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儒序怪胎

在番地寺庙的废墟,儒序新东林党的太子爷,当着一个墨序明鬼的面,跟一个独行武序坦诚自己是个逆子。

这个场景即便是放在黄粱梦境之中,也足够的怪诞。

若是被帝国儒序门阀中人听见,也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难道张峰岳的儿子还真就如此与众不同,别具一格?

李钧戳着牙花子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跟我联手来一场杀父成仁,演一出还政于朝的戏码,为朱明皇室做一件大好事,得以名留青史?”

“不愧是独行武序的标杆人物,这思路确实是与众不同。”

被一個怪胎调侃与众不同,李钧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张嗣源笑道:“不过李薪主你还是想的多了,我虽然不太同意我父亲的一些做法,但平心而论,如果没有他老人家,大明帝国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是放在身处倭区的时候听见这句话,李钧肯定会嗤之以鼻。

但从辽东一路南下,见过了各条序列的顶尖人物之后,李钧如今对这句话却有了不同的感觉。

特别是在进入番地,看到了这些番民佛奴的凄惨处境,更是深以为然。

儒序烂不烂?一样的烂。

在门阀统治下的基本盘中,一样是垄断了思想和资源。

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可以通过夫子庙来成为从序者,虽然机会依旧渺茫,但比起番地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如果把视角放大到整个帝国来看,整个大明可谓是仙佛并存,群魔乱舞,一片乌烟瘴气。

序列之上刀剑相向,序列之下人如蝼蚁。

要是没有张峰岳领衔的儒序,山河陆沉恐怕要更甚现在。

所以李钧想宰了张峰岳是真的,但敬佩也是真的。

“既然认同你父亲的功绩,那你这个逆子,到底‘逆’在什么地方?”

张嗣源闻言笑道:“在外人看来,像我这样的出身,完全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不能事事如意,但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几样。只要我父亲耐得住寂寞,不要再给我生几个兄弟,那以后新东林党党魁的位置肯定会传到我的手中。”

“说得直白一点,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只要别自己蹦跶着到处找死,日后也是富贵如海,权势滔天。”

“难道不是?”李钧不假思索反问道。

“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张嗣源侃侃而谈:“在如今的儒序之中,繁衍子嗣已经不是单纯的人伦常情,无外乎都是为了传承家族势力,怕自己辛辛苦苦开创的基业败落。所以生出来的后代几乎都是在宗庙祠堂中经过了一番精挑细选,心智性情无一不是顶尖水准。”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观念和做法,这些年轻一辈基本上都是些枭雄人物。只要能有机会,杀父弑兄不过是等闲之事。有些老一辈的儒序对这种养蛊的做法甘之如饴,认为历经厮杀的后代才有资格挑起家族的重任”

听到这里,李钧突然想起了辽东的卢家和金陵的刘家。

这两座各自占据一方的儒序门阀,确实也正是这种情况。

“可是在咱们老张家里,情况有些不一样.”

张嗣源目光平静道:“我觉得自己更像是我父亲给他自己的一个答案,一个在面对首辅之位的时候,做出了另外选择的他。所以我能理解他,但不能认同他。”

“不过话说回来,爹那就是爹,儿子就是儿子。”

张嗣源咧嘴一笑:“你要是想让我跟你玩什么里应外合,最好趁早断了这个念头。我不知道你跟我父亲之间有什么恩怨,如果真有哪天你要杀他老人家,得先杀了我。”

这番话说的实诚,甚至是有些天真,根本不懂什么叫虚与委蛇。

张嗣源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自己的立场想法,却让李钧对他的感官改观不少。

心头不禁感叹,也幸亏他是张峰岳的儿子,要不然恐怕早就烂成一堆白骨了。

“那伱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听完了‘来龙’,接下来李钧便问起了‘去脉’。

张嗣源感觉的很清楚,对方身上那股暗藏的敌意明显淡了不少。

“我想让你帮我拆了那曲金庙。”

张嗣源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想让我帮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只要那曲死了,现在的僵局就会被打破。我才能名正言顺的进入桑烟佛土,去找林迦婆那老娘们的麻烦。”

“你现在的顶头上司应该是刘谨勋吧?”

