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1更求月票)

那梁同知,亦是浑身在颤抖,他心知,自己是在冒险,冒着巨大的风险,可现在……似乎已经……骑虎难下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个死去的儿子。

此仇不报, 不共戴天!

而与此同时,早有人领了京兆府的拘牌,那领了拘牌的都头,脸都绿了。

京兆府,从未没有签过任何一张侍郎级别的拘牌啊。

说难听一些,到了侍郎这个级别,就已算是高官了。

这样的人物,京兆府府尹见了,都得乖乖的行礼, 叫一声大人,可现在,这拘牌上写着的名字,却比侍郎要高了不知多少,侍郎之上,乃是尚书,尚书之上,才是内阁大学士,这其中的区别,实在太大了。

梁同知很清楚自己将要惹上的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咬着牙坚持,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

他不仅仅是要替自己的儿子报仇,更重要的事,他方才说了, 自己刚正不阿,不管是谁,他都要审,说出去的犹如泼出去水,覆水难收呀。

若是这时候因为这个人是内阁大学士就止步,那只会将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审下去。

………………

此时,在内阁里,户部司库清吏司的人已是到了,苏芳正好整以暇地打开一本本账簿,大抵的看过。

几个户部来的官员,则大气不敢出,偶尔,苏芳抬眸,问起道:“江南的钱粮,怎么比去岁少了一成?”

一个户部的官员便连忙回话:“近来江南改粮为桑的多,据说是因为出现了许多织坊,桑麻的价格足足高了两成,官府倒是想杀一杀这风气,可改的实在太多了,这股歪风,一时也刹不住。”

“原来如此。”苏芳眉宇轻轻挑了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旋即他只点了点头,淡淡道:“此事,记下来。”

顿了一下,他朝着身边的书吏,又道:“修一份交姚公那里,这不是小事,农乃国本,而粮为农本,没了粮,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总是显得心平气和的模样,若是陈一寿晓得这事,少不得要将案牍拍的啪啪作响,再要痛斥几句,可苏芳却极有耐心,交代完了这事,便又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去看。

几个户部的官员倒是长出了一口气,显然这位苏公的好脾气,让他们自以为本要受的责骂算是躲过了。

却在这时,一个老吏急匆匆的进来,几个户部官员见这老吏脚步匆匆的样子,不禁觉得奇怪。

只见这老吏往苏芳的身侧走去,似乎是想要附着苏芳的耳畔低语。

苏芳却在此时轻轻抬眸,扫视了一脸狐疑的几个官员一眼,随即摆了摆手,对这老吏淡淡开口说道:“有什么话直接说罢,不要这样鬼鬼祟祟的,这里是公房。”

老吏的眉宇微微一蹙,显得为难,犹豫地道:“老爷……这……”

苏芳却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坦然道:“公门里,怎么能藏着私事呢?说罢。”

这老吏见苏芳几番这样吩咐自己,他也没法子帮忙遮掩了,只好道:“京兆府来了人,想请老爷过去一趟。”

这话一出口,几个户部官员就更加一头雾水了,一脸不解地看着老吏,下一刻,他们的面色不由变了,有些难过。

京兆府?

这京兆府有什么资格请内阁大学士苏公跑过去?

简直是奇闻一件。

苏芳显然也没想到,他不由微微皱眉,却依旧是和颜悦色的样子,一脸困惑地看着老吏,徐徐问道。

“噢,过去?有什么事吗?为何他们不自己来?”

“这……牵涉到了一桩案子,杀人的案子……”

老吏悄悄地打量着苏芳面色,小心翼翼的道。

那几个户部的官员一听,一个个都不禁目瞪口呆起来。

杀人案,竟牵涉到了苏公》虽然这话说的极隐晦,可是……有心人都能听明白。

这是京兆府传唤苏公,苏公涉案了。

京兆府真是好大的胆子啊,是疯了吗?

而且……堂堂内阁大学士,居然牵涉到了……

几个户部官员心里都惊得说不出话来,面面相觑地相互看一眼,倒是见苏芳面色虽有些沉重,却还算恬然,他们哪里还敢留,忙起身道:“苏公,下官告辞。”

苏芳也只是微微颔首点了点头,这几个户部官员,便一溜烟的走了。

等人都撤了个干净,苏芳的眼里顿时掠过了杀机,有些生气地看向老吏道:“出了什么事?”

