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反对

屋内正中,曲浏三郎的户体放在地上。

两人盘坐于尸体两侧。

坐在左侧的男子约摸四十岁上下,肤色赤铜、无须,身上却是穿着一身与中原风格截然不同的窄袖长衫,膝上横放着一柄倭刀,刀锋清澈如流水。视线死死地钉在面前的尸体上。

坐在右侧的男子三十出头的模样,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身员外褂,手上戴着一双素白皮质手套,正在尸体上不住摩。

此处代言,持倭刀的男子名为佐藤集司,东瀛人。而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名为皇甫慧,却是地地道道的大朔人士。

片刻之后,皇甫慧收回了手,叹息一声。

「佐藤君,我猜中的机率已有八成。」

佐藤集司沉声说道。

「怎么说?」

皇甫慧拈起已经变成「血水气球」的尸体右臂,晃了两下,晃出黏腻的水声。

「佐藤君,将曲浏君杀死的武学,名为『摘叶」。据我所知,传承这门武学的门派在大朔开国之时就被太祖剿灭,门内秘籍也被收走。」

「当今天下,能使出这门武学的,只有朝廷中人。而在这门武学上有这种造诣、手段又如此残虐的,据我所知只有一人。」

「如果真是那人的话—佐藤君,我现在唯一的建议就是你将肋差抽出来插进肚子里,将太刀给我,我给你介错之后自断心脉。」

「可就算如此,以那个人的名号———咱们的尸体恐怕也要被糟蹋一番,但总好过活着受折磨。」

这一番话,将佐藤集司给弄懵了。

怎么就要给我介错,哪儿就要留个全尸了?

切腹自杀这事儿对于东瀛人来说,是极为庄重和严肃的事情,绝不是能拿来说笑的。

而与皇甫慧合作这一年以来,他也已经足够了解对方。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行事稳当,即使马上就要下杀手,说话也只会让对方觉得如沐春风,绝不会让对方觉得冒犯。

皇甫慧不会拿这事儿跟他开玩笑。

也就是说,他是认真的。

可佐藤集司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下。

「皇甫君,你是认真的?」

皇甫慧点点头。

「绝无戏言,佐藤君。你的家族远在东瀛,或许不怕,但我却要为家族考虑—我可不觉得在那个人手里,我能撑住不将家人交代出来。」

「我先走一步。」

说罢,在佐藤集司震惊的目光中,皇甫慧竟是真的猛然擡手,运起真气打向自己心口!

「且慢!」

佐藤集司一声暴喝,闪身到了皇甫慧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拦下了这一掌。

可皇甫慧只是叹了口气,又擡起左手朝自己太阳穴打去,没有半点儿留手。

「八力(蠢货)!」

佐藤集司仗着自己武功远胜皇甫慧,再度将他的左掌拦了下来,青筋暴起,

「皇甫君,往日怎么没看出你这般懦弱!只是猜到对手的身份,就要自杀的吗!」

「哪怕敌人再如何强大,也不该失了反抗之心,你也是习武之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皇甫慧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一声长叹。

「是不懂—却不是我不懂勇气,而是佐藤君你不懂对手的可怕。」

「也罢,恐怕你是不会让我自杀的,但能否先把我的手松开,让我做点儿准备?」

佐藤隼司仔细盯了他半响,才缓缓松开了手。

「多谢。」

皇甫慧道了声谢,缓缓擡手,十指弯曲成爪,扣住了自己的额头一一而后猛地一撕!

刷拉!

血如泉涌,皮肉翻卷!

只是一下,原本英俊的面容就变得面目全非!

而后皇甫慧又掀开了自己的衣物,在几处带着痣、胎记、伤疤的皮肉上挨个撕了一遍。

待到完成时,皇甫慧已经是面目全非,浑身上下再没有半点能辨明身份的特征,他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用一张血糊糊的脸朝着佐藤集司笑了笑。<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只能这样了。」

佐藤隼司眼下已经是面沉如水。

「皇甫君—有这么严重吗?」

皇甫慧笑着说道。

「佐藤君很快就会知道了,但当务之急,是在对方赶到之前,将咱们计划留下的所有痕迹消除我想,佐藤君总算不会反对了吧?」

佐藤隼司沉默。

他真的很想反对。

所谓的消除痕迹,其实就是杀人放火,将这一年来双方合作的成果一并抹去,也就是将这一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眼下还未见到敌人,就要这么做吗?

