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黄河

姜星火从奉天殿里出来,难得地仰望了一下天空,看着奉天殿重檐庑殿顶上覆盖着的黄色琉璃瓦,残雪未消,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是多了几分森严宫禁里少见的温暖。

“也算见证历史了啊。”

姜星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颈椎,如是想道。

前世读史,只晓得明成祖一生功绩,有修撰《永乐大典》、收复安南、七下西洋、迁都北京、五征漠北。

如今亲历了前三项的开头,后两项竟是也在言语间不知不觉地敲定了历史走向和事件脉络。

只是不知道,数字还对不对得上。

毕竟大明的国策转向了开海裕国和四民皆本,那么下西洋,肯定不止七次了,七十次都不奇怪。

但五征漠北,就有待商榷了。

姜星火不是不能给朱棣搞出军费来,但问题就在于,下西洋,去争夺海外市场以及原材料产地,都是有收益的,而且列强已经证明了,是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干就完了。

但去草原和沙漠上打蒙古人,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说是往无底洞里扔钱吧,也可以说是劳而无功。

广义上的“封狼居胥”,也就是一路干到游牧民族极北的老巢,含金量当然很高,西汉的霍去病、东汉的窦宪、大唐的李靖、大明的蓝玉,都曾做到过。

而狭义上的“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就只有霍、窦两人了。

可无论是谁,哪怕是朱棣打到斡难河,从结果论上来看,还是没有起到治标又治本的效果。

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命题是,农耕民族的军队,光靠携带辎重远征,是无法彻底消灭游牧民族的,剽悍的游牧民族是被近代工业的力量,改造成能歌善舞的存在的。

因此,如果从绝对理性的角度来看,那么固守长城,大力发展海洋贸易,推进工业革命,等到经济和工业实力,都形成了降维打击以后,草原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威胁了,只是一群无害的放羊牧民而已。

骑射?这是我们的传统才艺。

但是现实就往往是非理性的,因为在当下这个环境下,大明面临着帖木儿帝国远征的切实威胁,如今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安南的征战,从有可能的泥潭里抽身出来,就要快速地对蒙古人重拳出击了,只有把蒙古人给打疼了、打怕了,才能让他们无法联合帖木儿南下进攻大明。

帖木儿帝国远征的问题,之前姜星火还是想简单了,或者说,以穿越者的视角,有些想当然了。

姜星火当然知道,帖木儿会死在大明边界上。

可问题是,即便朱棣相信他,制定和执行军事战略的国公们也相信他,但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说国师已经预言了帖木儿那老瘸子会死翘翘,国师过去那么多次预言都准确无误,这次也准确无误,所以我们不用做准备呢?

答案是,没有人。

帖木儿的威胁是切实存在的,他有六七十万大军,而且这六七十万大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跟着帖木儿东征西讨,几十年间建立了一个空前强大的世界第二强国。

不要觉得大明帝国离帖木儿帝国很远,两国是接壤的。

虽然单把行军路程从地图上来看确实很远,行军难度也是一望即知。

但问题是,帖木儿帝国这种远征的战役,打的还少吗?

蒙古人所具备无与伦比的远征能力,帖木儿帝国同样拥有,看看帖木儿的战例就知道了,向西征服波斯,于昆都尔察河谷、帖列克河大败金帐汗国主力,东征天竺地区的德里苏丹国,摧毁德里、旁遮普、克什米尔等邦城。

如果说这些还算是“近距离”作战,那么跟远征大明几乎同样距离和难度的战例,则足以证明帖木儿帝国通过远征和主力决战,摧毁一个庞大国度的能力。

建文元年,帖木儿帝国西征五千里(撒马尔罕到大马士革距离2800公里),击败统治那里的马穆鲁克王朝,而马穆鲁克王朝,正是让蒙古人物理意义上折戟沉沙的存在。

建文四年,也就是姜星火在诏狱里的那一年,帖木儿帝国于奥斯曼帝国的第二大城市安卡拉击败了奥斯曼帝国主力,生俘奥斯曼苏丹巴耶塞特一世,几乎就要兵临君士坦丁堡。

这两场直线距离分别为2800公里和2900公里的远征,已经充分证明了帖木儿帝国的恐怖实力。

要知道,从撒马尔罕到酒泉、张掖,距离也就是2600公里,到兰州则是3200公里,谁能保证帖木儿帝国打不到大明呢?

把大明的安全,寄托在帝国君主的死亡上面,显然是不靠谱的。

如果老瘸子噶了,当然是皆大欢喜,可万一人家生龙活虎的带领几十万人冲了过来,结果大明一点防备没有,那事情可就麻烦了,就算动摇不了大明的根本,甘肃、宁夏、陕西等地沦为战场,那也是对大明国力的严重摧残。

因此,明年北征蒙古,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姜星火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些烦恼甩出脑海里。

“北京的宫殿,倒是得想想怎么修。”

奉天殿作为宫里的最高级别建筑,通常是登基、大婚、册立皇后、生日(万寿节)、出征、大朝会等重要情景才会用,朱棣之所以经常在奉天殿跟姜星火见面,只不过是因为他习惯比较特别罢了。

嗯,南京宫城的三大殿叫做正殿奉天殿、中殿华盖殿、后殿谨身殿,至于为什么跟一般人印象里的名字不一样,是因为改名都是明仙宗嘉靖从大礼议之后闹腾出来的,奉天殿改称皇极殿、华盖殿改称中极殿、谨身殿改称建极殿,而满清入主中原后,顺治为了避讳其父皇太极(大明称其为黄台吉),就把皇极殿改称太和殿。

看着这座广三十丈,深十五丈,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庞然大物,姜星火倒是琢磨着,要不咱北京直接上水泥吧钢筋如今有了低磷钢也不是弄不出来,只是费点事而已。

当然了,这只是想想罢了。

从宫里的回廊下牵了小灰马,姜星火“哒哒哒”地骑了出去。

那匹大白马送礼给宋礼了,本来以为会发生点啥,没想到宋礼这老小子命格还挺硬,活到现在还每天蹦跶着好好的呢。

想到这里,姜星火一拐弯去了礼部。

“国师好。”

礼部的官员们,对于姜星火还是比较熟悉的。

这次考成法晋升,姜星火或多或少,也在向自己靠拢的这些郎中、员外郎、主事给予了稍高一点的评价。

没办法,基本盘太小,六部里只有礼部和户部能插得上手,剩下都是别人的地盘,就算想插手也会被人打回来,像是刑部、吏部这种,更是铁板一块,所以不用这些人,用谁?大家跟你,都是为升官发财来的,像是卓敬、夏原吉这种有理想的好伙伴,那实在是太少了。

因此,只要是能力够用,品行没有太大问题,姜星火本着应用尽用的原则,都尽可能地利用起来。

总不能因为清高,把人都拒之门外,然后搞的满朝都是敌人,那就没法办事情了。

礼部的新任右侍郎墨麟,这时候还在从北京到南京的路上,所以礼部还是尚书卓敬、左侍郎宋礼管辖着。

看卓敬的房门紧闭,姜星火逮住低头路过的小吏,问道:“卓尚书呢?”

