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科举改制,八股归无!

大明朝适龄孩童约五千万人,一日增加万名学子,也要十三年之多。

但社学学堂尚未全部建成,部分偏远省、府、县进展缓慢,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孩童入学成为学子的数字还在增加。

等十万座社学学堂全部落成,日入学学子还要成倍增加,作为内阁阁臣兼礼部尚书,海瑞有自信在五年内让大多数适龄孩童入学,十年内初步完成对适龄孩童的扫盲。

为此,海瑞在之前还奏请将地方适龄孩童入学比重纳入省、府、县三级官吏的年度考评、考成中。

上至一省巡抚,下至一县循吏,在事关己身时,才会多多尽心。

当然,海瑞也没有忘记,归功于上,或者说推动国策的皇帝陛下,颂着圣音。

滔滔圣恩。

圣上的恩情还不完!

还不完!

朱厚熜面色出现微妙变化,陆炳的“忠诚”,海瑞的“恩情”,大殿里的温度,似乎在快速升高。

摇摇头,将那些杂七杂八的从脑海中甩出去,问道:“礼部主掌天下读书人的课业、考试,对社学、科举是怎么考虑的?”

在以前,读书,是家境殷实的人才做的事,与平民无关。

那些耕读传家的人,就以陈以勤的陈家为例,族中对小辈有着严格却又循循渐进的课业计划,圣贤文章、四书五经、诗词书画等等学识、礼仪,涵盖方方面面,确保其成年后能成为全才。

像陈以勤,陈于陛,陈于阶三父子就是很好的例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还习有几手家传剑术防身,文韬武略,可谓是样样精通。

但是,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上人,总是少有的,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陈家的家族教育,连很多陈家族的中人之姿都要毕其一生才能实现,更何况是现实的人,多为庸人。

碌碌一生,而无所得。

学子初入学,暂以认字、拼音为主,可之后的课业呢?

朱厚熜的问话,不仅是问海瑞,还是在问整个内阁,事关国朝文化传承,内阁必定有所商量。

面对圣问,海瑞并不意外,沉吟道:“回圣上,社学又为幼学,臣等参考多家名门望族族学,愚认为,仅授以四书五经和资治通鉴,四书中,以《论语》《孟子》为主,以《大学》《中庸》为辅,五经中以《尚书》《春秋》为主,以《诗经》《礼记》《易经》为辅,资治通鉴中,以《秦记》《汉记》《唐记》‘三记一百四十四卷’为主,以其他‘十三记’为辅,廖廖学识,为幼子所学,再之后,升学逐授八股。”

廖廖学识?

朱厚熜看着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朱衡深以为然点点头,便知道这群人是把“推己及人”了。

《论语》:记载了孔子及其学生言行的一部书,涉及哲学、政治、经济、教育、文艺等多个方面,是儒学最主要的经典之一。

《孟子》:由孟子及其弟子记录整理,共七篇,记录了孟子的治国思想、政治观点和政治行动。

《尚书》:又称《今文尚书》,是华夏第一部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相传由孔子编撰而成。

《春秋》:又称《春秋经》《麟史》等,是华夏古代儒家典籍“六经”之一,是我华夏第一部编年体史书,也是周朝时期鲁国的国史。

这样四本古今经典,圣贤心血所著文章,却被内阁认为是孩童该学会,甚至是背诵、烂熟于心的“基础”。

《资治通鉴》是司马光奉宋英宗和宋神宗之命编撰的一部编年体通史。

由司马光本人担任主编,在刘攽、刘恕和范祖禹的协助下,历时十九年而编撰完成。

宋神宗认为此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遂赐名《资治通鉴》。

全书总共“十六记二百九十四卷”,约三百万字,其中,就属‘汉记’、‘唐记’卷数最多,字数最多。

在这两卷以外,内阁还多挑了个‘秦记’,虽然只有三卷,但这显然是让学子们为了铭记华夏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兴衰。

