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第211章 以德报德 以直报怨

第211章 以德报德 以直报怨

沈义谦和郑仁弘在西安门前下了轿子。

这里的门庭是琉璃瓦顶雕梁画栋的二层明楼,看起来很普通,远不如午门威严,甚至比不上景福宫高大气派。

但两人却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威压感。

从这座门里走进去,是大明的权力中枢。

这里传出来的一句话、一张纸,会在万里江山掀起波浪,会让亿万人的命运发生改变。

跟在方逢时、宋应星身后验了腰牌,又在旁边的门房里搜过身,由一位内侍带着四位净军在前面带路,战战兢兢地走进了西苑。

从大门走进去能看到两个大湖,左边的是中海湖,右边边的是南海湖。紫光阁就在两个湖之间的某一处。

沿着抄廊、林荫道走着,这里到处可见锦衣卫军校和勇士营的士兵。

再进去一道门,是净军和十三四岁的少年军校把守。

据说这些少年军校是太子殿下的扈卫营,从东南剿倭和九边阵亡军官的遗孤挑选出来,在一念堂读过两年书,接受过训练,再被选拔出进西苑入值。

身穿曳撒服,头戴大帽,腰配绣春刀。

好事者说这些少年军校是太子的羽林卫。

他们的大帽上,都插着一根红色的雉尾长羽,十分威壮好看。

走近一座阁楼建筑,宋应星转头轻声叮嘱道:“前面是紫光阁,要到了,两位外使注意了。”

沈义谦和郑仁弘心头一震。

紫光阁,听说前面房子是司礼监,后面主阁是太子殿下处理国事的地方,他召见大臣,也多在这里。

从侧门进去,看到右手边是五间卷棚歇山顶抱厦的阁楼房子,应该是大名鼎鼎的司礼监。

左手边是单檐庑殿顶、黄剪边绿琉璃瓦的两层阁楼,宽七间。

内侍把四人引到最外面一间,交代沈义谦和郑仁弘在这里等着,带着方逢时和宋应星进到里面一间。

“臣礼部侍郎、理藩院丞方逢时,臣理藩院礼东局主事宋应星拜见太子殿下。”

沈义谦和郑仁弘听到里面传来方、宋二人清朗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略带少年气息却十分老成的声音。

“起身。方侍郎,宋主事,朝鲜正副使来了吗?”

“回殿下的话,在外间候着。”

“祁言,去叫进来。”

“是。”

一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内侍,身穿斗牛服,头戴钢叉帽,右手搂着一支拂尘,走了进来,微笑地问道。

“两位可是朝鲜告哀请封正副使沈义谦和郑仁弘?”

两人连忙弯腰答道:“正是在下。”

“太子殿下叫传,进来吧。”

沈义谦和郑仁弘跟着祁言走进里面,看到正上首位站着一人,身穿朱色蟒袍,头戴翼善冠,看上去十四五岁,却身形雄伟,跟一般成年人不差多少。

两人上前几步,噗通跪下,嘴里念道:“外臣朝鲜弘文馆学士、礼曹参知、参明告哀请封正使沈义谦;外臣朝鲜国司宪府持平、参明告哀请封副使郑仁弘,拜见大明太子殿下!”

朱翊钧右手一抬,“免礼,起身!”

“谢殿下!”

“祁言,给四位赐座。”

“谢殿下。”

方逢时和宋应星对坐在上首一点的位置,沈义谦和郑仁弘对坐在下首一点的位置。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在上首位置来回走动,在沈义谦和郑仁弘看来,似乎是少年心性,定不下来。

“方侍郎的上疏,孤看了,有几分道理。但是有些事必须跟你们当面说清楚。”朱翊钧一开口,让沈义谦和郑仁弘马上沉下心静听。

“大明威严,是二祖列宗,以及万千将士们,洒热血抛头颅换回来的。北虏扰边,斩杀无赦!女真寇城,灭其部族。

大明天威,神圣不可侵犯!”

