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5):Erlkni

已经到了深夜凌晨一点多,这场持续超过五个小时的对决,却在此时陷入了最大的不确定性争议中。

“塞涅西诺诗人,您认为整个此事该怎样?”菲尔茨大主教问向当事人一方的老师。

“舍勒先生实属南国当代的恋歌之王。”塞涅西诺闻言愉快地笑了两声。

“从《吕克特之歌》到《美丽的磨坊女》,再到最后一部《诗人之恋》,此人或有‘新月’之姿,我虽然同样身居‘锻狮’之格却也心悦诚服.”

“所以,呵呵幸亏今晚不是我和舍勒先生一决高下,幸亏比赛内容不是作曲而是演唱”

他的这番评价和感慨毫无毛病,充分满足了听众们对于舍勒狂热又高涨的情绪,又在暗中完成了“区分”和“铺垫”。

接下来一番话,终于直逼矛盾核心,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至于确定人选的问题,我们这些‘运动员’不适宜代替‘裁判员’表态,如果非要问意见,只能说,建议主办方先明确规则是否遵守,再明确事实是否相符吧。”

规则是否遵守,事实是否相符.

大厅持续低吵,台下众目睽睽,评委席上则又是一阵沉默。

几位名歌手看着自己的老师吕克特久久未开口表态,便知道事情还并非对方表面上的质疑那么简单。

埃莉诺亲王所针对的,表面上是要求夜莺小姐的支持者们证明,“花束复燃异象是《诗人之恋》所致”,但实际上,他挖的“主坑”并不是这一层!

因为他说的前提是“退一步讲”,是“如果教会不承认其一,再论其二”。

光芒更加璀璨者得胜名歌手之誉,这是南国历年明确且唯一的规则。

哪怕吕克特或教会或舍勒本人,把这个难以证明的问题真给证明出来了……那也无法等同于夜莺小姐身上光芒更胜,如果因为“证明出相关性”就认定她为名歌手的话,就意味着教会真的不承认自己历年定下的传统!

不能因为一个人实现A事,去认定她在“以B事为标准”的比赛中获胜。

而且花束逐渐复燃后,很多听众尝试过重新弯折,看看能不能重新将光芒送给演唱中的夜莺小姐,但这次复燃的确和原始状态不同,弯折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埃莉诺亲王之前正是观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笃定地为自己的家族千金如此质询。

他抛了一个不仅很难证明,而且证明了也没什么用的命题。

无论是吕克特大师的“格”,还是主评职务,还是非凡实力,他都能把事情给强行定下来,甚至还可以延续他年轻时候“一言不合拔枪劝服”的风格,但那样,名歌手头衔的含金量还剩几成就“见仁见智”了

这才是其中更“坑”的地方。

在表面断断续续,实则激烈交锋的气氛中,安不由得偷偷望了自己老师一眼。

“老师这都不看看大家在说什么的吗….”

范宁既没有看听众也没有看评委,不知何时,他将自己的乐谱本放在了钢琴谱架上,正在以适中的笔速书写着什么,时不时又运笔停下作深思状。

其实早在《诗人之恋》进入“冬季”后,他高深的那部分思绪就沉入了整个比拼过程对自己的启示之中,旁人耳中那些神妙的钢琴伴奏,只不过是另一部分灵感的本能挥洒而已。

“今夜名歌手大赛过程本质……”

“本质就是塞涅西诺带着芮妮拉以高深的‘酒神式艺术’碾压了其余选手,哪怕是瓦尔特这位来自名门世家的‘日神式演绎’也逊色一筹……”

“而兼具声色魅力又得悉渴慕深沉的夜莺小姐,争取到了相当部分的光华,这让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被即刻请出对局,但直到我携《诗人之恋》亲自相伴,事情才真正出现转机……”

“民众和评委们只谓高深的“酒神激情”为更高深的“酒神激情”所臣服,殊不知我这个不属于旧工业世界的人,从来都不拘泥于某一流派,我所寻求的是理性与激情的调和,是‘日神式艺术’与‘酒神式艺术’的融合……”

“融合!……对了,这里的人根本没有这两个哲学名词一说,但两种对立的本质如此,为什么我在选择‘夏日正午之梦’后续乐章的声乐文本时,一定要苦苦在这一世的诗歌之中寻找呢?”

“论及‘酒神’与‘日神’,我应该第一时间想到、我早该第一时间想到的应是——”

“尼采!!!”