《资治通鉴》的内容涵盖政治、军事和民族关系为主,兼及经济、文化和历史人物评价,其中不少是事关国家盛衰、民族兴亡的统治阶级政策的描述。

就主学内容,就高达一百五十万字,社学课时不过五年,也就是说,几岁孩童要从此一年要会背诵、熟读三十万字,平均一天,也有八百多字。

放在后世,高考作文才八百字,换句话说,内阁五阁老的意思,是让几岁孩童一天记住、理解一篇作文。

微言大义的作文。

这在内阁眼中,竟然是“格外开恩”,之后的“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部分内容,等到几岁孩童成长为十几岁少年,社学毕业,升学之后再讲。

在朱厚熜看来,就仿佛在说“你已经学会两元一次方程了,快来解开这个微积分吧”。

社学难,升学更难,八股文,这种灭绝人性的东西,根本就不该是人学的。

大明朝一亿多人,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小时神童,大时天才,这才是真正的“廖廖”啊。

推己及人是好事,可不能事事推己及人,不能以自己的“天人之资”来度天下的“过江之鲫”。

哪怕是高拱内阁足够“开明”,但依然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或者说,不愿意毁掉那个八股牢笼。

为天下启智,太花钱了,想一股脑儿把知识都灌入学子脑中,这又怎么可能?

“改制吧。”朱厚熜叹了口气道。

闻言。

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海瑞、朱衡便同时从绣墩上“弹”了起来,异口同声道:“什么?”

话出了口,五位阁老才认识到失仪,连忙低下了头,躬起了身,由高拱领头,道:“圣上,臣等不明改制为何意?”

八股已有千年,根深蒂固,改制?怎么改?如何改?

“高拱。”

“臣在。”

“朕问你,《论语》可能治国?”

“……”

高拱愣在那里,良久答道:“如治。”

“可能齐家?”

“如齐。”

“可能平天下?”

“如平。”高拱默然道。

正如胡宗宪说过的,圣人的书是拿来给别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

半部论语可治天下,戏耳也。

治国、齐身、平天下,国、己、天下,万物皆矛盾,而圣人的书,却只写矛,或只写盾,鲜能双述,自然就难以事事对照,一人读过一本书、一百本书、一千本书、一万本书,但真正能用到的,能有其中一两件事就不错了。

治、齐、平,既有,也无,如也。

“连圣人的书都是‘如’,那之上的‘八股’,又有何用?”朱厚熜继续问道。

高、胡、李、海、朱五阁老沉默。

八股,说白了,就是要求考生以古人的语气、观点来写作,且不说考生写出来的文章是不是狗屁,连考生的真实想法和见解都反应不出来。

千年以降,为了防止题目重复,考官们常常会出一些难以理解的题目,如截取经典文献中的部分文字,使得考生难以理解题目的真正含义,为了困难而困难。

一句“君夫人阳货欲”,天下人有几人能解?

“胡宗宪。”

“臣在。”

“朝廷举行科举是何意?”

“……”

胡宗宪嘴唇微动,那些虚话、官话在嘴边而愧于心,真话却又不敢说,圣问又不能不答,跪地道:“臣不知。”

“是不知答案,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

胡宗宪的身子伏了下去,朱厚熜也没再为难他,继续道:“高拱。”

“臣不知!”

有样学样,高拱也跪伏了下去。

李春芳、海瑞、朱衡不等圣问,便已经跟着跪伏了下去。

“科举,又名恩科,所谓恩科,施恩于天下士子,结天下的读书人以欢心,其是科举的第一要义,既不是选才,也不是化育天下。”

朱厚熜从五阁老身前走过,慢慢说道:“其目的,只是为了牢笼志士,让天下的聪明人全都进到八股的牢笼里,让他们钻研章句,白首穷经。

如此,这些人就不会异想天开了,也不容易被歪门邪道所惑,读书人安定了,天下即使还有人想造反,也不过是些草寇之流,成不了什么大事,朕的大学士们,朕说的,对吗?”

