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人心(中)

吕函取了一瓢水,哗地浇在郭宁头上:“我都说了,别动!”

“好好,不动。你说吧!我这大周,怎么看都是个草台班子,真正可靠的,就只有阿函你了!”

“也莫要胡言乱语。”吕函柔和地道。

郭宁伸手示意,果然不言语。

“李云和徐瑨两人,各自有各自查问的路子,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也繁乱……我先从李云说起,牵出第一条线来。”

吕函一边搓洗葛巾,一边说话,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平常一样让郭宁安心。

“徐瑨扔给李云的线索,集中在柳口、三岔口的码头扩建。这件事情,最早源于天津府建设期间物资转运繁忙,在去年秋天列入漕司的计划,当即得工部批复。工部办事的一批人,多属胥门,做事情的手段很灵活,所以直接又将调度人手的事情,转给了在宝坻县的新贵,李二郎的岳父王扣儿。”

“这我倒记得。”

郭宁道:“如今军中牧养马匹的事情,大都分散到帅府、使司,王扣儿的群牧司,如今是个空头,扔一些没什么特殊才干,但有苦劳的老兄弟。”

“确是如此。王扣儿本地商贾出身,挂着闲职以后,便以亲戚的名义开了几个砖窑,供给天津府的各项工程,赚些钱财。三岔口的码头,本期的扩建沿着东湾,堤坝有一里半长,附属的车马道两里,还有望楼二、栈桥三,合计用砖四十万块。全由王扣儿的人手负责,用时两个月左右,动用窑工、泥匠、木匠不少,寻常的力工更是多多益善。”

天津府连通河海、大邑,自是宝地,唯一不好的,就是地势卑湿盐卤,一应木石修建极易损坏。所以各种规模巨大的建设,石料不敷供应的,就得大量使用砖头。

烧砖不是什么高深技术,无非采粘土、打砖胚、然后晾干烧制。想要出产够多够快,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人手数量。

“王扣儿没那么多人手。”郭宁道。

吕函颔首:“但他有人脉。”

“他是李二郎的岳父,到哪里都受人尊重;早年他为大军养马,人缘也好,上上下下,谁都认得。所以他此番先找了通州防御使时青,藉时青的关系,联系上了山东的夏全和石圭。”

“夏全和石圭当年在山东和李二郎厮杀,算得不打不相识。他两位在山东西路有名头,有手面,有自家的大庄园招引宾客,也乐得给乡亲父老找些农闲时赚外快的机会。当下两人纠合了民伕,让亲信乡人带着北上。”

“原来是夏全和石圭的人……”郭宁喃喃自语:“难道是夏全和石圭?他俩没这种心思,不可能!”

“夏全石圭两位,无非是集结民伕的由头,并非民伕们的上司。但民伕们到了天津以后,眼热本地工匠们的待遇,连续数次哄闹生事,以至于本来按部就班的工程一再拖延……到你出塞巡行的时候,王扣儿觉得再拖下去,怕会出事,更怕牵连到他自己;于是找了胡仲珪,请他以巡检的身份介入,唱个白脸,严惩其中为首数人。”

“胡仲珪这厮,没学到李二郎的狡狯,只学了一身的凶神恶煞,他一插手,就只会杀人、责打……哼哼,肆意杀人的事情回头再查,他不要落下什么把柄给我看见!”

郭宁骂了两句,问道:“民伕们千里迢迢只为财,可不是为了卖命,眼看死了人,队伍里又有别人煽动,自然更加大乱?”

“队伍里确实还有人煽动。王扣儿是个糊涂的,但李云既然着手查问,这会儿必定已经知道了。”

郭宁侧耳倾听,果然就在同时,骑队卷地奔走的声音再次轰响。

“他这是又回三岔口去了……”

郭宁沉吟片刻,道:“看来队伍里煽动之人的幕后主使,并不在天津府,李云是想先把那些办事的喽啰拿下。嘿,说来我可就好奇了,能鼓动众人把怨愤集中到巡检身上,能把外界怀疑的眼光转嫁到两个李霆的身边人,还能前后顶着各方面压力,一直拖延工程长达数月,以至于阻断漕粮运输,但又激化不到驻军出面……如此精细,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必是好手!这样的好手,哪是随便能有的?”

