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饥饿

朱载眉头先是一皱,而后舒展开来。

「你说的那什么『我见了要行礼的相好」,是个郡主?」

怎么说呢·—朱载竟然有种「就这?」的感觉。

老夫现在琢磨的是皇帝夺舍、建文帝诈尸的事情。什么郡主县主的,简直如同微风拂面一般。

只能说他的心理阀值,这几天真的被李淼擡升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想像不到的高度。

李淼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朱载登时心中「咯」一声,就要问个明白:「到底是不是一一「指挥使,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淼轻笑道。

「要开打了。」

「能有幸看见自己八辈儿祖宗从坟里爬出来揍人,您也算蝎子拉屎独一份儿了,千万别错过。」

什么话这是!

李淼这张嘴少说也是个「须弥」,又损又碎,朱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却也无可奈何,强行把话咽了回去,不再追问。

建文帝的「寂照」,已经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黄锦眉头紧锁,目光在所有人身上巡,仔细分辨着每一个宗室身上的细节,却没有丝毫发现。

「不只是视线,连声响、气味都能影响吗——当真是厉害。」

黄锦心中暗道。

「但,只要你不能悄无声息的杀死一位供奉,你今日便走不脱!」

建文帝的「寂照」,在性之三路早已失传的当今天下,若是单独放对,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无解」。即便武功更胜一筹,也难以规避那无孔不入的幻境。

高手之争、绝争一线,更何况是天人之争?只要被幻境干扰一瞬,立刻便是生死之别。

即使是能破解幻境的李淼,在建文帝放弃控制、转而只在出招之时干扰李淼的感官之后,也是吃了不小的亏。

但,在场的可是十位供奉。

十位两路的天人!

正面对决,建文帝绝无胜算!

他只要出手,在暴露身形的一瞬间,就要面对剩下九位供奉的全力一击。

而寂照,终究只是一路天人境界,再怎么神异,也不可能影响十位供奉太久。等到建文帝心力枯竭,等待他的,便是十位供奉的围杀。

胜势,仍旧牢牢地掌握在黄锦手中。

他只需要等—等到建文帝无力维持幻象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果然,片刻之后,黄锦忽然感觉自己的余光中,有一处地方模糊了一下。

「那里!」

黄锦陡然出声,擡手就是一掌击出!

他这一掌,劲力松散、覆盖数丈方圆,不可能对建文帝造成威胁。

但黄锦却是冷笑一声。

他这一掌,本就不是为了杀伤!

膨!

一声闷响,这一掌竟是打在一旁的破碎车架之上。

直接就将车架打成漫天木屑。

木屑四射而出,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幻象再怎么逼真,也是出自人的思绪!数千道木屑纷飞、轨迹各不相同,你必然不能做得天衣无缝!

诸位供奉齐齐对着那道身影出手!

轰!

血花飞溅,那道身影竟是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便被打成一团模糊的血肉,泼洒在街道之上。

「不对!」

黄锦暗道不好,建文帝绝无可能死得这般轻易,还是障眼法!

建文帝到底在哪!

忽然,黄锦身侧传来一声急促的惨叫。

「啊!」

黄锦瞳孔骤缩!

他身形暴退,半空中就要一指点出,却陡然收手。

「不,惨叫声不是真的!」

他余光扫过几位供奉,除他之外,竟是都留在原地,丝毫没有反应,只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

而他,已经退出了人群。<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好!」

黄锦如何能不明白,这就是建文帝要让他主动退出供奉们保护的手段!

擒贼先擒王,他只是一路的天人,又在其中发号施令,建文帝已经盯上了他!

