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第453章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5k)

第453章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5k)

赵都安眼含微笑地跨上最后一层台阶,平静地审视着房间中错愕的两人。

此刻夕阳大半沉入地面,阳光透过朱阁的窗子,在地上投下半片阴影,半片明亮。

他恰好站在明暗交替的分界线上。

而在他身后,楼下的整个一层,都已被海公公带人控制住,漕帮的打手面对皇宫大内高手,不堪一击。

“宁总督,这是什么意思?!”

桌旁,贺小楼面色一变,盯着宁则臣,下意识以为这个登楼的年轻人,乃是后者安排的帮手。

可宁则臣脸上同样涌起相似的错愕与疑惑,他站起身,仔细打量来人,只觉这张脸孔颇为眼熟,却不知在哪里看见过。

“总督大人不认得赵某,不意外。但总该知道,赵某近些日子,将抵达建宁府的事吧。”赵都安缓步而行,淡淡笑道。

平地起惊雷!

这一刻,这位坐镇建宁府,手握百万漕工的二品实权大员如遭雷击,脑海中掠过一抹灵光,脱口道:

“京城赵少保?”

赵都安颔首纠正道:

“本官此行,替圣人办事,总督可称我使君便好。”

白马之赵!

京城头号宠臣,一年来红透半边天,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皇夫的传奇人物。

宁则臣张了张嘴,一时生出强烈的虚幻感,不明白为何这位京官,会突兀出现在此处。

不……更要命的是,出现在这个场合。

“赵少保……赵使君……是他?!”

贺小楼同样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扇子捏的骨节泛白。

心底浮现炸雷般的轰响,只好似被一记雷霆击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伴随着强烈的恐惧!

人的名,树的影。

以他的身份,当然也看过赵都安的画像,更知晓其手段与厉害。

这会脑子里突然闪过大事不妙的念头,贺小楼几步奔到窗边,扶着窗框往下弯望去。

“贺帮主不必看了,本官上楼时,与底下的人起了一点小冲突,至少稍稍教训了下。”赵都安微笑着走到圆桌旁,笑道:

“贺帮主不介意吧?”

贺小楼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哪里还有方才运筹帷幄,拿捏二品大员的风轻云淡?

他身躯僵硬地转回头,挤出一个死了亲爹般的笑容:

“不……不介意。”

“哈哈,”赵都安爽朗一笑,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下,看了眼丰盛菜肴间,那柄丢在桌上的宝剑,不动声色招呼道:

“都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仿佛,他才是这场宴席的主人。

宁则臣:……

贺小楼:……

二人默不作声,更摸不准情况,只好重新坐下,只是方才的谈判氛围,已是荡然无存。

赵都安微笑着等了一阵,打趣道:

“怎么不继续了?你们继续谈你们的,当本官不在场即可。”

官匪二人心头狂奔一万匹草泥马,心说谁敢当你不存在?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

“既然二位都不说话,那只好由本官来说了。呵呵,本官今日入城,本想拜会宁总督,可却扑了个空,便也只好找寻过来了。”

二人沉默不语。

赵都安慢条斯理继续道:

“本官耳力还算过人,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楼上二位提及,宁总督的妻女被水匪劫了?可有此事?”

宁则臣这会不得不开口,硬着头皮道:“确有此事……”

贺小楼也忙道:

“宁总督乃我漕帮衣食父母,因得知妻女失踪,故而托漕帮找寻……”

“哦——”赵都安拖曳了个长音,似笑非笑交替审视二人,说道:

“所以,宁总督今晚是来找贺帮主帮忙救人的?”

宁则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都安却已继续说道:

“这敢情巧了,本官赶赴建宁府的路上,恰好撞见一群水匪截杀过往商船,本官出手救援后,在那船上救下一对母女,竟也是自称乃是总督夫人。”

宁则臣豁然抬头,难以置信盯着他,激动问道:

“使君此言……当真?!”

可旋即,他又生出不敢置信的心思:

若妻女并未落入漕帮之手,贺小楼何以敢找自己谈判?

其中是否存在误会?