郭宁在起兵之初,几乎能认识部下每一名将士,治下每一名官吏;后来做到一方之雄,巡行各地军政时也能将有能的文武部下一一指出,如数家珍。

随着军队规模不断庞大,他再怎么竭力去熟悉,一个人的精力总有限度。何况与军队伴生的勋贵、军户利益圈子,更已膨胀异常。但他可以确信,能有这等本事的,一定在前数年的风云激荡中建立名头,绝不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确实是好手,也确非寻常小喽啰。早年在济南,伱还夸奖过的。他们俱都机警,我估计,李云这会儿奔去三岔口,或能逮到些蛛丝马迹,却沾不到人。他们必已提前脱身。”

吕函说到这里,觉得浴桶里的水不似先前那么熨烫皮肤,便去到隔间拎了一桶热水,用水瓢慢慢打进浴桶里。

倒是房间里的气温一直暖和,可见沿着屋角蜿蜒过的铁皮暖炉很是管用。这种暖炉也是今年才流行起来的,用精铁打造成密封的管子,管子里注水,在隔壁专门的房间里,燃烧炭火或者煤块加热管道里的水,用来循环发热取暖。

好几个有大周官方背景的商行,正把这玩意儿作为力推的好物。据说今年寒潮格外冷冽,暖炉的生意一定很好。

吕函进出的转眼工夫,郭宁想到了她说的是谁。

郭宁把身体往水里沉得深些,慢慢地道:“……是徐文德,还有郭政吧?”

“正是。六郎,你的记性一直很好。”

郭宁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当年蒙古兵退走,在济南水寨聚众,然后唱做念打哄瞒了尹昌的两位,后来成了尹昌的心腹部下。这两人为官低调,没什么名头,所以能跟着民伕们北上,他们又尽有扰动人心的本事。对了,去年咱们去山东,你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私下当郭政是自家亲戚……”

郭宁忍不住笑起来:“怪不得,你出面查问什么,郭政不会瞒你。”

嘻笑了两声,郭宁忍不住拍一拍水,转为苦笑:“既然是这两人暗中操弄,那在他们身后的尹昌绝对脱不了干系。李云担心咱们的关中元帅牵扯其间,现在关中元帅被撇开了,可南京副留守又扯了进来!”

“扯进来的,恐怕还不止南京副留守。”

“还有谁?”

“徐文德和郭政在被尹昌纳为心腹部下之前,曾为严实效力,彼此关系莫逆。”

“南京路转运使也有份参与?”

“徐、郭二人此行,并未得严实授意。但据郭政说,严实一定是知道的。”

“哈哈,哈哈。”郭宁笑着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吕函:“李云在揪的这条线上,没有别人了吧?若再有别人,我心里憋屈。”

“这条线没别人了,可是,徐瑨手里还揪着更多的线。”

“老徐哪怕身在录事司,也不轻易得罪人。他就指望着李云暴躁生事,掩护他的私下动作吧。”

“这次你出征在外,朝野间不少地方都有古怪,每条线细查下去,都有长长的说道,徐瑨办事,大体总还妥当。”

郭宁连连摆手:“阿函,你不妨直接说吧,在线上腾跃的人物有谁?”

“具体的人名,你待会儿看我写的。眼下我确定无疑知晓的,职位在五品以上直至三品、在朝中或者南方边境掌握实权的,有十四个人。徐瑨查问过以后,还能揪出更多。”

“他们这是串通一气了?为什么?想造反么?”

“不像是刻意串通,也没人想造反。不过,他们的想法,和你,还有北方三个招讨司的将校们不同。在他们眼中,你们关注草原的时间太久了,投入的资源又太多了;而朝廷真正该做的,是南征,伐宋。”

(本章完)

第921章 人心(下)

“我估摸着,便是为此。这也在情理之中。”

郭宁答了一句,沉吟许久。

吕函也不再多说。

郭宁又道:“我居然并不生气。”

年轻时的郭宁是个纯粹的战士,但后来不是了。年轻时的郭宁是个满怀理想的人,后来理想变得更鲜明更高大,但为了实现理想,郭宁按部就班地施展着最现实的手段,一步步走到现在。

现在的局面,便是郭宁持续推动的结果。

他建立了新生的王朝,扫除了所有政治上的阻遏;他手下有数十万渴求建功立业、如狼似虎的军人,其力量足以扫除军事上的阻遏;他还拥有庞大疆域和生机勃勃的人民,这是个巨大的市场,通过贸易,这个市场又是持续的丰厚财力来源。