他已经孤身踏入了建文帝的陷阱。

三位供奉陡然反应了过来,身形暴起,迅捷追来。

而黄锦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神采。

他陷入了幻境之中—一狭窄、逼仄、阴冷、漆黑。

浑身不能动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腐烂的恶臭。

黄锦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副棺模之中。

他知道自己是被建文帝拉入了幻境,但那仿佛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却再难以抑制。

黄锦想要擡手敲打棺盖,却发现自己的肢体仿佛都被牢牢锁住,不能挪动分毫。

忽然,一股浓郁到难以言喻的饥饿从腹中升起。伴随着胃部痉挛的剧痛,顺着神经爬入了脑髓。

胃袋仿佛成了藏在他身体中的某种活物,先是住了他的肺,让他难以喘息;然后掐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血液难以泵入肢体,只能渐渐腐烂生蛆。

最后,爬入了颅腔,占据了他的每一丝思绪。

难以抑制的怒火便油然而生。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早已腐朽的声带勉强振动着,发出了沙哑凝滞的声音。

「朱——.—·

「皇帝.」

「为何不送来—.」

「逆贼!—·

「黄公公!」

伴随着一位供奉的怒喝,黄锦眼前的画面陡然破碎,一位供奉满脸惊怒的看向他的身后。

一只干枯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掐住了他的喉咙。

一张如同干户的脸凑到了黄锦的脸,轻轻嗅闻了一下。千枯的嘴唇张开,发出了唇齿分离的黏腻声响,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血腥之气。

供奉们陡然停下了脚步。

黄锦额头上流下了冷汗。

建文帝凑到了黄锦的耳边,张开了嘴,沙哑凝滞的说出了两个字。

「悖、逆。」

「什么意一—」

撕拉一一黄锦的思绪刚刚升起,喉咙就陡然被撕开,血液喷溅而出。

建文帝一掌打在黄锦背心之上,将其拍飞。

供奉们连忙上前接下黄锦,点穴止血。一位会疗伤功法的供奉上前按住了黄锦的伤口,真气渡入,弥合血肉。

黄锦擡起手指向一个方向,自破损的喉咙中挤出一个字。

「追一一」

「是!」

几位供奉对视一眼,分了两个人在此看着黄锦,剩下的人齐齐上房,朝着建文帝追去。

黄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一只手却捂在了毫发无伤的腹部。

幻境之中难以抑制的饥饿,仿佛还在他的腹中游荡。

第209章 差事

黄锦伤势大致愈合之后,两位留下的供奉架着他迳自离去。

几位无辜牵扯进来的宗室面面相,都是呆若木鸡。

且不说前面那些笼罩在幻境之中的争斗,单只建文帝那张干户一般的脸出现在黄锦身后、而后毫不犹豫地撕开黄锦喉咙的画面,就足以让这些宗室数月睡不着觉。

更不必提被几位供奉误杀了的几个宗室,眼下连个大点的部分都找不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埋到坟里都怕自己哭错了人。