数分钟前,当范宁奏起最后一曲《往昔的悲歌》海浪般的尾声solo时,他的思绪终于打通,那位前世德国哲人的画像让他的灵感高涨——他感觉到了全场那些“不凋花蜜”的火光与己方二人的灵性联系,也开始决定在尼采留下的言辞中搜寻起合适的文本。

“那舍勒先生这边是否有什么想说的?”

菲尔茨的声音在漫长沉默后又起,将范宁的思绪暂时打断。

这位主办方首脑只能先继续看看,参赛另一方的个人意见又是什么。

但就是这一问,听众才意识到,这位舍勒诗人好像全程都沉浸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就连刚刚《诗人之恋》演完他都没有谢幕!

演奏家结束演奏不站起来行礼,这一举动也算是惊世骇俗了,但发生在舍勒身上,大家觉得好像……有点奇怪,但不多。

“嗯?”范宁终于抬头侧身,看向全身浸没在蓝紫色光华中的少女,“夜莺小姐唱得很好,我很喜欢。”

呃……被表扬后的安一方面心旷神怡,一方面额头也在冒出黑线。

评委们不是在看,双方有没有什么自证的内容可以先说的吗?

老师当然觉得自己学生唱得好啦……

表扬我的话可以回去再说啦……

一直沉默的吕克特都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道:

“舍勒小先生,事关最终结果裁定,大主教的意思是,先让二位在广大听众面前作个意见陈述,比如对于适才异象的论证,或对于评定方式的建议。”

范宁瞥了一眼吕克特右手边的几处席位:

“几位远道而来的长官,怎么今天又没有指导意见了?”

今晚全程都没表现出什么存在感的何蒙,听到舍勒这语气,还以为他是在借机揶揄讨论组考察瓦尔特一事,想到他的性格也淡然置之,低沉笑了两声开口道:

“讨论组尊重音乐人才,也尊重艺术规律,‘唤醒之咏’要实事求是,‘名歌手大赛’也是自然如此了。”

……奇怪啊,特巡厅这帮人还真不在乎,是“舍勒”一方还是“塞涅西诺”的愉悦倾听会一方斩获名歌手头衔、并顺势取得主持“花礼祭”音乐典仪的可能性。

……嗯,也不是不在乎,而是完全让其自然竞争,更能收割民众爱慕者获胜。所以教会作为主办方,对待争议也变得自由不定、还让当事人作陈述,这和特巡厅的态度有关?

其实不凋花蜜的灵性联系感应,早已让范宁心中有数,刚刚不过是一番态度试探。

和特巡厅短暂交流完后,他便点了点头表示知悉,随即瞧向自己的学生:

“累么?”

夜莺小姐迟疑片刻,老老实实说道:

“站着有点累,高跟鞋穿久了不舒服,还有点口渴,凉饮喝干了……”

范宁“哦”了一声,转回正对钢琴,继续在乐谱本上书写起来:

“那你自己考虑吧,保护嗓子比拿个小破奖重要,能唱可以再稍微唱几句。”

小破奖……听到这比拼到深夜、众人争论不休的赛事被舍勒如此称呼,在场众人不禁心中一阵狠狠抽搐。

一旁的芮妮拉眨着眼睛摇着头,作出一幅“难以理喻”的表情,而夜莺小姐脸上绽出发自内心的清澈笑容:

“谢谢老师关心。”

“还可以再唱唱,不过这个难道……”

谁知她的话还没说完,听到一半的范宁就随意把笔往边上一扔,右手直接撑开八度,在中音区的两个G音上极速反复地敲击了起来!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之前那个优雅孱弱的诗人形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范宁此时噙着一丝冷热难辨的表情,手掌拍击触键间残影纷飞,密不透风又雷霆万钧的三连震音,直接如滔天洪水般朝听众们猛灌了过去!

这第一下,就拍出事了!

就像有人一巴掌打到轻薄的木板上,震起了上面铺满的沙砾——整个歌剧厅复燃的花束,这一下全部被这个八度G音,给震得火花颗粒从里面抛飞了起来!!

看着漫天如扬尘般乱飞的桃红色光点,听众和评委们顷刻间惊呆了。

“sol/la/xi/do/re/mi,re——xi——sol!——”

左手在震音第二小节加入,g小调音阶极速上行六度,再以顿音记号调跃回落,动机如此间隔反复。

骇人夜幕之中,森林冷风飒飒,马蹄风驰电掣,惊恐的呼救声三番五次地从黑暗深处传来!

