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壁虎断尾

利氏的族长利平已经年过六旬,老态龙钟,他虽然还兼着三老之职,但早就不关心官场中事,心思只在如何让宗族继续发展延续上。

昨夜族人利咸前来禀报,说县令、县尉有关于某个本乡子弟迟迟不从学室毕业, 欲逃避兵役的事,需要利平亲去县中商议。

“竟还有这种事?”

利平在本乡德高望重,乡啬夫找他有事,都得亲自登门拜访的,但县令和县尉有请,至少要给点面子, 于是老人家不情不愿地在儿子陪同下, 乘安车往县城方向而去,利咸自告奋勇为其驾车,利平一路上,也与这个族中最有出席的子弟唠着话……

“利咸,汝子利仓几岁了?”

“五岁了。”

利平点了点头:”此子我看着就聪慧,与你少时一样……你身在县城,不常归家,不如就让他经常到大宗这边来,多与他族兄们相处,也顺便学学识字。”

“有劳族长费心了。”利咸虽未回头,手却握紧了驾车的辔(pèi)。

他们离开乡邑,抵达熟悉的湖阳亭时,这儿已经有一队弓弩材官在等待,正是屯长小陶和他的手下们。

见利氏的车马过来,小陶便冲这些精挑细选的属下们点了点头, 默不作声地围了过来,像是保护一般,护翼在车的两侧。

“县尉也真是, 老夫又不是外乡人, 来趟县城还要如此礼遇。”

利平虽有些奇怪,但只当做是县里给自己的优待,也未当回事。

他望着路过的湖阳亭开始感慨往事,说当年还真没看出来,黑夫能有如此能耐,从一个小亭长一直做到了官大夫,虽然职秩才两百石,还是佐吏,可却比县里一个曹的主官地位高多了。

“可惜啊,那桩姻亲终究没谈成。”

老人家有些惋惜,去年腊月被黑夫拒绝此事后,他生了一个月闷气。待得知黑夫被郡尉举荐为郡吏,才有些后悔,再想让利咸帮自己家和黑夫之弟结亲,才得知云梦乡的阎氏早已捷足先登了……

“黑夫一家,或许会成为在郧氏、利氏之下的本县第三家豪长!我家纵然不能与之为友,至少不是敌人。”族长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就这么缓缓而行,到午后时,抵达县城前最后一个亭舍已遥遥在望,沉默许久的利咸才突然开口,那可怕的话语如同一柄剑般,刺入了老人家的心中!

“族长,你与楚国斗氏有书信往来的事,败泄了……”

利平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听错了,错愕地看着前方的利咸。

“你……你说什么?”

利咸道:“斗然已经说出了一切,族长先前在信中向斗然泄露的事,差点让黑夫身份暴露,让鲖阳诈降失败,让郡尉李由遇险。如今郡守遇刺,江陵大索刺客、内间,此事已被郡中彻查,郡吏不日便要来缉拿,县令、县尉今日请族长前去,并不是为了什么逃兵役的学室弟子,而是要询问此事!”

老族长惊得几乎没坐稳,好一会才回味过来,这时候再看左右护翼的兵卒,哪里是保护啊!分明是手持弓矢押送他,送他去受审!而利咸,更是奉命来诓骗他的!

“利咸!”

待回过神后,利平便指着这个最有出息的子弟骂道:“老夫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生了一颗禽兽之心!”

“族长低声些吧。”

利咸依然稳稳驾着车,叹息道:“我若真是禽兽之心,就不会告诉族长这些了,之所以告诉你,便是想尽最后一份力,挽救族长的儿孙们。族长可知道,做内间和通诸侯,是何罪?”

利平好歹做过乡三老,也是懂秦律的,《贼律》中有言,谋反和为敌国做内间,除了本人腰斩外,其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兄弟姊妹,不论年龄大小,一律处死。至于通诸侯罪,则本人弃市,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兄弟姊妹黥为城旦舂!

以目前的形势看,他或许能洗刷内间的罪名,但“通诸侯”是逃不开的,利平已经能看到自己和家人的下场了。

利平瞧着周围押送他的县卒,还有前方蒙在鼓里的长子,知道今天是决计逃不掉了,有些颓唐地问道:“你打算如何救?”