朱翊钧的声音慷锵有力,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坐在前面的方逢时、宋应星低着头,恭敬而顺从。

沈义谦和郑仁弘心里大吃一惊。

听说大明太子殿下,比自家大王还要小三岁,却坐镇西苑,主持大明国政,处理得井井有条。

见到真面,看着年少,却天威凛然,不敢正视。

相比之下,自家大王却完全依附在仁顺王后的威势之下,百官明争暗斗,根本不把这位新君放在眼里。

“而今你国小吏崔氏,居然带兵犯境,肆意践踏大明主权威严。如不严惩,孤何以祭拜二祖列宗,何以见天下军民,何以镇抚四海外藩?”

沈义谦和郑仁弘噗通跪倒在地,磕头连声道:“下国无知小吏,肆意妄为,冒犯天朝圣威,吾等知罪,还请殿下体悯下国事明甚恭,行圣君仁恕之德,宽赦饶罪。”

朱翊钧歪着头看着两人:“圣君仁恕之德,当行与良善之辈。孔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大明恩威并施。曰本国狼子野心,纵容唆使乱兵为倭寇,祸害我东南。大明兴兵,斩杀倭寇数万。现在每年大明水师有定制,轮流派遣水师一支,一年两次,炮击曰本港口以及沿海城镇。

至今有三年有余。曰本沿海已经百业凋零,田地荒芜,人口稀少。此乃以直报怨!

朝鲜事明甚恭,我大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两百年来,恩赐有加,多有照拂。前两年,你国水贼盛行,尤其是曰本倭寇,在我大明占不到便宜,都跑到伱国沿海为祸。

我大明水师自带干粮,从西海岸打到东海岸,水贼、倭寇,斩获数万。而今你国海疆无虞,沿海军民安享太平。此乃以德报德。”

朱翊钧抬起下巴,微歪着头,语气森然道:“你国不思报恩,却想着趁乱兴兵犯境,侵占土地,践踏天威。莫非想要我大明要以直报怨?”

沈义谦和郑仁弘心中大骇!

曰本的惨状他俩在朝鲜国内就听说过。

一年大明水师去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围着曰本港口炮击。先是繁华港口轰成废墟,然后偏远港口也不放过。

到后来港口都打没了,就对着沿海的城镇开火。

现在曰本各处,连下海捕鱼都要冒着天大的风险。

不要说南蛮和朝鲜商人,除了明朝商人定期会去平户、博多两港之外,连鲸鱼群都被炮声吓到,绕着曰本岛走。

对外商贸只剩下两个平户和博多两个港口,渔业几乎全毁,曰本全国等于被强行执行了禁海令。

这样的搞法,曰本家里有矿也顶不住。

幕府、各地的领主拼命地向平户、博多港的明商求饶,请他们向大明通报,说曰本知道错了,愿意悔过赔罪,只求放过。

可是大明朝廷一直没有松口。

真要是大明给朝鲜也这么来上一回,谁受得了啊。

看着沈义谦和郑仁弘连连磕头求饶,朱翊钧开口道:“好了,要打早就打你们了。若非这两百年来,你国事明甚恭,攒下这些人品,大明水师早就出动了。

好了,起来坐着说话,你们跪在地上磕头,怎么说话?”

“是。”

沈义谦和郑仁弘连忙站起来,在凳子上坐下。

朱翊钧现在无暇去顾及朝鲜。

大明现在内部一堆的破事要处理,光东北,就需要花费十几年,下一番大力气,才能把它振兴起来。

只有东北振兴,成为大明扼制漠南漠北的强大右翼,自己才有精力去管朝鲜。

再说了,朝鲜跟曰本不一样,它也喜欢内斗,但不是曰本那种各地领主之间武斗,而是文官之间内斗,斗得死去活来,却不会危及到大明。

“孤看来,出现这种事情,完全是大明与朝鲜边境没有勘定清楚。哪里是大明的,哪里是朝鲜的,一笔糊涂账,所以才给了小人可趁之机。”

沈义谦和郑仁弘连连点头,太子殿下说得有道理。

只要大明跟朝鲜边境划分清楚了,朝鲜一定派重兵守好边境。谁要是侵犯大明天威,不用爸爸你动手,我们先执行家法,把他们全砍了!