小吏口中念叨着“看不到我看不到我”,还是被姜星火给抓住了,他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回、回国师的话,卓尚书最近经常去钦天监,大约是在那里。”

钦天监?

姜星火想了想,自从卓敬打算把孙女介绍给他以后,他最近好像就没太关注卓老头在干嘛了。

不过没关系,这趟他本来就是来找宋礼的,只是本着尊老的原则,先来看看卓敬在不在。

宋礼跟卓敬的房间不挨着,不得已,姜星火又得掉头去反方向。

临近过年,虽然是快要下值的时间,但礼部还在干活的官员,还真不少,因为礼部一共四个清吏司,分别是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每个司都有正五品郎中一人,从五品员外郎一人,正六品主事一人,这三个是正经的堂官,剩下就都是佐官和小吏了。

而这些为数不多的人手,每到过年的时候,要组织举办典礼、迎接前来朝见的外国使团,不说忙的脚不沾地,也可以说是团团转了。

除此以外,礼部跟其他部门一样,也下辖了一些直属机构,不过跟工部那种自带一大串机构不同,礼部比较简单,就三个,一个是铸印局负责给官员造印绶的,另一个是教坊司(也叫教坊局).咳咳,其实是正经的管理一些乐户,专门在庆典或迎接贵宾时演奏乐曲的机构,但是因为还管着官妓,所以名声比较大。

至于最后一个嘛,自然就是天使馆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别说啥?”

一进门,就看有个绿袍小官正跟宋礼眉飞色舞地不知道在讲什么。

见姜星火进来,马上正襟危坐了起来。

“伱先出去。”宋礼挥了挥手。

绿袍小官微微欠身,然后冲着姜星火行了一礼,方才屁颠屁颠地出去。

“干嘛的?”

姜星火挑眉,看了看门口。

宋礼哈哈笑道:“教坊司的,还想着给我送小妾,我是那种人吗?”

信你个鬼。

“过来跑官的?”

宋礼不屑道:“左右逢源的本事有,真让他干事,我问他吕宋国的天使馆缺人,他自己敢去吗?这种人在衙门里多了去了,平日里东摇西晃,就喜欢巴结上司,偏生有的堂官就吃这一套,被人捧着就忘乎所以了真到了失势的时候,第一个落井下石的怕是就是他。”

“你拎得清就好。”姜星火又问道,“卓敬呢?最近听说总往钦天监跑,忙什么呢?”

宋礼揉了揉脑袋,思忖几息才答道:“好像是在研究什么《星空志》?”

姜星火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这件事该说不说,跟礼部关系还是挺大的。

礼,自从董仲舒把天人感应捆绑上以后,就成了天人合一的存在,礼既要符合先秦的周礼,也要符合上天的规律。

那么打破天人感应,重新实现圣王学说,就要让百姓看到这个世界在天文宇宙方面的真相。

这些东西,光靠现在做实验,肯定是有的,但是用处不大,原因也很简单,虽然不说是口说无凭,但即便眼见为实,百姓的接受度也不高。

想要改变这种观念性的事物,必须要官方拿出有足够权威性的东西,同时随着大航海的进步,越来越多人见识到了世界广阔,见识到了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是在地理上以华夏为唯一中心的,这个世界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不同的存在.然后再天文与地理相结合,自然就能从全方位的角度,打破天人感应的学说。

大明啥都挺好,就是这钦天监的地位和水平,说实话,跟以前的朝代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别说宋朝,就是比元朝都差了老大一截。

所以,礼部尚书亲自出手指导,也就不足为奇了。

别看礼部下面的直属机构只有铸印局、教坊司、天使馆,是六部里面直属机构数量最少的,但实际上这种礼部对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但在默认规则上有指导关系的部门对接,还真不少,或者说礼部是六部里面有指导关系最多的部门。

光禄寺是从三品级别的寺,主要负责置办祭品,准备宫廷、外交宴会,归礼部指导,与礼部多个司有业务直接往来;同样受礼部指导的,还有管国家祭祀礼乐的正三品级别的太常寺,以及掌朝会、宾客、吉凶礼仪引见赞仪的鸿胪寺。

这就相当于六个寺里面,有一半,是归属礼部指导的。

当然了,这也是正常的业务往来,部属于对寺高一级的指导部门,但对于光禄寺、太常寺、鸿胪寺,都没有对应的财政、人事权,这些寺的所有财权人权等权力,都是直接捏在皇帝手里的。

也就是说,可以施加影响,但只要业务干的没问题,人家也完全可以表面“是是是”,实际上不把你礼部当回事。

同样有指导关系的,还有兵部和刑部。

比如太仆寺作为正三品的寺,负责管理全国马政,因为大头是战马和军用运输的驽马,所以直接受兵部指导。

刑部,则是指导掌管刑狱案件审理,作为复审机构的大理寺,以及负责修订、发布法律的审法寺,也就是以前俗称的“三法司系统”,现在变成“四法司系统”了,人员和业务内容高度重合,流动性极强,自成一体。

可是在明面上,大理寺和审法寺,都是独立的,刑部只有指导的能力,甚至不能说是权力,因为这些都不是写在纸面上的,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六部和诸寺、司相互协作之下,磨合出来的潜规则。

“国师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姜星火思忖之际,宋礼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捧着热茶的杯子,姜星火也回过神来。

“跟你说三件事。”

听了这话,宋礼也收起了轻松的神色,郑重地看向姜星火。

“第一个是转过了年,北京那边交接完,墨麟和卢祥就会过来了,墨鳞为人方正,你和卓敬都要注意一些,平日里也要相处好,不要存有敌视.这种人未必就因为出身过往这些,就绑死在一条船上,我们自己做得好,同样也能争取过来。”

姜星火的话说的比较直白,宋礼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天使馆的事情怎么样了?”

