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救天下而伐天下!

伏羲在方才还是从容不迫,万事万物,尽在我手中的姿态。

可是转眼之间,这一副具备有镇定和嚣张,‘你能奈我何’的神色就凝固在了那张脸庞上,院子里面燃灯道人提着一把扫帚平静扫地,身穿白衣白裙的女子安然坐在先前的台阶上,双手叠放在身前,眸子清亮,扫过了——

‘不争气的兄长’和‘同流合污的孩子’脸上。

于是天皇上帝伏羲天尊,真武荡魔大帝的身躯都不约而同稍微僵硬了下。

基于伏羲过往的举动和言行。

娲皇自然而然得到了一个结论。

‘孩子’被带坏了。

于是那眸子自然而然落在了伏羲的身上,眼底滋生出一丝恼怒,语气却还是很温柔:“兄长。”

“你回来了?”

明明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可是其中蕴含的味道却是截然不同,青衫男子身子僵硬了下,干笑着一步一步后退。

娲皇道:“兄长,你过来。”

“正坐在这里。”

“我有事情和伱说。”

于是素来没有半句真话,路过一条狗都得给踹一脚踹沟里的伏羲叹了口气。

他老老实实走上前去,道人看着羲皇无比老实,正坐,也即是跪坐在前面,娲皇则是带着些恼怒地让伏羲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毫无疑问,羲皇这个时候绝不会认真地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嬉皮笑脸的,让娲皇也越是恼怒。

道人止住脚步,看着嬉笑随意的伏羲,和那绝对是真的生气了的娲皇。

他看到羲皇的嘴角似乎带着些散漫微笑。

看到他的背影都似乎放松下来许多,道人却是明悟了些——

以伏羲对于卜算之道的造诣不提,就是他对于娲皇的了解,他也一定很清楚自己回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会让娲皇恼怒,会被妹妹苛责,可是他还是回来了,齐无惑抚摸着手中的河图洛书,想起来方才伏羲说的话,若有所思。

或许,对于这独自遮掩了容貌和气息,行走在人间界默默落子谋算的伏羲来说。

能够和娲皇,亦如往日那样地交谈,都是难能可贵的事情吧。

哪怕是和娲皇吵闹,也同样弥足珍贵。

娲皇在无边死寂的世界里面,靠着对于人间的怀念而支撑着;伏羲在没有娲皇的世界里面,同样孤独地苦行,是靠着对于娲皇的思念而支撑,自世界最初就相伴共生的关系,或许比起人类能理解的血脉亲缘更为沉重。

谁人无亲呢?

齐无惑回忆起自己的父母,神色温和悲伤,他没有去院子里面打扰这两位人族古老神祇的重聚,只是安静站在了院子外面,抬手翻阅《河图洛书》,尝试去慢慢学习这一卷古老人族圣王都修行和了解过的神物。

他的推占卜算算是合格,但是八卦奇门之法终究还是因为时间的原因,不算是杰出,而今得到了此物,自是一番大机缘,可以将之前的弱点和错漏之处弥补上来,只是道人在推占修行的时候,却还是不由想到了人间接下来要面临的三百年之局。

神色终究是难以彻底放松下来。

难难难!

眼前所见,几如乱麻,各处是线,又要从何处开始着手?

齐无惑依靠着青岩墙壁,远远看着这人间苍茫,脸上却是难以如往日那样彻底地平淡从容下来,故而更知老师的境界。

道人独立月下,夜深露重,沾了袖袍。

“我要从何处而着手呢?”

………………

来自于小龙女的飞贼踩点日志,其之十七。

那个心脏不好的大叔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好像人不在这里,啊呀,难道是被之前那么大的雷吓住了,所以心脏不大舒服,回去休养了吗?

