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能让奉献者比惨

这是冯啸辰第一次亲眼见着“开后门”这种现象,而对于冯飞来说,则属于见惯不怪。当年明目张胆行贿受贿的事情很罕见,但职权部门的人互相批个“条子”,交换一点各自掌握的紧俏物资,则属于公开的秘密。就连商店里的售货员,都有权力帮“关系户”留点好东西,比如特定部位的猪肉、比较新鲜的鸡蛋等等。

当然,大多数时候,对于这种开后门的行为,冯飞只是站在旁边咽口水的那位,而不是直接的受益者。

一百斤肉制品,对冯飞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京城一个区的副食品公司来说,就算不上啥了。区里有各种各样的实权单位,还有一些是需要特殊照顾的,比如驻军机构、学校、医院等等,副食品公司经常需要在规定的数量之外,给这些单位额外多分配一些指标,这就是所谓机动指标。这种机动指标的分配权是掌握在经理手上的,偶尔漏一点出来给自己的关系户,谁也不会说什么。

冯啸辰笑嘻嘻地把条子塞到了冯飞的手上,问道:“二叔,这些够不够?”

“够,够,太多了!”冯飞的手都有些哆嗦了。今天的惊喜实在是太多,先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还在人世,而且还生活得不错,随后是收到母亲托侄子捎来的1万马克外汇,还有儿子可以去德国留学的信息。

最后这100斤肉制品的条子,虽然与前面的喜讯相比不足一提,但却是眼前最实惠的利益。这100斤肉制品冯飞自己家里当然消化不掉,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可以分给哪些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同事,还有一些家里生活比较困难的同事。有些职工家里长年有病人,需要营养,十斤八斤的肉制品几乎能够起到救命的效果。

冯啸辰听冯飞说太多,还有些误会,说道:“怎么,你不需要这么多吗?是不是没带够钱,或者是拿不回去。”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太不好意思了!”冯飞把条子紧紧攥在手上,像是怕冯啸辰一言不合就上来抢走,他摇着头说道,“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多呢?钱我还有,至于说拿回去嘛,也不要紧,我们同来的有好几个同事,大家一起拿就是了。这种好事情,大家高兴都来不及呢。”

看到冯飞那眉开眼笑的样子,冯啸辰又是莫名地觉得一阵心酸。他问了问冯飞的安排,冯飞说要和几个同事一起去采购,大家还要商量一下买多少香肠、多少罐头,还有柜台上很难看到的火腿、猪肉松之类奢侈品,估计凭着这个条子也能买到一些。这件事情,冯啸辰也插不上手,索性也就不掺和了。

冯飞在京城还要再呆一天,后天坐火车回青东省。他坚决地拒绝了冯啸辰再来送他去火车站的表示,拉着冯啸辰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啸辰,你真是长大了,而且这么能干,不枉你爷爷给你启蒙了。这两天,你不用再过来了。你刚到一个新单位,总是请假不好,领导和同志们对你会有看法的。好好干,你的前途会比你爸爸和我都更光明的。”

告别冯飞,冯啸辰没有马上回冶金局,而是顺道去了一趟煤炭部。孟凡泽见他到来,满脸笑意,招呼着他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坐下,让秘书给他倒了水,然后端着自己的旅行杯坐在旁边的大沙发上,笑着问道:“从德国回来了?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我二叔从青东省过来出差,我是来看他的,顺道来看望一下您。”冯啸辰应道。

“青东省?他在什么单位工作?”孟凡泽随口问道。

冯啸辰道:“东翔机械厂,是一家三线企业。”

“我知道这家企业。”孟凡泽道,“在昂西市那边的山沟子里,生活条件很艰苦的。”

孟凡泽不说还罢,他一说起来,冯啸辰的情绪就上来了,他没好气地说道:“原来你们这些当领导的还知道他们生活艰苦啊,我以为你们都不知道呢。”

孟凡泽被冯啸辰呛了一句,想生气又找不到由头。他和冯啸辰的年龄差,得称得上是祖孙两代了,对于冯啸辰时不时曝出来的惊人之语,他只能用童言无忌去安慰自己。

“怎么,你二叔跟你说什么了?”孟凡泽问道。

冯啸辰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个副部长,而且对自己有提携之恩,自己实在不合适对老爷子这样说话。他把语气调整得平和了一点,说道:“我二叔什么也没说,还跟我讲了一大堆奉献的道理,说他是响应国家号召去的,不会因为生活艰苦就当逃兵。可是,我看到他和他的同事大包小包地往回背挂面,我就觉得难受。”