宋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日本国、朝鲜国、安南国、占城国、琉球国,这五个国家目前外派的天使,都已经确定了,每个国家首都的天使馆,有礼部的天使,不同国家根据重要程度不同,从礼部的员外郎和主事里派,也有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派遣的随员.至于吕宋国,现在倒还真没定下来。”

“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配合吗?”

“都挺配合的,但之前有一些选好的人,哪怕是升官都不愿意出海外派,朝鲜国倒是都抢着去,除了朝鲜国,一个个畏之如虎的样子。”

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这不奇怪,朝鲜国跟安南国一样,自诩‘小中华’嘛,只不过安南国那边现在刚刚结束战乱,很多地方还不稳定,而朝鲜承平几十年了,跟大明接壤,离得近,自然都想去。”

这种情况并不难理解,对于很多中枢的官员来说,被派到外国做天使,尤其是日本、琉球、吕宋这种岛国,那就约等于跟野蛮人敲椰子,前途是一片黑暗。

反倒是军队和锦衣卫没那么多顾虑,因为他们本来就有不少外派的工作。

但在朝廷对外政策转向的当口,这些人不想去,也得去,反正总是得有人干着活的。

所以,就有一些小官,以及想要快速求个出身的国子监监生,面对能直接成为蓝袍官员的诱惑就忍不住了,经过礼部的培训,被送往了海外诸国。

商品保险、期货、天使馆制度、市舶司制度、开海政策,这些都是密不可分的,既然历史线已经走向了不同的方向,那么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并没有人能够抵抗这些事情。

“第三件事呢?”

面对宋礼的询问,姜星火定定地看着他。

显然,这件事是关于宋礼自己的。

“有个机会,但是要不要把握,看你自己。”

姜星火开口说道:“上次在江南治水,你出力甚多,现在江南水患平息,河工井井有条,这都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的功劳,谁都抹不去.以你的能力,其实更适合去工部。”

宋礼稍稍惊愕,但面上神色不变,想了想后问道。

“黄福要动,还是陈寿要动?”

陈寿是朱高炽嫡系中的嫡系,被朱高炽誉为“侍郎中第一人”,如果是陈寿要升迁或平调,那么他过去,还是左侍郎,从礼部左侍郎变成工部左侍郎,实权不见得会增加多少。

而如果是黄福要动,那么就是对于文官来说的“最后一步”了。

也就是从侍郎,到尚书。

这是职位层面上来讲,在废除宰相制度而首辅制度尚未登上历史舞台的空白区间里,文官真正意义上的位极人臣。

“黄福,可能会平调到其他部。”

宋礼深深地蹙起了眉头,这一步不是那么容易的。

侍郎是正三品,尚书是正二品,而从二品这个级别,并没有官职也就是说要么正三品要么正二品,中间空落落的一截,能不能跨过去,全看自己。

而一般左侍郎升尚书,都是资历深厚,实际执掌或主力佐理部务多年的资深左侍郎,才会被名正言顺地提拔为尚书。

如果没有这个条件,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带着左侍郎衔外调,干别人干不成的大事,拿着这份功劳顺理成章地升任尚书,堵住所有非议的嘴巴。

“所以国师说的机会是什么?”

宋礼隐约猜到了,但他还是不敢确信,因为这个任务实在太过艰巨,千百年来有无数人进行过尝试,可成功者寥寥无几,甚至还把偌大给元朝都给拖垮了。

“治理黄河,把黄河从夺淮入海的现状中修正过来,现在山东和河北的水严重不足,可黄淮却常年泛滥,已经影响了基本的农业生产河北平原和河南平原,以及山东靠近黄河的平原地带,都是重要的产粮区,想要恢复经济、人口,就不能不治理黄河,陛下很欣赏以工代赈的模式,打算将其应用到规模更大的治理黄河工程之中。”

“这俩不是一个规模。”

宋礼有些本能的畏惧了,滔滔黄河,是多少治水者的噩梦?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治理黄河需要数以十万计乃至百万计的人工,一旦弄不好,被人蓄意挑起冲突乃至起义,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就算能把人管理的井井有条,那河水呢?又真的能乖乖听话吗?

真的决堤或是出了什么问题,大水无情,淹死多少人都不奇怪,到时候别说升官了,不被杀头就不错了。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宋礼能当上工部尚书,就是因为治理黄河。

在大明建立以后,因为蒙古人的摆烂而夺淮入海的黄河,一直都是朱元璋的心病,但是由于明初的人口、生产一直没有恢复到比较好的状态,到了洪武朝末期,从国力上讲倒是有治理黄河的能力了,但那个时候的朱元璋已经把让朱允炆接班放到了第一位,担心治理黄河工期过长,而且大规模的劳动力聚集,会导致意外事件的发生影响帝国的正常交接,所以也搁置了下来。

而朱棣登基以后,则是本着“早就打烂了,再烂能烂到哪去”的心态,让宋礼去治理黄河。

宋礼第一件做的事情是开浚会通河,这条河在元朝至元年间自东平安民山凿河至临清,引汶水绝济水,属之卫河,为转漕通道,名曰“会通”,但岸狭水浅不能担负重载.而洪武二十四年的时候,黄河在原武决口,直接把安山湖给弄没了,会通河于是淤塞。

宋礼经过实地考察,权衡了多种方案,最后采用了当地参与过元末治水的老者的建议,筑堽城-戴村的大坝,横亘五里,遏制汶水的水流,把汶水一分为二,四成到南面的徐州沛县,六成到北面的临清。

会通河开浚好以后,现在的黄河相当于多了一条泄洪大河,有了这个前提条件,才能让黄河从夺淮入海的现状产生了部分改变。

当然,主要问题还是解决不了,因为元、明两代均建都北京,为了维护大运河南粮北运的漕运任务,在治河策略上都是尽力防止黄河向北决口以免危及运河.按照这种办法,其实还是跟元朝一样,治标不治本,元朝的时候就出现了黄河以南流入涡、颍为主,以东流入泗为次的南、东分流局面,当时南流的称大黄河,东流的称小黄河。

而姜星火的目光则更加长远一些,下定的决心也更加大一些。

治理黄河虽然很难,但绝不是完全做不到。

这件事情,在诏狱里模拟元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所谓“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大约就是如此了。

“既然要治理黄河,那就要治理好,现在黄河夺淮入海,而淮河是夺江入海,淮河连自己的出海口都没有,要从三江营汇入长江继而入海,长期以往,怎么能行呢?”