五阁老不敢应答,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冷汗不断往外渗出。

“千年以来,隋、唐、宋,甚至是元,是我大明,都过分宠着这些读书人,最后让他们这些人猖大不捐,自以为是,难以驾驭。”

朱厚熜踱步到殿门前,望着天空的云卷云舒,幽幽道:“可是,时代变了。”

这说的是千年来的读书人,也说的是这时殿中的几人,不知不觉间,前襟、后心,都被冷汗浸透了。

“国家,是朕的国家。”

霸气凛然的宣告。

让五阁老有些难以呼吸。

从嘉靖四十年以来,圣上杀的最多的,便是读书人和商人,圣上不容这些人,这些人也就活不了。

科举改制,圣上想改就改,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课业要改,科举也要改,去掉那些四书五经,微言大义,把明义明情,全都直截了当写在纸上,让学子去看,让学子去想,让学子去思,多费不了几张纸。”朱厚熜淡淡说道。

以后万学之子,都当感激于他。

“朕不需要经邦治世之学,只需要实用之学。”

……

内阁。

阁老们回到政务堂,便做痴傻之态,个个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连政务都理不得。

中书舍人的高务实见状,为五位阁老斟过茶后,便脚下飞快离开,守在政务堂门,暂时不让任何人靠近、汇事。

“我本以为‘禁毁心学、禁止讲学’,便是前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的‘无敌路’,没想到,我们才是儒学的盗墓人。”李春芳叹息道。

张居正推行的“禁毁心学”,等同是将传承数千年的儒家给埋了,“禁止讲学”,更是在棺材上又钉上了几颗钉。

为此,这世间只要有一名儒学子弟尚存,就会骂张居正欺师灭祖,枉为人子。

就连内阁的几位,偶尔也能听到或心里想着这件事,评估张居正必将遗臭万年。

这“无敌路”,是句戏谑,其意是没人能背负的骂名能超过张居正。

但现在,内阁惊讶地发现,在张居正落幕后,无敌路又往前铺开了。

死者为大后。

又出现了“盗墓者的眼泪”。

“科举改制,八股归无”。

这就相当于内阁要把埋了的儒家再给挖出来,起钉开棺,但这却不是为了救儒家,而为了将儒家剉骨扬灰。

张居正内阁是儒家的掘墓人,高拱内阁是儒家的盗墓人。

尴尬的是,两代内阁,李春芳都在,当然,高拱、陈以勤也在,且,高拱是张居正内阁时期的次相,是今内阁的元辅,更加重量级。

一旦照旨办事,高拱在儒家的骂名,会立刻超过张居正,他和陈以勤其后,胡宗宪、王崇古、海瑞、朱衡这些后入阁拜相的阁老紧随其后。

一张儒家叛徒的排行榜,就这么出炉了。

高拱面露讪讪,可更多的是无奈,张居正内阁时期,张居正的提议,他没办法阻止,这轮到他来当内阁首辅大臣了,来到了他的回合,圣上却降下圣意,他更没办法阻止。

掘墓、盗墓的事,他是一件都不想做,可事情仿佛在追着他,必须做。

强扭的瓜,但是圣上要吃,还不能不甜,这内阁首辅大臣当的,真是心累啊。

黑锅是一口接着一口,高拱都觉得自己快成罗锅了。

“‘一朝入得君王殿,了却生前身后名’,今朝我们阁位在上,活着无人敢评说,后世再多人骂也听不见,何必在乎那么多?”

海瑞解了政务堂中的尴尬,他的宦海经历远比同阁阁臣更丰富,生活、仕途就是这样,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安然享受,继续道:“都说说,还为儒学剩下点什么?”

(本章完)

第326章 重武轻文,祖坟松土!