老吏在苏芳的怒目下,迟疑了一下,才道:“是……是这样的,那陈凯之杀了京兆府梁同知的公子,去了京兆府,那姓梁的自然不肯罢休,可……可也不知怎的,后来陈凯之,居然说……是这是苏公指使的,这……这……”

“……”苏芳瞬间有些无语,真是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自己本是借刀杀人,结果却被陈凯之直接拖下了水去。

这种事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其实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因为谁也不能证明,自己到底有没有指使陈凯之杀人,可只要陈凯之一口咬定,就极有可能引发天下的震动,造成无可挽回的影响。

苏芳略一细思,脸色变得蜡黄起来,眉宇皱了皱,嘴角轻轻一勾,却是冷笑起来道:“陈凯之……这小子……这样的贼?”

是啊,这样的人,怎么不贼呢?

本来还将他当做一柄刀,谁晓得,这家伙直接砍到了自己的身上。

直接将他给拖下水了。

不曾想到借了刀,这把刀却硬生生的砍自己了。

苏芳心里有些无奈,更是有些错愕。

此刻,老吏见苏芳有些无措的样子,不由说道:“要不然,小人这便去将京兆府的人打发走?”

老吏忧心忡忡的,很是为苏芳担心。

苏芳却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此事,肯定要传开,怎么会捂得住?捂不住了,人若是打发走,这无数流言蜚语,照样要闹得满城风雨……”

苏芳虽是无奈,可还算冷静,他轻轻地磕着案牍,双眸微微一沉,格外镇定地笑了笑道:“老夫要去,但是也不能……好吧,去吧,你来,老夫有话要交代。”

内阁里的消息最是灵通,只一会儿功夫,消息便传开了。

谁也料不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无数人议论纷纷,紧接着,他们便看到苏芳出了内阁。

而在京兆府之外,更是人满为患,事情已经越来越复杂,闻讯而来的好事者竟是接踵而至,一时人潮将这京兆府围得水泄不通。

陈凯之安静地伫立在正堂,整个人显得从容优雅,一双眼眸微转着,四处巡逡了一圈,此刻他的脸色,反而比高见深和梁同知要好一些。

过不多时,外头便传来消息:“内阁大学士,苏公到了。”

来了……

梁同知心里咯噔了一下,可随即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就希望苏公因为陈凯之攀咬他,从而震怒,对于此事,苏公自然是抵死也不会认的,只要不认,事情就好办了,这陈凯之攀咬苏公,这算是罪加一等,万死莫恕。

在他的心里,他只认一个理,他的儿子是死在陈凯之的手上的,至于陈凯之再多的辩驳,他毫不在乎,他只要那个杀死自己的儿子的人付出代价就行。

此时,只见外头的人群,自动的分开了一条道路,苏芳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徐徐的踱步进来。

他只一抬眸,便看到了陈凯之。

陈凯之与他对视,能看到他这平静之中,所刻意压制的巨大怒火。

陈凯之心里想,这可怪不得我,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的。

你们想杀人,就杀人吧。

偏偏要利用我,将我当傻瓜一样的耍,那我陈凯之自然是不客气的,敢利用我,也得付出一点代价吧。

因此他反而显然轻松自然。

苏芳进来,高见深便忙起身,不敢坐在正堂之上,快步迎上去道:“苏公。”

他要行礼,苏芳却是摆摆手道:“今日你们是主审,老夫是待罪之人,不必如此。”

高见深哪里敢说什么,忙道:“来人,给苏公看座。”

早有差役搬来了一把胡椅。

苏芳倒也不客气了,直接大喇喇的坐下。

而那高见深,自是乖乖的站在一旁,完全将这件事情交给梁同知去处理了。

陈凯之忍不住抗议:“为何苏公有座,我没有座?”

“够了!”到了这时,梁同知已感受到了苏芳眼眸里对陈凯之喷出来的怒火,他心里了然,这敢情好,今日既然连苏公都惊动了。

正好,将你陈凯之碎尸万段!

他皱着眉宇,朝陈凯之厉声道:“陈凯之,你方才不是说这一切都是苏公指使的吗?那么,现在苏公就在这里,孰是孰非,一问便知!”