从群岛返程时老师在火车站弹过的曲子……听到前奏的夜莺小姐即刻间会意,她顷刻间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和呼吸,提起冷酷的笑容旋走而唱:

“这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他把孩子抱在他的怀里,他把他搂紧,为他保持暖气。”

范宁此番所弹奏的,正是舒伯特最具代表性的艺术歌曲——《魔王》(Erlknig)!

这首采用歌德同名诗作为文本的歌曲,舒伯特在完成它时只有18岁,被编为自己作品的第1号,全曲一气呵成、气势宏大又难度惊人,演唱者须在几分钟的时间内分饰四角,通过不同的音调和唱腔,扮演出叙述者、父亲、孩子及魔王四个性格完全不同的艺术形象!

前面十多个小节,夜莺小姐还在闲庭信步,以抽离的旁观者姿态陈述画面,而一转眼,她就开始东张西望,表现着生冷迟钝的父亲和惊慌失措的儿子在逃难中的对话。

“我儿,为何藏起你的脸?爸爸,你,没瞧见那个魔王?

那魔王戴着冠冕,拖着长裙。我儿,那只是一团烟雾。”

第二诗节,范宁的伴奏变成了左右手交替的极速三拍子,每一个休止符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来,跟我去,可爱的孩子!我要和你一同做有趣的游戏;

海边有许多五色的花儿开放,我妈有许多金线的衣裳。

爸爸,爸爸,你没有听见,魔王轻声地对我许下诺言?

闭嘴,孩子,你要安静!那只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在异常紧张的音乐氛围下,夜莺小姐又以一种危险而魅惑的嗓音,扮演起了魔王对于少年的诱惑耳语,可转眼又回到了父子间对话的腔调中去。

“什么情况?”

“转起来了,它们转动起来了!”

“何等的奇观!”

如此富有戏剧性的作品,听众却根本来不及欣赏台上少女的精彩表现。

因为,那些从花束中震飞的光质颗粒,竟然在整个歌剧厅上空汇聚盘旋了起来,就像一大团欲要将人吸入其中的桃红色旋涡!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我的女儿们会伺候你十分殷勤;

她们夜夜跳着圆舞,跳着、唱着、摇着你使你睡得香甜。

爸爸,爸爸,你没瞧见那处,魔王的女儿们站在阴暗的地方?

我儿,我儿,我看得清楚,那只是几棵灰色的老杨树。”

魔鬼的诱惑低语摧毁着人的神智,而迟钝的父亲却浑然不知,这无疑听得人心急如焚。

第三诗节,伴奏织体换成了在低音敲击声中上下起伏的琶音。

范宁完全一改此前忧郁沉凝的气质,众人只看得他那一头飘逸的长发随着落键力道的回弹而前后甩动,出来的强拍震击声快要砸断琴弦,钢琴在残影如飞的指尖下,变成了一台侵略性十足的杀伤机器!

“我爱你,你的美貌使我喜欢。你要是不肯,我就要动用武力。”

爸爸,爸爸,他现在抓我来了!魔王抓得我疼痛难熬!

父亲心惊胆战,迅速策马奔驰,把呻吟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好容易赶到了家里,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最后一小节,钢琴伴奏织体变成了效果更为爆炸的双手同步震音!

在范宁疯狂到歇斯底里的敲击下,那在歌剧厅上空盘旋的桃红色旋涡,就像遭遇了一只巨大的“真空泵”或“吸尘器”一样,被迫屈服于君王的号令,一缕缕地被“抽”到了夜莺小姐身边!

倒数第三小节,范宁弹下一个降II级的拿波里和弦,pp的弱力度,全曲钢琴唯一的静态时刻。

安的唱腔继续圆融地在角色中切换,并在最后回到低沉而冷酷的叙述者语气里。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当最后一个音节“war-tot!”(断气)被咬出时,范宁大臂再度发力,两声干净利落的终止式和弦,带动着他的长发抖动飘舞,也直接宣判了某位人物失败或死亡的事实!

全场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后方尽皆起立的几千道身影,就像木雕般僵在了原地。

而夜莺小姐重新浮起一丝浅笑,提着裙摆面朝观众翩然行礼。

那原本被震飞在上空盘旋的千万颗红点,在她的身后汇聚成了一条长达七八米远的光质“拖尾”,以及,两只浮动在肩后亮如烈焰的深红色双翼!