没有四书五经。

没有微言大义。

没有八股文章。

儒家还剩下点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剩了。

海瑞这一问,让内阁再次沉默,在这几千年历史长河中,儒家看似辉煌,实则早已没落。

这便是理学、心学能崛起的原因。

儒家本就只余空壳,为理、心二学套壳蒙混,就这样从唐末晃荡到今,整整千年,现在,壳显露出了腐朽。

而套壳久了的理学、心学,也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随着儒家发烂、发臭。

哪怕把儒家、理学、心学的心肺肠子都翻出来,洗一洗,晒一晒,拾掇拾掇,内阁几人也找不出什么好玩意。

到底是大族出身,李春芳打破了尴尬,另辟蹊径道:“不注六经,便重六艺吧。”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

《国语·楚语上》的记载,楚庄王曾就教育太子箴之事咨询过申叔时(申公),申叔时的答论中就有:“教之《诗》”、“教之《礼》”、“教之《乐》”和“教之《春秋》”。

以此可见,在孔子之前,《春秋》、《诗》、《礼》和《乐》,就是教育的基本典籍,经过孔子的“传述”工作,“六经”开始成为儒家的经典和象征。

郭店竹简《六德》中有“观诸《诗》《书》则亦在矣,观诸《礼》《乐》则亦在矣,观诸《易》《春秋》则亦在矣”。

此后六经就成了经过孔子整理而传授的六部先秦古籍,这六部经典著作的全名依次为《诗经》《书经》(即《尚书》)《仪礼》《易经》(即《周易》)《乐经》《春秋》。

自上古以降,注解六经,便成了上至圣贤大儒,下至初晓文识的第一要紧事,也是儒家传承的根本。

“六经注我,我注六经”,也就成了无数儒家子弟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但执着于空想,而毫无意义,最终于今日为圣上所厌弃。

那便只能再往前推了,甚至是推到孔子之前,推到孔子最向往的朝代。

“周”。

从周代时,王室、贵族、朝廷就重视教育,但那会儿,更多的是重视贵族教育,贵族子弟把诗、书、礼、易、乐、春秋称为“六艺”(“六艺”有两种,另一种为礼、乐、射、御、书、数),是必备的知识。

而诗、书、礼、乐、易、春秋藏于周王室,至春秋末年,周王室大乱后,大量典籍散失,由此,孔子才有感于礼崩乐坏。

既然六经不能再注了,六艺便可以再拿起来。

不过,周代那种六艺中“易”、“春秋”,与圣上的要求所违,那就只有采取另一种六艺了。

即礼、乐、射、御、书、数。

礼法、乐舞、射箭、驾车、书法和算术。

其中射箭、驾车(御战车、驾车)为军事技能。

这种六艺,原为周代的“造士之艺”,就是制造精锐武士的技艺。

但随着秦皇扫六合,大一统王朝的到来,这些精锐武士对大秦帝国而言,便是不安分的存在。

王朝犹重“维稳”二字,自秦以来,历朝历代都在削减百姓的“血气”。

正所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历代皇帝宁愿儒文乱法,也不容侠武犯禁。

但这都是好技艺,在生活中多能用的到,是绝对的实用之学。

圣上要禁六经,那内阁便开六艺,之后惹出什么麻烦,也与内阁无关。

高拱、胡宗宪、海瑞、朱衡都看出了李春芳的提议,明显有着几分摆烂的意思。

在朝廷中,文官要是想不去做某件事,便去曲解、扩大执行这件事,如此一来,就会惹出麻烦,而让这件事得不到有效执行,从而失败或停止。

面对同阁阁臣的目光,李春芳两手一摊,并不解释。

他的确在对抗圣意。

时至今日,在内阁中,依然存在着两位名门望族出身,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阁老。

一是陈以勤,南充陈家。

二是李春芳,兴化李家。

南充陈家犹在兴化李家之上,走到了上古世家的境界,江山更迭、朝制更改,都难以影响南充陈家的存亡。

但兴化李家不行。

兴化李家虽有几分“薄产”,但归根到底李家还是儒家传统的“耕读传家”家族。

李家可以接受儒家落寞,但不能接受儒家彻底消亡,一旦选才、选官制度发生彻底改变,那李家就没有办法再保证代代有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了。

圣意在上,李春芳只是个卑微的阁老,不能不做,那好,你要灭儒家,那我便禁文气,复武风。

当华夏人人血气如龙,这皇位,不知道朱姓皇族还能不能坐的下去。

即便圣上能坐,那下一代皇帝呢?下下一代皇帝呢?

