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立为神塑,倒为黄土

把临淄城里的流言说了个遍,重玄胜笑问道:“怎么样,现在什么心情?”

姜望反问:“有人信吗?”

“为什么没人信?因为你是齐国天骄,是齐国的英雄,在观河台为国展旗?”

重玄胜道:“供台上的神像,本质不过是泥土。可以供在桌上,也可以踩在脚下。你以为你已经金身不坏了?神临强者的金躯玉髓尚可被打破,何况你这虚无的光环呢?”

姜望起先是不在意的,因为基本上都是无稽之谈。但听重玄胜这么一说,忍不住问道:“那现在,有多少人在踩这滩泥?”

“满临淄都是。”重玄胜目光幽幽,扳起手指数道:“不仅街头巷尾骂声一片,朝廷也有人要拿你立案,有要直接下追缉令的,有要彻查青羊镇、直接审讯你手底下那些人的……甚至你在天府城的太虚角楼,也有人要收归国有呢,怀疑你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姜望笑了。

“你这笑得,可有点讽刺啊。”重玄胜轻笑。

“我只是觉得……”姜望说道:“我在迷界拼过命,我在观河台为齐国争荣,我做过的事情,我获得的功勋,应该让我得到一点信任的。”

“自然也有人信任你。”重玄胜道:“比如我,比如十四。”

“你不懂。”姜望摇摇头:“你们的信任,更多是因为感情。我说的是,那些与我素昧平生的人,为何会因为三言两语,就对我下判断,却对我真正做过的事情,视如不见呢?”

“是你不懂。”重玄胜说道:“很多时候,人们说什么,其实跟你做了什么无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啊,姜望。你还不能够看明白吗?你得势的时候高在云巅,所有人都会仰头看你,你失势的时候跌落尘埃,那路人经过你的时候,可不是要踩一脚吗?顺便的事情!”

“是吗?”姜望表情复杂。

“今日捧你之人,未尝不是来日踩你之人。”重玄胜忽而哈哈一笑:“不要这么严肃嘛,姜大人!我只是提前让你适应一下。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堂堂三品大员,这种事情,以后还多着呢!齐国虽大,高处却也很拥挤。你走得越高,就会经历越多!”

姜望咂摸出味道来:“提前让我适应一下,是什么意思?”

重玄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传你是平等国的暗子也就罢了,说你阴谋复国也很见气魄。你以为为什么还会有人传你踹寡妇门、挖绝户坟?”

“为什么?”姜望瞧着他。

“我干的!”

重玄胜颇有些得意:“当时不知道你是生是死,就按你还活着的情况,随手处理了一下。”

姜望大概琢磨到一点他的思路了,但仍免不了有些牙痒痒:“就算是要把水搅浑,也不至于说我挖绝户坟吧?”

重玄胜的笑意在肥肉上漾开:“意思是你不排斥踹寡妇门咯?”

姜望被噎到无话可说,闷了半晌才道:“真有你的。”

“你以为这就完了?”

重玄胜一脸古怪:“还有人传我跟你有断袖之癖呢,说什么我们一直找借口住在一起,从霞山别府到摇光坊,整日形影不离。”

“这个可不是我干的。”他补充道。

姜望都惊了:“那是谁干的?造这个谣有什么意义啊?”

“谁知道呢?”重玄胜无所谓地道:“你站得越高,能看到你的人也就越多。而人嘛,一多起来,就什么鸟都有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长,有的短。”

姜望翻了个白眼:“你是在说人吗?”

“哈哈哈。”重玄胜笑道:“活跃一下气氛。说回正题,你知道这一次,本公子的妙笔在哪里吗?”

“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把水搅浑,就已经很妙了。”姜望不无恭维地问道:“还有更妙的?”

重玄胜曲折地“欸”了一声,摆摆手道:“这也不算什么。”

但瞧他的表情,分明相当享受。

毕竟是天下第一内府的马屁,生硬归生硬,分量是很够的。

“水虽然浑了,叫人看不清楚。但是你也知道……”重玄胜看着他道:“水里是真的有鱼的。”

姜望顿了顿,说道:“是。”

其实传他勾结平等国,传他保护阳氏余孽、灭了照衡城总捕头满门,他都并不在意。因为他问心无愧,事实真相总有办法查清。

唯独对于他掩护地狱无门阎罗入城一事,他无法坦然。

归根到底,因为他真的做过这件事!