范宁在演奏完这曲“Erlknig”后依旧没有起身谢幕。

他重新拿起笔,思考一番后,状若无人地在乐谱上继续书写起来,不过嘴里还是平静地吐出了一句:

“吕克特大师,要不你再问问,谁赞成,谁反对?”

(本章完)

第415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6):Zarath

“你不就反对吗。”

“之前把夜莺小姐弄哭的听众有他一个。”

范宁此言一出,听众席后方立即有人“恶狠狠”地朝身边人瞪了过去,后者正是一些之前被指责为给“桃色歌曲”折花的乐迷。

其实这些人本来后面就有“回心转意”的倾向,或“幸好夜莺小姐比试有惊无险”的暗叹庆幸,于是面对身边人兴师问罪的目光,不禁纷纷心虚接连否认起来:

“我不是。”“我没有。”

“你们别乱说啊。”

反正现在大家的花束都亮着,打死不承认便没有这回事。

不凋花蜜的光点汇聚成“拖尾”和“羽翼”的时间并不长,当夜莺小姐谢完幕重新站直后,它们就瞬间化作尘埃和轻烟消失了。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芮妮拉身上原本集聚的血色火焰。

已是接近凌晨两点,所有花束、空气、号牌和人的异质色彩都回归正常,也昭示了今夜的名歌手大赛已正式结束了它的神秘学意义,当然,此前的奇观之景四千多人有目共睹。

按理说自从范宁轻描淡写地问出那句话起,露天歌剧厅就一直处于鸦雀无声的状态,但就在刚刚万千红色光点蒸发的瞬间,变故突生,一声如平地惊雷的巨响,狠狠地从范宁的脑子里炸了开来!

“轰!——”

他甚至怀疑是整个舞台底座的钢铁支架突然断裂了。

或者某种本来就所剩不多的能量支撑,被最后一次大的动作给全部抽走了。

同巨响一并传来的,还有一阵猛烈而短暂的失重感,让他脑海里关于后续乐章和尼采文本的思绪全部被惊扰打断。

就像平日里偶尔快要入睡时,突然感觉整个人急速下坠一样。

“怎么回事?”

惊扰只是短短一瞬,范宁坐在钢琴前仍未站起,只是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下方的听众。

照明聊胜于无,席位昏暗一片,能看到人头攒动的整体,但辨认不清什么细节。

不过依靠强大的灵觉,范宁确认,听众并未对刚刚的奇怪变化有什么反应。

这不合理,这样大的巨响和坠落感,哪怕是自己都心跳漏了半拍。

下一刻,范宁将目光从听众席移到评委席及舞台其他位置。

他看到有几个人从抬头或张望的状态回正。

少数几个人。

比如吕克特大师,教会几位主教或大主教,比如特巡厅的两位巡视长。

还有露娜和安,但没有瓦尔特。

“察觉到异样的基本是邃晓者?……”范宁心中对所观察到的情况稍微留了个神,“瓦尔特没有感觉,那么,另外两位学生,安与我共同演出,灵感过于高涨?露娜……只是翻个谱而已应该不至于,不过,她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失色者’……”

接着,他又重新沉浸回了此前的乐思之中。

评委席上,何蒙与冈相视了一眼。

“你也体会到了?”

“来自世界表皮破损的启示,但过于隐秘,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你能描述么?”

“连教会这几人都有点懵懂。”冈在摇头。

“也许与‘红池’有一定关系,回头和领袖取得联系吧。”何蒙低声推测道。

这些邃晓者的感受,包括芳卉圣殿的大主教,似乎都不如范宁那么强烈,两位小姑娘也是疑惑是否是自己长战线的疲劳所致。

唯一露出惊诧凝重之色、又很快平复如常的,是吕克特大师。

他深深看了舞台里边的舍勒一眼,然后站起来简短宣布道:

“新历914年缇雅城名歌手,夜莺小姐,祝贺!”