当下是走不敢走、留也不敢留。

最后还是朱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诸位,且听我一言。」

「方才的事情且先放下不谈,现在还是抓紧入宫为好。无论如何贼子应当都不敢入宫作乱,只要见了陛下说一说此事,咱们应当也有个保障了。」

几位宗室有了主心骨,自无不从。

只是马车方才都被建文帝毁去了,此时天色已晚,街道之上一片漆黑,几人却是根本不敢前行。

还是朱载和李淼头前带路,几人这才敢跟在后面,一齐朝着皇宫走去。

扫了一眼身后畏畏缩缩的宗室们,李淼压低了声音对朱载说道。

「怎么样,指挥使,好看吗?」

「您家祖宗是不是特别给您涨脸,十个供奉,都让他差点把黄锦弄死。」

朱载眉头紧锁。

「这就是建文帝。」」

「十位供奉,都拦不住他杀人?」

李淼笑道。

「不不不,他这个玩意儿,第一次对上谁都要吃亏。不懂怎么防备,他又确实用得好,自然显得厉害。」

「但他也只是找软柿子捏了捏,也没敢动那几位供奉不是?」

「依我看,那追过去的八个供奉,就能让他吃个不小的亏。」

「如此..」

朱载松了口气。

他也是被建文帝的表现吓到了,听完李淼的话,这才大略放心。

「不过,建文帝不能留。」

朱载说道。

「盯着宗室下手、数个天人都难以防住,真要任由他在顺天府内藏着,怕是不出一月的功夫,除了皇室,我朱家的宗室就要被他杀完了。」

李淼倒是毫不在意地说道。

「等等看吧,这不是皇帝已经在找他麻烦了嘛,咱们也不急于一时。」

「事已至此,先把今晚的饭吃完再说。」

朱载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天寿山,皇陵。

八位供奉一路衔尾追杀,期间与建文帝拼了几记,虽然都吃了一些亏,却也逐渐没了方才眼睁睁看着黄锦被撕开喉咙的那种无力感。

建文帝,并非无法对付。

其一,他全力出手之时,心神都用来运转招式,无法维持幻境。

其二,他没能修成介子,武功只有最纯正的「明神武典」。

一门武功再怎么高深,也只能侧重于某一个方向。要勇猛精进,就不能阴柔诡;要千变万化,就不能刚猛无。

只要有特点、侧重,八位供奉自然能找到应对之法。

其三,供奉们发现,随着他们对建文帝的恐惧消散,幻象影响他们的效果也在随之降低。

却是误打误撞中发现了寂照「由心而定」的特点。

而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供奉们发现,建文帝身上有伤,而且极重。

心知此时便是追杀建文帝的最好机会,八位供奉也是发了狠,开始以伤换伤、拖延建文帝的行动。

几人连打带跑,便追出了城外,到了天寿山。

待到皇陵出现在眼前之时,建文帝身形一闪,催动「寂照」遮蔽了视线。待到几位供奉脱离了幻象,便发现他已经没了踪影。

几位供奉对视了一眼。

「黄公公所料果然不错。」<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一位供奉说道。

「此时守军尚未调回,皇陵之内只有部分守军和孝陵卫。」

「建文帝逃向此处,便是朱守静密谋放出建文帝的铁证!」

一位供奉皱了皱眉。

「但,孝陵卫中也有数个天人,朱守静更不在我们之下。建文帝要是与其合流,咱们贸然追进去,怕是要出岔子。」

一位怒喝一声。

「诸位,此时还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吗?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此番眼睁睁看着黄公公在咱们面前被撕了喉咙,少不得要被陛下降罪,若不将功补过,咱们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老死的下场!」

此言一出,几位供奉纷纷沉默。

朝廷控制这些供奉的手段,不只有延寿、亲朋、蛊虫三种。

还有「时间」。

前文提过,这供奉,是有「保质期」的。唤醒的时间越长、越频繁,被秘法压制的天人五衰也就进展的越快。

而差事不同,需要供奉们醒着的时间也不同。有些差事只需要唤醒一个时辰,有些需要一天,有些甚至需要半月。

一个时辰的,就是「上等差事」。

一天两天的,就是「中等差事」。

半月以上的,就是「下等差事」。

汪治死了,黄锦就是皇帝最为亲信的大伴。他出了事,这几位供奉自然会有惩罚。

也就是去做那「下等差事」。

随着他们被唤醒的时间越长,天人五衰进展越来越快,朝廷却不会施展秘法让他们重新沉睡。

下场,往往就是看着自己的皮肉逐渐松弛、视线逐渐昏花、手脚逐渐无力,

最终瘫成一团,却因为自己苦修的内功一时无法死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枯朽。

这对一辈子习武、也以自己武功为傲的天人们来说,无疑是最恐怖的死法。

所以,他们不敢离去。

半响,一位供奉咬了咬牙。

「一起进去,互相照应。」

「就算事有不谐,他们也留不下咱们八个人。确认了孝陵卫造反,咱们回去也有个说法!」

「便如此办!」

几人纷纷点头,便一齐朝着孝陵卫的驻扎之地走去。

而在孝陵卫驻扎之地的一处屋内,朱守静浑然未觉自己已经成了反贼。

他正坐在书桌前,细细地写着奏报昨晚皇陵之事的奏折。

忽然,他目光一凝,擡手便握住了桌边的刀柄。

「谁!?」

他看向了窗户。

那里,正有一道影子被火光映照其上,缓缓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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