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4章 烛岁提灯

界河似一条彩带,不知系在谁腰间。

一条棘舟拦腰而至。

船上的姜望,衣衫已不见血垢,坐得闲适,一派从容。

越过此河,便是他新打下来的人族营地。

过河前的那一刻,他心有所感,但抬头只看到空空茫茫。极远处倒是有一道云翳,但也平静得很。

在迷界这样的地方,平静即是最大的福报。

姜望投下一颗迷晶,一催棘舟,自越界河。

几条驻边的战船迅速凑上来,甲士们气势昂扬。见得是姜望,纷纷拄兵行礼。

再回丁卯界域,感受已是截然不同。

虽不能像浮图净土那样几可完全等同于现世,却也似去枷断锁,身心松快。

很显然,在他离开追杀鳌黄钟的这段时间里,匡惠平、方元猷他们并没有偷懒,已是彻底将丁卯界域的海族势力肃清。

能够有这么高的效率,卓清如和竹碧琼应该也没少出力。

在迷界这种地方打下一座人族营地,为人族修士增加一处相对安全的军事堡垒,实在是有非凡的成就感。况乎杀死鱼广渊,又解决了血王那悬而终落的威胁,这一路回来更是风平浪静。

姜望不禁在前舱位置站起来,张开双臂:“今日大吉!”

沿途的人族甲士皆洪声相应——“今日大吉!”

声传四野,浩荡此方。

棘舟自往浮岛去。

姜望闭上眼睛,感受扑面而来的风,以及驱逐海族后显得格外热烈喧嚣的人气,一时似乎忘却了身上的伤痛。

将军百战,皆为此安!

……

……

姜望所未能发现端倪的云翳中,忽然印出一个点,此点在虚空划出一个倒弧,极似一扇拱门。

然后它就真的被推开了!

自无之中显出有,自虚之中凝出实。

一个华袍披身、金冠束发的男子,赫然自门后走出。

那双符文密布的靴子,仿佛牵动着道则,在踏出来之后,就俨然压住十方之气、镇伏万古规则,成为此方界域的中心!

真王不足以有此威势。

很显然他就是鳌黄钟急信求来的大狱皇主,名为仲熹的绝巅存在!

身为皇主,丝毫不以身份为念,不在乎什么以大欺小会有谁说闲话。

他相信鳌黄钟的才能,相信鳌黄钟的眼力,鳌黄钟说这个姜望将来必成海族大患,他便以大患视之,亲身降临!

调几个真王过来,都显不出他的重视。

当然也不必浪费太多时间。

急临此处,踏出拱门,只是随意地一探手,就要穿透那条界河,将界河彼岸正乘舟疾飞的年轻男子拿住。

没有什么异象显现,不见什么骤雨狂澜。

但万法皆空,恒意不改。

这一掌探出,擒获已成定局。

五指尽头鸟不飞!

但本该实现的天骄成擒、魂飞魄散,并未能够实现。

一只白纸灯笼,摇摇晃晃,拦在了他的五指前。

仲熹虚张的五指,在白纸灯笼的表皮上,印出一团深刻的影子。而竟感受到了灼痛,不得不收回!

相较于长相老气的鳌黄钟,身为老祖的仲熹,面容倒是青春许多。

此刻眼神颇见玩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只白纸灯笼,看着灯影摇曳中,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头戴破皮帽、身穿破皮袄、略显佝偻的老人,就那样圆睁双目,空洞而无神地“看”过来!

是为大齐打更人首领,那位几乎从不离开临淄的恐怖存在!

“烛……岁。”仲熹似乎是想了一阵,才想起这个名字,不由得笑了笑:“怎么,姜梦熊被打瘫了,齐国就没人了吗?让你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出来奔波!”

名为烛岁的老者,与仲熹一起站在这片云翳中。

此处微风徐来,云层不惊。

谁能想象得到,竟有两位绝巅强者于此对峙?!

烛岁提着白纸灯笼的手,皱巴得像老树皮一样,而声音是慢吞吞的:“军神在妖界杀得乏了,故而停下来养几日心情。你们倒像是闻着了腥味,一个二个地都敢露头了?”