在郭宁的印象里,后世那些强大国家无非如此。稳定政局,明确方向,用财力饲养武力,用武力攫取市场和财力,如此不断循环,怪兽不断成长。

依靠怪兽本身的成长,比领袖人物用个人意志去推动要可靠很多。

领袖人物再强,也有极限。哪怕是强大睿智到了数千载罕见的风流人物,个人的才能已经到了顶峰,寿命也有极限。就算他用无可比拟的手段制造出利出一孔、天下均平的环境,难免人亡政息。

一旦人亡政息,那些明灯下的似乎不存在的阴影,舵手掌控下原本平顺的激流流,乃至对导师唯唯诺诺的学生们全都翕张麟甲再起,依然汇成怪兽。

吕函适才寥寥几句,重点是在说某些人有所图谋,却也提到了权钱勾结,输送利益,提到了沆瀣一气,盘根错节,提到了欺压良民,以私害公。

大周武人治国,朝野遍布军户的势力,军人中掌握权力的那批,日常所作为,还真就是这般。这些与郭宁记忆中一朝又一朝的可怕怪兽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迟早会愈演愈烈。

所以郭宁在一直重用左右司和录事司这两个机构,皆因不用非常规的机构和非常规的人,不可能压制住这么多新朝贵人的私欲。

有私欲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很多人总是用私欲过剩来攻讦别人,其实哪怕再出众的群体,也很难避免私欲横行。可能有的人能为了梦想,完全抛弃个人和家族的利益,一心为公,但这样的人,往前看千载,往后看千载,数量何其稀少?

郭宁觉得,自己能和大梦中那些绝世之人相比,不如一颗尘土;那么取法乎上而得其下,也是常理。所以他干脆地跳过了许多必定失败的努力,一开始就培植利益集团,也纵容怪兽的膨胀。

比起作草芥、奴隶、四等人、被屠杀的犬羊、曝于荒野的白骨,不如养得一头怪兽,使之噬人。哪怕是每一个毛孔里都流着肮脏血液的怪兽,至少强悍、贪婪,有尖牙利齿,愿意不断地袭击,不断攫取敌人的血肉。

此番郭宁北行,所见到的北疆军人们无不斗志昂扬,跃跃欲试,便是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草原的利益,都想着彻底粉碎也克蒙古兀鲁思以后,必然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但世上的利益来源太多了,草原又终究贫瘠。

草原能提供的,终究只是些畜群和毛皮,顶多加上一些药材。这些东西,东北内地全都有,丰富程度还要远远超过。就算把目光一直投到瀚海以西以北,力量强到覆压一切,能在那里击溃成吉思汗所亲领的可怕军队,也不过额外增加几支畏兀儿商队带来的好处。

这好处和大周来自于南朝宋国的利益相比,与依托宋国港口,展开的海上贸易收益相比,仿佛锱铢较之于沧海。

如果纯粹站在商业角度来判断,大周从草原获得的一切,只是周、宋两国贸易体系下,可以被取代的微小一环。甚至可以说,大周本身,也是围绕在南朝周边的一环。

两国之间交易规模巨大的热门商品,除了马匹和毛皮两项以外,丝织品、茶叶、粮食、各种奢侈品类,全都是宋国的货品占据绝对的优势。大周凭着武力威慑,和远远超过前朝的掌控能力,才硬生生在其中设下了几重海关分润,而这,就足够保证大周比起当年的大金,富得流油。

既如此,与北方各招讨司军人的想法不同,南方各地的文武,自然而然会给怪兽带来新的目标。

明明有肥美的肉食,为什么非要顶着万里风霜去啃硬骨头?

只是贸易就能如此,那如果靠武力,能否从南朝宋国榨取更多?如果真正把南朝吞下肚呢?