贺小楼同样眉头狂跳,故作惊喜:“竟有此事?”

赵都安笑道:“本官岂会无聊到编这种笑话?来人呐。”

他忽然拍了拍手。

旋即,楼梯下传来脚步声,一名随行的大内高手,双手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走了上来。

将其放在了贺小楼的面前,旋即退去。

贺小楼心头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但他在赵都安笑吟吟的目光逼视中,只能紧锁眉头,试探地用双手缓缓掀开黑色四方木盒的盖子。

“砰。”

木盒打开,一股血腥气混杂着寒气喷涌而出,盒内,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周围还以冰块包裹,以防腐烂。

“呕——”

贺小楼面色瞬间煞白,剧烈干呕起来,手中的折扇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宁总督也窥见了盒中人头,心头惊悸。

赵都安笑容不改,侃侃而谈道:

“盒中此人,便是那一股水匪的头领,颇为凶悍,竟乃神章武夫,好在本官随行扈从众多,才将此人拿下。

说起来,此人死前,自称名为‘左荣’,还言之凿凿,说是贺帮主门下,不知其所说是真是假?”

左荣?漕帮那个打手?宁总督心头一跳,知晓此人。

贺小楼干呕后,勉强用手绢捂住泛白的嘴唇,缓缓摇头:

“我不认识此人……亦非我漕帮门下,想必……是江湖匪类栽赃……”

赵都安“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

“栽赃么,可是,这人死前还说了与漕帮联络的暗号与方法,本官心中好奇,便按其法向贺帮主传递了消息,你也没收到么?”

贺小楼面色更白,矢口否认:“使君误会了,小人的确没收到什么消息。”

“是么,那贺帮主何不将你手下的左荣唤来,当面对质?”

“……这,左荣前些天,便已回家探亲,不在建宁府。”

“哦,偏巧这个时候回家,”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脸上笑容消失:

“看来,你对本官的办案作风,还是很不懂啊。”

贺小楼茫然回望,旋即便见赵都安手腕突兀一甩,手中两根筷子如飞刀般呼啸飚射而出。

“噗!”

“噗!”

先后两声,钉入这名漕帮首领的两侧肩胛骨,力道之大,硬生生将贺小楼整个人带离坐席,狠狠撞在身后的屏风上。

“啊!”

惨叫声中,贺小楼竟被两只筷子,硬生生钉在了屏风之上!

宁总督眼皮狂跳,看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帝宠臣的目光,充满诧异。

赵都安缓缓伸手,抓起桌上的宝剑,站起身,走到贺小楼身前,平静道:

“本官没兴趣废话了,给你三息时间,说出谁人指示你做的。”

贺小楼痛呼道:“使君,我……”

“一。”

赵都安手中剑光一闪,噗的一声,在他腿上戳了个大窟窿。

贺小楼痛的近乎晕厥:“不是我……”

“二。”

赵都安剑柄一转,后者另一条腿也被刺穿,鲜血汨汨流出。

旋即,他抽出染血的剑尖,将其抵在了贺小楼双腿之间。

贺小楼终于被恐惧压倒,近乎喊叫着说:

“是沈家!沈家人逼小人做的!”

沈家?!

赵都安与宁则臣同时心头一动,皆是生出不出所料的情绪。

建宁府内,有动机,且有能力做下此案的,唯有靖王府与沈家嫌疑最大。

“千真万确!沈家二爷前些日子死了,宁总督推动新政,又对沈家开刀,他们便找到我……”

贺小楼竹筒倒豆子般,将对方如何找到自己,如何吩咐,威胁的过程说的事无巨细,仿佛在心中背诵了无数次。

赵都安眉头微皱,缓缓走回桌旁,随手将宝剑丢在饭菜间,笑着对漕运总督道:

“看来,审案这事也不难。”

“……”宁则臣深吸口气,站起身,郑重地拱手作揖:“下官今日,乃是……”

“不必多说,”赵都安打断他,笑容和煦,“总督孤身赴宴,好胆气,本官在京中,亦久仰宁大人声名。”

这是……不追究了?宁则臣对这位传言中的女帝宠臣印象再度改观。

细细思量,其行事风格虽的确如传言所说霸道嚣张,但俨然并非毫无章法,不愧是能连破大案,乃至亲手抓捕庄孝成的赵少保。

“使君过誉,敢问我夫人她们……”

“不必担心,令夫人与女儿完好无损,只是稍有惊吓,如今正在城中客栈,总督若要见,这就随本官前往接回,如何?”赵都安笑问。

宁总督深吸口气:“下官乐意之至!”