“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兄弟姊妹中,若有人提前向官府告发罪行,便能免受连坐惩罚。”

“族长,若是想要你的儿孙免咎,待会在十里亭下车如厕时,就嘱咐他们进到县城中后,抢先告发你吧!”

利咸停下了马车,第一次回过头,直视利平绝望的双眼,作揖道:

“这也算利咸,报答族长从小到大的教诲之恩了!”

……

一个时辰后,安陆县官寺内,上演了戏剧性的一幕。

就在利平和他的长子步入堂上,县令、县丞、右尉、左尉对视一眼,准备发难之际,利平的儿子却突然拜倒在地,当场说要告发其父,与楚国斗氏有书信往来!

“此事本就是我先发觉,状告利咸的……”

利平的长子眼睛通红,虽然心如滴血,但之前在厕中,父亲只差给他跪下了,不得已将那些利咸教他的台词背了出来……

县右尉郑收意味深长地看了默不作声的利咸一眼,“若先告吏,皆除坐者罪”这里面有蹊跷啊……不过既然利平顺利自投罗网,他也没说什么。

“逆子!”

利平似乎没来到有这么一出,颤抖地举起手中鸠杖,对准儿子重重打下去,一边打,还一边老泪纵横。

他回想起,数十年前,秦国攻占安陆时,奉若敖氏之命抵抗秦人的几个利氏子弟受伤归家,却被当时的族长,也就是利平的祖父绑了起来。

祖父亲自割下其头颅送予秦军,以表投诚之心。

当时还才不到10岁的利平看着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惊呆了。

祖父事后叹着气对他说,像他们这些地方氏族、豪长,是存是灭,关系到数百上千条性命,早就不是一个人的忠诚,或者几个人荣辱了。

“看到那壁虎了么?”

他依然记得,祖父指着在昏暗的墙垣上爬行的壁虎,突然伸手过去,捉住了壁虎的尾巴!壁虎受惊,在洒下一泡酸臭的污物后,又猛地挣断了尾巴,飞快向前爬行,钻入墙壁缝隙不见了踪影……

“那些被斩首的族人,便是这壁虎的尾。”

祖父用被弄脏的手,拿起还在不断挣扎的尾巴给利平看:“只有牺牲众人,才能让宗族延续。”

在几百年的发展历程中,各个家族都学会了“壁虎断尾”的招数,当宗族受到威胁时,便牺牲一部分族人。

但利平却没料到,有这么一天,竟轮到他做了被挣断的尾……

他在被吏员们拉开后,又看向四位县官,愤然下拜道:“律令有言,子告父母,妇告威公,奴婢告主、主父母妻子,乃非公室告,勿听而弃告者市,还望诸君将我这逆子弃市!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这时候,冷眼旁观许久的县左尉郧满出言了:“利君号称娴熟律令,却老迈到忘了后面的条律了,律令亦言,以城邑亭鄣反,降诸侯、内间、通诸侯等罪,不在此例!”

……

看着眼前的闹剧,安陆县左尉郧满不免有些好笑。

一山不容二虎,他与利氏虽然没有大的冲突,但素来不和,今日能看到这一向以鼻孔对他的老朽有这般众叛亲离的下场,郧满心中还是受用的。

“看来今日来官寺,也不算一无所获。”

他还记得,中午接到通知,请他来官寺时,多疑的侄儿郧雄拦住了去路,苦劝道:“还望叔父再好好想想,此事颇为蹊跷,利咸乃是黑夫心腹,突然状告己家族长所图何事,那利氏怎么突然就有了通诸侯之罪?莫非是与斗然往来之事被发觉了?那样的话,或许也会牵连到我家!叔父不可贸然前去啊!”

郧雄清楚得很,他们家也不干净,在秦楚开战前没少与楚国往来,以皮革羽毛换取南郡所缺的金锡。但这几年随着两国为敌,已经收敛了许多,在听闻若敖氏的斗然被俘虏后,更是半步不敢越矩。

不过,因为斗然是被秘密送到南郡来的,审案时也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所以郧满还以为,斗然如今依然被羁押在南阳郡呢。

于是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斗然已被俘大半年,若是事泄,早就有监御史带着郡卒找上门来了,如今只是利平被其家人告发,狗咬狗而已。利氏好歹是一地乡豪,此事已经惊动了县令、县丞,如今三位长吏要一同审讯利平,唤我前去,我岂能缺席?”