李钧似笑非笑道:“你就不怕坏了他和你父亲的谋划?”

“所以我来找你了,那曲得你来杀。”

张嗣源眨了眨眼睛,一脸笑意憨厚,和李钧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片刻,李钧等了半天,还是等不见张嗣源的后话,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找人办事,从来不说好处?”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好处的人吗?”

张嗣源两手一摊,一副穷的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

“姓张的,你爹可是张峰岳!”李钧咬着牙道。

“我知道啊,要不然我为啥姓张?”

张嗣源笑道:“其实以前我混在街头巷尾的时候,就因为不懂送礼这个事儿,吃了不少亏。后来好不容易摸着点门道了,你猜怎么着?”

“别废话,说。”

张嗣源点着自己的脑袋,“我想起来自己的父亲是张峰岳了。不光我想起来了,整个儒序也都想起来了,从那以后也没人敢拿我的礼了。”

“你是想说我不敢?”

李钧捏着拳头,蠢蠢欲动。

“别冲动,我是想说他老人家的东西,烫手啊!保不齐里面就有些什么坑人的陷阱,你说是吧?”

张嗣源连连摇头,一本正经道:“我也是为钧哥你着想。”

“所以搞半天,你是想空手套白狼?”李钧一脸冷笑。

“是空手,但不是空心。”

张嗣源抬手指向远处正在跟人厮杀的顿珠,正色道:“我在这个地方呆得满心憋屈,浑身不自在。明明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的人,他们凭什么要沦为牛马,让人骑在身上作威作福?凭什么他们生死无依,寺庙里却是香火不停?”

“所以钧哥你也不用再试探我了。这一次,咱们是站在一起的。”

张嗣源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一字一顿道:“此心昭彰,天地可鉴。”

李钧定定看着神情郑重的张嗣源,片刻之后笑了起来。

正如张嗣源所说,他索要好处,确实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如果张嗣源毫不犹豫向李钧许下重利,那无论他之前如何铺垫自己与其他儒序不同,今天也恐怕走不出象雄大庙的废墟。

反倒是现在,李钧倒有几分相信了张嗣源,确实是想为这些受苦受难的番民出头。

虽然不排除眼前这人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反其道行之,用的是直钩钓鱼。

但李钧也不是太在意,毕竟现在他也不再是一条游鱼,而是一头水中恶蛟、岸上猛虎!

就在两人达成一致之时,旁边顿珠和僧人的厮杀也进入了最后关头。

一直被压着打的顿珠,敏锐抓住了对方进攻中的片刻间隙,果然展开反击。

处于癫狂尾声的僧人只感觉眼前一道黑影晃动,砸出的拳头顿时落空,不由自主向前一个趔趄。

还没等他找到顿珠闪避的身影,侧面却猛然袭来一阵恶风。

僧人眼露惊骇,他没想到被压着打了这么久的顿珠竟还有余力躲闪,而且反击的声势还能如此凌厉,惊慌之下连忙以两只械臂护在头颅两侧。

砰!

铁与骨碰撞的闷响中,顿珠抡起的右拳砸在僧人的手臂上,脚下步伐灵活,接连闪过对方的几记势大力沉重拳反击,抓住空隙,再次落肘砸在僧人的胸口。

这一肘的力量极大,僧人清晰感觉到自己胸口械骨凹陷变形,还是原生状态的脏器传来阵阵剧痛,头颅中颤动的慧根更是让他眼前一黑。

顿珠的进攻并没有结束,反而如浪潮刚起,正是汹涌。

只见他身形如蚀骨之疽,垫步撞入僧人正前方,右脚为撑,两条长臂伸展如拖刀,猛然砍向对方的颈子。

僧人眼神骇然,仓促之间便要抬手去挡。

原本只用一身红袍便能横行番地的他,根本没有太多和人近身搏杀的经验,再加上此刻精神极度疲惫,根本没有注意到顿珠原本曳后的左脚如同一根蝎尾毒针,已然蓄势待发。

下一秒,僧人狰狞的面孔却突然浮现一抹惊慌。

在他选择硬碰硬的瞬间,眼前这个卑贱佛奴竟突然变砍为抓,双手五指擎张,突兀弹出,在仅有半臂的狭小范围内环抱住僧人的头颅,猛力往下一顿。

迅猛抬起的左腿膝盖凶狠地砸在僧人的面门上!

