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熙宁十年

熙宁九年岁末,最后一次内殿大起居。

数百御龙直手持金骨朵叉立文德殿外的台阶上。

随着净鞭一响。

头戴直脚幞头,身穿紫朱二色袍服百官手持笏板鱼贯入殿。

百官中以王安石,王珪,元绛,冯京,章越等宰臣为首而入。

章越立前排,官帽上的长翅微颤,腰间的金带微沉,他与御阶之上仅数步之遥,再无官员阻隔在面前,直面天颜。

官家坐步辇抵至御殿后落座,众臣山呼。

升殿之后,章越手夹笏板,目光低垂,眼睑只开一线,在天子面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于万事万物不动于心一般。

记得当年初入侍直,听得一位宰执笑言过,这御阶前的分寸之间,方是悟道的好地方。

之后章越看着对方公然在御前打瞌睡,亦明白了悟道之法。

笑言是笑言。

如今章越御前怀中抱玉,掐指而立。自己束发登瀛,而立之年入玉堂,凌玉清,今终于紫霄宫中位列仙班。

御阶前两笼对立的檀香炉,紫烟氤氲腾绕于金殿之上,望去真好似神仙洞府。

昔吴越王钱俶之子的名臣钱惟演曾云,吾平生不足者,惟不得于黄纸上押字尔。

满头白发的钱惟演在年暮时叹息,以终身不得入中书为憾。

然也不乏朱门先达笑弹冠之辈。

苏易简三十六岁为参知政事,王曾三十九岁为参知政事,皆是一头乌发,今又添一人。

……

王安石立御阶前向天子与百官述政,对一年来政绩进行总结。

王安石一开始便在御前道自己入相九年来,始终以‘法先王之政’为志,‘变风俗,立法度’来治理天下,‘因天下生力,以生天下之财’丰盈府库,收复熙河路实为太宗平南唐后最大武功。

变法九年实建树颇多。

章越继续合着眼脸,仿佛魂游天外。

下面王安石谈到变法情弊,比如一味从支持新法的官员中选拔人才,本意是不违新法,但怎料用人失察。

变法上的措施路线是绝对没有错,而变法所暴露的一切问题都归于用人不当。

章越听到这里继续养神,等王安石说完后,官家道:“朕嘉于先王之法,泽于当时而传之后世,可谓盛也。”

“朕夙夜兴叹,十年为兹,度时之宜,造为法令,布之四方,皆稽合先王,参考群策,断以朕意……”

听到这里,章越睁开了眼睛,看了御座上的官家一眼。

官家对王安石这段话颇有深意。

首先是‘法先王之法’,官家,王安石都是纯表面上‘法先王之法’。

先王之法就是面旗帜,谁觉得好用就拿来舞一舞,舞完了就丢在一旁。之所以这么说,是要’理论正确’,赢得士大夫们的支持。

法先王之法是官家和王安石一致的地方。

可是官家这话要紧的是后面的,‘参考群策,断以朕意’就意味深长了。

熙宁二年至熙宁九年,是王安石主导的变法,但官家这一句‘群策’就将原先突出王安石的变法地位,进入‘群策’地位中。

变法的主张是众人的意见,不是你王安石一个人的意见,最后成为朕的主张。

朕才是主导变法的人。

简而言之,有没有你王安石,朕都一样变法。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都是这样。

王安石对官家的言下之意,恍然不闻。

王安石继续道:“如今朝廷之政归于中书,中书之责在于陟降左右、措置机务、进退人才。这天下之事,无不在中书所辖。”

“臣有二事不知,从今以后中书宰辅之选,到底是异论相杂,还是遵从新法中而进?中书之事权又如何收束?”

“诚留待陛下圣断!”

面对王安石这两个问题,第一个从前面检讨自己用人之失,引出以后选拔中书宰执,如何从官员选拔?

后一个则是针对朝野对中书权力过大的批评。

对于王安石抛出这两个问题,官家自不知如何回答。官家虽然亲政十年,但这等难事还是招架不住。

官家当即点了王珪来答。

王珪道:“臣以为当然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新法,宰执皆以萧规曹随之政为美!”