他面带狞笑,阴鸷的目光里带着得意,陈凯之虽然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可无论如何,现在苏公总算来了,这苏公会承认他指使了陈凯之吗?这是绝不会的,既然不会,这就是诬告了,诬告是罪加一等。

(本章完)

第602章 一击必杀(2更求月票)

此时,梁同知看向苏芳,正色道:“苏公,下官敢问,陈凯之口口声声说今日清早,是苏公授意陈凯之杀人的, 此事,可是有的吗?”

所有人都盯着苏芳,恰好这时,已有差役给苏芳斟茶过来。

苏芳接过茶水,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方才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 又看了梁同知一眼,才淡淡道:“清早?”

“是, 清早。”梁同知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只等苏芳否认,便和这陈凯之来个鱼死网破。

“这个啊……”苏芳放下茶盏,继续淡淡开口道:“倒是有的。”

倒是有的。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的自他口里道出。

顿时,满堂接惊……

在此之前,大家都以为苏公必定否认的,可谁也不曾想到,苏芳居然认了。

梁同知竟是惊得一时失了魂,他怎么也想不到苏公居然会认罪,心口一颤,他几乎是一屁股跌坐下去,牙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这事真的和苏芳有关系?连苏芳也认罪了……这么说来,自己儿子这案子, 还办不办?

办……怎么办下去?

不办,难道杀子之仇就这么算了?

梁同知的心一片慌乱,突的, 他面目变得可怖起来,语气多了几分犀利:“苏公……这是什么意思?”

苏芳却在无数人的震惊之中淡定自若,他捋了捋胡须,才徐徐说道:“教唆杀人倒是没有,不过今日清早,老夫倒是授意了陈凯之,这洛阳城中有一恶少,横行不法,让陈凯之教训一顿,自然,老夫也是没有料到陈凯之竟是失手将人打死了。”

失手……

只是教训……

可堂堂的内阁大学士,居然教唆陈凯之如此?

这……

陈凯之这时则是冷冷一笑,清澈的眸子浅浅一眯,直直地看着梁同知,厉声道:“听明白了吗?我早已说过了,方才只是殴斗,我只踹他一脚,当时并没有死,此后他自己死了,怪得了我吗?”

这句话,实在野蛮。

可无论怎么说,谁也没有想到,苏芳居然毫不犹豫的站在了陈凯之的这一边。

梁同知此刻如遭雷击,他面色惨然,整个人都在发颤,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般,哆哆嗦嗦的道:“就……就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

他说着,脸色变得越加灰白起来,面容因为气怒而变得扭曲,竟是再不顾官仪,一下子冲到了陈凯之的身边,一把扯住了陈凯之,双目发红地瞪着陈凯之道:“你们……你们……”

事实上,陈凯之也是压了一肚子气,此刻也不客气了,冷声反驳道:“我可以证明,人并非是我杀的。”

“什……什么……”本是在崩溃边缘的梁同知,一时失神。

就在他失神的功夫,这时,陈凯之突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他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很是清脆,格外刺耳。

梁同知腮帮子顿时高肿,他忙捂着腮帮子,疼得大叫:“大胆,大胆,没有王法了……”

就在几个差役要冲上来的时候,陈凯之突然正色道:“你看,大人,当时我踢了梁宽一脚,而梁宽事后死了,我便算是杀人,倘若今日,我打了你这一巴掌,大人过了几日,运气不济,倘若也死了,那么今日,我是否也算是杀了大人呢?”

“……”这分明是狡辩。

只不过是陈凯之,想借机打这龟儿子一巴掌罢了。

“你……”梁同知已彻底的疯了,整个人气呼呼的,一双目光瞪着陈凯之,他顿时想起了什么,厉声道:“可无论如何,既是苏公授意,那么……那么,你们二人俱都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苏芳此时却是一笑,眉宇微微一挑,很是冷漠的看着梁同知。

一旁的高见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苏芳却是慢悠悠的道:“老夫做事,只求武无愧于心,今日正好……”

他说着,外头竟传来了鸣冤鼓声。

高见深意识到了什么,正色道:“何人鸣冤?”