“好,”赵都安哈哈一笑,招呼了底下的大内高手上楼,随口吩咐道:

“将贺小楼带回去,本官还有用。至于底下那些杂鱼……”

宁则臣说道:

“大人若信得过下官,可命人持我腰牌去漕运衙门,自有人会妥善处置。”

温师爷会处置对吧……然而那也是我的人……赵都安心中嘀咕,温和笑道:

“好啊。”

……

……

不到半个时辰后,赵都安与宁总督一行,返回了他下榻的客栈。

此刻,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当一行人走入客栈后院,闻讯走出的宁夫人与细心直口快的少女也看到了,进入院中的宁则臣。

“夫君——”

“爹爹——”

惊喜的呼喊声,忐忑不安许久的母女二人,一颗心终于下落,欣喜地投入宁总督怀抱。

旋即,少不了一出家人劫后余生,相逢彼此询问情况,互道衷肠的俗套环节。

“老爷,此次若非赵大人及时出手相救,我们只怕早被奸贼所害。”文雅娴静的宁夫人主动开口。

少女也小鸡啄米般点头:

“赵大人待我们可好了,我说爹说他的赘婿做得好,娘还掐我,不让我说,但赵大人也没生气,还笑的可大声了。”

宁则臣夫妻:“……”

“咳咳,”不远处旁观赵都安轻咳一声,主动打破尴尬氛围,先请两女回屋,旋即干脆在院落中,拉着这位实干能臣坐下,聊起正事。

宁总督有心表现,忙将如今局势详细解释了一番:

“……大体上,新政推行阻力巨大,下官本想先啃下沈家这个硬骨头,只要沈家点头,那其余观望的大小士族就会好办许多,只可惜,这帮人势力根深蒂固,且本官手下缺乏可用之人,这才屡屡上书朝廷,请求新官上任。”

赵都安想了想,问道:“靖王府什么反应?”

宁总督说道:“藏身幕后,暗中使坏。”

赵都安不出所料点了点头,在彻底撕破脸皮前,靖王身为皇室成员,不好公开反对朝廷新政。

所以,只会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都安说道:

“本官此来,便是奉了皇命,压一压这帮地方豪族的气焰,好为后续上任官员铺路,却不想,刚抵达,就险些给这沈家放了个下马威呀。”

他冷声道:

“袭杀、绑架朝廷大员家眷。看来,这帮大族是做惯了土皇帝,胆子可不比匡扶社的逆贼差多少。”

宁总督心头一跳,劝慰道:

“使君息怒,建成道局势极为复杂,咱们做事,当徐徐推进,三思而后行,下官受些许委屈不怕什么,毕竟又没出大事。”

这一刻,他想起了“赵阎王”过往的行事风格,突然有点慌。

赵都安微微一笑,神情和煦:

“放心,本官不是鲁莽之人,心中有数。这样吧,劳烦总督稍后派人替我向沈家家主递送一句话过去,就说我来了。”

宁总督愣了下,试探道:

“使君的意思是,逼他们主动上门?”

赵都安微笑道:

“朱阁闹那么大,贺小楼被抓,沈家,乃至靖王府此时肯定已得知消息,若真是沈家主谋,他们必不会心安。

你只说本官来了,呵,以我的身份、名头,靖王不过来正常,但沈家身为建宁府首屈一指的大族,于情于理,也该亲自来拜见本官,不是么?”