元绛则道:“臣以为中书之责不在于建明,而在于守成!当选善于守成之臣。”

官家看向了章越,百官亦齐然看向了对方。

章越道:“启陛下,孔子曾言,殷(礼)因于夏礼,有所损益,周(礼)因于殷礼,有所损益。如此继周(礼)者,虽百世,损益亦可知。”

“(周)礼之用,和为贵,故而周礼‘和为贵’,诗经‘思无邪’,乐则‘尽善尽美”,故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故臣以为为政之道,在于因地制宜,随时上下有所损益。”

章越言毕,百官们纷纷点头,众言称是。

官家面露大喜之色。

王安石亦有所动容。

这诗经可以理解为文化,周礼可以理解为制度。

我华夏文化的源远流长,一脉相承,然而一朝又有一朝差别,甚至每个帝王,宰相都有不同行事风格,因文化制礼乐,其中自然有继承,发展,废除。

基于文化,立下制度,最后以乐相同。令每个生活在华夏的百姓,无论贵贱贫富都能其乐融融,而不是依靠暴力来维系,这就是孔子的理想。

章越继续道:“至于中书之权,大体在于平章参政,细务在于宰属。”

“中书检正,堂后官几乎宰相之手足,不宜再兼任其他差遣,以为收束。”

中书几位检正官如吕嘉问等都有兼其他差遣。

中书是决策机构,宰属为宰相之属不宜再插手行政之事,这既是王安石省细务论大体之道,也是约束中书权力的办法。

所以王安石为了变法时操作方便,常让几个心腹宰属去下面哪里哪里兼差,进行垂直管理,如此就侵吞了下面的事权。

堂中的吕嘉问听了不由脸上一黑,见到不少官员已是纷纷赞许。

官家虽因章越上次改年之事没有站出来支持而有所不满意,但这一次殿上提出二策,着实令他又惊又喜。

王安石则一言不发,这如何约束中书权力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再说身为章越党羽蔡京如今是中书检正。

吕嘉问欲反驳,但又不好明言。

宋朝制度常常有皇帝让心腹重臣兼数个差遣,比如翰林学士兼三司使,或兼群牧使等等,但这确实不是中书宰属的权力。

此刻吕嘉问见识了章越厉害,其他中书检正亦有苦难言,眼睁睁地看着章越一席话赢得了官家和百官一致认同。

……

次日天子开天章阁大宴群臣,以犒劳群臣一年以来的辛劳。

章越身为重臣,自列席在官家之侧。章越不免遥遥地想起,嘉祐七年岁末时,仁宗皇帝也是在此阁之中大宴群臣,并亲自向韩琦祝酒的一幕。

当时也是君臣上下共聚一堂,仁宗皇帝举杯道,天下久已无事,今日之乐,朕与众卿共之……

当年在殿中许多的大臣都已不在了。

仁宗皇帝,韩琦,欧阳修等都已作古。

当时在殿中不得志的王安石,眼下已经二度宣麻拜相,当国近十年。司马光身在洛阳。

当年殿中偷藏酥点,准备带回给老婆的自己,也位列宰相。

那日宴饮之欢后再也没有,因为后面的五年,大宋连续没了两个皇帝。

官家亲政后,又以俭朴为尚,不嗜宴饮,加之新旧党争之故……对了王安石不喝酒,也是一件非常扫兴的事,所以这等的宴饮已是很久没有了。

皇子不知不觉马上要三岁了。

官家应是因此欢喜,所以在殿中多饮了几杯,并屡屡与宰执,大臣敬酒。

众官员无不受宠若惊,宫娥不住添酒,阁中歌舞不停,好一个荣华富贵,太平盛世的景象。

此时此刻,官家捧着一杯御酒来至王安石面前。

天子亲自给宰相捧酒,这恩礼之隆古往今来也是罕见。

王安石目睹官家捧酒这一幕,脸上的惊讶,感动之情,也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其中又有一等说不完道不尽的意思。

官家对王安石道:“熙宁十年之治,朕全仗卿家弼佐,才有今日国泰民安,府库充盈,收复熙河之盛,此酒容朕为卿家把盏。”

王安石闻言矜持地道:“此由陛下圣断,臣不敢居功!”