哼哼,不过也好,他虽然心脏不好,但是毕竟人高马大,壮得和一头牛似的。

他离开这里的话,本娘娘要从这小小的守藏室里面,盗取个钱袋子,可是轻轻松松了。

不过奇怪,里面又多了个两边儿头发都白了的男的。

还有个看上去又温柔又美丽叫龙一看就喜欢的大姐姐。

决定了,先不着急动手,再多看一段时间再说。

小龙女瞅着那边儿人数似乎越来越多了的守藏室,啪的一下把手里的日记合起来,今日天气转凉了,人们身上的衣服也逐渐变得厚实起来,这代表着这一年也已经到了后半段,很快就会有雪花飘落下来,穿着浅灰色道袍的道人走出来。

小龙女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再度去尝试摸了钱袋子下来。

然后闪电般地落败了。

那个道士只是轻描淡写地就绕开了自己,小龙女咬牙切齿,一脚踹了一个石子儿,磨着牙齿:

“可恶,算是你运气好!”

她已经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被那个道士发现了。

现在那个道士只是在耍自己!

但是知道是知道,心里面那一口气堵着,怎么都松缓不下来,赌上龙族的尊严,我下一次,下一次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把你的钱袋子拿在手里面!

小龙女咬牙切齿赌咒发誓了好半晌。

然后又磨磨蹭蹭走到了守藏室的旁边,踮起脚尖,悄悄偷看了一眼那边穿着白衣,神色温柔大方的女子,然后心满意足,觉得今天被那个道士戏弄消耗掉的精神,又完美地补充了回来!

然后从怀里面掏出来一根灵芝草,拿着写了如何医治心绞痛的法子的白纸捆起来,抛入了院子里,拍了拍手,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那大汉子,算你运气好!

龙女娘娘我可恰好找到了一枚医你心口痛的灵草。

好好回来,和我来接着玩!

……………………

道人的神识很强大,轻易地就窥见了小龙女的所作所为,因为曾经兼修佛门神通的原因,她的心里面在想着什么也很清楚就知道了,微微笑了下,只觉得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心智不够成熟,只当做在人间玩闹。

不过,倒也是确实。

看上去虽然长大了些,但是换算成人族的话,也就只是六七岁的孩子。

道人不紧不慢地走过人世间。

因为伏羲的后手,许多人已经逐渐淡忘了那一日发生的事情,人间仍旧繁华,仍旧美好,甚至于因为娲皇归来带来的附加影响,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生活比起往日变得更好了,身体更健康,精神更完美,就连脾气都变得好了很多。

一切都如此地美好。

如此祥和。

就仿佛代代的人所追求的大治之世已经提前到来。

如果,没有三百年后的诸多危难的话。

人间内部未平,诸国纷争,又有外界觊觎的目光。

虚幻的美好,终究只是虚幻。

会如梦幻泡影一般的碎裂开来,最终什么都留不下。

甚至于会因为过去太美好而导致未来更为痛苦和惨烈。

道人脸上的微笑微微收敛了,他脚步频率不变,看上去仍旧不紧不慢,但是速度却比起之前快了很多,一路前往了皇宫之中——

第一步要整合天下,这代表着的是人道气运的吞噬融合,唯一人可以做到。

八千年前,玄真师兄就有此心了,只是那时候被阻拦。

而现在,这三百年来,天上仙神皆不可对人间出手!

这是最大的机会!

齐无惑本就要去和李翟谈论此事。

而在他开口之前,今日一早,威武王李翟就已经传信过来,说秋日天高气爽,皇宫当中的银杏林上树叶飘落,如碎金一般铺满了地面,算是秋日盛景,不可不品鉴一番。

齐无惑来的时候卜算了一卦。

秋乃肃杀,万物飘落。

于是大略知道了李翟之心。

一路行来,过了层层的楼阁,来到了李翟邀约之处,果然可以见到银杏成林,飘落满地,一身寻常战袍的李翟端着酒,背对着齐无惑这里,玉簪束发,看着前面飘落的银杏,只是在他的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秦王,李威凤。

李威凤起身行礼,此刻的面目和神色仍旧恭敬,道:“见过先生。”

李翟微微转身,端着酒笑道:“道长你来得正是时候。”

“这黄酒尚温,点心也才刚刚上来。”

“不愧是玄门真仙,这样恰到好处的手段,也是神通所做的吗?”

“当真是叫人羡慕啊。”

“哈哈,来来来,一并落座下来便是。”

李翟笑着让齐无惑也坐下,自有美酒,美食,酒过三巡,只是赏景闲谈,齐无惑道:“威武王找贫道来,想来不是因为美景吧,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

李翟端着酒,道:“我就知道,瞒不住道长。”

他的神色沉下来,道:“道长,可曾经见到半月之前,那一声声震动天穹的雷霆吗?”