再无任何争议。

早已为之倾倒的听众们,爱慕之意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掀翻厅顶。

对他们而言,刚才的插曲实际上不是插曲,因为在他们眼里一切如常,不过是舍勒的《魔王》一曲带来的震撼多持续了几分钟而已。

余下的四十七位评委全体起立鼓掌,绝大多数同样带着发自内心的道贺之意。

夜莺小姐所献唱的那些动人歌曲,足以让中间派或利益不甚紧密的立场派心悦诚服,埃莉诺女王的涵养也极好,优雅的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此时笑容略微带着些生硬的可能只有埃莉诺亲王。

对此旁人同样抱有着几分理解,毕竟为自己家族千金争取荣誉无可厚非,之前的交涉争论也在讲道理的范畴,而后续无可争议的《魔王》反响一出,也没再出现纠缠不放的有失风度的情形。

按照南国习俗,作为埃莉诺国立歌剧院的客场负责人,埃莉诺亲王等下还要带着新晋名歌手游览一圈建筑天顶的空中花廊。

聚光灯的外沿总是更加黑暗,作为仅次于优胜者的第二名,之前在赛场上声色夺人的光环很快就被掩盖,塞涅西诺和芮妮拉在人头攒动中已无声退场,而接二连三冲上来的,是乐迷中盛情难却的献花者、夜莺小姐和瓦尔特的家人朋友、早等待着报道第一时间盛况的记者、以及大量乐评界和歌剧界的人士。

这里的气氛有了一场精彩演出落幕后该有的样子。

“夜莺小姐,你是南国近年来最年轻的名歌手,有什么艺术格言需分享的吗?”

“美是诱饵,爱是目的。”夜莺小姐抱着乐谱。

“请问舍勒先生收学生的标准是怎样的?”

“看缘分啦。”少女浅浅一笑。

“您好,我是帕拉戈多斯歌剧院的音乐总监丹奇,这里有一份我们歌剧院的签约合作意向书,待遇和地位十分富有诚意,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联系……”

“请问夜莺小姐是否有回弥辛大歌剧院担任女主演的意向?”

“夜莺小姐,你刚刚在台上流泪是什么原因呢?”

“.…..”

人群将舞台的前半沿挤得水泄不通,摄像快门之声此起彼伏,就连瓦尔特和露娜也受到了相当多的光顾。

“小姑娘,你在数年后也会跟你姐姐一样来参赛,对吗?”

“我…..我只会翻谱,和帮老师管账。”“不是不是不是谦虚。”

“我别的真的很一般……”露娜面对记者的炮轰采访支支吾吾。

“瓦尔特指挥,对于今晚南国乐迷在布谷鸟小姐和夜莺小姐间心意数次反转的情况,您如何看待?”

“一是赛事评价导向欠妥……二是艺术审美存在局限……三是自身伴奏水平短板……想要解决以上弊端,首先教会要进一步完善体制机制,其次当局要提升各大陆文化交流力度……”

瓦尔特作为年度桂冠诗人,又是这一传奇之夜的钢琴伴奏,光环不比夜莺小姐弱,他的应对一如既往地认真耿直,每次遇到一个问题都慢慢吞吞思考,像念发言稿似地作答,这让获取信息讲究短平快的记者们急得抓耳掏腮,不少位置靠后的记者干等了一阵后直接放弃了排队。

“夜莺小姐,恭喜你缇雅城的名歌手,按照南国民俗,将有国立歌剧院的负责人埃莉诺亲王带领获胜者和宾客们走场庆祝……”

菲尔茨大主教来到安的面前,在大量公众人物和镜头下,风度翩翩又尽职尽责地做出安排:“所以诸位,先让亲王殿下带领我们游览一圈国立歌剧院空中花廊,在天顶喷泉处取酒遥祝缇雅城,然后在宴会上由我授予选手奖牌,呵呵.这时各位宾客们再同我们的夜莺小姐做访谈不迟,按照惯例,今夜城邦不眠,我们的艺术讨论将在缇雅的街道上随兴游街而谈”

“瓦尔特师兄,请你代劳一下好吗?”安这时轻轻出声。

“你的钢琴伴奏也很出彩,否则我们打不下前中期的乐迷基础。”

众人朝一旁站得笔直、西装革履的瓦尔特看去。

不是,怎么又是我?瓦尔特整个人原地懵圈。

“那你呢?”他问道。

“我待在老师这里。”夜莺小姐笑了笑,“他好像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思索,本来一起参与庆祝也很好,但是,灵感是最值得珍视的东西,比热闹和欢庆更值得见证和陪伴。”

“姐姐说的好有道理。”露娜在旁边小声附和。

安的这番话让宾客突然发现,那位“恋歌之王”舍勒先生,竟然还坐在舞台里侧暗处的钢琴前。

如此多上流人士的赞颂恭维环绕,如此多盛情的鲜花与灯光,仿佛全部与他无关,他左手虚放琴键,右手持笔悬停,凝视眼前乐谱,就像抽离在另一处时空里进行思辨的哲人。

“快去吧。”她朝瓦尔特行了一礼,然后朝舞台里侧走去,脚步轻盈愉快,“我们的合作演绎方式达成过共识,也是老师把关过的,你本来就是南国的桂冠诗人,还是来自西大陆的伟大指挥家,解说和分享会比我更专业,对宾客们更有启发奖牌帮我带回来就行,有劳师兄啦!”