有失陷妖界霜风谷的前车之鉴。

大齐天子亲口让武安侯再到迷界来学兵法,当然不可能再让他遭遇生死困境。

虽则说不经风雨无有参天之木,但一趟本就以镀金和补充兵事能力为主的行程,若再让姜望陷入妖界那样的处境。

则天子威严何在?

他烛岁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大齐天子的威严。

这一路出海,专为随行武安侯,是贴身保护!当然,为了武安侯自己的功业与修行,也为了试着钓出那在妖界谋局武安侯的幕后黑手,未等到真正的、无法解决的生死危机,他不会出手。

那在妖界谋局武安侯的幕后黑手,倘若敢在迷界行凶,烛岁便要当场让其成擒。可惜的是,这种情况并未发生。

那血王鱼新周被路过的秦贞拦下,自以为不幸,其实运气好极了!

但凡没有秦贞,他在看到姜望之前,就会被烛岁抹去,根本连吓姜望一跳都做不到。

“论起吹嘘,还是你们人族在行!说得像是谁惊谁似的。”仲熹语气慷慨地指天画地:“来来来,伱让姜梦熊不要养心,就来惑世,本皇立刻马上要挑战他!”

“老朽一定传达。”烛岁盲眼无澜,平静地道:“大狱皇主的挑战,相信军神大人非常乐见,肯定会来见你。不在今年,就在明年。”

仲熹毫无尴尬之色:“本皇日理万机,可不是一直都有空。他今日不来,就不必再来。”

烛岁道:“大家都很忙,可以商量着一起抽个时间。”

仲熹试探着遥望彼界一眼,但视野之中只显出一朵白焰,且愈张愈炽,坚决将他的目光焚回,不由得有些着恼:“你说说你,一把老骨头了,不好好守着临淄,来这里做什么?不怕家里遭贼?”

“临淄雄城三百里,大开四门,纳天下宾客。何须老朽固守!”烛岁佝偻着身体,却有巍峨之态:“君若有意,不妨自去。”

仲熹摆摆手:“算了,没空。”

烛岁慢慢地道:“你要是忙,就先走。”

仲熹抬步欲走,但又叹了口气,看着烛岁道:“可是我家那个小孩子,口口声声要同别人拼背景。我也特意赶了过来,给他撑腰。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了,是不是会伤了孩子的心?”

“大狱皇主怜爱晚辈之心,实在令老朽感动。”烛岁说道:“但要跟大齐国侯拼背景……是不是应该把族谱多印几份?”

仲熹饶有兴致地问道:“多印几份有什么用?”

烛岁平静地道:“至少纸面上看起来会厚重一点。”

“啧啧。”仲熹上下打量着烛岁,又道:“三百年前我见你,你就穿这一身,今日我见你,你还是这一身。齐国竟有这般穷苦,你换不得新衣?”

烛岁用那枯如树皮的老手,摸了摸自己的破皮帽,又慢慢放下来,轻轻摩挲身上的破袄。似沟壑一般的皱纹里,盛满了怀缅的情绪:“此帽此衣,是武帝陛下亲手为老朽缝制。穿戴了太久,已经破旧了。补不好,也不想让别人补。”

大齐打更人首领,竟是齐武帝时期的老人,是与初代摧城侯、九返侯一个时代的强者!

放眼整个齐国,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恐怕也不多。

至少年轻一辈如重玄胜,是不得闻。那时候他和姜望在枯荣院废墟遇到烛岁,还百般琢磨,甚至出言试探呢。

当然,在他继勋博望侯之后,是有资格也有渠道了解这些信息的。

仲熹讶然:“难怪做工差成这样。”

白纸灯笼里的烛火骤然一跳!

“我是说——”仲熹用一种嗔怪的语气补充道:“还有这来历,你怎的不早说?”

“你也没有问。”

“我是问,三百年前,你怎么不说。”

烛岁平静地道:“三百年前,你也没有问。”

仲熹呵呵呵地笑了几声,于是身形渐渐淡去了,像是一口气,散在空气里。

云翳中只留下盲眼的佝偻老者,提着晃呀晃的纸灯笼。

惨惨白兮。

……

……

作为丁卯界域人族主营地的第一浮岛,驻军倒是并不多。

在海族势力已被肃清的此刻,平时根本不会有防御工事的界河,反倒成了驻防的关键。

大军精锐只要守住三条新生的界河,界河之后尽可无忧!