宁总督点了点头,猜测赵都安是要借此机会,敲打拿捏一番沈家,不去抓人,只要对方上门……这无疑已是留了余地了……

呼,还好,这位“赵阎王”还没那么疯,知道这里是建宁府,若是在京城,他这会只怕早带兵去沈家抓人了吧……

不过在这里,肯定不会肆意妄为……

宁总督觉得,自己摸清楚这位京官的风格了。

……

……

送走宁总督一家人后,赵都安、海公公,以及般若菩萨等人,才终于好好吃了顿饭。

饭后。

浪十八、霁月与梨花堂锦衣们各自去休息,海公公也带着一群供奉去日常吐纳修炼。

赵都安简单沐浴后,披着单衣在屋中秉烛,翻阅“温师爷”送来的,建宁府的详细资料。

一直看到夜深,都没有等到沈家人登门。

等他揉了揉眼睛,将视线从资料卷宗中拔出来,伸了个懒腰,推开门时,发现明月已升上中天。

夜凉如水,院中安静,唯有虫鸣。

古代的夜晚星空极为清澈璀璨,无穷无尽的星子,汇成一条陌生的银河,在宇宙中川流不息。

“你在看什么?”一个轻柔的女声出现在身旁。

“看星星。”赵都安随口回答,旋即愣神,扭头看到身旁赫然站着白花花的般若菩萨。

这位五十余岁的老尼姑披着单薄的僧衣,夜风吹拂,她身上的僧衣如水般波动。

她脑后厚厚的发丝浓密、乌黑,搭配上珠圆玉润,皎洁如月盘的面庞,令赵都安联想起上辈子网上所谓的“国泰民安”的长相。

般若手中没有托举玉净瓶,也没抓着梳子,只是轻盈而优雅地站在他身旁,半透明的诡异眸子笑吟吟看着他。

那瞳孔极为神秘,好似多看一会,整个灵魂都会被吸扯进去。

“星辰有何好看的?不如看看我?”般若菩萨吐气如兰,嘴角上翘。

“……”赵都安面无表情重新抬头看天,说道:

“菩萨可知道,我们眼中所见的星光,其实都来自于无数亿万年前。

那些光从遥远的星辰上绽放时,或许此方世界还尚属蒙昧,甚至不存在生灵,而当这些星光跨越无数纪年,此刻落入我们的眼中,期间已经隔了无数岁月了。”

般若菩萨好奇地看他:

“这些古怪说辞,是钦天监那些掌控历法的星官与你说的?一群修为底下的凡人,懂得什么大道?无非是些许妄言罢了。”

赵都安笑了笑,懒得与她辩论。

然而很快的,他不得不开口了:

“菩萨你别往我身上靠啊,这个距离有点暧昧了我跟你说,陛下可说了……”

半边身子,几乎与赵都安贴在一起,两人胳膊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度的佛门女菩萨笑吟吟道:

“贫尼知晓,陛下会斩了我,赵大人不必强调。”

我看你是明知故犯……赵都安正要严厉呵斥,忽然听到耳畔传来女菩萨的声音:

“说起来,赵大人与陛下进展到哪一步了?不会还只限于摸摸小手吧。”

……卧槽,这简直忍不了……赵都安感觉自己被嘲讽了,他严肃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冷笑讽刺:

“我突然知道,为何陛下将云阳公主丢去寂照庵了。”

般若菩萨不以为忤,唇齿轻笑,眼神中一副看小处男的揶揄表情,轻声道:

“可怜赵大人一片忠心耿耿,陛下却始终放不下身段,贫尼看着也着实心疼呢。”

关你屁事……你个只想提前榨干我潜力的老女人……赵都安不屑一顾,转身就要回屋:

“如今已到建成,菩萨择日便可自行离开,去寺庙处理事情了。”

般若菩萨花白大腿扭动,忽然缠绕上来,沉甸甸地几乎挂在他身上,嘴唇贴在赵都安耳侧,腻声道:

“贫尼也想帮一帮你啊……夫君……”

赵都安鸡皮疙瘩起来了,脸庞涨红,大吼道:

“老海!”