有差役火速进来道:“大人,外头来了一个妇人,状告梁宽杀了她的丈夫。还有一酒肆的东家,状告梁宽……”

高见深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苏芳一眼,随即,他全明白了。

紧接着,他义正言辞的走到了堂前,大喝一声:“都叫进来。”

可用不了多久,鸣冤鼓声又起,又有差役急匆匆的进来道:“有人要以民告官,状告梁同知……梁同知……霸占了他家的田产,还有一人状告梁同知,收受了他的贿赂……”

可这话还没说完,却听外头鼓声依旧如雷,竟是络绎不绝。

苏芳能成为内阁大学士,自然就不是一个头脑简单之人,既然他淡定的来了这京兆府受审,显然是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

刚刚还气愤不已的梁同知,此刻已经震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整个人像是在发愣。

高见深此时还有什么犹豫的,立即道:“来人,将犯官梁武暂且拿下,本官要一一审问。”

苏芳却已站了起来,朝着众人正色说道。

“梁武此人,贪婪成性,仗着自己在京兆府任同知,纵容儿子梁宽不法,洛阳不知多少百姓深受其害,老夫早就听闻此事,一心想要惩治,可梁武,竟有通天之能,勾结某些不法之徒,包庇梁宽,想到每日都有人受他们父子的戕害,老夫心忧如焚,才让辅国将军,来‘收拾收拾’他,这固然于法不合,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若是因为如此,触犯了什么法纪,老夫与辅国将军陈凯之,自会上书,自陈其罪,好了,时候不早了,老夫可以走了吗?”

一下子的,从一个唆使人犯罪的嫌疑人,这苏芳便成了一个纲纪的维护者,他只一甩手,平静地看向高见深。

那头,梁同知已被人按倒,他万万料不到,今日竟是这样的结局,口里喊冤,可此时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高见深心里很是万幸,幸好自己没插手此事,不然说不定自己也成了阶下囚了。

高见深打了一个冷颤,忙朝苏芳、陈凯之拱手作揖道:“苏公,陈将军,得罪。”

陈凯之则是微微一笑,不可置否的样子,淡淡询问高见深:“这样说来,我也可以走了?若是此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来问,好了,告辞。”

他转过身,见这外头早已是人山人海,这人群之中,有人痛骂梁家父子,更多人,则是对苏芳的称赞。

陈凯之心里摇摇头,从人群中挤出来,便见着京兆府之外,依旧有许多人滔滔大哭,各种各样的苦主,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甚至还有人披麻戴孝,有人痛彻心扉的滔滔大哭。

这个阵仗,实在让人咋舌。

果然,但凡内阁大学士要办什么事,永远都是滴水不漏啊,这叫打蛇打七寸,甚至陈凯之深信,就在此时此刻,已经有无数的官员正在搜肠刮肚的开始搜罗梁家父子的各种罪证,准备在这个时候弹劾这梁家父子各种不法的事了。

到时,这梁家父子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而这个案子,往大里说是杀人,若是小里说,不过是寻常的殴斗罢了,量刑的标准,十之八九,都在京兆府一念之间。

若只是殴斗,以陈凯之的身份,至多也不过是罚俸的事,甚至可能,陈凯之除了一害,还能得到无数的赞誉。

陈凯之不愿理会这些看热闹的人,便想着寻了自己的护卫,骑马回去,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却有人叫住了陈凯之:“陈将军,我家老爷请你稍等,他有话和你说。”

陈凯之回眸,这是一个老吏,其实陈凯之不需问,就知道他家老爷是谁了。

这里自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陈凯之笑了笑,便道:“告诉你家老爷,这里不远便是洛水,那里有一家茶肆,我在那里虚位以待。”

老吏点点头,陈凯之则步行到了那茶肆,上了二楼后,在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便见有人也上了来。

是苏芳。

苏芳面带着笑容,似乎这时候,在重新审视陈凯之,眼睛打量了陈凯之片刻,才带着微笑道:“陈将军除了京中恶少,用不了多久,这洛阳上下,必定对陈将军赞不绝口,可喜可贺啊。”

陈凯之却是板着脸道:“是吗?苏公,那么我是不是也该恭喜苏公呢?”

陈凯之的话语自然带着几分冷,苏芳似乎并没有生气,又或者说,在外人跟前,他的脸上是永远不会有生气的。

他跪坐在陈凯之的对面,端起了早就备上的茶杯,从容的抿了一口。

陈凯之则凝视着他道:“我最讨厌有人利用我,这是第一次,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可就不是如此了。”

苏芳依旧微微笑着。

陈凯之慢吞吞地继续道:“其实从一开始,我便觉得奇怪,奇怪的倒不是苏公推荐了那个铺子,真正奇怪之处是苏公为何临走时,还要特意叮嘱一下。”

苏芳似笑非笑的道:“然后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