再不存在什么野地,军旗猎猎,皆为人族。

海族大溃败所留下的六座迷晶矿洞,只需要几艘岗船定期收矿即可。倒也不必额外消耗资源建立浮岛。

大齐武安侯逐杀鳌黄钟归来,站在棘舟之上,张开双臂面迎劲风,青衫猎猎,极见豪迈!

站在第一浮岛最高的高楼上,法家真传扶栏而立,眺望远处,面无表情,很严肃地分析道:“他这个姿势,是不是要拥抱你?”

噗!

坐在里间位置,正一脸若无其事、漠不关心的钓海楼真传,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她用手帕擦嘴,脸上尽量不给表情:“说、说什么呢。”

棘舟已经飞到了浮岛外。

棘舟上的年轻国侯,默默地睁开了眼睛,放下了双手,双手负在身后……怎样都觉别扭,索性飞身下了船,足踏青云,自往楼中来。

“他手都举酸了也没人抱他,实在尴尬。”卓清如煞有介事地点评:“但你看看,你不去迎他,他也第一时间来找你。”

竹碧琼毕竟历练了许久,也非是早先,伸手去拈了一块茶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也许是来找卓师姐。”

“倒也不是不可能!”卓清如轻轻地一击掌,表示同意:“出海之前他还特意来三刑宫邀我同行,难道真对我有什么想法?”

竹碧琼手中的茶点顿时碎了。

有时候听力太好不见得是好事,但好在声闻仙态开合自如。

姜爵爷爽朗大笑,踏进楼中来:“姜某任性出击,辛苦两位道友照看浮岛,感激不尽!今日何妨同饮一桌,以飨厚谊!”

说着他与卓清如点头为礼,伸手引着,同往竹碧琼这桌来。

“不必了。”竹碧琼起身便走。

“竹道友——”已经坐下来的姜望张口欲拦。

“无妨!”坐在旁边的卓清如从容不迫:“那我们就痛饮达旦,不醉不归!”

“也好。”竹碧琼又坐了回来。

姜望:……

急忙赶来的方元猷,已是自觉地去吩咐后厨,既是确定宴饮规格,也要做些检查。再者……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此为亲卫该懂的事。

“侯爷是伤了脑子么,怎么一直用手撑着?”卓清如若无其事地点着茶,若无其事地问着问题。

姜望把撑着额头的手移开:“那什么,略感疲惫。”

卓清如推了一杯茶过去,轻笑道:“鳌黄钟不好杀吧?”

“的确奸猾似鬼,竟难摸得着他的衣角。师出无功,徒耗精力。”姜望深表同意。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只觉暖意似云雾,蒸腾天灵中,一时舒展眉头。

卓清如注意着他的神色,补充道:“这是五行归元茶。惯能补气活血,调理脏腑,益元养身。”

“果然好茶!”姜望不懂茶,但是懂得药力,由衷感谢道:“卓师姐有心了!”

卓清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竹姑娘特意为你煮的。”

竹碧琼拣着茶点里没有完全碎的部分,不动声色地吃着。

这位卓师姐如此重的恶趣味,往前倒是不知!那法冠仪服脱下来,倒似将她求学时未得舒展的天性解放了出来。

姜望看向竹碧琼,诚恳地道:“还是老友知我。晓得姜望鲁莽而力弱,常常撞得头破血流。这茶备得及时。”

竹碧琼的吃法很秀气,慢条斯理地咽下后,才道:“那老友劝你一句,不要再撞南墙,可好?”

