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高坠

早晨。

又吃了一份肋排,配汤和米饭,以及少量的酸萝卜,一点点辣椒酱,一份手抓饼和一杯200毫升可乐,江远就健健康康的上班去了。

昨天晚上,江远约略的描述了自己的担心。

作为全市知名拆迁处的知名富户,江富镇虽然动不动就在村里请客,但依旧保不齐有什么玩命之徒找上门来。

在看过较多的案例之后,江远对于意外情况的认识,也是发生了一定的改变。

江富镇对此表示赞同,并雷厉风行的决定上线一套全时预警智能防卫联动系统——弄两条狗。

江远对老爹的方案表示赞成,安安心心的坐埃尔法去了刑警队。

这两天搞的案子有点多了,他连开车都懒得开。

到办公室,江远也是懒洋洋的,先给办公室里的绿色植物浇上水,再戴上手套,给窗台上的吊兰等花盆清干净了烟头。

尽管说,烟头很快还是会积累起来,但还是能够好看几天时间的。

浇了花,江远又扫地拖地擦桌子,像是一名乖巧的职场新人似的。

他现在特能理解公务员们对办公室的干净的执着,某种程度上来说,办公室的卫生,是一名职场人唯一能控制的因素了。

在此之外的每一个词,给人的感觉都像是冒犯。

“今天来这么早?”吴军表情严肃的进门来。

“师傅,早啊。”

江远应了一声,再好奇的道:“您今天心情不好?我给你泡杯茶?”

“来一杯吧。”吴军叹口气。

“那就龙井吧。”江远给吴军弄了一杯大泡茶,用一只透明大杯子装起来,放到吴军面前。

“多谢啊。”吴军吸溜了一口,道:“你没看黄历吧。”

正经人谁一天到晚的看黄历啊。

江远心中默默吐槽一句,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诸事不宜。”吴军冷冷的吐了一口气,表情难看的像是刚刚吃了一只大白鲨还被当场发现的美食博主一样。

江远做郑重状,缓缓点头,说道:“恩。”

这大约也就是江远对“诸事不宜”的认知极限了,他老爹都没有这么迷信啊,家里黄历都是用来擦桌子的。

吴军无奈摇头,又道:“从好的方面讲,今天至少没下雨。”

“天气是挺不错的,阳光也好。”江远配合着说话。

吴军道:“也不要太好。阳光暴晒的情况下,尸体腐烂的快,臭的也快。”

“您是这个意思啊。”江远说着忍不住摇头起来:“不能每次诸事不宜的时候都死人吧。咱们宁台县一年才一两起命案。”

“非正常死亡可有十几起呢。”吴军道。

“说的也是!”

不过,每年十几起的非正常死亡,不代表说要做十几起的尸检。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案子,做一下尸表检查,差不多能确定死亡原因,也就不用做解剖了。

少数需要做解剖的案子,也不是一定就转化成命案的。

当然,真的遇到命案了,那就又是一个住单位套餐。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吴军喊了一声。

“吴法医,江法医。”进门来的是熟悉的牧志洋。

他胳膊上吊着一个石膏板,看来仍是没好利索的样子,但整个人的精神气是相当不错的。

红脸白牙,看着就很有劲。

牧志洋站在冰冷的法医办公室里就忍不住咧嘴笑。

吴军恍然:“原来是你?”

“我?”

牧志洋不明所以,指指自己的鼻子。

吴军摇头,笑道:“现在难得有人还能受枪伤,伱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有点痒。”牧志洋傻笑两声。

“这就是运气,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歹徒开枪的。”

“以后好吹牛了。还立了个三等功,赚了。”牧志洋很开心的样子。

吴军想要摇头,想想又觉得三等功确实挺香。

警务系统的年轻人,年轻时不上位,以后只会更难。

牧志洋这么年轻能立下一份真功劳,还是挨了枪子的,殊为不易,对他本人来说,倒是能够提供相当不错的机会。

“上次也是多亏你了。”江远给牧志洋递了烟。

牧志洋满不在乎的道:“你都感谢过了,不用再说这个话了。再说,我也不是为你挡枪了还是怎么滴,纯粹就是运气差,才挨了枪。”

“不管怎么说,当时不是你挨了子弹,我们其他人就要挨子弹。”江远给牧志洋把烟点上,笑道:“最近辛苦了。”

“带薪休假,挺好的。”

“就回来上班?有点早吧。”

“我老妈一天到晚的过去,动不动就哭了,也烦的很。”牧志洋大约是真的烦闷了,忍不住吐槽两句:“好不容易立个功,她还想我辞职,你说傻不傻。”

江远和吴军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要是他们挨枪子,家里肯定不止唠叨辞职这么简单啊。

好在,正常法医,都是接触死人比较多。

做警察,确实是一件不太有世俗前途的工作。

论权力,一名普通民警想做到派出所的所长,都是非常费力且困难的。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做不到这一步的。

