对你那是一见钟情。”邹四九挤出一脸讪笑。

“见色起意嘛,我明白。”

守御摸着自己的侧脸,歪头问道:“不过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是个女人?墨序明鬼的性别可不像凡人一样卡的没那么死,你就没想过我是故意构筑出这副外表,方便接近其他的女人?”

“不会吧?”

邹四九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守御的胸前,一片不见波澜的平湖,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要不然我真的接受不了。”

“所以咱们最好还是当兄弟,要不然我也接受不了。”

眼看自己的单相思有夭折的趋势,邹四九如丧考妣,埋着脑袋一言不发。

“你也用不着担心,跟我做兄弟,包你以后的女人少不了。”

守御笑道:“燕瘦环肥你尽管选,不管你喜欢什么样的明鬼,我都能给你找得到,够意思吧?”

“可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邹四九一脸认真的看向女人。

“不如你告诉我你喜欢谁,扮演什么角色其实我都会。”

四目相对,守御半晌发出幽幽一声长叹。

“非要这样拿脑袋去撞南墙?”

邹四九咧嘴一笑:“南墙可不一定有我的头硬,干嘛要怕?”

守御眼底掠过一丝柔意,可微动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出声,突然间站起身来,转头冷冷向往西北方向。

“有人来了!”

“谁?!”

邹四九一声低喝,脸上却有余悸悄然褪去。

还有自己早就跟马爷套过守御的底细,牢牢掌握了对方的真实性别,要不然今天这一关可就过不去了。

高挂的单帆吃满来处不明的迅猛风力,推着一艘小船破浪逼近。

“这股子寒酸劲儿,看着不像是龙虎山的人啊。”

邹四九一脚踩着船缘,压着身子,冲着来船喊道:“哥们,你最好现在就停下,要不然一会闹出点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我可不负责啊。”

风停浪静,停在三十丈外。

这点距离根本不妨碍邹四九看清对方的长相。

男人看起来已经年过半百,一头黑白交杂的头发随意披散肩头,五官不算出彩,唯有一双眼眸中透着饱经岁月的沧桑。

还有一抹邹四九熟悉无比,在阴阳序中见过无数次的漠视万物的平静。

不用多想,对方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你们东皇宫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居然在黄粱幽海里都能找得到邹爷我的位置。”

邹四九双手环抱胸前,语气不善道:“说吧,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给吕筹那娘们报仇?”

“吕筹只是消散在了这方世界,不妨碍她开启下一段人生,所以谈不上什么报仇。”

中年男人对邹四九表现出的敌意不以为意,嘴角露出淡淡微笑。

“阴阳序,东皇宫,邹子五十八,公孙爻。”

男人自报家门,笑道:“壹零八,我今天来这里,只是有些事想跟你聊一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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