砰!

僧人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狠狠击中,骨头断裂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

他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惨白的血液从他的塌陷的口鼻之间大股大股涌出,原本凶戾的眼眸只剩一片空洞茫然。

顿珠双脚发力,身体虎跃飞出,双膝压制住僧人的手臂,在对方绝望的目光中,右手抄起旁边一块锐利的碎石,朝着僧人的面门不断砸下。

被压在身下的僧人从最开始剧烈挣扎,逐渐变成无意识的抽搐,握紧的双手缓缓松开。

“畜生.,你们才是妖魔,你们才是妖魔!”

顿珠满脸血汗混杂,成绺的黑发垂在面前,一双血丝缠绕的眼眸中,却没来由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他如一头疯狂的野兽般,不知疲倦的挥砸手中的石块,即便石块崩裂成碎片,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用拳头砸着僧人已经扭曲变形的头颅。

不解、委屈、愤怒、仇恨.

各种压抑已久的复杂的情绪,在此刻突然一齐爆发,充斥在顿珠的脑海中,让他忽略了耳边响起的铜锁破碎的声音。

从雨墨的甘泉寺,到如今沧澜的象雄大庙,一个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僧人被杀死在他的脚下。

此时此刻,放弃了信仰的顿珠终于从破开了自己基因之中的桎梏,成了自己昔日无比憧憬的从序者。

啪。

破烂见骨的拳头再也握不住,散开的五指插入被血泡软的泥土之中。

顿珠身影左右摇晃,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昏厥过去。

马王爷走了过来,伸手将他捞起,扛在肩头。

“一个斩断了慧根的预备番传佛序,居然还能晋升成为武序,武序基因的强横,当真是不可思议!”

远处的张嗣源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惊叹问道:“钧哥,你是真打算把他培养成为独行武序?”

“说不上培养,不过是把他从一条绝路,引到另一条差不多的绝路上罢了。不过能出了这口恶气,对他来说也不算亏本。”

张嗣源钦佩道:“独行这条路是过于难走了些,但是有你走在前面为他们开路,已经不算是绝路了。”

“等我自己先把这条路走到头再说吧。”

李钧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咱们走吧。”

“不着急。”

张嗣源喊住了正要抬脚的李钧,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露出一脸见猎心喜的表情。

“以前我在北直隶的时候,就经常听说你李薪主的名头,从成都府杀到倭区,又从倭区杀回本土,一路尸山血海,血流漂橹.

“你想说什么?”

李钧歪着头看向张嗣源。

“儒序六艺,我就学了一门‘射’艺,打过不少同辈的儒序,还没遇见过对手。所以今天.”

张嗣源抬起双手,五指弯曲如同握着一把无形长弓,笑道:“我想跟钧哥你讨”

一个“教”字还没出口,张嗣源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心悸,浑身汗毛陡然直立,紧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砰!

一个拳头落在他的脸上,张嗣源身躯一颤,仰头就倒。

“我打的人,不是你的同辈,是你的长辈。”

李钧看了眼昏死的张嗣源,见他胸膛还有起伏,这才向马王爷点了点头。

“你小子是不是傻?要跟武序打,也先跑远点再说啊。当面挑衅,你也算有种。”

马王爷语气不屑,抓起张嗣源的一条腿,拖着跟在李钧的身后。

张嗣源的身体被一路拖行,在断壁残垣上碰撞起伏,发出一片叮铃哐当的声响。

“老李,你真打算要帮这小子?”

“没有他,我也要去拆了那曲金庙,顺手的事儿罢了。”

“你说张峰岳那种老狐狸,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真是亲生的?”

“不好说”

“要不然邹四九掏了他的梦,装成他的样子去接近张峰岳?”

“邹四九要是知道你这个想法,要么当场跟马爷你一决生死,要么就转头找棵树吊死自己。”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种送上门来的,真不杀?”