淮河本来属于外流河,即淮河水最终将由陆地流入海洋,淮河原本也有自己的入海水道,是一条独流入海的河流,但由于淮河流域水系地貌的原因,历史上黄河中下游河道多次出现改道,特别是黄河的夺淮入海,淤塞了下游入海通道,使得原本成形的淮河水系出现紊乱,从而导致自然灾害频繁发生,或涝或旱,跟之前江南的情况一样,都是治水不利导致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

宋礼苦笑道:“每淮水盛时,西风激浪,白波如山,淮扬数百里中,公私惶惶,莫敢安枕者.可是,唉。”

“大本。”

姜星火恳切道:“所以才要用你,只有你有可能办到这件事情,钱你不用操心,我和夏原吉会想办法。”

“另外,若是你肯去挑这个大梁,我这里有个两法子,也一并交予你。”

“那两个法子?”

宋礼微微诧异,若是说治水,他确实是专家级别的,他知道姜星火博学多才,可治水方面有什么建树.除了利用火药爆破以外,还真不晓得。

“你先告诉我,如果是让你去治理黄河,你会怎么做?”

宋礼想了想,方才说道:“如果真让我去治理黄河,那怕是也只能疏浚淮河水系的河道,然后在黄河北岸建立大堤了。”

事实上,这确实是宋礼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所选择的办法。

不能说错,只能说是在预算和人工有限下的最优解了,因为黄河北岸大堤建筑完成后,就能黄河河水向北泛滥,进而确保会通河不出问题,但这只解决了一方面的问题,还会带来新的问题,那就是黄河会往南方分流,而且越来越多,黄河分流越多,流量和流速就越低,就会导致自身的挟沙和冲沙的能力越低,黄河故道的淤积情况也就越严重,到了那时候,就会形成“河床上涨要加高河堤,河床继续上涨,得继续加高河堤”的恶性循环。

这种饮鸩止渴的策略,最终会导致在明仙宗晚年的时候,黄河在淮河流域里的支流达到了十几支。

后来黄河的治理,又经过了两个阶段,分别是弘治阶段和万历阶段,弘治时期是名臣刘大夏负责治理黄河,刘大夏采取的控制黄河向北泛滥,以及将其一部分分入淮河而非夺淮的办法,刘大夏带人在黄河的北岸筑起长达一千余里的防河堤,然后再于黄陵岗位置疏浚贾鲁旧河,让一部分的黄河汇入泗河,一部分的黄河汇入涡河、颍河,由此形成了黄河干流在徐州进入泗河,支流由涡河、颍河再进入淮河的局面,其实从本质上来讲,跟以前元朝时候的大小黄河没区别。

至于真正治理好黄河,那就得等明摆宗万历时期的治水能手潘季驯了,潘季驯用的是“蓄清、刷黄、济运”三个步骤的治理计划,不仅在黄河北岸筑造堤坝,而且南岸也筑造,然后用著名的“束水攻沙”法进行冲刷,看黄河水量不足,又以洪泽湖大堤迫使淮水汇入黄河帮助攻沙,如此以来,才算把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黄河泥沙给冲开,而这一冲开,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顿时就顺畅了,直到明末,黄河都没有太多的决口和灾害。

姜星火摇了摇头道:“不妥,我这里有两个法子,一曰钢筋水泥,二曰束水攻沙,你且记住。”

西湖新书同样精彩,不要错过哦,传送门在下方

(本章完)

第496章 原理

治理黄河,大而化之的话无非就是三点,谁来都这样,思路、方法、技术。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姜星火已经改变了历史,那么现在的大明跟以后的大明无论是在经济、技术还是生产力等诸多方面,肯定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从思路上来讲,虽然直接把黄河扳回从山东丘陵上面的那条故道是最优解,但考虑到这么多年以来,黄河夺淮入海,早就跟很多本属于淮河的水系打断骨头连着筋了,那么将黄河分流,重新恢复元朝中期“大小黄河”的状态,再把淮河也从长江入海的现状纠正过来,才是第一阶段治水的理性方案。

等到黄河分流,淮河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入海口,然后才能考虑第二阶段,让黄河也回到自己的入海口。

第三阶段,就是在黄河两岸建立大堤,约束黄河的泛滥。

第四阶段,则是从根本上治理黄河,也就是解决中上游的水土流失带来大量泥沙沉积的问题。

因此,如果仅仅是第一阶段的治水方案,那么在现有的条件下,虽然很有挑战性,但并非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或者说,哪怕聚集了十几万人进行施工,只要军队数量足够,钱给够,在待遇上不要过于苛待民夫,那么激起民变的概率都不大。

钱,姜星火自然会想办法。

而既然思路没问题,那么其实就是方法和技术上的事情。

宋礼问道:“钢筋?大明有那么多的钢材吗?我听说新式炼钢法生产出来的钢材,还要供铸炮和火铳、甲胄使用。”

姜星火摇了摇头,只说道。

“不需要那么多。”

随后,姜星火跟宋礼解释起了原理:“钢筋,顾名思义,就是用钢材来作为建筑的筋骨,给建筑提供支撑,令其更加稳定牢靠.但实际上,只需要在重点的工程里使用就行,并非是所有建筑或堤坝都要用钢筋。”

“当然了,即便如此所需要的钢也不少,但问题是,大明的铁产量其实一直都不是问题,你应该也晓得,作为专营商品,铁的产量一直跟使用量不成正比,现在大明一年炼出来的铁,恐怕能够全国好几年使用才能用完,所以很多冶铁场一直都是休息的状态,如果有治水的项目,反而能促进这些冶铁场的生产。”

“毕竟,冶铁场里面的铁锭,那可都是堆成山了,而只要焦煤足够,需要的钢材,很快就能冶炼出来,而这些钢,不需要达到跟军用同样的品质要求,只需要结实耐用就好了,所以钢筋在产量上是能得到保障的。”

现代的钢筋,其实也是起源于工业革命,正是因为钢铁工业得到了长足的进步,所以才有了大量生产钢筋的物质条件,而相应的技术,也取得了突破,让现代钢筋成为建筑业的利器。

可实际上钢筋这种东西虽然是现代才发明的,但从技术原理上,古人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这种核心支撑物,对于建筑稳定性的巨大帮助。