接着,他把自己在招待所看到和听冯飞说的事情向孟凡泽讲了一遍。孟凡泽对这些事情岂能不知,他自己也曾去视察过类似的企业,知道的情况比冯啸辰听说的又更多一些。听冯啸辰说完,他点点头,道:“三线的同志们,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为国家做了很大的贡献,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啊。”

“孟部长,这种话我听了很多了,甚至我二叔自己也说他们是很光荣的。可是,国家为什么非得把为国效力搞成比惨大赛呢?”冯啸辰忍不住又吐槽了。

这句话来自于后世网上一位智者的感慨,主要针对的是诸如为了戍边而推迟婚期、为了执行任务而不能陪妻子生产、拒绝高额薪水的诱惑坚持一线之类的报道。这些光荣事迹的背后,无不透着一种逻辑:你如果不把自己弄得妻离子散,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英雄模范了。

“你这是什么话!”孟凡泽瞪起眼睛斥道,“怎么就是比惨了,还大赛,真是乱弹琴!”

冯啸辰道:“难道不是吗?你们当领导的,不就是喜欢听这样的事迹吗?什么坚持工作真到累昏啊,什么妻子得了病丈夫不在身边照顾啊,依我说,以后哪个单位敢报这样的材料,先把单位领导的职务撤了。这么好的职工,都是国之栋梁,这些当领导的不去体恤,而是站在旁边等到人家累倒了,再当成自己的政绩去吹牛,这样的领导不撤了,还留着干嘛?”

这也就是孟凡泽已经习惯于冯啸辰的雷人雷语了,换成别的什么领导,听到这种话,不是勃然大怒,就是得心肌梗塞,绝对不会有什么别的结果。

孟凡泽深深吸了口气,认真思考了一下冯啸辰的话,然后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倒不能说有这种先进事迹就要撤领导的职,而是我们的确不应当提倡让职工累倒、病倒。现在不是战争年代了,要让那些奉献者享受到更好的条件。

……对了,你说你二叔他们想买一些肉制品,没有足够的肉票,他们还没走吧?我让我们部里办公厅的同志帮他们想想办法。”

“这个倒不用了,我已经托我们冶金局办公室的领导帮了忙,弄到了一些指标。谢谢孟部长的好意。”冯啸辰说道。

“那就好,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你也可以来找我,我帮你解决。”孟凡泽说道。

讲完这些,冯啸辰的心态也平和下来了,刚才那番激动,实在是因为此前被冯飞的讲述刺激起来了。他喝了口水,接着便向孟凡泽汇报起了自己这趟德国之行的情况,重点当然是遇到晏乐琴的事情。这是一件挺大的事,日后肯定会有人向孟凡泽提起,冯啸辰如果瞒着孟凡泽,反而不合适。更重要的是,冯华那边正在着手准备向中国引进企业的事,这件事在国内也有一系列的工作要做,冯啸辰需要得到孟凡泽这个级别的领导的支持。

“引进外资,这是好事啊!”孟凡泽首先对事情进行了定性,然后说道,“要找合作单位也很容易,煤炭部系统内的机械企业,随便哪家都可以。这样的事情,对于我们的企业也是非常有好处的。”

“我奶奶的意思是,想把这家企业办到我老家去,也就是南江省的桐川县。”冯啸辰说道,“不过,据我的印象,那里没什么大企业,只有几家的农机企业,估计到时候外资占的比例会高一些。”

“这恐怕是你的意思吧?”孟凡泽一针见血地说道。

“怎么会是我的意思呢?”冯啸辰心中大骇。他跟王伟龙这样说的时候,王伟龙是毫不怀疑的,而孟凡泽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破绽,这就叫姜是老的辣。

孟凡泽并不解释,而是点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只有几家小企业,这样外资进来就得占绝对的股权,一切管理体系都得按外资方的意图来建立……不错不错,可以把这家企业当成一个特区来建。”

“孟部长,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啊?”

冯啸辰强撑着说道,他岂能听不懂,孟凡泽说的,分明就是他自己所想的嘛,只是冯啸辰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孟凡泽是如何看透这一切的。

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几个刚毕业的研究生,要请橙子去喝花酒,一直喝到现在才回家。橙子事先没来得及设置定时发布,耽误了今晚的更新,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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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9章 我给你当靠山

孟凡泽没有在意冯啸辰的掩饰,仅仅是瞥了他一眼,继续说着:“可是,你有这么多的时间去管这家企业吗?这么说,你打算离开冶金局,专心去当个资本家?”