“这个人有点意思,先走着看吧。”

并肩而行的一人一甲似乎没有发现,被拖在地上的张嗣源原本皱紧的眉头,正慢慢松开。

乌斯藏卫,雨墨地区深处的一处山谷。

追着‘妖乱’线索而来的袁明妃三人,此刻站在高处向下俯瞰,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诡异且恶心的东西。

明明已经是番地雪季,山谷内却没有半点积雪,两端峭壁挂满了苔藓藤蔓,谷底更是被看不出深浅的黑色积水淹没。

在谷底中央位置有一块十丈见方的浮陆,绽放着大朵大朵的格桑花。

群花环绕之中,生长着一柱枝叶繁茂的参天巨树,高度足有十余丈,茂密之极的树冠铺展开来,几乎填满了整座浮陆地。

明亮的月光被树冠筛成点点光斑,投入巨树身下的湖水之中,却诡异的没有丝毫反光。

整个谷底仿若一面敞开的深渊之门,无论是月光还是其他任何事物,只要落入其中,却一去不回。

本该是一处番地罕见的世外桃源,可所有的美好却都在看清这颗‘巨树’的真面目后,瞬间消弭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恶心。

一具具扭曲变形,却还保持着鲜活的尸体重叠交织构成大树的躯干,皮肤灰黄,布满木纹,纠缠在一起,竟分不出是木还是人。

充斥绝望和乞求的眼睛瞪到极限,不约而同望着上方挤成一线的天空,大张的嘴巴中还能看见鲜红的舌头。

那伸出的枝桠同样也是由人体组成,一条条僵直的手臂上长出片片嫩绿的树叶。

寒风穿谷,如同唤醒了数不清的尸体。

堆积在一起的活尸突然齐齐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低沉而怪异的声调在山谷中不断滚荡。

死寂的湖水蓦然泛起涟漪,仿若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回应这些尸体。

突然间,无数手臂冲出湖面,掀起的波涛之中跳出无数体型肥硕的黑色游鱼。

树干上的人脸和手臂也在此刻齐齐扭动,树叶纷飞,花朵飘散,竟让人感觉整个山谷都在此刻活了过来。

邹四九蹲在山顶,低头凝望着这恐怖的一幕,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他娘的就是那些番民口中说,长在鬼谷里,会吃人的五欲树?!”

“桑烟寺和社稷鼓捣出来的试验场?!”

(本章完)

第590章 人心枷锁

“说实话,咱们俩到底谁的岁数要大些?这个事情总要掰扯清楚,要不然我总感觉自己很吃亏啊。”

往那曲金庙前去的路上,张嗣源凑在李钧身边,腆着脸笑问道。

此刻的他,一副尊容可谓是凄惨。

一身青衫破破烂烂,本就不算出彩的面容上更是顶着一只浮肿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凄惨。

可即便已经成了这样,他一路上还是不消停,变着花样找李钧聊天。

从成都府九龙街一直问到南直隶金陵城,事无巨细,对李钧的经历格外感兴趣。

“这个.”

李钧甩来一个冰冷的目光,不胜其烦的握起拳头,“够大吗?”

“够了,太够了。”

张嗣源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识趣的挪开脚步,靠近马王爷。

“马爷,新东林党里传言你老人家以前在明鬼境里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您老把你以前的光辉事迹给我讲讲?”

马王爷黯淡的红眼稍微亮了少许,从挂机状态脱离。

“你有年轻貌美的原生婶婶吗?”

张嗣源被问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如何回答,就听马王爷说道:“要是有,那你想听什么都可以。要是没有,那就一边玩儿去。”

“不原生,行吗?”

“你看马爷我像是那种不挑食的人吗?”

张嗣源一本正经问道:“那兄弟姊妹?”

“那我岂不是比你爹矮上一辈?滚蛋。”

马王爷摆手撵走对方,盔中红眼光芒褪去,留下墨甲保持恒定距离跟在李钧身后。

“无趣,你们这些人太无趣了!”

张嗣源满腔忧郁,仰天长叹,却也不敢再去骚扰李钧和马王爷,只能把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顿珠身上。

“顿珠,你如今多大了?”