李翟虽然年轻,但是此身所作所为,可以说和现在的齐无惑一样,是这个时代人族气运浪潮之上的人物,此身一身浩浩荡荡的人道气运无比磅礴,伏羲的手段可以让大部分的百姓遗忘,但是这些身负气运之辈,却反倒是绝不会忘记。

李威凤的神色也隐隐变化。

道人道:“我记得。”

李翟沉声道:“姑且不论羲皇的所作所为,但是那一道雷霆却是我亲眼所见,朝着人间落下来了,那雷霆刹那之间分化,我人族的人道气运,绝对难以彻底抵挡,一招之下,百姓将会死伤无数……”

“我这半月里来,彻夜难眠,无论如何睡不着觉。”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想着,这雷霆这一次被挡住了,可是下一次呢?再来一次还会被挡住吗?有朝一日,若是那个帮助我们挡住这力量的人不在了,或者说,他也反悔了,不再庇护人间,我们就怎么样呢?等死吗?”

李翟的声音肃杀:“我翻来覆去,总觉得不该如此,不能够如此。”

“我们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身上,这困境,应该我们自己去打破;我们人族也有人道气运这力量,为什么要把一切交给天上的仙神?”

“需要仙神庇护的所谓和平和祥和,不过只是虚假的不能够再虚假的谎言而已……道长,威凤,我欲成先人之所未成,证前人之未证!”

“我要合人间之力,聚人道气运为一体,铸一人道重器,以庇护苍生。”

“所以……”

李翟看着李威凤,道:“虽然之前一直觉得这个时候就出征,是太过于急躁了,但是现在我没有选择,我要,再度出征,我要率领人族的将士,朝着外面扩张,将人族彻底统合为一!”

李威凤下意识道:“……是否太过于着急了些?”

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旋即就止住,知道自己僭越,对于这位威武王的离开决定,他心中是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的,甚至于还有一丝丝欣喜。

但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微小的本能念头,旋即心中浮现出一种巨大的羞耻感觉,恨不得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反倒是认真反驳道:

“天下神武九州之外的八个国家,都已经独立许久,彼此之间也有恩怨情仇,有着自己的结盟,我们出手的话,难免过于激烈。”

“天下需要的是缓和,我们应该慢慢来,一步一步去灭掉诸国,让天下一统。”

“你这样直接地攻克,我们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另外各国的仇恨也将会一瞬间爆发出来,这会是无比漫长的后续麻烦;一步一步来,更容易消解其中仇恨,最后,连续之征战,我国中战将不也要付出惨烈代价?彼时之世家……”

李威凤的声音顿住,眸子收缩。

世家,世家已经不存在了……

李翟道:“说的好。”

“但是你想一想那一日的雷霆,想想那一日天上的仙神,睥睨人间,我们怎么还能够在这里等着?!如同鸡笼之中的鸡鸭一般,每日等死?我恨那种眼神,若是可以的话,我当真想要将此仙神,擒落人间!”

“天不假时,时不待我!”

“而我于此事之上。”

“只争朝夕!”

四个字的凌厉和重量让李威凤怔怔失神,说不出话。

李翟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你说讨伐各国,会有各类仇恨,矛盾;那么之后讨伐他们,他们就不会恨我们?一步步来,会让这些乱事持续多么漫长的时间?我们的后来者,我们后来者的后来者,也会陷入和同胞的厮杀之中,而让天上群仙诸神笑,不更是悲痛吗?”

“唯快刀斩乱麻,阵痛而已。”

李翟端着酒,道:“什么仇恨,什么怨恨,什么矛盾,污名。”

“还有战死将士的悲愤和不甘。”

“都由我来背着就可以了,但是,无论如何……”

他手中的酒上洒落人间,语气沉静决然:

“我要将这一切,结束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

“如此,后来者不必再体会分裂之痛,后来者可有真正的和平,不必担忧雷霆劈落在自己的头顶之上。”

“你不必劝我,在这件事情上,我纵然身败名裂,于此无悔!”