且看谁能熬得过谁。

海瑞向来对大族子弟厌恶,在这一刻,对同僚李春芳的厌恶更是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群自私自利的虫豸,和这群虫豸同阁为臣,怎么能治理好大明朝?

阁臣提议。

作为内阁首辅大臣的高拱不能不表态,眼见政务堂中气氛微妙,干脆道:“票拟吧。”

说着,高拱表向李春芳的“停六经,复六艺”投了赞成。

人总有敬畏之心,高拱也不例外,对传承数千年的学说,先掘墓,再盗墓,高拱终究是有些怕了,生前身后名,多多少少还是想要一点。

内阁七阁老,在京五阁老,李春芳提议,高拱同意,票数就近半了。

海瑞立刻投了反对,将票数拉回了一点,朱衡再投一票反对,将票数给扳平了。

朱衡出生在江西吉安,就是焚烧郑和宝船图、航海图的刘大夏家乡,朱家、刘家在吉安县中,可谓是并驾齐驱。

家族势力,比着南充陈家、兴化李家肯定是不如,但朱家没有独照一方的心思,更没有千秋万代家族兴盛发达的想法,儿孙自有儿孙福,所以这一票反对,完全出于公心。

二对二,四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次相胡宗宪,以胡宗宪的为人秉性,李春芳的心思微沉,情况对他不太有利。

但忽然间,李春芳露出了喜色,而海瑞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胡宗宪投出了关键的赞同票。

三对二,内阁“复六艺”决议通过。

海瑞拂袖离去。

而高拱、朱衡坐回案牍,继续解理政务。

详细奏疏之事,由李春芳撰写,胡宗宪望着对面喜形于色的李春芳,摇了摇头。

大明武事颓废已久,兴武之事迫在眉睫,李春芳的提议固然“歹毒”,但大明朝急需重燃尚武之气,这对未来战略世界有着重要意义。

再就是,武德充肺,并不意味着江山社稷混乱,民间不稳,不知为何,胡宗宪总觉得,李春芳不但不会如愿,反而会将如兴化李家那样的大族给推向无垠的深渊。

百姓血气如龙,凡有不平,就敢亮剑,如遭不公,就敢相搏。

那么问题来了,这天底下,究竟是高高在上,见不到、摸不着的皇帝陛下迫害了百姓,还是那些持权而傲、近在咫尺的高官、显爵、豪强、地主在迫害百姓?

百姓是会冲入重重禁卫的西苑去袭杀皇帝陛下,还是会道中伏杀只给护卫些许银两的官吏、势力呢?

谁都可能死,但先死的,肯定不会是圣上。

……

玉熙宫。

朱厚熜看着内阁呈奏,改六经为六艺,不妨说是将大明朝建设的十万座社学学堂改成了社学武堂。

学堂、武堂,都不影响基础的识字,而之上的“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将全面武装每个学子。

时间是个轮回,重文抑武、重武轻文,兜兜转转,现在,轮到了武道大兴。

也是啊,征战世界,国民没有充足驾驭世界的血气怎么行?

阁老李春芳在这道奏疏下,隐藏的种种计谋,朱厚熜自然是看了出来,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比谁活的长久?