冯啸辰知道跟这老头没法讲道理。或许老人都有自己的第六感官,能够猜得透年轻人的心思。所谓老得成了精,就是这种情况吧。孟凡泽说到这个程度了,冯啸辰再否认就没意思了。聪明人之间说话,不需要藏藏掖掖的。

“我不想离开冶金局,我觉得这种全行业管理的工作还是很有意思的。”冯啸辰回答道,“至于这家企业,正如您说的,就是当成一个特区,希望能够实验一下新的经营管理模式而已。”

“可是,如果你不离开冶金局,怎么能够管好这家企业?”孟凡泽问道。

冯啸辰摇了摇头,道:“我现在也没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打算请一个职业经理人来管理,贯彻我的管理思维。另外,既然是作为外资为主的合资企业,我准备从一开始就搞合同制聘用,打破铁饭碗,实行全面的绩效工资制,总之,一切按照市场经济的规律来办事。”

“职业经理人?这个提法不错啊。”孟凡泽道,“至于说打破铁饭碗,你就不担心职工的工作积极性不足?”

“有铁饭碗的时候,他们的工作积极性就一定很足吗?”冯啸辰反问道。

“呵呵,你说的也有道理。”孟凡泽败了。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工厂里时兴说工人是工厂的主人,要有主人翁责任感,工人们也的确是这样想的,以厂为家,大公无私,这些现象都是存在过的。

但日久天长,激情这种东西不管多浓厚,最终都是会逐渐消退的。尤其是当看到身边有一些不正之风,还有一些偷懒耍奸的同事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还能捞到好处,越来越多的工人就开始怀疑主人翁这个概念了。踩着点上下班,为算错一点加班费而闹事,为调一级工资而打架,这种事情越来越普遍,孟凡泽看在眼里,也是无可奈何。

“你想搞管理试点,我帮你找一家企业来做就是了。上次在新民厂,你干得也不赖嘛,为什么非要弄一家自己的厂子来做呢?”孟凡泽用半是规劝的口吻说道。

听说冯啸辰要把合资工厂建在一个只有几家小农机厂的小县城里,孟凡泽就猜出这是冯啸辰玩的诡计。冯啸辰说这是晏乐琴的心愿,其实是有漏洞的。如果晏乐琴只是想让冯维仁的家乡富裕起来,应当为桐川县量身定做一些更适合当地经济发展的企业,比如农副产品加工工业等等,这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机械企业需要有熟练工人,有较强的管理团队,这不是桐川这个小县城能够提供的。此外,机械企业对当地经济的拉动作用并不明显,它的上下游产业都在县城之外,难以在县城内形成产业带动。晏乐琴是懂行的人,她不可能做出这样一个错误的决策。

既然这不是晏乐琴的想法,那就只能是冯啸辰的主意了。联想到冯啸辰在企业管理方面颇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孟凡泽当然能够猜到冯啸辰的用意,不外乎就是不想让其他人插手这家企业的经营,要自己去操盘。

明白冯啸辰的意思,并不代表孟凡泽支持他的做法。在孟凡泽看来,冯啸辰这样一个人才,应当留在部委里,做一些更大的事情。明明是一个经天纬地的人才,却要回去当个资本家老板,甚至还是德资企业的买办,这是孟凡泽无法接受的。

“原因有二。”冯啸辰伸出两个手指,说道,“第一,我想要做的管理改革,超出了当前国企的政策底线,比如打破铁饭碗,这是任何一家国企都不敢做的。如果您帮我找一家企业,我依然只能是戴着镣铐跳舞,无法真正地实践自己的想法。”

“也对。”孟凡泽点点头,“那么第二呢?”

“第二嘛……我想赚钱。”冯啸辰直言不讳地说道。

“乱弹琴!”孟凡泽又斥责了一句,“你想赚多少钱?你现在也是有海外关系的人了,而且你说你奶奶还是个大教授,你叔叔是个银行家,他们随便资助你一点,你也能当个万元户了吧?你还需要赚什么钱呢?”