他真的不甘心。

曲浏三郎已死,如果他将所有的成果毁去,那该用什么来面对曲浏三郎师门的怒火?

这跟要他自杀有什么分别?

沉默了半响,他沉声说道。

「不,皇甫君,我反对。」

皇甫慧长叹一声。

「佐藤君,你会后悔的———」

「我以为你我相处一年,你应该多少对我的判断有了些信任,没想到我都做到如此地步了,你还是一—」

佐藤集司一擡手,止住了皇甫慧的话。

「不,皇甫君,听我说完。」

「我很信任你,我也很信任你的判断,但要我在尚未见到敌人之前,就做出这么懦弱的行为,

有违我的武道!」

「若我做出这种事,就不配再做一个武士!哪怕死了,也无颜去见天照大神!」

「所以,我们折中一下。」

佐藤隼司缓缓握住了倭刀的刀柄。

「他不是在县衙,请人过去吗?」

「我去,你留在府中。」

「以我的境界,对方哪怕再是可怕,也应该不能无声无息间将我置于死地你只等着争斗之声停止,若我赢了,我会高呼三声『万胜」,你就安心等我回来。」

「若我输了,没有声音,你再毁去那些东西—如此,你同意吗?」

皇甫慧沉默了一会儿,叹道。

「佐藤君心意已决,我又能说什么呢?」

「只能祝佐藤君武运昌隆了。」

佐藤集司点点头,转身而去。

待到他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皇甫慧才忽的冷笑一声。

「呵。」

「倭奴贱类,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他闪身出了房门,快步朝着后方的院子走去。

第484章 冢原

皇甫慧几乎是全力运转了轻功奔跑,身上被他自己撕开的伤口不住洒下血水,而他却浑不在意少顷,他就到了黄府最深处的一间院子。

门口正守着两个劲装的汉子,猛地见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冲了过来,悚然一惊,连忙提刀喝问。

「谁!」

「是我!」

皇甫慧喊了一声。

「老爷!是老爷!」

那两个汉子这才认出了他的声音,还以为他是与谁争斗受了伤,连忙上前就要扶。

「您——咯!」

两人走到切近,皇甫慧竟是趁其不备,擡手就是两拳打在两人的咽喉之上。

两人噗通倒地,捂住喉咙翻滚了几下就没了声息。

皇甫慧跨过户体,快步走进院中。

这是一间极为宽、布设也极为讲究奢华的院子,院中以青石板铺地,地上挖开了一方小池塘,池塘边儿上种着一圈儿花草,随风缓缓摇曳。

但若将视角移到四周的屋舍上,就会感受到一股凉意从脊梁上猛地穿过。

这小院四面的屋舍,没有门窗。

所有的墙体都是以青石垒成的,既不透风也不透光,其上凝结了些露水,正缓缓沿着青石墙面朝下滑动。

而在这些墙面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每隔三尺左右的间距,便开着一个一尺宽、一寸高的口子,每个口子外面放着一个航脏的空盘,其上还有些风干的食物。

随着皇甫慧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四面被封死的屋舍中响起了的声响。

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口子里,忽然缓缓伸出了一只手,颤抖着摸索向空盘。

这是一只娇小的手,女子的手。

却丝毫没有了女子的娇嫩,血肉干、皮肤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指甲全都没了,只有十根光秃秃的手指,伤口处一层厚厚的血。