比张嗣源还要高上一個脑袋的番民汉子闻言,立马露出一脸憨厚的笑容,老老实实回答。

“回先生的话,我不记得了。”

‘先生’是张嗣源要求的称呼,每次听到顿珠喊这两字,他都感觉浑身舒坦。

倒是跟邹四九是一个尿性。

张嗣源纳闷道:“人不知道何时何地死,那是正常,可怎么会不知道何年何月生?”

“我是建九阿爸捡回金珠村的,以前的事都忘记了。”顿珠瓮声瓮气道。

“伱这人生也忒惨了。不过你也别沮丧,我在及冠之前也以为自己是孤儿来着,后面还不是找到自己的亲爹了?兴许你什么时候也就想起来了呢?”

张嗣源安慰的拍了拍顿珠的肩膀,“看你这五大三粗的模样,应该挺招人喜欢吧?你老实告诉先生,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

顿珠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皙整齐的牙齿。

“男子汉大丈夫,你害羞个什么劲儿?有就说出来,回头先生我帮你证婚。”

张嗣源拍着胸脯:“我可告诉你,番地外可是有数不清的人哭爹喊娘就为了见你先生一面。咱们有缘,我免费帮你办了这事儿,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顿珠甩着脑袋:“先生,真没有。”

“真没有?”

张嗣源一脸狐疑,“那行,我在那曲城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姑娘,歌唱的特别好听,那牛羊也养的壮,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贤妻良母,到时候我介绍给你认识。”

“谢谢先生。”

顿珠拿手在屁股后面比划了两下,笑着问道:“大吗?”

“什么大不大?”

张嗣源目光下移,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

“你小子长的浓眉大眼的,看着像个老实人,怎么还好这口?”

“喜欢,好生娃。”

“行大!”

张嗣源也不管是不是真的,直接一口咬死。

“那我不要了,谢谢先生。”

听到顿珠的回答,张嗣源不禁露出错愕的表情。

“不是你要的大吗?现在你又不要了。我看你是欠收拾了,连先生都敢戏弄?”

“先生别生气,因为我不准备生尕仔了。”

顿珠眼神清澈,脸上还带着笑意,可说出的话却像一颗重石,砸在张嗣源的心底。

走在前方的李钧也放缓了脚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虽然在金珠村的时候,他答应了顿珠的请求,教授他学习武功。

可一路行来,他和顿珠几乎没有什么闲聊,除了赶路拆庙之外,空闲时间也只是指导对方练武。

这个遭逢巨变的番民汉子,心里在想什么,李钧并不知道。

“为什么?”

张嗣源的话音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因为这里不好,来了受苦。”

顿珠的明语说的并不好,前面那些话说的磕磕绊绊,唯独这一句,说的格外清楚。

其实聪明如张嗣源,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答案?

他这么问,不过是想要顺势展开话题,想办法开解对方。

可当真正听到这个答案,张嗣源却发现自己如鲠在喉,明明一肚子沉甸甸的人情世故和君子道理,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一句恰当的话。

因为顿珠说的是实话,无从辩驳,也无力宽慰。

“怎么就受苦了?你现在可是独行武序啊,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张嗣源竭力想要缓解这压抑至极的气氛,抬手指向李钧的背影。

“你看看你师傅,他多厉害?你以后也能跟他一样,完全可以靠自己的拳头去改变现在番地,还是说你不想这么做?”

顿珠狠狠点头:“想,为别人的尕仔。”

张嗣源嘴角难看的笑容缓缓散去,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顿珠,为什么不是为你自己的?”

“我应该活不了啊。”

顿珠答的不假思索,笑得没心没肺。

张嗣源张了张嘴巴,脸上满是愧疚和懊恼。

“操蛋。”

李钧脚步猛然一顿,双拳捏出咔咔爆响,身上散发出骇人的威压,沸腾的杀气卷动漫天落雪。

见此场景,性情憨直的顿珠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露出自责不安的表情。

可本就不善言辞的他,却不知该如何道歉。

正是气氛压抑难言的时候,察觉不对的马王爷及时从明鬼境返回,解开了僵局。

“张家儿子,番地妖乱的背后有农序的影子,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张嗣源赶紧顺坡下驴,忙不迭说道:“我刚进番地的时候就觉得‘妖乱’这件事背后有蹊跷,为此还专门找了查了查,但找到的线索几乎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民间传说,没有太大的价值。”

“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那个叫‘社稷’的组织在很久以前就潜伏在了番地。”

马王爷诧异问道:“连你们新东林党内部都不了解他们?”