王安石谨慎矜持,但坐在一旁王珪,元绛,章越,以及立着的冯京,曾孝宽都是感动非常。不仅宰执们,官员们亦是如此。

不管他们与王安石关系如何,王安石此刻是宰相,领袖天下文臣。如今天子礼下宰相,他们身为执政亦是与有荣焉,亦是礼重于士大夫,读书人们。

一向不喝酒的王安石亦接过天子的御酒一饮而尽。

大臣们都是高兴地看着这一幕,此乃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矣!

章越还记得当年仁宗皇帝是敬韩琦的酒,之后坐在御座上彼此聊天。

数月之后仁宗皇帝归天,韩琦使皇位平稳交接,从容过渡。

制度代代有传承。

章越顿时想到了许多许多。

敬酒之后,落座的王安石面上有些落寂,而王珪,元绛,冯京脸上神色亦暗暗变化,目光凝重,仿佛案上的美酒佳肴一下子都没有了味道。

是岁,天下断大辟七百五十八人。

西夏上疏求和,辽主北退上京。

天子任用王安石变法,经过十年励精图治,厉兵秣马,一改治平时入不敷出之状。

天下迎来了熙宁十年。

Ps:这一更想想结束在这里最好,下一更多更些。

(本章完)

第1000章 灭夏之志(两更合一更)

熙宁十年,正月。

正月大朝会,辽国,西夏,高丽使节亦来向大宋官家贺正旦。

在礼节上辽国,西夏见君主不拜,而高丽,回纥以属国之礼则需下拜。

朝拜后,天子会赐宴予辽国,高丽使节,其余使节如西夏则没有这待遇。

总之辽国是一档,西夏高丽是又一档,但因两国亲疏不同又有区别。

住宿上也有高低之分,辽国,西夏,高丽来使都有固定的居所,其他使节都安排在礼宾馆杂居。

辽使除了朝拜大宋皇帝,次日还要往大相国寺烧香,然后往南御苑中射箭,宋朝还要选拔擅射的武臣陪辽使射箭。

这一次陪射的武臣分别是种谔、刘昌祚和姚麟。

他们在去年的洮水大捷中立下大功,因李宪,章楶举荐入京受赏。

以往看御苑比射时,百姓便往御苑看热闹。

如今听说是来自熙河路的名将,无数市井百姓纷纷往御苑四面围观,一时人山人海堪称盛况。

官家见此一幕微微嘴角上扬,当即下令比射开始。

冯京,王珪,章越等宰臣则坐在一旁,王安石则请了假。自那日宴后,王安石开始渐渐淡出朝堂上。

章越喝了口茶,看着种谔,刘昌祚,姚麟骑马进入御苑。以往比射都虚应,宋辽两方都是等士兵将踏张弩弩矢上弦后,再交给辽使和比武宋臣,双方只要扣动弩牙便是。

但今日则是不同,这等虚应故事的比试被取消了。

种谔三人都是骑马进入御苑,胡禄中装满了箭矢,看来是要比试骑射。

章越看见辽使一方惊讶的神情,他们没料到这一次宋人居然玩真的,这是要比真刀真枪的功夫啊。

章越见此心底有数,看来官家已是渐渐露出锋芒。

旋即双方各派三人骑射,比试正式开始。只见伴射的这三名武臣一旦射中箭靶,围困百姓无不欢呼,相反辽使一方施射无论中或不中,场中都是鸦雀无声。

当有一名宋臣射胜后,坐在上座的官家便龙颜大悦,然后对御座旁的石得一赐下封赏。

银鞍马、衣着、金银器物等等陆续赐下。

最后三人比射都胜过辽使带来的辽国射手,百姓们便大呼叫好,仿佛宋军在前线打败了辽国一般,非常的扬眉吐气。

最后一个上场的种谔,更是得意地举起骑弓在射苑中,骑马环绕三圈。

种谔所经之处,百姓们便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此刻官员窃窃私语道:“种谔此举实喧宾夺主矣。”

“得意忘形,必有殃祸。”

“武臣得志,必非好事。”