朱翊钧看着方逢时:“这件事理藩院带头,会同督办处测绘局、蓟辽总督府、辽东巡抚等处,与朝鲜实地勘察,一一确定边境,树界石,绘地图,以为定制。”

说到这里,朱翊钧转向沈义谦和郑仁弘,“你们以前玩小聪明侵占的土地,必须吐出来。到底以何为依据,勘定边界时你们朝鲜派出得力官员,一起商议勘察。

定好了,叫你国国主在地图和文书上签字盖上国印”

沈义谦和郑仁弘老老实实听着,不敢有半句反驳。

(本章完)

212.第212章 我们没得选!

第212章 我们没得选!

是夜,星稀清冷,弦月当空。

江都县衙后院里,蒲永安身穿青袍,头戴网巾,长吁短叹,犹豫迟疑。

今天海瑞、王一鹗的态度非常明白,两淮这艘船要被凿沉了,自己是想趁机换艘新船还是愿意跟着旧船一起沉溺水底?

任由自己选择。

当然想换新船。

但是蒲永安担心,在成事之后,自己会不会成为弃子?

朝堂地方的斗争,自己这样的人,多半是不会被胜利者接受,用完就扔,一点都不带可惜的。

蒲永安不甘心。

辛苦这么多年才熬到如今的位置,谁愿意轻易舍弃。

“老爷,有客拜访。”老仆人在后院门口禀告道。

蒲永安一愣,这么晚了,谁来拜访自己?

“谁?”

“梁举人。”

梁奢!

蒲永安眼珠子一转,说道:“请进来。”

不一会,梁奢提起衣襟快步走进来。

蒲永安上前迎接道:“克俭兄,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梁奢拱拱手,淡笑道:“北风凛冽啊,世德兄难道没感到刺骨寒意吗?”

“感受到了,所以才在这里长吁短叹。走,到书房里说话。”

“好。请。”

两人在不大的书房里坐下,等老仆人端上茶离开后,梁奢抢先开口。

“世德兄,今天三位钦差找你们几位谈话,说了些什么?”

蒲永安摇了摇头:“还能说什么?敲打一番罢了。这一次来势汹汹啊。”

梁奢沉声答道:“确实来者不善,海刚峰海内闻名,却是太子的一把利剑,斩妖除魔,无比犀利;徐蒙泉,久居南京,熟悉南直隶政务,新得户部尚书高公器重,正是踊跃报效之时;王子荐,少湖公门生,太子干将,杀伐决断,干练通达。”

蒲永安又摇了摇头,“克俭啊,你漏算了。”

梁奢一愣:“漏算了?南京城新任户部侍郎刘子和(刘应节),只是他在那个位置,有些鞭长莫及。”

“克俭,伱漏算了上海的杨金水,漏算了吴淞的镇海营,漏算了巡抚浙江、福建兼提督海备的曹子忠(曹邦辅),漏算了舟山岛的定海营。”

梁奢脸色一变,沉吟一会慢慢说道:“杨金水坐镇东南,以统筹局东南办统筹东南海商,进而掌控着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以及江西、湖广的商贸。这些商贾往来各地,交游广泛,消息灵通。

还有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业调查科.如此说来,还有东厂、锦衣卫,确实,我们少算了许多。”

说完后,梁奢脸色凝重,“世德兄才干智谋远在我之上。这一次巡查盐政,高公要政绩,要银子;太子要什么?少湖公又要什么?愚弟一时想不通。”

蒲永安摇了摇头:“克俭客气了。不是你想不通,是你不敢想。”

梁奢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屋顶,长叹一声,“还是世德兄了解我。梁某不想重蹈覆辙!”