这人间并不只是齐无惑一人窥见了局势的变化,在齐无惑决意要和李翟谈论这件事情之前,李翟已经决意要凝聚人间的一切力量,要在最短时间之内,让人道气运,彻底合一,若是外交不可,只可讨伐。

为救天下而伐天下者,唯此一人。

李威凤心中晃动不已——有此雄心,有此壮志,又有如此手段者,千古以来也不会有第二个了,而建立如此之巨大的功业,统一天下,再造乾坤和华夏的李翟,自然会有万古一帝之名号,震彻万古。

李威凤心中有羡慕,也有着浮现出来的嫉妒。

李翟喝完了酒,那握惯了刀剑的手掌按在自己弟弟的肩膀上。

他的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弟弟,而后释然笑了下。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李威凤的面色骤然变化的话语,道:

“我走之后,这朝堂之上,就由你来负责了……”

“威凤!”

(本章完)

第507章 梦中神女终相见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意义也极非同小可。

将后方交给秦王李威凤,这就算是往小了说也是无上权位,那些个官员必然会下意识地想要和李威凤交好,久而久之,便是自然而然成为了【结党营私】之事,而若是往大了说,若是李威凤有足够大的心思,自可以斩断李翟之后勤,自立为皇。

李威凤面色几度变化,一咬牙,起身一拱手,深深拜下,道:

“不,七哥,这不可!”

“我,我……”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几乎是皇位在眼前了,李威凤心中不可能没有心动,但是在这个心动之下,却有剧烈的挣扎——【掌控大势者在外,而兄弟背叛,成为皇帝】这个戏码,几乎是上一代他父亲时期的重演,如一根刺一般刺在他心中。

李威凤的内心很挣扎,非常挣扎,那样的万万人之上的权位摆放在自己的面前,带来的诱惑近乎于无法抗拒,可他在就要答应下来的时候,却忽而想到了曾经的皇帝所说出的话。

‘你们不是我,你们不知道当时的我面临的处境……’

‘如果你们是我的话,伱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害死父亲的叔父模样在眼前活灵活现,倒影在酒面上,却分明化作了自己的面容,李威凤身子顿了顿,他忽而长呼出一口气,而后手掌落在腰间的短剑剑柄上,猛然拔出了剑,剑锋凌厉。

这柄剑被磨砺地很快,剑身上倒映着李威凤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身有属于人天然的欲望,有着对于那至高之位的贪欲和渴求,却也还带着十七八岁的澄澈和清朗。

还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李威凤看着眼前的李翟,右手握剑,左手按在剑身上,猛然用力一划。

鲜血洒落。

一滴一滴地落在美酒之上,泛起了层层涟漪,晕染开来猩红的颜色。

李威凤注视着李翟,道:“七兄自去征战,秦王和诸臣子,会为大军准备后勤补给,绝对不会中断。”

他把剑抛在桌子上,然后举起血酒。

李翟讶异,旋即笑起来,他反手拔出了剑,用剑在掌心划过一道伤口,也将自己的血滴落在酒杯里面,只是他们两个,秦王面色隐隐苍白,大口喘息,似乎是做出了巨大挣扎而心神疲惫,李翟则是威武从容,如同漫步于山林的猛虎。

他们共饮了血酒,做出了兄弟的盟约。

少年总是桀骜,总是纯粹。

总是不甘心自己会成为历史上一个个墨色文字记录着的,阴冷孤鹜的枭雄。

李威凤在唾手可得的皇位面前退了一步。

他们约定,之后李翟征讨四方,而性格更为宽和的李威凤将会安抚百姓,征调四方,维系后勤和补给,在之后一段不算漫长的时间里面,神武九州并没有【皇帝】,而是威武王和秦王共治于天下,史书避讳,只称【双日同天】。

那个还有着少年意气风流的秦王告别了兄长和齐无惑,捂着伤口离开了。

因为刚刚挣扎和气急,这一下划得太用力,刀口有点深,伤了血肉,捂着伤口的手还有些疼的颤抖,却还要装作坚定不移地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离开,而在他的身后,威武王端着血酒的酒盏,微笑道:“……年少啊。”

道人搭着拂尘,不曾回答。

威武王忽而玩味道:“道长觉得,皇帝该是一个好人吗?”