论收入,民警的月薪基本是透明的,而能弄钱的地方,总是危险的。且比普通行业要危险的多。

要说有什么好处,大约是警察这个职位,自身携带的微弱的权力,以及社会认可度。但与之相伴的权力制约和负面评价,也许更让身在此间的人感慨万千。

总之,作为社会个体的警察,时不时的冒出辞职的念头,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了。

江远和吴军,此时都不适合劝说牧志洋。

三等功也不足以送他上青云大道,无非是顺滑一点罢了。

牧志洋其实也知道,吐槽两句,就不啰嗦了,又是哈哈一笑,道:“我过几天就拆石膏了,然后就正式上班,江法医有事,记得找我。”

“好嘞。”江远一口答应下来,人家可是给他顶枪子了。

吴军啧啧两声,心道,牧志洋这个倒霉孩子,莫非挨了一枪转运了?

现在县局上下,都知道江远办案又快又好,想请他出战的……主要是没等到案子。

没想到牧志洋刚回来,就知道把这个队排上,这小子把路走宽了啊!

“回头一起吃饭。我弄个清淡一点的那种,粤式的菜,伤后也能吃的。”江远看着牧志洋吊着胳膊的样子,还是心有戚戚。

当日那悍匪冲过来的时候,别看己方是四人,江远心里真的是一点托底的都没有。

实际上也是如此,要不是武警的狙击手果断开枪,而且一枪命中要害,他们四个连布阵都搞不好的新手,说不定就全交代了。

牧志洋乐呵呵的答应了,又被江远揣了两包软中华才走。

江远回到座位上,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动力。

同样是对危险的畏惧,竟是有负负得正的功效。

一日无事。

师徒两人摸鱼数小时后,一起看着晚霞,相视一笑。

又到了下班的时间了。

吴军更是感慨,诸事不宜的一天,遇到牧志洋,也算是负负得正了。

正想着,吴军的手机,响了起来。

“唔……黄队。”吴军面色发难的接了起来。

“旺河大厦,高坠死亡,东面……你们从停车场的这个位置进来。”黄强民三两句就说清楚了事情。

吴军的屁股立即弹了起来:“明白。旺河大厦。”

挂掉电话,吴军再看江远,后者已经是一名懂得自己准备行装的法医了。

(本章完)

第152章 死亡方式

旺河大厦。

市中心的这几栋高楼,是宁台县最繁华的地段,也是县域CBD所在,各银行在本县的分行,各种金融公司在本县的“总部”,还有房地产公司,酒店公司,一些政府部门,国企在本地的分部等等……

高楼从来都没有租满过,租金的变化幅度自然也很大,管理最烂的旺河大厦,养猫养狗的都跑了进来,美其名曰繁育,搞的整层楼都臭不可闻。

江远之前还跟着朋友来旺河大厦玩过密室逃脱和射箭,相比之下,县里人搞的密室逃脱就过于简陋了,江远当初是从墙背后强钻过去的,当时看到的就是一片黑黢黢的未装修地块。

比密室本身恐怖多了。

先来的几名警员,将高坠的地方给围了起来。黄色的警戒带,平整的广场,天然高级感的石材墙面,看着有几分电视剧里的感觉。

警戒带外面,一群穿着像是白领的县城青年,拼命的用手机拍着视频和照片。

大约是想为贫瘠的朋友圈注入一汪血水吧。

死者也是名小白领。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背对地面,脸冲着右侧,已是一团糊了。

好在脑袋没有从里面砸出来,碎在了脑壳内,否则,现场足以劝退大部分的小白领。

“警戒带再扯远一点。拍照的赶走,不走就收手机。”黄强民也开着自己的旧帕杰罗到了现场,高声的命令刚刚抵达的刑警。

得到支援的警员们,立即拉了一个更远的警戒带,特别是将附近张望的人给疏散开了。

楼上还有人伸着脖子和手机拍照,直到被手指着劝回。

江远和吴军谨慎的观察着尸体。

吴军拿着尺子,在地上量线,指示位置,江远像是助手似的,拿着照相机拍摄和拍照。

吴军时不时的还要提醒一句:“这边,这边……”

不像是此前的案件,这起案子,两人对于拍照和丈量距离,都非常的执着。

这是因为两个人都很清楚,高坠的案子,最先要判断的就是自杀、意外还是他杀。另外,抛尸也是要单独考虑的。

来了这么多的刑警同事,基本就是按照他杀的配置来的。

没办法,要是不预设立场,像是老外那样,先派两名普通刑警看看,等找到疑点了再喊人,黄金72小时不得浪费好几个小时。

在命案必破的压力下,刑警队是浪费不起这几个小时的。

这时候,法医要是说一句自主高坠,那整个刑警队都能早两个小时下班。

但要说出这句话,绝对是不轻松的。

吴军和江远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才是各种郑重。

“伤处基本符合高坠的特征。”吴军等彻底拍完照了,才开始翻动尸体,检查体表伤处。

高坠伤的特征其实很容易理解,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损伤通常由一次性的暴力形成。