如果非要考古的话,古代钢筋,哦不,或者可以说“铁筋”的历史,足以追溯到古埃及时期,当时古埃及人进行建筑工程的时候,就使用了跟钢筋作用高度类似的铁筋,用来让建筑材料变得更加坚固,而这个铁筋的技术含量也并不高,说白了就是把铁矿石融化然后送入模具再冷却就行了,那时候的冶金技术水平也不够,铁的效果还不如青铜。

而同时期的华夏,也发现了类似的原理,但是华夏古代采用的则是更加容易获得的竹子,利用竹子的韧性,将其插入墙体、柱子中作为加强筋。

但是由于华夏铜铁资源一直以来都相对稀缺,所以在建筑工程中投入大量的金属资源,尤其是华夏经常需要规模极大的建筑工程,那么铜铁资源就很难满足这种海量的供给缺口了。

也正因如此,华夏一般都会选择糯米砂浆或是夯土垒石两种方法来进行建筑工程,糯米砂浆的成本也不低,但如果是国家主导的工程,却是用得起的,而且效果不错,基本等同于低配混凝土.这就是因为煮熟的糯米浆糊和石灰水的混合物,最终产物会有非常强大的黏合能力,这种黏合能力甚至能支持建筑物数百年不倒,像是修南京城墙,都是采用的糯米砂浆;至于夯土垒石,那就是把土压实称,然后靠着青砖或者大石的支撑作用来确保坚固了,大部分的建筑物都是这么建造出来的,秦朝修建长城的主要建筑材料就是夯土、砖、石、糯米贝壳混合物。

“那水泥又是何物?”

“水泥,或者说水泥制成的混凝土,你可以理解为是廉价好用的糯米石灰或是糯米贝壳。”

混凝土不是什么高端材料,从本质上来讲,混凝土就是把水泥作为胶凝材料,砂、石作集料,与水按一定比例混合搅拌获得的建筑材料,跟糯米浆拌石灰水没有本质区别。

古罗马因为能获取火山灰的原因,更早地获得了原始混凝土材料,意大利的罗马古城庞贝城就是被维苏威火山的喷发所摧毁,正是因为这场灾难,罗马人也发现了火山灰竟然能够凝固或者说“冻结”整座城市.从此以后,罗马人尝试着将石灰水与火山灰混合,然后倒入模具形成原始混凝土,并用这些原始混凝土建造坡道、梯田和道路。

但这种原始混凝土有两个弊端,第一个是对于火山灰的需求量很大,第二个是质量其实并不好,而华夏显然缺乏大量的火山灰又需要较高的工程质量,所以华夏的建筑材料没有走向这条道路。

可进入了工业时代以后,混凝土获得和制作,却比糯米浆要高效且廉价的多,称得上是物美价廉,由于其良好的承重和抗压能力,被广泛用于基础建筑结构,而混凝土配钢筋,更是起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因此,钢筋混凝土结构也逐渐取代了传统的砖土或砖木结构,成为建筑工程的主流方式。

“水泥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宋礼对此大感好奇,秦始皇修长城,用的是糯米浆和碎贝壳的混合物,而糯米浆和石灰水的混合物,则是在南北朝时期被发明出来的,一直沿用至今,如果说有一种东西能够替代成本较高的糯米浆,那么对于建筑工程,尤其是大型建筑工程的意义,一定是无与伦比的。

水泥怎么制作的,姜星火在办工厂的时候,就有所了解,现代意义上的水泥是十八世纪的英国人发明的,水泥进入中国以后被称为“洋灰”,而姜星火隔壁不远处,就有一家洋灰厂,那时候姜星火搞化工厂,没有插手水泥行业,但基本原理却很清楚。

姜星火告诉宋礼道:“水泥的原料基本就是石灰石、粘土,以及炼铁剩下的矿渣,原理就是把石灰石、粘土磨成面儿,煅烧成熟料以后,跟炼铁剩下的矿渣一起磨成粉混合,可掺混后共同磨细,也可各自单独磨细后再均匀掺混,能用细筛筐筛出来就行。”

“石灰石倒是不费劲。”

石灰石的获得确实不费劲,毕竟石灰烧制技术,从南北朝到现在都上千年了,已经非常成熟了。

“那这么说来,为什么以前没人想到弄出来这个水泥呢?”宋礼疑惑道。

姜星火笑道:“以前也没人想过焦煤能炼钢啊。”

虽然说出来可能有点不可思议,但实际上这种东西并没有太高的技术壁垒,其实更多的就是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罢了.就像是没人想到把煤烧一遍烧制成焦煤然后再炼铁,就能获得更高炉温冶炼出钢水一样。

现在既然钢铁冶炼技术获得了突破,就意味着钢筋已经不成问题了,那么与之搭配的混凝土,以及获得混凝土的必备材料水泥,就可以面世了,这也是姜星火交代给工坊在研究试验的重要项目之一,跟能搞钱的香水是同一优先级的。

香水是因为必须要寒冷的冬季才能制取,而混凝土之所以没有早点面世,则是因为水泥好搞,而混凝土还有一个“水灰比”的比例配方需要反复实验才能获得。

“之所以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水泥已经可以制取了,但混凝土还有个关键比例没有测试出来,不过假以时日,肯定是不成问题的,这个就是个穷举的过程,所耗费的无非就是时间罢了。”

姜星火所说的“水灰比”指的是拌制水泥浆、砂浆、混凝土时所用的水和水泥的重量之比,跟制作黑火药所需的材料比例一样关键,但黑火药还有个“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水灰比”的具体比例姜星火可就记不清了,毕竟不是专业搞这个的。

而没有得到标准的“水灰比”,即便是有水泥,也无法获得坚固的混凝土,反而大概率可能获得一滩烂泥。

这就是因为水灰比是影响混凝土的流变性能、水泥浆凝聚结构以及其硬化后的密实度,因而在构成材料不变的情况下,水灰比是决定混凝土强度、耐久性的最重要参数,这个比例高了或者低了都不行。

宋礼欣慰的点了点头,虽然只是听姜星火描述,但他也能大概想象出来钢筋加混凝土的作用,这种搭配,就跟竹子配合泥巴来筑墙一样,只不过钢筋可比竹子要坚固多了,而混凝土也比泥巴的黏性和牢固程度好的多得多。

“要是去年有水泥,在江南治水可能就会轻松一点了。”

出乎宋礼的预料,姜星火摇了摇头。

姜星火只说道:“光有水泥,或者用水泥制作出了混凝土,都没用。”

“都没用?”宋礼有些愕然。

“因为混凝土有一个特性就是开裂,如果说搭配砖石来建房子没问题,但是想要建造水坝或是城墙、堡垒,那就想都不用想了,而唯一能解决混凝土开裂的办法,就是搭配钢筋.可以前炉火温度不够,压根没法大规模获得钢,怎么能制作钢筋呢?”