道人想了想,道:“这两点,没有必然的联系,好人未必是一个好的皇帝;而好的皇帝,大多也不是一个好人,但是却不能否认,世上确确实实有着无可挑剔的人成为了领袖。”

威武王笑道:“当真是圆滑,半点把柄不露。”

“我希望他成为皇帝。”

“年少者的意气能够支撑着他对抗那种诱惑许久,但是这世上的局势,终究会一步一步推着他走出这一步……他若不成的话,这些个官员心不安定啊,我只希望道长答应我一件事情,若是他可为安百姓,抚天下的话,他日他欲成为皇帝,请不必阻拦。”

“而若是他没有这样的资质,或者恣意妄为,横征暴敛的话。”

他没有多说什么,却似乎已经什么都说出来了,顿了顿,随意道:“说起来,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京城了,这天下太多,弊病太深,哪怕是我,想要扫平也需要大半辈子了吧,之后或许没有办法这样轻松地见面,道长可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

齐无惑道:“倒是确实是有一件事情。”

旋即将自己的打算道出。

威武王似乎有所猜测,闻言并不惊讶,只是道:

“果然是你那九座石碑的事情。”

“传法于天下吗?”

“是了,若是不能够让所有人族百姓拥有力量的话,哪怕是天下一统,也不过只是一块大些的肉罢了,既如此,你口中的所谓九流百家,就给我一座石碑吧……第一座石碑是你道家,我兵家,也该在九流之列!”

他笑道:“我自己便是这一代的兵家魁首,这个决定我还是可以做的。”

齐无惑看着这个比起初见时候成熟了太多太多的威武王,这个男子站在这里,却似乎已经窥见了未来的一切,他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这个道人问出了那个无数后世史家都好奇的问题,道:“那么,你为何不去做这个皇帝呢?”

李翟笑着回答道:“王侯将相,已是寻常百姓渴求的极致。”

“能做一皇帝,已经是皇族大志了,所以才说有人皇气象。”

道人颔首道:“是如此。”

李翟笑了笑,道:

“可我的志向,比起这些更大!”

“只要能够完成天下一统,将无数的纷争在我这时代解决的话,我做不做皇帝,没有什么不同,倒不如说,这所谓的皇帝,无数的琐事,只会牵住我的战马,让我掌中的战刀变得迟钝,觉得烦恼无趣。”

道人问道:“皇帝之位,难道不诱人吗?”

李翟毫不犹豫道:“当然诱人。”

“天下一切的宝物为你所用,天下所有的土地皆归属于你,但是做皇帝并不是翟的心愿,倒不如说,若是我去做这个皇帝的话,或许连翟也分不清楚了——”

“一路行来,我究竟是当真为了完成这一番功业。”

“还是说,为了成为皇帝,才去做的这一番功业?”

“道长你觉得呢?”

“我若是为了这大愿而行,那么我自负对得起追随着我而战死的兄弟,在这一条道路上,只是他们早走了一步,我随后便去寻他们了;可若是为了那一身皇袍,我不愿意以我战友袍泽的血换那一身袍服,那位置不配。”

齐无惑看着眼前的好友,端起酒盏,如是回答道:

“功于谋国谋天下,拙于谋身谋名利。”

“真天下名将也。”

李翟放声大笑,狂饮三坛酒,似乎放下了某个心中挣扎的事情,他大醉了,提起剑走入了这铺满大地碎金一般的银杏林之中,持剑而舞,姿态狂放,口中长啸:“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他长吟诗歌,语调苍茫却又悲伤:

“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兴兵伐天下,兵家魁首心中之复杂,却也是旁人所难以理解。

………………

威武王翟,于秋日招降邻国赵,赵国国主大怒,翟兴兵以讨伐之。

上监国。

————《帝传》

…………………

齐无惑离开之后不久,伏羲羲皇就很不客气地把齐无惑的躺椅搬出来,放在院子里面,然后双手展开伸了个懒腰,一屁股坐在这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秋日的阳光和风都很舒服,他舒舒服服地眯了眯眼睛。

真好啊……

阿娲回来了,虽然还在生气。

但是生气的阿娲也很棒!