带着这种心态,郧满坐到了官寺中,昔日老对手,今为阶下囚,这感觉让他十分舒爽。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接下来,便是兔死狐悲。

虽然嘴上对侄儿说勿要担忧,自己家不会有事,但郧满心中还是十分担心遭到黑夫的报复。

他现如今无比后悔,当初为何会结下这么个仇家,而且还未能将其一巴掌拍死,如今这厮的后台靠山,竟比他们家还硬了。

“好在是利氏先出了事,至少能吸引郡上的注意……”

就在郧满以为随着利平被缉捕,今日的事已经结束时,县右尉郑收在尉史利咸耳语几句后,却突然起身,阻止众人离开,并宣布了一件事。

“还有一事未曾禀报县令、县丞,郡上已知此事,还派遣了一位公大夫前来彻查此案,如今已至城外。”

此言一出,县令、县丞十分意外,而郧满更是面色大变。

且慢,从郡府到安陆,起码要走十天,那郡上来的公大夫怎么就到城外了?

如此说来,此案本就是先在郡上查出来的?

这时候他才恍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官寺厅堂外面,已有一队县卒持弓弩站在门侧,目光没有盯着利平,而是盯着他!那个黑夫的亲信利咸,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郧满感到大事不妙,额头冒出了汗,但还不等他借口如厕离开,外面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是县右尉所说的”公大夫”到了!

眼看脱身不及,郧满只能拼命思索,来的公大夫可能是谁,他家人脉颇广,官大夫以上者都有些关系。

这时候,来者已抵达厅堂门楣处,却见前簇后拥,来的人还真不少!而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一位头戴双板长冠的黑面秦吏,只是颔下的黑缨已换成了黄缨……

郧满目眦欲裂,那秦吏不是黑夫,还能有谁!?他何时成了公大夫的!

黑夫一手扶剑,一手则高高举着郡上发给他的公务简牍,登堂入室,堂上包括县令在内的众人皆起身朝他行礼,因为黑夫身负郡命!

“奉郡守、郡尉之命!”

黑夫打量堂中众人,都是熟悉的老面孔,除了郧满外,都对他作揖听令。

“据狱曹、贼曹彻查,郧满、利平疑有里通外国之罪,与楚国胡公斗然有僭越人臣之交,左兵曹史黑夫奉命缉拿二人,入江陵受审!”

言罢,他看向不拜不揖,全程面如死灰的郧满,笑道:“郧君,勿要发呆了,这便将你的官印、冠、官服统统交出,随我走一趟罢!”

(第二章在晚上)

PS:《二年律令·贼律》:以城邑亭鄣反,降诸侯,及守乘城亭鄣,诸侯人来攻盗,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要(腰)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其坐谋反者,能偏(徧)捕,若先告吏,皆除坐者罪。

《二年律令·盗律》:劫人、谋劫人求钱财,虽未得若未劫,皆磔之;罪其妻子,以为城旦舂。其妻子当坐者偏(徧)捕,若告吏,吏捕得之,皆除坐者罪。

(本章完)

第246章 除安陆尉

南郡之所以称之为“南”,是因为于秦国关中而言是比较靠南的,这里的夏天总是显得格外漫长。六月初,随着梅雨消散,热浪重新袭来,持续攀升的高温中, 古老的云梦泽似乎都要沸滚蒸腾了……

就在这个炎热天气里,刚好轮到黑夫休沐,他便躲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但御者桑木却有些坐不住。

“主,今日要在市上处死郧满、利平,你不去看看?”

黑夫正拿着笔坐在一面空空如也的简牍前思索, 闻言便道:“从我缉捕这二人起, 他们的下场便注定了,有何好看的?”