“农序这条序列本来就没有多少存在感,在席卷整个大明的两次技术法门浪潮之中,他们似乎都没有太多活跃的表现,在帝国本土做的也几乎都是一些关于贫民百姓的生意,一直安分守己。”

张嗣源脑海中回忆着关于农序的情报,沉声道:“在儒序内部,有不少门阀曾经刻意培养过这条序的人才,甚至豢养的有农序四阡陌主的家奴。”

“但表现都是中规中矩,战力和潜力都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地方,相反耗费的精力比起培养一个兵序四要多上不少,久而久之,儒序也就不再关注他们。”

“只有废物的人,可没有废物的序,这可是毅宗皇帝的原话。而且农序基因的历史可比三教中任何一家都要长,要真是平平无奇,怎么可能留存到现在?”

马王爷说道:“再说了,连你们都没挖出他们的秘密,觉得他们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不正是说明这条序列隐藏的很深?”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张嗣源皱着眉头:“不过要真是这样,农序藏的也未免有些太深了吧?他们中有不少人可不是被打上了儒序印信,要是连这都摸不清他们的底细,那只有一个可能.”

“现在帝国内活动的农序,都是假的!是刻意放出来迷障人眼的烟雾!”

张嗣源肃穆道:“只有‘社稷’里的人,可能才是真正的农序!”

这个推断,着实是骇人听闻。

要知道在帝国内部的农序并不少,而且也有一块不小的基本盘。

如果当真都是假货,这手笔未免有些夸张。

再说了,难道基因和序列还能作假?

马王爷觉得不太可能,但对方毕竟是张峰岳的儿子,知道的消息远比自己要多。

“张家小子,你的‘数’艺是什么水平?”

张嗣源平静道:“一般。”

“有多一般?”

“能算算今天是初几。”

“那还行等会,你说什么?”

红眼扫过来,传出马王爷语气不善的声音。

“我学的是‘射’艺啊,之前不都说过了吗?”

张嗣源两手一摊,满脸无辜。

马王爷愕然问道:“你爹的‘数’艺登峰造极,你一点都不会?”

“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子承父业啊?”

马王爷无奈道:“看来你还真是个逆子啊。”

“马爷您过奖了。”

书生双手抱拳,对了墨甲躬身行了一礼。

独眼中红光一窒,显然没料到张嗣源如此没皮没脸。

“不管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也好,用什么特殊手段瞒过了儒序也罢,都不重要。”

李钧开口道:“现在他们摆明了就藏在番地,把人找出来,自然就能知道答案了。”

“钧哥做事就是敞亮,痛快!”

张嗣源笑道:“说来也巧,我在掉头扫荡沧澜地区佛寺的时候,弄死一个叫多罗母的桑烟佛序,从她的口中听说,在沧澜地区有一个叫因果城的地方,应该就是‘社稷’的地盘。要不要去转一转,反正也顺路。”

“带路。”

“好咧,但有个问题,我们不是一定能找到那地方。”

李钧皱眉问道:“为什么?”

这时候,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谈话的顿珠突然开口。

“因为在番民的传说中,因果城是移动的。”

大雪飞舞,千里素白。

一只白头黑羽的飞鸟振翅穿破厚重的云层,俯冲往下,泛红的鸟瞳中倒映出下方排成一列的细小黑影。

影影绰绰的身影在足以没腕的大雪中艰难穿行,每一次艰难的拔足落脚,都会踩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音。

肮脏的毡袍裹着她们肿胀变形的身体,一条铁链绕过脖颈,十张眼神麻木的青紫面容串联在一起。

链条前端被一具体型硕大的护法神握在手中,将她们像是牛羊般牵着前行。

在队伍的最前方,两名僧人扛着一架镶嵌玛瑙,刷有金漆的华贵抬撵。

而座上帷帐内盘腿端坐的,正是正是桑烟寺麾下的序五寺主之一,云日活佛。

云日此刻的目光阴沉,脸色铁青难看。

也不怪她会如此,作为曾经掌控沧澜地区方圆数百里,受万名佛奴供养的云日大庙寺主,云日何曾如此狼狈过?