“那有劳瓦尔特指挥了!”“瓦尔特诗人,这边请。”

众人纷纷觉得言之有理、相当满意,热情的南国民众转眼就把瓦尔特给簇拥了起来。

“咔嚓。”“咔嚓——”

不是,代个“唤醒之咏”就算了,怎么“名歌手”也成了我代,这真的不合理啊!!

摄影快门声中,被宾客裹挟着一众亲友往天顶花廊走去的瓦尔特,感觉自己脑子这下怎么都想不通其中道理了。

人群在数分钟内从各通道散去,赶赴一系列庆祝游街的工作人员也没来得及拆台,露天歌剧厅回到了一贯的寂静和昏暗。

范宁依旧坐在那台大三角钢琴前。

留下的两位小姑娘靠着琴的一侧边缘坐地,她们双腿蜷起,两手抱膝,脸庞微微仰起,凝望着环形墙壁上的微弱灯盏与头顶星光。

“人类告诉我,关于黑夜,关于表达人世间的深沉与渴慕,隐喻灵性的转变、神性的伊始”

第四乐章的乐队部分,在范宁笔下已经初具雏形。

它的开头完全是《唤醒之诗》引子中的一段复现——“神秘动机”:低沉的弦乐声从四面八方涌现,阴郁晦暗的柱式和弦,连接起沉闷而迟缓的同音起伏,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旋律,陌生、可怖、怪异,如遮挡神秘物质的帷幕轻纱。

这是由范宁所定义的,第四乐章中“黑夜”的整体基调。

曾经在第一乐章,它代表着“无生命的物质”,或指“进入门扉之前的人”。

现在来看,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场景了。

但接下来它的发展,是人声。

这是范宁实现意境飞跃的关键手段,“进入门扉之前的人”变成了“领会神性之前的灵”——它们是位居辉塔不同高度的不同现象,但本质存在某种共通之处:皆为“新我”与“旧我”的分离。

“文本,关于尼采的文本.”范宁回到第一页篇头,运笔写下“非常慢、神秘地”的表情术语,然后凝视着那行留给女声独唱的声部。

“写人声自然要确定音域,我的夜莺小姐是一位极好的女高音,不过音域要与文本所表达的意境相匹。”

“《权力意志》《悲剧的诞生》《论道德的谱系》《曙光》《漫游者及其影子》.其实在尼采的众多著作中,如果单从论及‘酒神’与‘日神’哲学的角度考虑,从《悲剧的诞生》中选择文本是最直接的.”

“但我的《第三交响曲》主旨是辉塔结构,是攀升路径,是六重门扉,是指出‘升得更高’的道路‘酒神’和‘日神’不过是叙事素材而非本质,若采用《悲剧的诞生》作文本,有造成主旨偏移的风险,或使未来的听众无法准确领会我的意图.”

“其实论及‘升得更高’,尼采的另外一个哲学概念与其更加吻合——”范宁颅内无穷无尽的灵感火花在爆裂攒射。

“超人!”

“超人的定义,在学术观点中有很多种解释,有道德上的定义,有力量上的定义,还有自由意志、数理逻辑或苦难与欢乐的关系.但在我这里都不重要,我所想要表达的是,‘超人’并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种‘动态’!‘超人’不存于抵达的‘目的’,而只存于战胜的‘过程’!”

“从《唤醒之诗》中暴力与田园诗的粗野并置,再到花儿、动物和人类所告诉我的对立与相容.‘有’的诞生战胜了‘无’的空白,然后‘高级’的对立又战胜了‘低级’的对立,这就是‘超人’,这就是‘升得更高’,是《第三交响曲》中最根本的主旨!”

“那么,到底该选用何种著作,来表达人世中关于黑夜的深沉与渴慕,答案就昭然若揭了——”范宁口中低声喃喃自语出一个德语词组。

“Also sprach Zarathustra”(《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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