“当初种谔私筑绥州城,招纳嵬名兄弟叛夏,以军功受知官家,若是此人得志,以后朝廷对西夏又要多事了。”

“鼓励边功,此非国家之福啊。”

这时比射失败的辽使顿足只说宋朝的弓不好,官家听了笑哈哈地亦给了辽使相同的赏赐。

官家看着场中三名武臣满脸喜色,对一旁的宰执的道:“章楶真是擅选人才。”

章越坐在椅上默然无语,这三人都是章越当初为熙河路经略使时发掘的。

李宪,章楶用了自己一手培养的人才和辛苦打造的兵马,立下惊世之功。不过官家不知是忘了还是什么,当着章越与几名宰执,盛赞起章楶的功劳来。

章越当然这时候已不会谈这些功劳了,身为执政与经略使争功,如此格局就小了。

官家道,他决定将种谔升作殿前副都指挥使,调入京中统领禁军。

章越心想,官家从自己这挖了章楶,又从章楶处挖了种谔。

但想到官家与高太后的分歧,明白了他的用意。禁军中必须有自己的心腹将领。

官家如今打造自己的班底,无论是灭夏,还是立储,新法。

官家都要悉数‘断以朕意’,绝不假手于人。如此王安石下后,便是群相的局面,没有独相之事。

三名武臣载誉离开时南御苑,百姓们夹道送行。

官家也与几名宰执离开御苑。

路上冯京道:“陛下,这一次夏国的使节却决定逗留至上元节以后。”

官家问道:“难道李秉常真欲附宋。”

冯京解释了一番,原来西夏国主李秉常这一次遣使向宋朝示好。

原来自去年西夏洮水大败后。西夏也是立即调整了对宋朝的姿态。

西夏国主李秉常开始亲政,而过去西夏国政一直是西夏国后梁太后和她的兄弟宰相梁乙埋所把持。

他们兄妹二人一直主张联合辽国拒宋的。而这一次李秉常亲政后积极与宋朝改善关系。

首先西夏重新向宋朝输款输诚。

但李秉常也不是单纯亲宋。他也是做好了战和两手准备。

要能和首先就要能战,西夏的思路非常清晰。所以西夏不断派兵进入陕西四路宣耀兵威。同时在靠近大宋环庆路之处筑讲宗城。

同时李秉常又通过现任秦凤路兵马副总管禹藏花麻,向宋朝表达了议和的诚意。

不过官家对李秉常的诚意并不十分相信,而是对冯京,章越询问道:“夏国一向狡诈多变,逆臣李元昊当年便多次背信弃义。此番李秉常向朕示好,诸卿以为如何?”

冯京道:“陛下所言极是,蛮夷狡诈反复,不可轻信。夏国又是常在顺逆之间,迁就纳之,我们不可卷入其朝政中。”

官家听冯京之言颇不满意道:“朕听禹藏花麻言语,李秉常确实在宫中复行汉礼,欲改行汉之制度,此非向中国之心?章卿所知如何?”

章越道:“当初禹藏花麻是臣招降,其后附宋之心甚固,其言应是可信。”

官家问道:“若从此看来,李秉常变更朝制可否成功?”

章越道:“臣以为治乱之道,有从本而言,亦有从事而言。”

“西夏新败,民心士心皆沮,李秉常欲改以汉制,意变其法而救国,此乃变其事而为之。”

“但夏国之俗不同于中国多矣,变其事而不变其本,此改制不合于人心,必败也!”

李秉常将西夏改汉制,与天子变法如出一辙,都是为了从旧有势力中收回权力,加强皇权。

章越却道李秉常变法必败。

王安石变法,提出‘变风俗,立法度’。要变制度就要先易风俗。

除非李秉常能学魏孝文帝那般迁都到洛阳来,否则不可能易风俗成功。

只变法却不变风俗,就是白忙。

罔顾西夏游牧民族素来的治理方式,久久沿袭的文化传统,这无疑是本末倒置,所以章越断定其改制必败。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大悦,仍是道:“可是李秉常支持汉制,又向朕示好,若不支持,何以让他对国人有所交待?就算其改制失败,亦可令其内耗,损失国力。”

章越的本意是李秉常变法必败,咱们在他身上下注胜算很低。但官家认为无论他胜败,咱们都要好好培养他,使其消耗西夏国力。

章越心想,官家想法不能说有错,但显得太过直白。

自己反而会好心地劝李秉常几句,我知道你仰慕中国的想法,但夏国与中国民俗不同,你骤然改制一定会激起国中的反对,而且人子之贵莫过妈,你好好听伱妈和舅舅的话才是王道。

反正李秉常与梁太后和梁乙埋之间的矛盾属于不可调和那等,李秉常肯定不会听。

官家见章越不答,正要露出不快之色。

而章越已察言观色立即道:“陛下高见!”