“当然,当然。”姜望道:“我又不傻。”

他这话答得敷衍,竹碧琼便也不说什么。

卓清如却是炯炯有神地看着姜望:“你的伤不像是鳌黄钟造成的。”

“哦?”姜望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卓清如有条不紊地分析道:“鳌黄钟要想把你伤得这么重,要么是大军围之,要么是请强援镇之。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会让你轻易走掉。你也不应该还有心情喝茶。”

姜望饮尽杯中茶,轻轻放在桌上:“遇到了血王鱼新周。”

卓清如堂堂矩地宫真传,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的学生,一时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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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95章 只鳞半爪在云外

大齐临淄,东华阁。

本是一处歇脚的暖阁,因当今天子常于此处读书、小议、会见臣属,而渐渐有了非凡的意义。

天子坐朝五十八载,紫极殿坐朝,得鹿宫修行,东华阁读书,几成恒例。

时人谓之:常得出入东华阁者,皆在天子圣心。

一个戴破皮帽、穿破袄,手提白纸灯笼的佝偻老者,就这么很不吉利地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的金瓜武士,如若无睹。

内官之首韩令,无声侍立天子侧。

有“东华学士”雅号的李正书,袖手陪坐。

阁内悄然,灯光温煦,只有盲眼老人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齐天子将正在看的书卷放下来,抬了抬手指,示意宫女搬来大椅,对老人亲切地道:“先生辛苦了,请坐。”

老人并不坐。

将白纸灯笼背在身后,而躬身对天子一礼:“虽得天子厚爱……但敝衣浊身,不敢堂皇。”

齐天子也并不勉强,只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唏嘘:“朕当初第一次见先生,是什么时候?”

烛岁想了想,答道:“当是陛下正位太子的第一年。”

“那时候你说什么?”天子问。

烛岁答:“老臣避席,自谓提灯巡夜,白纸不祥。”

“那朕当时是怎么说的?”天子又问。

烛岁道:“陛下说,‘长夜明灯,便是照见幽冥,也是显耀前路。何得不祥?’”

这位盲眼老人,在温煦的灯光下,讲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这一段李正书不知,韩令亦不知——

“然后陛下当时伸出了您的手,对老臣说,‘这是孤的手’。翻掌对下,说‘此为不祥’,又翻掌对上,说‘天下大吉’。”

李正书俊面缄然。

覆掌天下不祥,抬掌天下大吉,何等气魄!

当今陛下尚为东宫太子之时,就已经有了掌覆天下的雄心,亦有将之实现的能力。

烛岁乃大齐巡夜者、打更人这个组织的首领,是从武祖时期一直守护姜氏皇朝至今的强者。

陛下当上太子的第一年,就去找烛岁,就发生这样的对话。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子尚在东宫之时,在成为太子的第一年,就已经掌握天下,控制了朝堂内外,连历代皇帝最亲私的一支力量,也开始收归掌中。

历代朝堂更迭,难免腥风血雨。而无怪乎天子当年继位的时候,半点风波也不见!

更让他沉默的是。他李正书被称为“东华学士”,也有称“布衣大夫”,常与天子陪坐读书,下棋论政,算得上天子最亲信的人之一。

可对于烛岁说的这件事,他也一无所知。

天子之心,囊括宇宙。

天子如龙,只鳞半爪在云外。

静静听烛岁讲罢当年,齐天子感慨地道:“朕从不以先生不祥,先生是治不祥者!没有先生巡夜,朕何以安枕?”

烛岁低头:“臣惶恐。”

天子又道:“武安侯如何?”

烛岁略顿了顿,将所有不相干的情绪都清理干净,才道:“武安侯杀鱼广渊,破鳌黄钟,将丁卯界域打成人族营地。逐杀鳌黄钟一日夜,于大军伏阵之前顿止。归途又主动出击,联手钓海楼秦贞,击退血王鱼新周。后大狱皇主仲熹出手,臣退之。”

他把姜望在迷界的经历完整讲述了一遍,没有加入任何主观想法。

天子满意地重复:“天才贤师鱼广渊,年轻名将鳌黄钟……”

竟是准确说出了鱼广渊和鳌黄钟的特点。

要知道他广有东域,并括南夏,雄视近海,疆土何止万里,子民远逾亿万,每日要处理的事务如山如海……而竟能对迷界里随便一个假王都如此熟悉!

李正书正在心中佩服不已,便见得天子看了过来,眼神灼灼:“祁笑说武安侯兵略不足,当然有她的判断。不过打仗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要看胜负嘛。李家世代将门,正书觉得呢?”