“我不是万元户,不过我爸爸已经是万元户了,我奶奶让我给我爸爸带了一些钱过来。”冯啸辰道。侨汇这种事情是很普遍的,他没必要向孟凡泽隐瞒。他接着又说道,“不过,万元户并不是我的目标,我需要更多的钱。”

“你想要干什么?”孟凡泽问道。

“干一些大事。”冯啸辰道,“搞科研,搞技术革新,搞设备升级,都需要钱,而且是天文数字的钱。还有,我希望我有能力去帮助像东翔机械厂这样的企业,让那里的职工生活得好一点,而这也需要钱。”

“这不是你的事!”孟凡泽道,“我会向中央打一个报告,建议中央对三线企业进行一些政策上的倾斜。正如你说的,不能让这些为国家做奉献的人吃亏。至于说搞科研,搞技术革新,这也是国家的事情,哪轮得到你私人来出钱?”

“比如说,我一直想组织一批专家,编写一套全面质量管理指南,这就需要花钱。”冯啸辰说道。

“这是好事,国家是会支持的,你可以写一个计划,由国家拨款来做。”孟凡泽道。

“再比如说,我在新民厂的时候,感觉到咱们国家液压件的基础科研做得不够,我想在几家大学立项专门做这方面的研究。”冯啸辰又说道。

“这个也容易啊,国家有这方面的专项经费。”孟凡泽道。

“还有,我觉得……”

冯啸辰打算继续说下去,孟凡泽一把把他拦住了,然后怔怔地想了一会,说道:“你不用说了,我有些明白你的志向了。的确,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由国家包办的,有些事交给具有活力的民间企业去做或许更合适。我在欧洲考察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有很多民间的科研机构,能够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

冯啸辰道:“正是如此。国家投资的好处在于规模大,能够实现重大的突破。但在灵活性方面,就不如民间资本了。我能够想到很多值得做的事情,如果每件事都要打报告让国家来做,一是能不能获得批准,二是这样的资金下达之后,如何能够保证使用的效率。而如果我自己有资金,有一个自己能够控制的研究机构,那么我的很多想法就能够得以实施了。”

“这就是正规军和游击队的关系。”孟凡泽总结道,“正规军负责打硬仗,攻城掠地;游击队负责清扫边边角角,搞搞敌后破袭,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缺一不可。”

“您的比喻很形象啊,我就想不到这样来表达。”冯啸辰笑着说道。

“你小冯也学会拍马屁了?”孟凡泽也笑了起来,尽管知道冯啸辰的话有几分恭维在内,他还是挺高兴的。

“孟部长,现在您理解我的意思了吧?”冯啸辰问道。

孟凡泽道:“理解了。也行,你就先试试吧,不要违反原则,只要是在原则之内的事情,我给你当靠山,你大胆地去闯一闯,如果能够闯出一条路来,也是对改革的贡献了。”

“谢谢孟部长!”冯啸辰由衷地说道。

那一代的老领导,或许知识水平不那么高,对于国际大势也不够了解,但他们有足够的魄力,敢为天下先。孟凡泽就是这样一个人,冯啸辰的许多想法都是超出孟凡泽的认知范围的,有些甚至与他一向的理念有些格格不入。但他能够感觉得到冯啸辰的思想中所包含的进步元素,并且愿意给这个年轻人提供一些机会。

“办合资企业,需要到外国投资管理委员会去提交申请,获得批准后,再到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去登记,领取执照。还有,你如果想把企业办到那个什么桐川去,也需要获得当地政府的配合。这样吧,这几方面的工作,我来帮你做,至少可以减少一些等待的时间。生产方面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你照你的思想去做吧。”孟凡泽大包大揽地说道。

“那可就太好了,我还正担心这些手续太繁琐呢。”冯啸辰说道。

孟凡泽假意地绷起脸,说道:“你到我这里来,跟我说这件事,不就是想让我给你帮忙吗?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清楚?”

冯啸辰笑道:“是吗?我是什么地方露出马脚的?下回一定装得更逼真一点。”

“我可不能白给你帮忙。”孟凡泽道,“咱们说好了,冶金局那边的事情如果不忙,我还要借你过来干活,给我到下面的企业做指导去。咱们这叫换工,两不吃亏。”

“得令!”冯啸辰坐在沙发上向孟凡泽敬了个马马虎虎的军礼,算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感谢书友“我是一只老恐龙”的指正,他说当年京城买香肠等肉制品是不要票的,买挂面需要用京城粮票,全国粮票不行。橙子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写的时候有些想当然了,特此说明。不过已经写的章节就不再修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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