随即挥了挥手:“你自己去罢,我今日不出行。”

桑木应了一声便出门了,这件事他是从始至终都在参与的,还作为信使帮黑夫给利咸送了口信,所以今日很想去看看,黑夫他们谋划了大半年的“成果”。

此时距离安陆左尉郧满、涢水乡三老利平被黑夫当场“双规”已过去了半个月。因为黑夫让利咸设计将郧满、利平二人一同诓来,当场缉拿,排除了两家武力拒捕的可能,郧氏的宾客僮仆闻询后四散而逃,利氏则老老实实地不敢造次。

黑夫留下部分郡兵协助安陆县缉捕那些逃走的郧氏子弟、宾客,他自己则马不停蹄地押送二人抵达江陵,把人交到贼曹和狱曹,便完成了使命。

黑夫不在期间,斗然这个硬朗汉子扛不住水刑折磨, 将能招的都招了。

而从利氏家里查抄出来的信牍看,都是寻常的人情问候。这年头有一句俗话,叫“三世事家, 君之;再世以下, 主之。”意思是作为家臣, 侍奉三代人,就要将其视为自己的君侯,不得背叛,四代人,则视为主人,生杀予夺都在其一句话。

利氏侍奉了若敖氏十多代人,深厚的情分不是一道国界能分开的。

然而,这是律法凌驾人情之上的秦国,偷了一片桑叶也要论盗窃罪,拾金而昧同样违法。利氏的行为,就像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身在大陆,却和台湾书信不断,很容易被扣上个间谍罪的帽子。

郡府有不少酷吏,最擅长纠察细节,那些对两家情谊的追述,可以被认为是怀念楚国,对秦国官府不满。

那些看似寻常的寒暄,可以被认为是泄露安陆近况,尤其透露黑夫破获的若敖氏盗墓案细节,更几乎让黑夫和李由深陷险境……

黑夫记得,查实此事后,李郡尉十分生气:”倘若这老朽再多说些,说不定本尉和黑夫已是斗然的阶下囚!“

很快,利平的”通诸侯罪”坐实,被判了弃市,因为他的儿子及利咸举报有功,此罪及身而止,不必牵连家人族人。当得知这一判决时,老者放声大笑,说自己死得其所,让黑夫不由对他心生同情……

郧满的案情则有些不同,谨慎的郧满早就销毁了一切信牍,根据斗然的供词,两家虽然有往来,但都是商业层面上的,利用各自的权力,在两国和平时期互通有无……

郧氏将自己家多余的粮食、皮革送到鄂地,换取楚国较多的金、锡、漆器!一切交易都在云梦大泽中暗暗进行,正因如此,郧氏才富称安陆,有”郧半县“之称!

郧满的罪行,已不是简单的”通诸侯“了,而是利用职务之便进行走私活动,好在,无所不包的秦律亦有对应的条款。

负责审理此案的喜先是惭愧地向郡守、郡丞请罪,说自己在安陆多年,却不知郧氏在偷偷做这种事情,是他的失职,而后便手持律令,严肃地说道:

“商君有言,粟生而金死,粟死而金生。金一两入于境内,则粟十二石输于境外!若在境内积聚黄金、珠宝,而以粮食易之,则粮仓空虚,国弱!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稻粟粮食,皆为敌有!”

“郧满通诸侯,此罪一也,身为县尉,却知法犯法,私与外国贸易,此罪二也,律令禁止粮食出境,此罪三也!”

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喜愤怒地当庭斥道:“郡守曾作《为吏之道》,言吏有五失,一曰贱士而贵货贝,二曰不安其朝,三曰居官善取,四曰受令不尊,五曰安家室忘官府。五者有一,则为劣吏,五者有三,削官去职,如今郧满五者有其五,真是大恶非上,身及於死。”

“以上诸罪一并查咎,当腰斩!”

这时候,郧满再狡辩也来不及了,他和利平一起,被判了今天处斩。

宿怨得报,黑夫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何,事后却有些意兴阑珊,连老冤家的死状也不想去看。

到了傍晚时分,桑木回来了,吃饭的时候,他兴奋地叙说处刑时围观的人是何等的多,大热天里,安陆的县豪乡豪却穿着褚衣,像牲畜一样被杀于市上……

“利平倒是镇静,淡然赴刑,郧满则贪生怕死,挣扎了好一阵,屎尿横流,最后是被击晕了抬上刑台的。”

桑木描述着郧满被杀的场景:“那刀斧不够快,斩了三次才断腰,郧满的上半身挣扎着往前爬了两三步,这才停下不动,双目瞪大,怎么都合不拢,着实骇人!”