可自从那群明人进入番地之后,往日的辉煌全都烟消云散。

特别是那个姓张的儒序,完全就是一条疯狗,拆庙一次还不罢休,竟掉转投来,将自己还未修筑完成的寺庙再次夷为平地。

若不是自己恰好没有在云日佛土,恐怕现在也是跟多落母大人一个下场了。

最关键的一点,事情已经到了眼下地步,桑烟神山上除了在最初传下不要抵抗的佛旨之后,到现在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命令。

若不是在佛国之中还有感觉到桑烟佛祖林迦婆的法相,她恐怕都要认为自己的佛祖已经圆寂了。

但这样的沉默,还让云日心中的不安越发浓厚。

只要那群明人还停留在番地一天,寺庙的重建都是不能再继续进行了。

更为重要的,是云日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促使她无比迫切的想要增强自己的实力。

而在番地要想是快速增强佛念和慧根,唯一的捷径就是前往那些在番地飘忽不定的特殊交易场,用自己精心培育的‘种子’,跟那些不知道还能不算是人的存在换取提纯的算力。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每当想起交易场中的场景,云日还是感觉隐隐作呕。

那些存在,应该才是佛经中描述的妖魔吧

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佛祖们就会旨意,将这些外来的妖魔全部驱逐出番地。

但真到了那时候,自己又到什么地方,用这么低廉的代价,换取那么精纯的算力?

一成不变的苍茫雪原,让云日的思绪越飘越远。

就在她垂目沉思之时,身下的抬撵却突然一顿。

“什么事?”

回神的云日抬起眼睛,就见远处的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破烂的衣衫罩着一具魁梧的身躯,裸露的双臂肌肉贲张,脸上挂着肮脏缠结的胡须,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野蛮气息。

对方的穿着长相分明是一个佛奴,却十分明显是番地之外的序列。

不过在云日的佛念之中,对方身上传来的危机感微弱至极,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刚刚破锁的序九。

“妖魔作乱,明人入侵,现在居然还出现了跨入其他序的佛奴。现在的番地,果真是不再纯洁了啊”

云日感叹一声,手掌轻抬,传下法旨。

“杀了他。”

哗啦

锁链落入雪中,负责牵引‘牛羊’的护法神迈步上前,脚步渐快,朝着这名胆敢阻拦佛架的奴仆冲去。

被丢在原地的‘牛羊’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瑟缩着挤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项圈。

在云日淡漠的目光中,又有一道看不清长相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

“这个人你现在暂时还搞不定,让先生我来。”

张嗣源拍着顿珠的肩膀,示意他往后让来。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卷积而起的风雪已经刮过身旁。

正朝着这边奔袭而来的护法神直接被撞成了漫天碎片。

“哎哟,我怎么忘了还有一个比你还冲动的人?马爷您也是,怎么不拦着点?”

张嗣源悚然一惊,连忙朝着远处大声喊道:“钧哥,手下留人,别打死了!”

砰!

劲风裹挟着雪花炸上天空,形成一道纯白的浪潮。

呜咽的风声中穿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等到张嗣源他们赶到近前,哪里有什么僧人和抬撵,只有满地的碎尸和残骸。

李钧抬脚踩着云日的头颅,竭力压制住自己躁动的杀心。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说!”

被恐惧彻底吞噬了心神的云日不敢有丝毫隐瞒,颤声回答:“我把她们送入了帝国本土,盗取了其他序列的种子。再卖给因果城,从郑锄的农场里换他培养的因果算力”

听到这话的张嗣源愕然抬头,这才看清,那远处在风雪中挤成一团的佛奴们,一个个身形臃肿,腹大如斗,竟都是身怀六甲的妇人!

“畜生.”

心痛如绞的顿珠冲了过去,硬生生扯断了将她们串在一起的铁链。

可这些佛奴接下里的反应,却让顿珠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只见她们双手死死抓着脖颈上的铁箍,不愿意让顿珠为她们挣脱着最后一层束缚。

这枷锁不止套在身上,也套在了她们的心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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