虽然彼时彼刻心境形势都不同于此时此刻,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却无法轻易抹去。

“无须讳言。”重玄胜说道:“当时咱们的选择并不多。你对齐国没有归属感,要兑现你对尹观的承诺。而我很需要你的帮助,不想你离开临淄。归根到底,那件事是我们共同的选择。其实那时候我有后续计划,本想顺手把尹观他们送进北衙来着,但尹观其实也并不信任你,没有给我操作的机会……

当然,无论有多少理由,它终究是个问题。”

重玄胜笑了笑:“本以为时过境迁。既然有人提起来,那就正好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怎么解决?”姜望问。

重玄胜问:“你有注意听那个流言吗?还是因为心虚,略过了?”

姜望皱着眉头,慢慢复述道:“说我暗地里是地狱无门的杀手,掩护地狱无门的阎罗进入临淄,又在事后掩护他们逃离,甚至于我的青羊镇,都是地狱无门的驻点之一。”

重玄胜问:“你是地狱无门的杀手吗?”

“当然不是!”姜望道:“尹观邀请过我,但我拒绝了。”

重玄胜又问:“青羊镇上,有地狱无门的隐藏驻点吗?”

“当然什么都没有!青羊镇干干净净。”姜望道。

“很好。”重玄胜说道:“最早的流言,是传你掩护地狱无门的阎罗进入临淄,伙同秦广王、仵官王,杀了聚宝商会会主苏奢……而其余的部分,则是我补充的。”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因为它没有一个‘信’源,不能成为‘信’言,一旦传播,就连最早传播的那个人,也无法成为它的权威解释,每个人都有解释它的权力。显然,我的补充让它变得更翔实,更有板有眼,也更有说服力。”

“所以?”姜望问。

重玄胜说道:“在所有的流言之中,这一条最像样,最真实,最有机会拿到铁证。可以说是你的命门所在。所以很快就会有人要求彻查青羊镇,而我会调动政治资源,尽全力反对。但最终,这件事情会如他们所愿!”

话说到这里,姜望完全明白了。

青羊镇完全经得起调查!

既然青羊镇不曾是地狱无门的驻点,姜望也不是地狱无门的杀手,那么他掩护阎罗入临淄的事情,自然也就是无稽之谈!

事实上,在这一次看似铺天盖地的黑潮中,这才是姜望唯一的弱点。

而重玄胜只是顺手一推,就已将它抹平。

(本章完)

第1225章 你之生死,得失一子(为盟主妙玉姐

在追缉阳国余孽的过程中,姜望突然失踪。

紧接着临淄城流言似起,几乎条条都要置姜望于死地。

而重玄胜在如此突然且纷乱的局势中,一眼看到要害所在,反手将其抹平。

这等心计手段,不能不让人叹服。

他既然于这一次铺天盖地的流言攻势早有对策,也难怪还有心情开姜望的玩笑。

姜望一方面恼恨于这胖子的促狭,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有些佩服。

他想了想,忍不住说道:“你刚才说,这些是按照我还活着的情况,随手做出的应对。我现在有点好奇,如果我死了,你又会怎么应对?”

“如果你死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应对。”重玄胜看了他一眼:“因为那个时候,无论是出于什么需要,你都一定是大大的忠臣!任何泼在你身上的脏水,都不会有意义。谁污你,谁是齐国的敌人。仗此大势,我有的是办法,把岳冷、厉有疚,剥皮抽筋。”

一个还活着的人,忠奸都很难断言。唯有死者,才可“盖棺定论”。

而一个意外死掉的黄河魁首,必然是忠心耿耿的正面人物。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什么污水也不能沾身。

这是齐国的需要,而不为任何人的意志所左右。

剥皮抽筋这四个字,重玄胜说得轻描淡写,岳冷厉有疚,仿佛也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唯是如此,才见得他的手段与自负。

姜望这一路走来,多在风口浪尖上,成长良多,可以说所有人都看得到他的锋芒。

重玄胜与之同行,常常不显山不露水,但以他的智慧,这么长时间苦心经营下来,力量又膨胀到了何等地步,恐难叫人尽知!

姜望闻言笑了:“看来我若想报复他们中的哪一个,现在抹脖子,倒是最简单的选择。”

重玄胜也笑:“冢中枯骨,怎配你以此相报?”