天界那帮家伙现在下不来人间,没有办法来烦我。

那两个小崽子也都不在。

不会来‘抢’阿娲。

啊……真是太愉快了,世界上没有比这个状态更愉快的事情了,真的是,两个小家伙快些成家吧,速速地从娲的身边圆润地离开。

要不要帮帮忙?

不,还算了,要是那无惑生出了个小无惑,不就是又多出一个家伙来分走阿娲了?

那小子若是能生点,生得多了些的话。

我头顶不还得多出好几个小祖宗?

不划算不划算,简直是太不划算了!

青衫文士懒洋洋瘫在躺椅上,像是一条冬眠结束的蛇,在阳光下舒展身躯,恢复本来的活力,只是很快的,他察觉到了不对,耳边听到了清脆的铃铛声音,伏羲也不抬头,只是懒洋洋道:“出来。”

燃灯微微怔住,旋即看到了老青牛自门后一步一步挪移出来了,脸上带着尴尬且含蓄的僵硬微笑。

只是另外一道身影则不同了。

几乎是瞬间飙出来的,乃是一青年道人模样,双目瞪大,浑身气机都显得极为焦躁,也让伏羲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极为不美丽,抬手直接伸出去,无比精准地叩住了某个急速前行的身影,手腕一抖,将其气机震散开来。

“伏羲?!!”

“你在做什么?!你放开我,放开!”

伏羲伸出手掏了掏耳朵,看向老青牛,懒洋洋道:“玄都?”

“这小子怎么回事?”

老青牛身躯僵硬,心里面几乎要叫出来。

你看,你看!

我就说娲皇出来了之后,家里面要遭伏羲的吧!

哎呦喂呀,这事儿找谁说去!

老青牛心里面懊恼地不得了,却又还是在脸上挤出微笑,道:

“我之前,奉了二爷的敕令去找了玄都……”

是你亲外甥要求的,和我无关啊!

冤有头债有主,别来找我老牛!

伏羲挑了挑眉:“无惑让找的?好吧,阿娲归来,小子确实是应该来拜见。”

“那怎么到了现在才回来?”

青牛张了张嘴,尴尬道:“额……嗯,啊,怎么说……”

他哼哧了半天,用一种委婉的方式道:

“那时候,玄都大法师还在炼丹。”

伏羲瞥了一眼大法师道袍上的焦黑痕迹,大约已猜出来什么,无情嘲讽:

“又炸了?”

!!!!!

玄都胸膛起伏,青筋暴起,若不是娲皇在的话,早就开始挥拳砸在那一张脸上了,伏羲嗤笑,却又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微笑道:“不过,说起来,玄都来这里我是知道了。”

“【你】,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伏羲的视线落下,穿过了身躯僵硬的老青牛,落在那随着而来,藏匿起来的身影上。

青牛和玄都的动作都齐齐顿了一顿。

神色皆变。

……………………

李翟大醉,道人独自饮了一壶酒之后,带了些点心回去,皇宫之中的点心师父的手艺颇为不错,不能够说稳稳胜过红尘市井的味道,但是却也自有其风味,拿回去给娲皇看看,看看娲皇是否有喜欢的。

只是踱步走出这皇宫的时候,见到了盛放的秋菊,大片大片,繁花锦簇。

道人看了许久,伸出手轻轻抚了一抚,思考着要不要摘一朵回去,给娲皇作为礼物。

娲皇娘娘此刻化身状态不稳,又因为太一之手段的影响,活动范围,相当有限。

似这里这样盛放的花田,其实很少见到。

他抚了抚,还是断了折断这花的念头,打算画一幅画卷,若是娘娘喜欢的话,他日一起来此便是,只是这个时候,耳畔忽有琴音传来,琴音悠长,却又带着三分熟悉。

齐无惑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循着琴音看向一侧,视线穿过层层花海,在花海之畔的亭台之中,一名女子抚琴,穿着浅黄色裙装,黑发如瀑,双瞳大而柔和,琴音悠长,却似故人。

道人驻足。

那女子琴音不乱,最后手掌按在琴音之上,泛音散开,花海在风中微微晃动,犹如幻梦,温和的声音落下:

“夫子。”

“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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