嗖——

般若菩萨瞬间松开手,退出丈许,眼神哀怨。

不远处的楼上,传来海公公没好气的声音:“肉菩萨寡廉鲜耻。”

般若菩萨冷笑一声,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老太监不解风情。”

赵都安无语摇头,转身回屋,看了眼天色,确认今夜沈家人不会上门了。

他冷笑一声:“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本章完)

第454章 送上一份贺礼(5k)

次日,清晨。

赵都安起床洗漱,在与一众随从简单吃过早饭后,便勒令备车,准备亲自前往沈家吊唁。

对于这个命令,海公公等人没有任何意外,对“赵阎王”的作风了解无比的他们知道,昨夜沈家放弃了登门求和这个选项后,留给他们的只剩一条路。

马车一路出了客栈,途中赵都安在街上随手买了个花篮,笑道:

“去吊唁总不能空着手。”

非要与他乘同一车厢的般若菩萨嫣然一笑:

“贫僧可为那沈家二公子超度。”

你还挺上进……赵都安扬起眉毛,心说女人主动起来,真的没那么难追……慢热不存在的。

没搭理直勾勾盯着他的女菩萨,赵都安闭上眼睛,回想昨夜看过的沈家资料。

沈家真正的主事人,那名老太君,说来也是个传奇女人,有点类似于青州的萧夫人,但权力过渡更为平稳,且足够命长。

若将沈家比喻为地方的土皇帝,那老太君就是暮年慈禧一般的太后。

只是常年隐藏在深宅大院中,暗中操控偌大豪族,不知性格如何。

“昨晚给了他们机会,却无人上门,这是摆明了不给我这个京官面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强硬态度?”

“可惜,你们大概以为,我是如宁总督一般的性格,恭喜你们,猜错了。”

……

沈家主宅不在拥堵杂乱的府城区,路程一个多时辰。

赵都安抵达时,太阳已悬的老高,沈家主宅赫然是一大片南方园林,占地颇广。

远远望去,屋脊交错,楼宇和平宅错落有致。

大门挂着白灯笼,地上洒着纸钱,挂着白绫,外头有不少车马,似都是来吊唁的。

以沈家数百年底蕴,如此大操大办,各地有头有脸的人,但凡能来的,都要来吊唁一番。

如此,也是为何非要将丧礼拉长这么久的原因。

赵都安这前呼后拥的队伍抵达,立即引起了守门的家丁的注意:

“来者何人?”

赵都安慵懒靠在车厢内,懒得出去,朝车窗外的沈倦道:

“你去说吧,说来这还是你本家。”

梨花堂“四朵梨花”之一的沈倦嘿了声,嘀咕道:

“我家和他们可没关系。”

人已走上前,对家丁说明来意:京城赵使君闻听沈二爷死讯,特来吊唁。

家丁不敢怠慢,立即跑进去一人通报,片刻后,沈府大管家走了出来。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大管家执掌沈家主脉府内一应事务,在建成道,权力何止七品?县令见到也要低头。

更因这层“大管家”的身份,在门内,是一介家奴总管,出了这道门,便是横行建宁府,无人敢小觑的座上宾,其权势地位,比沈家许多子弟都大出许多。

常年与江南文人交往,附庸风雅,唇角两撇胡须精致的几乎如同毛笔画上去的。

“来者是京城白马监,赵使君?”

大总管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瞰沈倦,得到肯定答案后,他负手淡淡道:

“前来吊唁,须提前至少三日递上名刺拜帖,方可入内。既是京官,大可宽限至一日,递上名刺给我,明日再来吧。”

话音落下,不只以沈倦为首的梨花堂校尉。

便是唐进忠等武功殿供奉,也都面色齐齐一沉!

好大的威风!

赵大人进皇宫,都无人敢阻拦,这沈家大宅,规矩倒比皇宫还多。

大总管见状,却是嘴角泛起冷笑,他早得到主家吩咐,不必给这什么赵使君好脸色。

这里可是建宁府,天高皇帝远,哪怕是相国李彦辅,回到南方来,也对自家老太君客气有加,何况一个得宠的面首?

过江龙?又如何?

沈倦深吸口气,压抑怒火,走回马车旁:“大人,怎么办?”