官家见章越如此言道,面露满意之色道:“章卿,夏国使节来朝会曾提出见你一面,卿便替朕探探李秉常意思!”

迅即官家又对一旁的开封府知府孙固道:“夏国使者在开封府内一切出入安排必须周到。”

章越孙固二人一并称是。

……

对于接待西夏使节,宋朝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由章越这位宰相接待,也算是超规格待遇了,由此可见官家对此的重视,以及争取李秉常的势在必得。

这几日这位西夏使节都在宋朝活动,并提出要访问宋朝街市的要求。

这令接伴使很是苦恼,不过官家对这位西夏使节有求必应,允许对方观一观中国之风俗。

当然对此朝臣是有异议了,认为西夏使节如此窥探中国风俗,有不利于我之心。但官家已是决断,没有听从官员们的劝谏,允许西夏使节在伴使的陪同下在汴京中自由出入。

官家的行事作风也是越来越雷厉风行,一人独断。

所以这几日西夏使节受到的待遇以及礼遇可谓是超规格的,甚至超过了辽使。对方不仅见了许多宋朝大员,甚至连宰执都见到了。

章越受天子命款待西夏使节,他没有选择在使馆里,而是选在马行街的热闹处。

正月之中,汴京大放关朴三日。

马行街,潘楼街以州东宋门,州西梁门及州南一带,皆札彩棚,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这彩棚附近都是贩卖着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等物。

汴京的男男女女便在彩棚下挑选心水的货物,彩棚下的市场都是通宵达旦的营业,一直到了次日白昼方散。

章越是晚间出来的,这时候马行街上车马交驰,上下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皆往关朴或游赏玩物。

章越举目望去酒肆店铺,妇女亦大大方方地入内与男子同饮。

章越与西夏使节见面的地方,是马行街上歌舞场所。

章越入内后见一处水榭处五六名豆蔻年华的舞女正撑着伞舞蹈,而一旁有歌女正抱着琵琶弹唱。

如今汴京风靡的小曲已不是柳词了,已是时兴苏轼的小词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在坊间几乎人人都能哼两曲。

章越,西夏使节在二楼的雅间坐下后,对方目睹此时此景,忍不住道:“满天下之繁华热闹,十之有九都在这汴京城中了。”

一旁的引伴使等宋朝官员听了都是笑了。

章越也是这个打算,你既然是要看我们大宋朝如何,我索性就大大方方让你看个够。

“贵使请坐!”

章越与对方在前排落座,宋朝与西夏其他官员都坐在二人身后的两排椅子上。

众人临轩欣赏歌舞,都觉得人生之乐到此已是至极了。

这名西夏使节头戴小金冠,身穿红窄袍,腰系金蹀躞。此人名叫李清,乃是汉人。他在西夏国内的身份不高,差不多宋朝一个县令相当,但据说非常得李秉常信任。

换了以往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平起平坐,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李清却丝毫没有胆怯之色,面对大国宰相仍是侃侃而谈。

章越看似闲聊地问道:“贵国国主也喜欢用汉人吗?”

李清道:“章相公是宰相何出此言,敝国国主没有华夷之分,无论汉臣还是蕃臣都是视为一家,一并重用。”

“若真是如此,贵主又何必改为汉制呢?据我所知夏国先主(李谅祚)便曾改汉制,当初贵国使节正旦时朝见先帝时,我记得其腰间是佩鱼袋的,如今倒是不见了。”

李谅祚时便进行过汉化改革,当时富弼称其‘得中国土地,役中国人力,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属,行中国之制’。

李清道:“这后来正是由太后所改,非国主之意,若非敝主心慕汉化,也不用遣我到此了,请大宋天子援手了。”

“援手?”