黑夫静静地听着,嘴里塞满食物,心里却没有什么波动,或许郧满觉得自己很冤吧,只可惜篆字的”惨“比划较多,不知他能写几个……

就着鱼汤咽下粟米后,黑夫道:“他的确应该死不瞑目,因为利氏好歹只死了一个族长,郧氏却是整棵树连枝带叶凋零。”

除恶必尽,在缉捕郧满后,黑夫又授意利咸、季婴将这半年里收集到的郧氏黑料一股脑上交,开始从上往下细细清查。

墙倒众人推,此举顿时引发了一阵风潮,在安陆县和江陵,状告郧氏者数不胜数,通奸、私斗、从楚地购人为奴婢,还有杀牛、聚饮、博戏,每一桩罪名都有据可查。

如此一来,曾经子弟故旧遍及安陆县的郧氏,一夜之间便倾倒了,除了郧满的侄儿郧雄足够机智,在黑夫去安陆缉捕郧满的当天,就带着着几个人从云梦泽逃窜外,郧氏全族几无幸免。

为官吏者统统被查,有几人罪重,要随郧满一起被处死,大多数人则丢了官职,甚至沦为刑徒城旦舂。

毫不夸张的说,安陆县的各曹吏员,一夜之间便空出了三分之一!

一切的果,在最初就种下了因,宿怨已了,这已经不是黑夫关心的事了。

在桑木去观看处刑的时候,他已经斟酌字句,写了一篇短浅易懂的公文……

……

到了次日,黑夫去县尉府上班时,众人依然对昨日的处刑议论纷纷。李由亦旧事重提,对黑夫设计缉捕了郧满、利咸,兵不血刃就让一场可能导致边县动荡的混乱消弭于无形称赞不已。

黑夫却严肃地告诉李由:“郡尉,安陆的平静只是假象,郧氏倒台,虽然为安陆除去了一颗毒瘤,但也硬生生地切下了一块肉,于安陆伤害亦是不小。如今安陆县尉官署,一半吏员因为与郧氏有牵连,被免职,处理日常事务的人手都不够。而安陆县右尉是外地人,为人也难以服众,安陆县的征兵及训练,可能会受到影响,甚至会成为南郡的软肋,给楚国可乘之机……”

安陆是南郡大县,户口上万,能征兵千余,再加上去年的战事里,黑夫带领的安陆众人都有亮眼的表现,所以李由打算让安陆兵和郡兵一起,作为南郡兵团的主力,若因此事影响了征兵,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黑夫既然与我说起此事,想必已有对策,但说无妨!”

黑夫掏出了怀中的简牍,双手奉到李由案前。

李由看了看,发现是针对安陆现状的一些建言,包括迅速安定民心,同时卓拔表现优异的基层小吏、有爵者,以填补郧氏倒台留下的空档。

黑夫复述文中的想法,言道:“豪长盘踞地方,不独安陆才有,一直是南郡的顽疾之一。叶郡守曾行县整治,连杀数百人,诸县豪长才有所收敛,但仍然尾大不掉,虽不敢荼毒地方,但像郧满一般公器私用者不在少数。”

“以安陆为例,如今郧氏倒台,利氏也死了族长,实是一举消除豪长势力的好机会!那些因为没有家世,找不到门路而埋没在亭舍里闾的升斗小吏,由此有了出头的希望!”

黑夫看得很清楚,五到八口的小农家庭,这才是秦国立国、立军的根基,相比于氏族豪长,这些人才是军功爵最大的受益者。

“说得好!如此一来,若有得力的人手统筹执行,定能让安陆迅速康复,更胜先前!”

李由拊掌而赞,随即又犹豫:“安陆乃是大县,这空缺出来的左尉一职,的确得有合适的人选补上……”

说到这里,他何尝不明白黑夫今日献策的未言之意?便笑道:“右尉必须异地为官,左尉却可由本地人担当,黑夫,你就是安陆人,熟悉安陆情形,又知兵事,若我将你除为安陆县左尉,你能否稳定安陆局势,再替我将安陆千余子弟,训练成一支劲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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