车厢内。

赵都安笑了笑,忽然看向车内盘膝端坐的女菩萨:“依菩萨之见,本官该如何?”

般若菩萨一双“慧眼”静静审视他,半透明的妖异眸子掠过一缕亮光,笑道:

“你的心告诉我,你想杀人了。”

“菩萨不愧是一双佛门慧眼,当真能洞察人心。”赵都安哈哈一笑,面色讥讽,朝车窗外吩咐:

“没听见吗,神龙寺的菩萨说了,杀人。”

沈倦精神一振,咧嘴一笑,手按刀柄便折身朝大门冲去,几步迈上台阶,长刀“锵”的一声出鞘!

沉声道:“什么东西,也敢挡道!”

大总管看到对方拔刀上台阶时,就已意识到不妙,却还强撑着,猜测是吓唬人,不敢真动刀。

直到看到沈倦眼神中的杀意,登时肝胆巨震,扭头就要跑,可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无法动弹!

“噗!”

沈倦一刀将这位不逊色于六品官的大总管捅了个透心凉,抬脚将尸体朝前一踹,道:

“还等什么?还不给大人破门?!”

一声令下,一众梨花堂锦衣率先反应过来,齐刷刷抽刀,两名守门家丁吓得扭头就跑,大声喊人。

侯人猛啐了一口吐沫在手上,刀气如匹炼砸出,“轰”的一声,将厚重的门扇砍的稀巴烂。

其余锦衣不甘示弱,纷纷抽刀朝沈家的中门一阵乱砍,眨眼功夫,几乎将整座大门拆了下来。

看的一众大内供奉啧啧称奇,心说还是你们在外头当差的爽啊。

“菩萨,随我下车可好?”赵都安笑着邀请。

般若菩萨认真道:“我佛慈悲,赵大人枉造杀孽,只怕……”

赵都安撇撇嘴,先一步下了车:

“当我没查过资料?这个大总管手底下无辜的人命比本官都多,这叫为民除害,胜造七级浮屠。”

那叫“救人一命,胜造……”

般若菩萨想纠正,又想到赵都安辩经力压东西佛门,一阵无力。

……

……

将时间线向前拉。

早些时候,漕运衙门。

宁总督在与妻子彻夜温存后,起的晚了一些。

他穿着一身常服,走入衙门内的书房,一边吃着伙房送来的,已经有点凉了的早饭,一边等待温师爷进来。

“总督,您找我。”谋士幕僚打扮的温良走进门,拱手问道。

宁则臣心情不错,满面红光,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笑道:

“昨晚回来匆忙,未来得及与你细说,教你准备的那些,给赵使君过目的案牍准备好没有?”

温师爷点头道:“早已备好。”

宁则臣满意点头,这位跟了他十年的师爷兼友人办事从来滴水不漏,凡是交待的,鲜少错漏。

“很好,辛苦你再去一趟赵大人下榻的客栈,请他过来。衙门内的机密案牍,实在不方便送过去给他看……”

口中说着,宁总督顿了顿,改口道:

“这样,等下还是我亲自过去一趟吧。”

若论官衔,他这个二品大员,是比赵少保的“正三品”高的。

何况,他还是实权官员,而非少保这等荣誉性质的官衔。

但一来赵都安救了他妻女,二来人家终归是替陛下办事的使者,宁总督觉得自己得客气点。

温师爷却摇头道:

“不必了,我已经去请过了。赵使君不在,说是出城去了。”

“出城?”宁总督一愣,心头生出不妙预感:“他去哪里了?”

“说是去沈家,吊唁沈二爷。”温良语气特别温良地回答。

!!!

宁总督突然想起来什么,有些颤声地问:“对了,昨夜沈家人是否……”

“沈家人不曾去见赵使君。”

“糟了!”宁总督手里的肉包子都掉了,他脸色狂变,立即换衣服:

“备马!”