这问题危险得紧。

要么忤逆圣意,要么同祁笑杠上、还要昧着良心、还要赌上李家世代将门的名声。

聪明人从来不做选择。

李正书诚恳地回话道:“李家的确世代将门,但摧城侯是臣弟而非臣,臣自小就是读儒学的,兵略之上……实在插不了嘴。”

他虽不混迹官场,但怎么也挂了个文林郎的散职,以有议政名分,故还是可以称臣。

天子语气带笑:“闲聊罢了,你紧张什么。”

齐天子越是语气轻松,李正书越是语气严肃:“军国大事,岂可问于外行?臣下下棋、论论史还可以,兵家之事……哎!开不了口!要不然臣去看看兵事堂谁在?”

“老油子!”天子骂了一声。又回过头来,看向烛岁:“先生以为,那仲熹是为何出手?”

烛岁无甚波澜地道:“他说是接到血裔鳌黄钟的急信,为晚辈出头。”

“你信吗?”天子问。

烛岁这时候才表达自己的想法:“信一半。”

天子语气从容:“海啸将至,便看祁笑如何驾舟了。”

烛岁立在阶下,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要说?”天子问。

烛岁斟酌着道:“自陛下当年以枯荣院废墟交付,臣即以法身坐镇,数十年来,不曾稍离一步。此次出海,为武安侯周全,须以绝巅战力应对。于是道身法身相合,随行迷界。

虽在离京之前,已将废墟扫荡一遍,却仍难自安。

现在这区区报身,拿几个宵小尚有疏漏,坐镇枯荣院……恐未能逮。”

《朝苍梧》曰:必以法身合道身,而能成衍道。

说的是自洞真至衍道的关键步骤。

到了衍道层次之后,道身时时刻刻都在修行,绝大部分的绝巅强者,通常只以法身行走世间。只有在需要生死争杀的关键时刻,才以法身道身相合,具现绝巅战力。

当然,法身独行,毕竟力量不足,也有被打坏的风险,大恶于道途。个中具体情况,全在各人取舍。

至于烛岁所说的报身,则是他自己的神通。并不以报身为名,只是被他用这个佛家词语所指代。

听罢烛岁的担忧,齐天子只摆了摆手:“朕有分寸。”

烛岁于是躬身:“臣告退。”

枯荣院被夷平,是元凤二十九年的事情。光阴荏苒,如今已是元凤五十八年。

足足二十九年过去,枯荣院仍有波澜?

作为石门李氏的庶长子,李正书对当年的事情是了解的。只是不清楚枯荣院被夷平后,那废墟里的二十九年,是如何流淌。

他默默看着自己的掌纹,只听不说。

而天子静静看着那盲眼提灯的佝偻背影,目送他离开东华阁。

烛岁身上的那件破袄子,藏匿了些许暖光。以至于在这温暖如春的东华阁中,他也有些晦明起伏。

直到那身影消失,侍立在一旁,始终静默的韩令,这时候轻声说道:“烛岁大人质朴简身,故上行下效,打更人都爱如此穿戴呢。”

这个韩令,吹风也不知背着人!李正书有些着恼,又去看自己袖子的针脚走线。

只听得天子道:“武祖雄略,我亦常思之。”

只此一言。

这针脚走线着实漂亮,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李正书生母死得早,自小是李老太君带大,也视老太君为亲母。此刻有些想家。

齐天子坐在那里静了一阵,忽又轻声重复道:“击退血王鱼新周……”

他拿起旁边的一份奏疏,颇为满意地掸了掸:“当初在得鹿宫,朕问他将以何报,他应我齐天骄胜天下天骄,如今胜到了天外去。”

天子慧眼识人,早早就看出武安侯不凡,自是大大的英明。

但……别漏了秦贞啊!

血王可不是姜望击退的,最多敲个边鼓,您在这里骄傲什么呢?

我李某人生平最不喜浮夸之风,虽与武安侯有通家之好,却也忍不得张冠李戴,假受妄名!

天子拿着奏疏的手顿在空中,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李正书忙道:“陛下此言谬矣!”

“哦?”

“圣天子广有天下,囊括万界,岂独现世?以臣观之,武安侯胜的还是天下天骄啊,正如得鹿宫前言!”