宋礼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最重要的不是制作起来简单的水泥,也不是必须要实验出标准“水灰比”的混凝土,而是钢筋!

但伱要说水泥混凝土没用,那也不客观,因为水泥混凝土有一个大用处,那就是筑路,尤其是长距离筑路。

在现代,村庄里的水泥混凝土路没过两年就会开裂,行车起来很颠簸,这就是因为水泥混凝土会自然开裂,可放到古代就不一样了,古代是什么道路条件?除了城池里,根本就没有石板路,城池外面全是土路,即便是所谓的“官道”,那也是土路。

而土路变成水泥混凝土路,你甭管水泥混凝土路质量咋样,那都是质变!

因为不管这种水泥混凝土路有多差,可水泥混凝土毕竟是水泥混凝土,下多大的雨都不会变成烂泥潭,经过多少马车最多就开裂出坑,不会颠簸到根本走不了。

能够以较低价格获取的大规模良好筑路材料的意义可实在是太大了,不说别的,就说信息传递速度,要是有一条北京到南京的水泥混凝土路,这条路正常全长两千里,以前最高级别的六百里加急也要三天多才能到达,现在估计就能提速到两天多。

而除此以外,大规模行军、远距离贸易、运输粮食.混凝土水泥路能起到的效率提升,都是非常可观的。

而且大明疆域辽阔,如果能多筑几条路,那么交通条件提高上来了,就能极大地提高对地方的控制。

除此以外,钢筋和水泥混凝土还能解决眼下一个迫在眉睫的需求,那就是抵御帖木儿帝国有可能的入侵。

姜星火不能确定老瘸子会不会跟前世的历史上一样,半路就噶了,但就算是做最坏的打算,从永乐二年开始在甘肃河西走廊修建棱堡群,到了永乐四年也该修好了。

有了棱堡群,帖木儿帝国的回回炮(配重式投石机)和大口径火炮,都将不起作用,只能在坚城之下扼腕叹息。

劳师远征,顿兵于坚城之下进退维谷,这对于兵家来说可是大忌,你就是把诸葛亮换上来,面对无法攻克的陈仓城,也一样得退兵不是?这跟指挥官的水平都没什么关系了,哪怕是老瘸子没死,面对这种现实的困难,应该足够让帖木儿帝国知难而退了。

毕竟棱堡群不是你啃下来一个就完事了,只要里面提前储备好足够的补给物资,那是越往后打越费劲。

宋礼不晓得姜星火此时的想法,他只是问道:“那束水冲沙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这种闻所未闻的治水方法,宋礼很好奇,但他从名字所透露的东西上,就已经揣测出了一些信息。

按照固有的治水经验,想要治理容易泛滥的河流,最重要的办法还是大禹的那套,也就是分流,可这对于黄河来说效果就实在是太差了,因为不管是把如今夺淮入海的黄河的下游河道拓宽,还是去疏浚和开凿其他河道支流,虽然能减缓发洪水时候的水势,让堤坝的压力减轻从而避免溃堤的风险,可问题在于黄河的情况,非常的特殊。

事实上造成下游黄河冲毁堤坝的主要原因就是泥沙淤积导致了河床抬高,如果用“峡谷相对论”来解释,那就是河床抬高了等于两侧堤坝变低了,堤坝变低了一下雨就发大水,堤坝很容易就被冲毁,所以究其根本,下游黄河的问题在于治沙。

而怎么治沙,宋礼隐隐约约摸到了门槛。

姜星火直接将新世界的大门给他敞开了。

“这个办法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方法思路,因为现在的水泥混凝土不能速干,所以水泥混凝土也只能用作辅助.束水冲沙法,又叫束水攻沙法,就是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冲击河床底部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主要针对的就是黄河这种水流量不够,但泥沙含量很大以至于河床不断淤积的河流。”

宋礼想了想,就明白了,如果要治沙,去根的办法肯定是管控中上游水土流失,但这事没个几代人怕是办不成,眼前能做的,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既然泥沙多,就想办法让泥沙减少,因为泥沙是被黄河水裹挟而来的,而如果黄河水被分流,虽然洪涝灾害会减轻,但问题是携带泥沙也就少了,反而会让泥沙加速沉积形成大范围的淤泥.相反,如果黄河水能够高速流动的话,那么即便不能冲刷全部的泥沙,也能改变淤积的现状,这就是束水冲沙法的真正原理。

姜星火继续给他详细解释道:“束水冲沙的办法,就是‘四道堤’。”

“第一道堤,是正堤,也就是通常用的防洪堤。”

“第二道堤,是遥堤,也就是在正堤后方再修一道堤坝,一旦正堤崩溃,有遥堤的存在,算是加了一道保险。”

“第三道堤,是淤堤,因为河水会把一部分泥沙冲击到两岸的正堤上,就可以在两岸的淤泥上建立一个小的、以竹木结构为主的刷淤堤,把淤泥挡住,不让其再回到河流中。”

“第四道堤,是内堤,就是在本来的防洪正堤的内部,也就是淤堤的前面,另外修建起用于人为约束黄河水流,使之变得更加湍急的堤坝。”

“口诀便是如欲深北,则南其堤而北自深;如欲深南,则北其堤而南自深;如欲深中,则南北堤两束之,冲中间焉,而中自深。”

宋礼听后,怔在座椅上,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过了很久,宋礼才起身,对着姜星火行了一礼。

“国师才学高深,大本佩服之至!”