厉有疚和岳冷。

一个是四大青牌世家的后人,神临修士,三品青牌。

一个更是一代捕神。

但在重玄胜口中,也不过是冢中枯骨而已。

姜望说道:“我想,岳冷和厉有疚,两人之中,必有一人与平等国有牵扯。甚至于,就是平等国成员。”

“现在还说不好。”重玄胜摇头道:“这两个人都是顶资深的青牌,要想正面在他们身上找到什么破绽、线索,基本不可能。郑商鸣与我传过消息,北衙现在也只是暂时以问话的名义将他们禁足罢了。”

姜望叹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两个人都很有些奇怪。”

“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虫,谁也不可能完全洞察谁的心思。这是我一直提醒自己的事情。”重玄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还没有反应过来,重点在哪里。”

姜望愣了愣,旋即也想明白过来。

重玄胜之前的那句话里,重点当然在郑商鸣!

郑商鸣之所以给重玄胜传消息,当然是看在他姜望的面子上。

但同时,他的传话,代表至少在郑世这里,姜望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几可以代表天子的意志!

天子以这种隐晦的方式,宽慰了姜望的心!

而今之齐天子,亲手铸就齐国霸业,威望无以复加,恩罚皆出圣心,只言片语,即是金科玉律。何以需要用这般隐晦的方式,来宽慰姜望呢?

天子亦有所图!

随着重玄胜的点拨,姜望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在这无比纷乱、千丝万缕看不到清晰主线的棋局里,他只不过是一处边角!

黄以行突然身死,曹皆暂被禁足,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他的生死劫争,在这个突然展开的棋局上,可能不过是一两颗棋子的得失!

“不要太感动了。”重玄胜忽然说道:“天子权术,如何能测。这次你若是死了,身后之名自是无忧,但又到哪里来感受这份圣眷呢?”

北衙都尉郑世,能允许郑商鸣私底下为姜望传消息,就表示,天子并未被流言影响,依然信任姜望。这毫无疑问是圣眷甚隆,或该让人感激涕零、肝脑涂地。

但是另一方面,残酷的地方在于……天子入了这局棋,却根本未对姜望的安全有任何保障,全凭自争罢了。

对天子所要的胜利来说,天下第一内府,也是可以忽略的。毕竟天骄每代都有,哪怕是黄河魁首,魁首的价值已经在那里了。天子的恩荣已经给够,而现在是另外一场胜负。

“难怪古来智者难善终!”姜望笑道:“任是哪位天子,也不愿自己的心思,被人窥破!”

重玄胜深深地看了这名满天下的青羊子一眼。

他一直嘲笑姜望的智慧,但姜望其实也很聪明,“蠢”只是相对他而言。

他提醒姜望,不要被齐天子的帝王权术所操纵,感恩戴德,傻乎乎的抛头颅洒热血。

而姜望提醒他,有时候天子的真实心思如何,并不重要。天子需要你感恩戴德,那你感恩戴德就是了!不要仗着自己智计过人,就自以为能跳出一切,无视天子威权。

他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为什么齐天子对姜望,如此恩宠,有远超过别人的亲近。姜望虽然不及他聪明,但往往能够抓住事情的本质,非常清醒!

“哈哈哈,所以晏相归隐,江相绵软,陈泽青沉默寡言,田安平动辄发癫。活得都累!”

重玄胜哈哈一笑,便将这话题揭过,转道:“秦广王和仵官王联手杀苏奢之时,只有你们四人在场。现在这件事情被掀出来,你觉得会不会是尹观做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姜望说道:“我与尹观虽然相熟,也算得上有些交情。但他并不是一个会把交情作为考量的人。为了达到他的目标,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或许有人能够例外,不过那个人不是我。”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想到的是苏沐晴。尹观在佑国下城二十七城里的那个表妹。

如无意外,现在应该已经在上城生活。

随着尹观声名愈著,佑国方面就愈要重视她。

“如此说来,便不是尹观。在这种时候把你掀出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重玄胜略想了想,便果断道:“那就是苏奢了!”

“怎么可能?”姜望这一次很难同意:“我亲眼看到苏奢被杀死!”

“以尹观表现出来的手段、实力,地狱无门不可能在不经过他认可的情况下,把这件事抖出来。想来想去,也只有苏奢有这个需求,也有这个脑子,能够抓得住这个时机。”

“但是他死了!”姜望虽然向来信任重玄胜的智慧,但也觉得这实在有些荒谬。

他亲眼看到苏奢被尹观所杀,此事绝无虚假。

“耳朵会骗你,眼睛会骗你。”

重玄胜说着,用肥大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但是脑子不会骗你。”

姜望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重玄胜见状,解释道:“哦,我是说。如果有的话。”

姜望:……

你还不如不解释!

感谢书友“瓷娃娃的黑眼圈”,成为本书盟主!

昨天忘了感谢,今天加上。

大家六一快乐!!

我今天加班,算不算你们虐待儿童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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