“玉郎君啊玉郎君,伱这人……”天子伸手点了点自己的东华学士,却并不说别的。

转将手里这份奏疏打开:“还有一事,你与朕议议看。”

李正书拱手:“臣,试听之。”

天子看着奏疏道:“祁笑在点评武安侯军略的密折里,还有一句,说她出手抹掉了武安侯身上的灾厄,但武安侯身上的灾厄,好像本来就不严重……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正书这回没有犹豫,直接回道:“祁帅这是在告诉陛下,您调烛岁大人保护武安侯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还有呢?”

李正书道:“以祁帅的风格,是一定会把烛岁大人用进去的。”

常伴君侧,什么时候明哲保身,什么时候坦露肺腑。当中火候,非常人所能把握。

走进东华阁的大臣有许多,陪天子下棋读书的也不少,何以独他李正书被称为“东华学士”?

那也是很有些真功夫在的!

“这个祁笑。”天子有些无奈:“胃口有那么大么?”

李正书道:“臣不通兵事,但偶尔会耍些小钱。富裕有富裕的打法,拮据有拮据的打法。通常上赌桌的,越有钱越能赢钱。”

“祁笑欲以白纸灯笼照前路,岂不又要置武安侯于险地?”天子道:“他从妖界艰辛归来,本该休养个一年半载,这急匆匆地又去迷界,可都是朕的意思。”

李正书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罢罢,将在外,自有主张。”齐天子将奏疏放下:“朕既以兵事任祁笑,掷其生死,用其勇略,焉能安坐朝堂,指手画脚!”

“陛下圣明!”李正书这一声喊得极响亮。

天子看过来:“那你说武安侯怎么办呢?”

李正书低头:“想来陛下早有计较,臣不敢妄言。”

天子看了看窗外,五人合抱的浮山老桂,尚还未见秋色,其声悠然:“虞上卿前几天写了一阕词,写得不错。”

李正书道:“桃花仙自是人物风流。”

“他闲庭赏花已经一年有余,可以出去散散心了。”天子道:“他还同武安侯喝过酒,不是么?”

韩令轻轻一礼,身形已经消失在东华阁。

……

……

向来人来人去,人间如故。

喝酒这种事情,只有老饕喝的是酒,俗人大多喝个人情世故,还有些不俗不雅的,喝的是情绪。

武安侯要与好友宴饮,丁卯浮岛自是搬尽窖藏,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但够劲,管够。

方元猷抱着一个大大的酒瓮走上楼来,便刚好听到自家侯爷的轻描淡写,说遇到了血王鱼新周。

手上一抖,险些摔碎酒瓮。

好在整个酒楼都很安静,也没谁注意他。

“啊?”竹碧琼毕竟不及卓清如眼力,不知姜望到底伤势如何,听到与血王有关,便难掩慌张:“你怎么样?”

姜望抬手虚按,语气平静又自信:“无妨。”

卓清如借着喝茶掩饰震惊,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大齐天骄。

但姜望也没有真个扯虎皮,只道:“幸亏当时与秦真人同行,她老人家帮着挡下了。”

“哪个秦真人?”卓清如问。

姜望道:“迷界此刻并无第二个秦姓的真人。”

卓清如眸光流动,不着痕迹地瞧了竹碧琼一眼。血王的恐怖神通,可不好挡。等闲修士连面都照不上就得身死。钓海楼的真人,有那么容易帮忙么?尤其是对一个齐国的天骄?

竹碧琼松了一口气:“秦真人不怎么理会俗事,可能对你不够了解……呃,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她,她……”

心情波动过大,一时嘴笨。越想说清楚,越说不清楚,急得她想使一记八音焚海。全无平日淡漠严肃的师姐样子。

卓清如善意地帮忙总结:“你说她眼神不太好,猪油蒙了心。”

竹碧琼怒目而视。

“我第一次来迷界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迷界人族皆袍泽。秦真人亦是以此为念。”姜望接过话来:“竹道友,你有什么联系宗门的办法么?秦真人现在身上有伤,海族的焱王大约正在追击她——”

“好,我马上去!”竹碧琼立即起身。

一转头便看见抱着巨大酒瓮杵在那里的方元猷。

又回身拉起卓清如:“卓师姐,我不记得路,你陪陪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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