朱厚熜倒想看看,兴化李家,到底还能再传承多少年。

唤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黄锦将奏疏加印,再发还内阁,降至全国。

在黄锦转身要去传旨时,朱厚熜又道:“另外,告诉内阁六部九卿诸司,朝廷虽不因言获罪,但上下臣民不能毁谤朝廷,志怪、杂谈、小说等,故意毁谤者,禁之。”

兴化李家擅书。

妖魔、志怪等书,又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在此道上,兴化李家的名声很大。

李春芳和门客吴承恩写的西游记,锦衣卫是逐字逐句抄录递送到宫中,之前朱厚熜已经敲打过李春芳一次了,李春芳和吴承恩也对部分内容进行了删改。

但也只改了“狮驼岭”的情节,而对“车迟国”中,国王沉迷修道,忽视朝政,“朱紫国”中,锦衣卫、司礼监两个大明朝特有的衙门,特务、宦官干政没有任何改动。

这讽刺的是谁?

作为读者,朱厚熜对这本艺术水平很高的著作评价也是很高,但作为书中主角,朱厚熜的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再胡言乱语,就只得开了李春芳、吴承恩的“盒”了。

“是。”

……

在“重武轻文”的新国策下,那个敲打,除了一些有心人外,没有太多人在意。

一时间,高拱内阁被骂上了天,连那些决心避世隐居的儒家硕儒都被逼了出来,纷纷张榜贴文,痛骂高拱内阁全是欺师灭祖、离经叛道、数礼忘文……的小人。

特别是内阁首辅大臣的高拱,新郑老家、山西祖籍的祖坟,河南、山西两地都上报了有人夜间为其“松土”的情况。

吓得两省巡抚连忙派人修复,然后让人日夜守着,有内阁一百多年,可还从没有当朝首辅大臣祖坟被刨之事发生。

即便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作恶多端,罪恶昭彰,生前也无人敢动其祖坟。

显然,高拱的“声名”已经超过张居正了。

高家祖坟动不了,但那些硕儒却没想着就这样善罢甘休,直接化身“泼妇”,就在高家祖坟、高家门前开骂。

甚至托人给高拱带了话,让高拱把祖坟再加固加固,最好用金汁去砌,别让人给骂裂了。

而高拱却完全还不了嘴,更动不了那人,只因那人姓李名麟山,是山东籍前官员,在朝时官至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区区正五品,在高拱这,别说是离朝,就是在朝,高拱也有千百种方法整死想骂裂他高家祖坟的家伙。

可李麟山,是高拱的恩师之一。

从龆龄时,高拱便入得李麟山门墙,转眼四十载,这份师徒之情尚在。

不论恩师怎么骂,哪怕真从长清拿着铁锹去刨高家祖坟,高拱也只能受着,还要说一句“恩师辛苦”。

科举改制,文道一落千丈,作为内阁阁老兼礼部尚书,海瑞坚决贯彻国策,将原先意欲大招饱读诗书礼易春秋之辈为社学讲师的计划,改成了重招礼法、乐舞、射箭、驾车、书法和算术为社学讲师。

为此,一些家道中落子弟、剑舞者、军中神箭手、车行老把式、书法大宗师、酒楼账房应试通过,专业专授。

以李春芳为首的朝廷阁老六部九卿大臣从不干涉、不反对,他们在等着,这些原是底层的人成为社学讲师,会将数以千万计的孩童给教成什么玩意。

……

四川,顺庆,南充。

执行国策两年,陈以勤携两个儿子陈于陛、陈于阶回返家乡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回都回来了,当然少不了一场祭祖。

陈家为此大摆筵席,施饭于万民,凡在南充之人,一日皆有三餐所施,靡费无数。

一向只收不出珍藏手札的陈家,为了凑到足够的肉食、粮食,不得不变卖了三份圣贤手札,让陈家族老们心疼不已。

但这难得的盛世,陈家终于走到了为之努力四十代人、七百年梦寐以求的世家境界,适当的出血,还在承受之内,所有的陈氏族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告祭过祖先,陈以勤便得知了科举改制之事,也知道了内阁,或者说李春芳的所为,不禁叹息道:“兴化李家,大抵是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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