这个“四道堤坝”的理论,对宋礼的冲击非常大,这种以系统工程思路建立起的治河理论,结合钢筋混凝土的出现,无疑是能改变过去那种较为低效的情况的。

虽然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但思路很巧妙,反正宋礼是想不出来的。

而姜星火本身不是搞工程的,却能想到这种办法,让宋礼这个专业人士,觉得非常自残形愧。

不过还好这是姜星火,作为谪仙临世,他能提出什么,现在大家虽然惊讶,但也不是特别惊讶了已经麻木了。

但是仅从束水攻沙法本身来讲的话,实际上潘季驯的束水攻沙法在姜星火前世的评价非常高,这个治水办法堪称伟大,而且从明代往后还在持续使用数百年,是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治水方式。

清代的治河专家陈潢也是沿用这一思路治理黄河,他就曾说“潘印川以堤束水,以水刷沙之说,真乃自然之理,初非娇柔之论,故曰后之论河者,必当奉之为金科也”;同样近代的水利专家李仪祉在论及潘季驯治河时也评价“黄淮既合,则治河之功唯以培堤闸堰是务,其攻大收于潘公季驯,潘氏之治堤,不但以之防洪,兼以之束水攻沙,是深明乎治导原理也”。

治理黄河不仅仅是张居正改革的重要功绩,而即便是张居正倒台后,潘季驯还在继续治理黄河,他前后四次治河,最后通过绵延三个布政使司的千里长堤,把黄河两岸给夹了起来,让黄河走向开始稳定,改变了之前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的情况,成就是前所未有的.但如果从整体大局上来看,也就是把黄河视为一个整体,还是没有起到根本扭转的作用,因为黄河的泥沙多,是因为中上游水土流失严重,这就非是这个时代的人所能完成的了,而后面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个伟大的办法在管了上百年的基本稳定以后,黄河又开始不断地决口改道。

“那么就是用束水冲沙,再加上蓄淮刷黄,双管齐下来治理黄河?”宋礼问道。

蓄淮刷黄这个思路,一直都有人提,因为现在黄河夺淮入海,在洪泽湖这里正是黄河跟淮河的交汇点,所谓“蓄淮刷黄”就是在洪泽湖修建堤坝阻止黄河的水流进入洪泽湖,然后再大量引淮河水贯注洪泽湖抬高其水位,使洪泽湖这个承载着淮河水的湖泊强过黄河,这样一来淮河水就能通过洪泽湖来倒流进入黄河,而承载着淮河水的洪泽湖是清水湖,里面泥沙含量非常的小,这样就能用淮河水去冲刷黄河了。

姜星火摇了摇头,只说道:“蓄淮刷黄恐怕不行。”

“蓄淮刷黄”这个办法的效果从短期来看肯定是有的,但是从长远来看效果其实很不理想,因为黄强淮弱,蓄淮以后扩大了淮河流域的淹没面积,反而造成了黄河水灌入淮水蓄水区,结果直接发生涝灾的问题.在姜星火前世,到了清代的嘉庆年间,淮河六坝被无限次的加高,夸张到连大堤上的子堰都已经叠加到五尺以上,属于是没法再高了,而就这样,承担了蓄淮的主要任务的洪泽湖,其常年水位经常会到两丈以上,一旦下大雨就会冲垮堤坝,可以说“蓄淮刷黄”已经彻底失败。

姜星火在办厂那一世,看报纸的时候就看到过实业先驱张状元的社论,谈及的正是淮河的问题,他对此印象很深刻,因为说的比较透彻,当时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至明大筑高堰,而黄淮遂并而不复,为患益剧,陷泗州、浸虹县、废临淮、逼徙清河、邳州,时复旁溢徐海,下侵高宝,前清开国二百余年,几无宁岁,今之高堰,横截其下流,又失旧道,而上下两江,胥受荼毒淮徐治乱,关系天下安危。而无识浅夫,仓惶补苴于高仰之黄,为扬汤止沸之计,施一切倒塘筑堰小术,其技渐穷,其无形之祸已成,而仍执迷不悟,不思解弦而更张之,可为痛哭者此也。”

看着宋礼的神情,姜星火晓得“蓄淮刷黄”这个念头,恐怕在他们这些治水人的心里,不止升起过一次了。

这个办法从模拟上来看非常完美,而且能够自洽,符合基本的治水逻辑,如果单靠推演,是很难证明其不行的。

姜星火叹了口气,问道:“有纸笔吗?”

“有。”

宋礼从另一个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纸,又给姜星火研墨。

姜星火提笔给他在纸上勾勾画画出了图样和公式。

公式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东西,是流体力学里面最简单的伯努利原理,属于初高中物理的水平。

“这个是速度,这个是压力。”

在水流或气流里,如果速度小,压力就大,如果速度大,压力就小。

姜星火没用符号,直接上了文字,宋礼看的很清楚,而速度这个词不用解释,“压力”这个词,宋礼是听姜星火讲过什么意思的,在《明报》关于热气球原理的文章上也看过,理解起来难度不大。

“但理想状态下的流体,肯定跟复杂的实际情况是不一样的,实际上河水的流动性在河流横截面上是不一样的,靠近河岸和河底的水流流动速度比河面表面的水流的流动速度要小。”

“所以,蓄淮刷黄理论上很完美,可实际上办不到我们再详细推论一下,既然速度和压力成反比,那么河流中速度不一致,是不是会产生压力差?如果是一条河流那当然好说,由于河流底部的流速小于河流表面的流速,因此在压力差作用下,水流流体将产生自下而上的流动,泥沙也因此被卷了起来,这就是‘束水冲沙法’的科学原理。”

还没等宋礼反应过来,姜星火又说道:“可是你觉得洪泽湖的情况是这样吗?湖泊跟河流,确实都是靠近河岸和河底的水流流动速度比河面表面的水流的流动速度要小,但问题是,河流的水面流量是有限的,而湖泊的水面流量,却是可以视为近乎无限的,你猜猜,在这种情况下会出现什么问题?”

听了姜星火的话语,宋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是啊,河流的流速很快,所以按照河流表面和底部、两侧不同水流速度,肯定会产生压力差,但这种压力差如果放到宽广的湖泊里,还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先告诉你河流流速是受哪些因素影响的。”

姜星火在纸面上写下了,水流半径、水体面积、水体密度,一共三个因素。

随着姜星火的一字一句,宋礼的神情愈发明悟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思考着,河流流速既然受到这三个因素的影响,那么其实不用姜星火说他也能清楚,肯定是水流半径越小、水体面积越小,那么流速就越快,最简单的道理就是——竹筒做的滋水枪,从竹筒扎出来的孔洞里滋出来的水流速度,肯定比直接泼一盆水的水流速度要快。

所以,湍急的溪流,水流速度同样比平缓的湖泊要快的多。

至于水体密度,他不太懂,但想来清水河和浊水河的水体密度,应该是不太一样的。

“而这两个,是泥沙起流速度的影响因素。”

姜星火又写下了,河床粗糙度、泥沙密度。

“河流流速,如果能够大于泥沙起流速度,那么泥沙就能被河流卷走,现在你按照这些条件分析一下,通过把淮河的水蓄到洪泽湖里,然后倒灌进入黄河河道,真的能够起到‘刷黄’的作用吗?”