蒲永安也有些激动,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不大的屋里慢慢走动。

“当初在安东县,我是县丞,你是淮安府推官,你我二人携手,呕心沥血,耗费半年时间才将为祸淮东十多年的漫池山水匪剿除。

最后得到什么?好处全部被他们拿了,赐下点残羹剩汤给我们。当初我劝你,去南京走动走动,你却不听,结果”

梁奢一脸悲愤,双眼闭上,似乎不想回忆过去往事。

“克俭,这世上小人难防啊。”

梁奢点点头:“世德,不要再提了。”

“为何不提?当年你我在安东剿除漫池山水匪,救出韩承濂。当日他千恩万谢,说自己是扬州十大盐商韩家之二子,出来游玩时不慎被水匪绑票,性命危在旦夕。

回到扬州,他的态度就有所变化。后来无意间窥得弟媳,起了歹心.克俭,当初你差点万劫不复,难道不记得了吗?”

梁奢恨然道:“当然记得。当初要不是世德兄托人把我举荐到魏国公府门下,梁某早就家破人亡了!”

蒲永安看着梁奢说道:“克俭,你是不是顾及魏国公府世子的恩情?”

梁奢迟疑几息,点点头:“对。两淮盐政,牵一线而动全身。扬州十大盐商,旁人看着富甲天下,有钱有势,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轻轻一推就倒。”

蒲永安淡笑道:“克俭,你担心扬州一破,顺藤摸瓜就查到南京,查到魏国公府?”

“是啊,太子殿下弘毅致远,又有消息说,朝廷想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

蒲永安哈哈一笑:“我就知道,克俭担忧的根结就在这里。你刚才问两淮巡盐,高公想要政绩和银子,你担心太子和少湖公想要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

“对。”梁奢点点头,“太子是先皇带出来的,先皇最喜欢改祖制,定新祖制。太子会不会也有此好?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对于少湖公为首的江南世家来说,更是好处多多啊。”

蒲永安盯着梁奢:“你更担心取消南直隶,魏国公一府会被迁至北京城?”

梁奢犹豫一会,最终缓缓地点头。

“克俭,你糊涂啊!”蒲永安叹了口气。

梁奢脸上闪烁了几下,说道:“请世德兄指教。”

“克俭兄,你觉得这次两淮巡盐,会不会像上次,高公二十四位门生那样无功而返?”

“肯定不会,海刚峰、王子荐,天下名臣。徐蒙泉,我等也多少熟悉,颇有才干,算是能臣。他们三人来巡盐,什么查不出来?”

“是啊,他们三位出手,什么查不出来?盐政的腌臜事一被查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扬州城里的这些盐商。

克俭,怎么?你们还想着提前下手,行吴时来的拙劣之法,杀人灭口?”

梁奢面露尴尬,“此事我劝过小公爷,可他不听,一意孤行,唉!一步错,步步错啊!”

“没错!小公爷是远离朝廷中枢太久,南京城里作威作福太久,都忘记官场的规矩了。吴时来更是愚不可及!以为自己干得漂亮,做得聪明,呵呵,当初聚集在田宅门口,最蠢的就是他。

上蹿下跳,装腔作势,大家看他就跟看街头杂耍的猴子一样。刚峰公他们想破局,正缺借口。

好了,吴时来把把柄送来,调动官兵,水贼作乱,祸及大户,任何一条,都能让刚峰公深查。克俭,他们那些破事,哪件经得起深查?”

停了一会,蒲永安劝道:“克俭,不要再想了。你为魏国公府卖命这几年,早就把当年恩情还清了。犯不着给它殉葬。还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从它那艘破船上跳出来,顺带着灭了韩府,报当年之恨。”

梁奢有些疑惑,“世德兄早就胸有成竹,为何还长叹短嘘,迟疑不决?”

“克俭,我就是看得太明白,才担心会不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被人当弃子。”

梁奢深有感受,默然无语一会,喟然长叹道:“世德兄,你我有得选吗?”

蒲永安恨恨地一拍桌子,愤然道:“是啊,这世上的路,千千万万,可是摆在你我面前的活路,只有这么一条,怎么选?

克俭,为兄决定了,我们跳船。会不会成弃子,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这艘破船上跳出来,省得我们兄弟把身家性命都搭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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