而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手,从屋舍底部的口子里面伸了出来。

都是一样的干瘦、苍白,都是没了指甲,都带着不由自主地颤抖摸向地上的空盘。

待到摸清盘子上没有食物后,这些手猛地抽了回去。

从这些口子里,传出了低低的女子哭泣声。

而随着女子哭泣声传出,又有另一种哭泣声逐渐响了起来。

「哇——哇——」

婴儿的哭声。

皇甫慧没有理会,只是快步走向院子的一处角落,走到之后蹲下身,在墙角一方不起眼的石头上按了一下。

喀啦啦啦-

机扩转动之声响起,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入口。

皇甫慧跳了下去。

下行一丈,便接触到了地面。

他沿着密道前行,数息之后就到了一处门边。

门上一个窗口拉开,露出一双眼晴。

「谁?」

「山下君,是我。」

皇甫慧沉声说道。

「皇甫君?」

那双眼睛眯了眯,窗口合上,大门打开。

一个身穿和服的男子伸手扶住了皇甫慧的手臂,将他引了进来。

「是谁将你伤成了这样!佐藤君呢?」

皇甫慧摆了摆手。

「事态紧急,来不及解释,佐藤君正在拖住敌人,但拖不了太久咱们不能辜负了佐藤君的牺牲,要在敌人找来之前将所有东西全部毁去,绝不能落到敌人的手里!」

和服男子眉头一皱。

「这般严重——也罢,我相信皇甫君的判断,随我来。」

说罢,引着皇甫慧就进入了一处暗门。

方一进入,皇甫慧就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擡手捂住了口鼻。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正钻入他的鼻腔。

火光摇曳,昏暗的光线将暗门之后的景色映射入皇甫慧的瞳孔。

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中间仅留有一人行走的宽度。

而在走廊的两侧,则是两排笼子。木质,每一根笼条上都裹了厚厚的一层软布,底部也是铺了一层软布,中间开口,其下是一个金属托盘,上面积了些黄白之物,形似鸟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而笼子里装的,是人。

怀孕的女人。

其中几个还有些精神,见有人来,猛地扑到了笼边,嘶吼着怒骂。

「畜生!畜生!」

「你们这群畜生!待我师门找来,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而其他在这里待得时间长一些的,反应则各不相同。有些猛地缩到了笼边,捂住胸口瑟瑟发抖;有些则像是失了神智,猛地用头去撞笼子,只是被包裹在上面的软布消去了力道,撞了半天也只是额头微微发青。

和服男子见皇甫慧皱眉,笑着说道。

「没办法,空间有限,只能仿效养鸟这样做,味道难闻了一些,皇甫君见谅。」

皇甫慧摇了摇头。

「无妨,可有成果?」

和服男子摇了摇头。

「或许有,或许没有,时间太短,产出的孩子也尚未长成,还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习武的资质。」

「这福康县终究还是太小了,人少、路过的江湖人也少,资质好的女子就更少,眼下这些也只是将就着用唉,若是有一府之地来用,应该就能更快一些了。」

皇甫慧心底笑一声。

「还一府之地,真当锦衣卫是泥捏的吗?

「能寻到这福康县就已经是烧了高香,还想着能占据一府之地,当中原是你们东瀛那般豪强林立、散乱不堪的地界么?」

「坐井观天、夜郎自大,果然与这些倭人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心底鄙夷,面上却是不显,只笑着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第二处暗门。

推开这扇暗门,皇甫慧的眉头终于松开。

仅一门之隔,就像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暗门之后是一间宽的石室,虽然也是以火光照明,稍显昏暗,但空气中却是散发着一股淡雅的清香。地上铺设着柔软的地毯,四周墙面上悬挂着描绘竹、菊、山水等景物的画作。

石室中央放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老者。

枯瘦、干、须发散乱、皮肤暗淡。

呼吸声微不可闻,若非胸口微微起伏,简直就像是一具尸体一般。

但随着皇甫慧踏入室内,老者忽然睁开了双眼。

屋内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皇甫慧只觉得仿佛被刀锋斩过了脖颈,浑身猛地一抖,僵在原地。直到老者缓缓阖上双眼,寒光收敛于目中,他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老者缓缓开口。

「皇甫君,出了何事?」

皇甫慧快步走到老者面前,盘膝坐下。

「家原大人,您的修行如何了?」

他低头看向老者面前摊开的一本书页。

书页一角被血水浸透,正当中一道剑痕贯穿前后。而封皮更是破破烂烂,仿佛被人撕扯争抢过数次,有些干结的细小血肉黏在上面,已经变得漆黑。

皇甫慧伸手在书页上摩了几下。

福康县的一切,都因为这本书而生。

从去年开始,江湖的动荡,也半数是因为这本书里记载的东西。

无数江湖人为其而死。

「玄览」。

而老者面前这本,正是前年从京城之中流出的数十册原本之一。

瀛洲传承的根本,玄览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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