当然,像是成龙那种,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还连绊带摔的,肯定是不行的,得要再次检查。

但正常人,从楼上掉下来,基本就是触底的那一下子。

这时候,即使尸体有多处的损伤,但受力的方向,应当是一致的。

如果不一致,那就要考虑死前受伤,或者抛尸的可能性了。基本也就是向着他杀的角度去考虑了。

当然,高坠伤还有其他的一些特点,但那里面的大部分,都是到尸检环节去观察的。

吴军只要能确定,确实是高坠死亡,就已放心一半了。

城市里面,高坠死亡,大部分都是自杀的。

也就是非正常死亡,但算不得命案。

江远在旁做记录,并提醒道:“手臂是不是有一个侧向遮挡的姿势。”

“恩,说明不是抛尸。”吴军赞同。

下落的时候有意识,自然不是抛尸。

对于某些高坠的尸体,现场判断是否抛尸并不容易。

而抛尸通常也就意味着是命案。

不是你杀的,为什么要抛——这种话用在抛尸的语境中,一般是没毛病的。

另外,坠亡的时候有意识,说明也不是处于醉酒之类的状态。这就距离自杀更进一步了。

至于意外还是自杀,这两者从法医的角度,其实不是很好区分的。

甚至说,自主高坠,还是被人推下楼,从法医的角度来看,也都不太容易区分。

虽然说,确实可以从摔落的距离等方面判断一二。但如果推的不够远,或者死者是一跃而下的呢。

是否自杀,更简便和准确的方案,还是应该从死者生前的状态,以及起坠现场的勘查来判断。

吴军于是问旁边的警员:“起坠现场确定了吗?”

“还没有,正在询问和查监控。”警员的回答略略有些让人意外。

吴军微皱眉:“不是从楼顶跳下来的吗?”

旺河大厦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外立面是没有类似住宅楼阳台的设计的。所以最方便的跳楼地点,就应该是楼顶。

它大部分的窗户,都是半开的构造,位置也都比较高。

而这么憋屈的窗户造型,想来不容易被自杀者选用。

警员“恩”的一声,道:“有目击者看到是从高层跳下来的,具体的楼层不太确定。”

“行,那找到了再说。”吴军皱着眉头回到尸体旁边。

他现在的感觉就有点不太好了。一般人自杀,就算是从窗户里窜出来的,高低得有一点时间做思想斗争,有的人在跳楼前,巡游在起坠现场几个小时乃至十几个小时的都有。

而目击者连哪个楼层都没看清楚,说明在窗前的时间肯定不长。

那种风风火火的跑过来,一刻不停的爬上窗户跳出来的人,也不是没有,但确实少见。

等于说,案子看起来又不太像自杀了。

同样收到了消息的黄强民表情也不好看,走过来,道:“尸体上,能看出什么来吗?”

要是有防卫伤,或者任何明显的伤处,都可以直接向着他杀来考虑了,也免得大家再胡思乱想。

然而,并没有。

吴军蹲了下来,道:“我们先检查尸表吧。看看能找到点啥不。”

高坠的尸表检查不容易定性,因为意外情况太多了,尸体还可能在地上二次回弹,更加复杂。

不过,法医就是做这个的,在没有更好的手段的情况下,就只能用次好的手段来做事了。

江远倒是情绪稳定。

他就单身狗一只,回家也没有一定要做的事,解命案也就解命案了。

江远这次没有跟着吴军检查尸表,而是在旁道:“师父,我想先擦点附着物。”

“好,你先擦。”吴军一口答应。

江远于是努力的取了面前,开始擦取死者身上的物证。

他主要是想采集一些微量物证。

如果死者生前跟凶手有抓挠,有拉扯之类的,就有很大的概率交换了微量物证。

哪怕凶手只是推了一把,也是有可能找到痕迹的。

当然,很难就是了。

江远低头找物证,时不时的还要侧头,借着阳光去看。用的最多的则是马蹄镜。

这玩意号称是刑科神器,做指纹的用,做现勘的用,做血迹的,做DNA的,其实都用。

总的来说,这就是一个不太容易被光线影响的放大镜,但在国内刑科界,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基本就这么一件武器。

也就是刑科人的话语权比较弱,否则,各种声音能把它拔高到PCR(做DNA的仪器)的水平去。

“有人拍了视频。”一名警员跑步来到黄强民身边,声音颇大。

江远和吴军都抬头看了过去。

黄强民干脆转过身来,和几个人一起看手机。

手机里的视频很短,基本是机主瞄准了窗户,人就从窗户处落了下来。

窗户后方似乎也并没有人,换言之,这是意外?

江远眉头紧蹙,只道:“把手机留下来,别还给机主。我回去在加强一下。”

黄强民立即应了,又叮嘱楼上保护现场。

江远更是追着道:“我做完这里,马上去扫微量物证,警戒带尽可能的放远一点。”

黄强民皱眉,问:“你觉得不是自杀?是视频里隐藏了人?”

“不知道,我想再看看。”江远也确实是不知道的,他只是感觉不安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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