宋礼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不可能。

这就像是地上有一滩干涸的烂泥牢牢地贴在地面上,你用竹筒做的滋水枪从水盆里抽水,一次次地对准了慢慢冲,没准还能给它冲松动了,然后再铲走。

可是如果你用一盆水往上一泼,那大概率就是把干涸的烂泥变成了有点水分的烂泥,烂泥还是在地上,除了你的这盆水变得浑浊了,不会有其他的什么改变。

“那怎么办?”

姜星火摇了摇头,只说道:“没办法,不要想‘蓄淮刷黄’了,老老实实用束水冲沙法,在黄河两岸建立大堤,关键部位用钢筋混凝土建,把黄河和淮河的河道恢复到正确的位置上,至于中上游的植被恢复,那是宋夏金元几百年滥砍滥伐造成的,只能缓慢恢复了。”

宋礼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束水攻沙看起来就是眼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了,能够解决第一到第三阶段治理黄河的现实问题。

姜星火也是这么想的,倒不完全是交给后人,而是现在有些事情确实做不到,至于以后,那就得等大明的科技更加进步,经济体量再翻几倍的了,只要科技够先进,经济够强大,那么大型基础设施工程其实对于大明这种大国来说不难,只要客观条件允许,没什么办不到的。

“水泥混凝土和钢筋的事情,接下来我会重点关注一下,这些基础条件在明年肯定是能落实好的,大规模生产不成问题,至于治理黄河这项艰巨的任务你要不要接下来,看你.但是想要升尚书,尤其是工部尚书,没有拿得出手的工程恐怕是不行的,而营造北京是北京行部尚书郭资的活,这个咱们抢不过来,能干的怕是就只有修黄河了,这个是宋金元多少年都没干成的大活,足够载入史册了,眼下有新的方法和技术条件,你还是要慎重考虑一番。”

姜星火说的诚恳,宋礼听得纠结。

他当然想升官,想把自己这个左侍郎更进一步,变成位极人臣的尚书。

可是修黄河这活不好干,是华夏古代顶级难度的工程之一,只要接下来了,那就注定未来几年里,都要住工地统筹一切了,对人整个身心的摧残程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十几万、几十万人的衣食住行,跟动辄三四个布政使司和数十个地方府县的交涉,长达上千里的工程的分段进行,无数有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说句不好听的话,满朝文武这么多人,把有大型治水工程经验以及身强力壮精力旺盛这两个必要条件选一下以后,筛选剩下的人,真就不多了,或许除了宋礼,也就平江伯陈瑄能干这个活。

“我再想想。”

宋礼还是没能当场下定决心。

姜星火放下纸笔,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

确实得理解,都是这么高位置的官员了,要是脑子一热直接同意了,那才是不成熟。

六部里面,吏部这种掌握着人事权的核心部门,皇帝是不可能让他掌控或者插手的,而刑部掌握着司法,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姜星火想扩充自己的势力,那就只能往负责建筑工程的工部,以及理论上负责军事的兵部去使劲。

但实际上在明初的庙堂格局下,兵部反而是六部里最没有权力的部门,就像是一个五军都督府的橡皮图章一样,只负责签发文书,真正的权力,那都是掌握在五军都督府的手里简而言之,兵部在六部里面,是相当鸡肋的部门,不仅插手进去没什么用,还容易被当靶子攻击。

这样的话,姜星火最好的选择,实际上就剩下了工部。

而变法其实牵扯最多的,也确实是工部,无论是治水、筑路,还是造枪造炮,乃至很多的工业项目,这些都是跟工部息息相关的。

大明要开展工业革命,自然离不开工部的工作。

就在这时,宋礼忽然问道:“国师,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我没有问你。”

姜星火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你问吧。”

“我想问,你对变法的未来怎么看?或者说,你想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

宋礼坦言道:“其实当初在太平街上看你舌战群儒,在大祀坛上看你祈雨落雷,在常州府里看你手刃贪官,这些时候,我就一直在想。”

“我也一直在想。”

姜星火难得的以一种放松的姿态说道:“我呀,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想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多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做的远远不够,你说是不是挺奇怪的?看的长远了,就看不到自己身边的东西,看的视角高了,就看不见尘埃里的生命。”

“其实不怕你笑话,荣国公府虽然是诸位国公府邸里最简朴的了,可全府上下,还是有上百号人的,可我到现在连荣国公府里有哪些管家、仆人、账房、小厮、厨子.统统都记不清。”

“我以前读过一本残本小说,叫《红楼梦》,那里面描绘的就是国公府上花团锦簇、穷奢极欲的生活,我看魏国公府、曹国公府,都是这个样子,可有的时候想想,就在一个大宅院里天天念叨着东家长西家短,簇拥着这个公子那个姑娘,从主人到仆人勾心斗角,都为自己的利益行贿栽赃无所不用其极,就真的有意思吗?我是要过这种生活,享受着被人簇拥,享受着被人当做至高无上的主人的尊荣吗?”

宋礼沉默了,虽然他能干实事,但是他其实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完美无缺的君子,可以叫做能臣干臣,但不能称为清臣。

而宋礼就很向往姜星火口中说的这种生活,这世界上这么多的人,其中绝大多数都在为温饱所困扰着,谁不想一跃成为勋贵阶层顶端的国公呢?

宋礼其实见过不少人,通过科举或者是经商,突然拥有了以前无法拥有的资源以后,就一扭头成了他们之前瞧不上的那种人,说白了,不是恨那种人,而是恨自己不是那种人。

“我希望能建立的一个世界,不是残本里这样的世界。”

“能成功吗?”宋礼不太相信。

“不知道,但就像是一句老话说的那样,仓禀实而知礼节,要求道德提高,得先让大明成为远超其他国家的存在,这就是变法的意义了,变法才能改变现在的一切,让科技和经济发展起来,而有了足够的资源和能力,世界才有演进的可能。”

“你怎么能指望一只没有摄入足够营养的蝉蛹,直接就能蜕变成振翅高飞的蝴蝶呢?”

蜜汁姬新书《都养猫了还谈啥恋爱》——养了一年的猫咪突然能够变成可爱的猫耳娘,本无意谈恋爱的艾清该如何是好?(单女主狗粮文)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