怪兽是活的。它有自己的索求,有丝毫不讲情面,只图利益的内在;它绝非泥塑木胎,绝不轻易俯首帖耳。它的动向,代表了武人集团里的人心所向。眼下虽只有一小撮人做点小动作,郭宁不能无视。

过了会儿,郭宁问:“有吃的么?长途奔驰赶路至此,这会儿刚觉得饿。”

“自然有的……唉,你这皇帝,做得甚是辛苦。”

“阿函,你这个皇后也不轻松,咱们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郭宁起身取了衣袍披上,跟着吕函往饭厅走,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仆婢,只有几个跟随吕函很久的老婶。

夫妇两人不贪图奢侈享乐,本没什么皇家气派;另外,吕函早就做了安排,摒退了不相干的服侍之人。

所以郭宁说话自在得很,走了两步,他道:“其实这帮人若有想法,直接和我说,也不是不可以,他们怕当面直言令我不快,又无论如何不接受我发动举国之力兴兵北讨,于是就玩这种小花样……嘿嘿,官越做越大,人便越来越鸡贼。”

“但你竟没生气?”

“何必生气呢?人心本来如此。”

郭宁落座,端起了碗,开始大口吃喝:“阿函,当年我带着溃兵们从野狐岭杀到河北,一路上对大伙儿掏心掏肺了吧?一旦没有好处,大伙儿又是如何对我的呢?但是,那错在我,不在大伙儿。大伙儿是人,得吃饱穿暖,想有盼头,有富贵。我给不出,人心就必然会散。”

“所以我一直明白,义薄云天的郭六郎也好,到处噬人的恶虎也好,被黄袍加身推举出来的皇帝也好,都别指望所有人无条件的信服。在这上头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身上中箭,差点溺死在塘泺里的情形立刻就会重现。”

“休要吓我!”吕函脸色一白,叫了一声。

郭宁向她笑了笑,继续道:“这世上太多人在我面前满嘴忠诚;敢跟着我上战场厮杀的人,十停里没有一停;能在战场上表现靠谱的,百个里才有一个。阿函,我是要他们卖命的,他们自然想从我这里获得多些。所以,他们希望我得拿出东西满足他们,我也应该为他们制定目标,驱动他们不断向前。”

“但这一回,他们过份了!万一因为粮秣物资不济,导致战局……”

“他们知道,不会的。若看不透他们,我也没这心思在这里沐浴,吃饭了。”

郭宁把嘴里的饭菜咽下,脸上杀气一闪:“若哪个文官儿敢使出这一手,其行径根本就是欺君背主,以彼辈的风格,必有细密筹算,背后一连串的阴谋不会停,说不定对伱,对咱们的靖儿也有谋划。所以我得了密报,急领精骑五十,策马急奔而回。路上我想过,无论牵扯其中的是谁,我都要亲自带人抄家灭族,让人知道大周朝马上皇帝的威风……”

听到这里,吕函便想到半个时辰前。郭宁混在驿马队列里,八百里加急奔回,脸上的灰沙尘土都快结成壳子,下马时人都打晃了。已经做了皇帝的人,刚打了胜仗志得意满,对家人的关心还能如此,何等可贵。

她伸手按住郭宁的手背,向他笑了笑。

郭宁继续道:“但若是这些武人办的,不一样。”

“怎就不一样了?对陪你打过仗的人,你不忍心?”

“非也,非也,是因为我了解他们,正如他们了解我。”

郭宁解释道:

“他们都是在乱世挣扎出的人物,打熟了仗,知道我郭某人的本事。他们不担心我会败,也知道如今的局势下,北疆诸军对着蒙古人的臭鱼烂虾,绝不会吃亏。他们把江湖地痞的套路用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输,而是为了防止我一胜再胜,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对上成吉思汗,来个连兵百万,血流漂橹。这必会影响他们磨刀霍霍,以向真正的猪羊。”

“便是你自己,多年来嘴上天天求稳,手上动辄大打出手,竟把自己的名声败坏到了这种程度!”

吕函连连摇头,转念又问:“那么,接下去军务的重心在北,还是南?这些人终究在私下跳弄的太欢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南还是北,干系重大,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那得蒙古大汗和赵宋官家同意。至于那些兴风作浪的人……待会儿你辛苦下,找你那些姐妹们聊聊。告诉她们,我已经回来了,把消息传出去。”

“好。”

“兴风作浪之辈知我回来,必定偃旗息鼓,还会连夜不眠不休地消除证据,掩护自己或者自己的主人。我给他们一次机会,看看他们的动作比李云和徐瑨,快些还是慢些,看看他们做事情的分寸如何……”

吕函敏锐地问道:“还是要杀人?”

郭宁的话语声中,略透一丝森然:“我拿国法说话。国法之外,就算惹我不快,绝不多作计较,但国法之内,就算是亲厚的军中故旧,也不留手……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看他们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