理智虽然告诉他,赵都安不会做出过激的事。

但不知为啥,他突然有点慌。

……

……

赵都安与菩萨下车,带上海公公、浪十八、霁月等护卫朝里走。

前方梨花堂与武功殿的人开道,闻讯来抵挡的沈家护院支撑不过一合,纷纷被打倒在地。

古香古色的园林内,处处栽着碧绿的古柳,池中尽是片片荷叶,青石板与鹅卵石铺设的小径尽头,是飞檐翘角的亭子、镂空门窗的大屋,假山花池.共同组成了婉约的南方园林。

赵都安往前走了一阵,忽然发现前方开路的下属停了下来。

他疑惑前行,众人散开,才看到前方赫然拦住一人,数名锦衣捂着胸口,节节败退回来,道:

“大人,是个高手!”

赵都安抬眼望去,那赫然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天青色武者练功服,头上缠绕一条白绫。

身材英挺,容貌不俗,青黑的胡茬将原本略俊美阴柔的脸庞,烘出几分粗犷之气。

其站在原地,右手中竟握着一柄比人高出一头的偃月刀!

末端金黄的刀柄立在地上,沉重的刀头拉出一道锋锐的弧线。

“沈家这一代武道最强者,世间境武夫,沈无极。”

赵都安看到对方手持偃月刀的姿态,脑海中浮现出对应资料。

建宁沈家,数百年底蕴,除开每一代都有大量族人在朝廷担任各类官职外,能屹立不倒,自然也不缺乏修行底蕴。

沈无极,便是这一代家族供养出的强者,其性格孤傲张狂,却也有傲气的底气,幼年便展露出超绝的天资,沈家又花重金,请江湖上各路高手教导,光是青山上下来的高手,就请了至少五位。

身为家族养出的武夫,沈无极却执拗地喜欢更适合军中武将用的偃月刀这等重兵刃。

每每与人交手,鲜少留力,倒下劈死的修行者不知凡几。

乃是江湖中,有别于青山一脉的武道强者之一。

“赵使君依仗武力,擅闯我沈家门第,更痛下杀手,意欲何为?”沈无极横眉立目,冷声喝问。

赵都安淡淡道:“你还不配与我说话,回去叫能做主的人来。”

沈无极眼中透出怒火,他冷笑一声:

“听闻你在宫中,击败了青山肖染。不过,你挡不住我一刀。”

不是,消息传这么快吗?本官莫非已在江湖武林扬名?赵都安大为惊讶。

还有点小高兴……

至于沈无极的话,他并不反驳,废话,人家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除非开挂,否则能挡住才有鬼。

但……我又不傻,身边带这么多高手,谁跟你单挑啊……赵都安笑眯眯指了指自己左右:

“这位是皇宫的海供奉,你肯定听过。这位是神龙寺的般若菩萨,你想必也听过。所以,你确定要螳臂当车?”

般若菩萨看了他一眼,幽幽道:

“贫僧乃方外之人,不参与朝廷事宜。”

顿了顿,她补充道:“不过赵使君若答应贫尼一个要求,自然也可勉为其难出手。”

“……”赵都安深吸口气,指着浪十八与霁月,重新说道:

“你确定要螳臂当车?”

般若:“……”

苟在后面走神的浪十八和霁月茫然地抬起头,没想到还用得到他们。

沈无极眉头皱起,并不认识两个被镇压在京城后湖,籍籍无名的高手,目光中跳跃火焰,死死盯着海公公,郑重道:

“晚辈从小便听过,大内海春霖的大名,亦无数次想请教海公公的手段,不想今日得偿所愿,还望海公公赐教一二。”

满头银丝的蟒袍老太监一副昏昏欲睡模样,抬起眼皮,自嘲道:

“看来咱家是消失了太久,也老了,随便一个后辈都敢挑战了。”

上山的人,嘲笑下山的神……

赵都安突然想起了这句话,上一个百年,巅峰期的海公公与上一代青城城主死战,从伪天人境界硬生生打落下来,如今更因气血衰败,跌落到与断水流相仿的层次。

而如今,一个沈无极都敢扬言挑战了。

“大胆!”