李清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去岁宋夏交兵,宋朝听了边境的和市,而且敝国去年遭到天灾,不少地方百姓颗粒无收,所以请求宋朝天子能够拨给钱财,稍加救济。”

“若是如此敝主愿永服汉化,改以汉制,从此两国再无交兵之事。”

章越心道,好嘛,你干嘛不说是来化缘的。早说嘛,你为什么不早说。

章越道:“贵主说心慕汉化,但为何国书上自称不用本朝国姓,而前朝赐姓?”

李清道:“此在先主国书上已是言明,敝主不会再回复。”

“那我如何见得贵主的诚意?”

“改为汉制便是敝主的诚意,否则便只好附辽制宋了!”

面对李清的威胁,章越不由失笑道:“可以,但加上一条西夏必须放弃兰州之地。”

李清目光一闪道:“此强人所难了。”

章越见对方拒绝之意不甚坚决,笑道:“贵使不必着急答复,如此良辰美景,咱们不必错过这等上好的歌舞。”

从这西夏使者的表现,章越心道,这李秉常倒真有议和之心。

当夜看了一晚歌舞,西夏使者这才在宋朝官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返回都亭西驿的驿馆中。

为了担心出现意外,这护卫西夏使者的队伍,简直有数百人之多,堪比得上宰相的仪仗了。

章越在庭院处目睹此景略有所思,这时一人道:“相公,与夏使谈得如何?”

章越一看说话之人乃是开封府知府孙固。

“是府尹!方才为何没见得你。”

孙固道:“官家让我策应西夏使节安全及出入保密之事,我怎敢怠慢。是故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安排这些事,但又耻于相陪。”

章越闻言笑了。

一名区区西夏使节不仅令一名相公相陪,甚至连开封府知府也被惊动了。

“这些事吩咐下面的人来办就好了。”

孙固道:“那日我见官家颇有用挑动西夏内乱之意,利用李秉常来反对梁氏兄妹,此策就算成了,未必能灭夏,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之道,一旦事情败露,宋夏之间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从此刀兵连绵,陕西各路再无平静之日。”

“我心忧至此,故而才等在这里,问一问章相公的意思。”

章越见孙固之意,如实道:“不瞒孙府尹,西夏国主确实有借用本朝之力,根除梁氏兄妹之心。”

孙固听了失色道:“如此便是坏了,那日在御前我也听了章相公所言,这李秉常根本毫无胜算,国中的元老重臣不会支持他的。”

“一旦李秉常事败,梁氏兄妹知道我们支持其国主,还不兴师问罪?”

章越闻言沉默,孙固道:“章相公,陛下久有灭夏之志,此事万万不可与他实话实说。如此便是为苍生社稷着想了,孙某恳求章相公。”

章越还未答允,一旁有人道:“孙府尹何出此言?”

但见一人走出,说话之人却是今日陪同章越接见西夏使者的官员,也曾是章越的曾经幕僚徐禧。

徐禧经过李宪,童贯的引荐,被官家赏识,提拔入中书为户部学习公事。这一次夏国来使,天子让徐禧全程陪同,窥探夏国虚实。

章越知道徐禧建功立业之志极大,这些日子想必是就他一直在游说官家,言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

所以劝说官家离间李秉常和梁太后母子的关系,以为日后图谋西夏的大计。

而今他全程听了章越与西夏使节的谈判后,正要追出来与章越说两句,哪里知道正好看见孙固与章越聊天的一幕。

徐禧当即出面揭破。

孙固看了徐禧一眼,哪会与他分辩,当即一顿足便上马离开。

章越看着横插出来的徐禧,忍不住道:“德占啊,德占!”

徐禧垂下头道:“章相公对徐某恩重如山,但徐某以为在此时,章相公当如此奏报官家,不当有所隐瞒。”

章越道:“我有说我要隐瞒吗?”

徐禧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担心相公不欲陛下成就灭夏此盖世之功!”

“混账!”

章越怒斥一声,徐禧神色大变,仓皇跪倒在章越面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