突然,沉默寡言的唐进忠一个健步,走出人群。

这位性格沉默,坚如磐石的供奉一步跨出,周身丝丝缕缕的气机升腾,背后缓缓凝聚出高达两米,身披重甲,覆盖全身的浮屠将军虚影。

沈无极瞳孔收窄,没料到这也是个世间强者,近乎应激一般,手腕一拧,脚下青砖咔嚓碎裂,崩裂蛛网裂纹。

一股股虚幻火焰,循着偃月刀缭绕上刀尖。

“且慢!”

正在双方行将动手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对峙氛围。

赵都安好奇看到,园林深处,一名走路姿势与宫廷礼仪侍者别无二致的女婢走出来,神色平淡道:“老太君说了,请赵大人进院。”

沈无极有些不甘地熄灭火焰。

唐进忠却扭头看向了赵都安。

“呵,收起来吧,人家都这般说了,本官也得尊老不是?”赵都安笑吟吟摆了摆手。

唐进忠退回队伍。

赵都安看了眼那名资料中,名为“红姑娘”的,沈家老太君的贴身大婢一眼,笑道:

“带路吧。”

红姑娘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袅袅婷婷领路。

……

深入园林,步行数分钟,红姑娘带一行人,抵达灵堂所在的大院。

这座院落极为宽敞,只是被布置的一片悲凉惨淡,北向居中,赫然是一座灵堂。

白绫垂挂,立柱上是黑底白字的挽联,居中的堂内,停着漆黑的极品木料打造的棺椁。

里头供桌上还有蜡烛燃烧。

灵堂前,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沈家人,男女皆有,并无孩童,皆头戴白绫。

各房的话事人悉数回归奔丧,可见沈二爷在老太君心中的地位。

赵都安一行踏入庭院,就看到这群沈家人正静静等待,朝他看过来。

人群最中央,立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魁梧,威严儒雅的约莫五十余岁的男子。

赫然是沈家这一代家主,死去的“沈二爷”的父亲。

而在这位名义上的家主身旁,真正为家族核心的,却是个身材矮小许多,身高只到家主肩头的老妇人。

老妇人面庞沟壑纵横,不见慈祥,唯有冷厉。

满头银发盘着,没有佩戴珍贵首饰,只用素雅的木簪子固定。

她穿着纯黑色的,质地极佳的丧服,右手抓着一根龙头拐杖!

光滑的拐杖表面盘绕龙身,顶部是昂扬的龙首,威严慑人!

虞国礼制,非皇家之人不可用龙形,然“皇封兵器”除外!

历代皇帝,会赏赐给功勋卓著的大臣“皇封兵器”,名义上,有“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权力。

沈家老太君便曾获封,可手持龙头拐杖。

“太子少保,白马监使者赵大人到!”

钱可柔觉得气势不能输,故意扯开嗓子,充当人肉喇叭。

而伴随这一声喊,沈家老太君眼神也深邃起来:

“原来是赵少保亲临,不知有何贵干?”

可柔你可真给大人我长脸……谁再说你不懂人情世故我跟他急……赵都安赞赏地看了眼小秘书,收获后者一个甜甜的微笑。

赵都安笑容灿烂:

“沈老太君,本官闻听二公子不幸病故,大为惋惜,故冒昧登门,前来吊唁。来人呐,将本官备好的薄礼送上!”

小秘书钱可柔乖巧地拎起赵都安路上随手,花了区区几十文钱,买的最便宜的纸花篮。

在沈家人杀人般的目光中,双手捧着,递到了老太君面前。

这无疑已是羞辱。

然而满头银发的老太君却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那位名义上的家主,这才将那廉价的近乎侮辱人的花篮收下,摆在灵堂一侧。

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太君灰色的眸子幽幽盯着赵都安:

“少保有心了,这礼,老身便替孙儿收下了。”

赵都安笑容和煦,身体微微前倾,说道:

“老太君还没问,我送的是什么礼呢。”

什么礼?自然是吊唁之礼……灵堂内,沈家上下数十口人眉头皱起。

不知他何出此言,老太君也眯起了眼睛:“哦?少保送的什么礼?”

赵都安笑容灿烂,轻轻吐出两个字:

“贺礼。”

沈家人,登时齐齐变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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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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