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绝技的秘密

吃过午饭之后,薛钊博照例回房间休憩了一会儿,这才回到工作间里来。

薛铁也早就到了,正拿着勺子在锅里缓缓地搅动着。

此时,锅里的水、皂角和补纸纸屑,已经成了粘稠的粥状物。

薛钊博走过来看了看,微微点头道:“差不多可以了,我修补书页,你继续将拆开的书页托裱、补书口和书脚。”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薛铁,准备开始修补书页上的虫洞。

在修补之前,薛钊博已经提前将书页上的脏污清理完毕了。

在这一步上,和古画的清洗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经过皮纸托裱的书页,纸质强度增大不少,这之后的修复就轻松了许多。

薛钊博将锅里粥状物搅拌均匀以后,用勺子舀起一小勺,倒进一旁的瓷碗里。

随后,他拿起一支羊毫笔,轻轻用笔尖蘸取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书页的虫洞上。

所有破损之处都涂抹完毕之后,一张书页就基本修补完成了,薛钊博便将它放在一旁慢慢等着晾干。

这一步,说来简单,实际上却很耗费时间,一整个下午,薛钊博也才修补了七八张书页而已。

而薛铁就更慢了,他不过才补了两张书页,就再也坐不住了,坐在凳子上的屁股扭来扭去,一脸难受。

薛钊博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如同有一只巨手扯来了一张遮天黑幕,将这光亮给掩盖了起来。

他心情莫名地有些沉重,暗自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继续。”

“哦。”

薛铁苦着脸应了一声,乖乖地将火炉的风口又关上一些,只留下一道缝隙,以免炉子里的火熄灭,然后又往锅里加了一些清水,重又盖上锅盖。

锅里的粥状物,还需要继续温热着,否则的话,第二天就会冷却成固态状,便不能再用了。

做完这些之后,薛铁这才垂头丧气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薛钊博就带着薛铁又继续修补书页。

薛铁一副仿佛已经认命的模样,低眉顺眼地跟了进来,然后打开风炉口,掀开锅盖。

顿时,一股香气混合着热水,霎时间蒸腾而起,扑了他一脸。

薛铁挥了挥手,将雾气驱散,舀了一些粥状物,便坐下来继续埋头苦干。

薛钊博没管儿子,在工作之前,他先是拿起昨日修补完毕的书页仔细看了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效果很不错,修补后的书页几乎看不出曾经有过破损。

一直在看着的向南见状,也是极为惊讶,他一直以为京派绝技“珠联璧合”,是修复手法上的不同,没想到最关键的是那个粥状物!

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那粥状物的配方,而那些添加进去的东西以及分量,自己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难怪这绝技会失传,这种神奇的配方,一旦泄露,自己吃饭的本事可就全暴露了。”

向南喃喃自语,随即又认真地继续看下去。

修复古籍,是一个极为耗时且耗精力的事情。

四册《古诗源》,修补完全部书页,又再次喷水润湿,拿干燥的吸水纸盖上,再用木板和石块压实,隔日更换吸水纸。

这样,就可以将书页压得平平整整。

等所有书页全部晾干后,三五张一叠,锤平折页,配上护页,再按原有的顺序理齐、打眼、穿纸捻钉……

最后是粘上封面,用真丝线装订,修复工作就彻底完成了。

哪怕是薛钊博和薛铁两父子日日不休,也一直忙活了小半年的时间,才总算将四册《古诗源》珍本全部修缮完毕。

此时再看,四册古籍早已没了之前的那般破烂不堪,看上去如同一部保存完好的旧书,古意盎然,完全符合了古籍修复中的“修旧如旧”的原则。

“小铁,今天晚上,让你娘烧几个好菜,咱们爷俩喝两盅!”

薛钊博很高兴,对着薛铁吩咐了一句。

一是古籍珍本历时几个月,总算是成功修复了。

二则是因为,他的儿子薛铁竟能够耐得住枯燥与乏味,陪着他一直将这古籍修复完成!

“这孩子,怕是真的对这一行没什么兴趣了。”

薛钊博一只手轻抚着刚刚修复完成的《古诗源》珍本,暗自想道。

知子莫若父。

薛铁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更多的,只怕还是因为担心他生气罢了。

“儿子能有这孝心,我也该安慰了!”

薛钊博一声长叹,也不知是喜,还是悲。

时间就如同沙漏,在不经意间,就已悄然逝去。

一转眼,就到了七月。

这时,距离《古诗源》珍本修复完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爹,咱们这条街的米店都关门了,以后都得跑七八里的路,上别的地方买了。”

薛铁一口气喝了一瓢凉水,朝薛钊博抱怨道。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短褂,一身腱子肉被炽热的阳光晒得黝黑,被汗水一浸,油光发亮。

薛钊博正捧着《骆驼祥子》,读得津津有味。

这是老舍去年新出版的长篇小说,之前一直忙着修复《古诗源》没时间看,正好趁现在有空,可以拿来好好品味一番。

听了薛铁的抱怨,他微一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年轻人跑几步,算得了什么?”

当晚,薛钊博又看了一会儿书,正要睡下,忽然耳边“轰隆”一声巨响,将他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书都掉了!

正在他懵神之际,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薛铁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爹!娘!快起来!鬼子和咱们打起来了!”

紧接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隆隆不断,火光就如同炸开了的烟花一般,照亮了半边天!

“快!快收拾收拾,咱们立刻出城!”

薛钊博脸色苍白,立刻吩咐下去,自己也急急忙忙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胡乱塞进了一个包裹里。

一家人正要出门时,他忽然想起《古诗源》来,又急匆匆地返身,将四册古籍全都小心地装好,这才和薛铁一起,手忙脚乱地架好了马车,摸黑里跌跌撞撞地朝着南门而去。

1937年7月7日夜,倭国鬼子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华夏守军严辞拒绝。

鬼子遂向守军开枪射击,又炮轰宛平城。

华夏守军遂奋起抗战。

这就是震惊世界的七七事变,华夏由此开始了全面抗战。

7月29日,北平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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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5章 离家出走,人不如狗

惨!

太惨了!

从北平一路仓皇出逃,薛钊博总算是真正理解了一句话的含义。

离家出走,人不如狗!

这一路行来,拖家带口的逃难之人随处可见,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

其他人都是一脸麻木,仿佛没有看见一般,依旧迈开沉重的双腿,向着未知的未来,挣扎着往前挪动脚步。

第一次看见有人倒下的时候,薛钊博连忙上前将那人扶了起来。

那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半大小子,看年纪也不过跟薛铁差不多大。

这小孩身高有一米五六的样子,但薛钊博将他扶起来时,却吃惊地发现,他似乎连一百斤都没有,瘦骨嶙峋,粗大的骨头硌得他手疼。

“孩子,醒醒,醒醒!”

那小孩艰难地睁开一双无神的眼,看了一眼薛钊博后,忽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猛地张开干裂的嘴唇,朝着他的脸就咬了过去!

“啊!”

薛钊博被吓得差点三魂出窍,惊叫一声,一把将那小孩往外猛地一推。

小孩失去了支撑,“砰”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看了薛钊博一眼,呢喃了一句什么,脖子一软,就不甘地闭上双眼。

薛钊博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连退了好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刚刚就在那小孩的身边,听见了那句话,他说:“我好饿啊!”

一直在等着老爹的薛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连忙赶了过来,看到他坐在地上,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一脸关切地问道:“爹,怎么了?”

薛钊博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天空阴沉沉的,让人压抑得呼不上气来。

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并不宽敞的马路上,灰尘四起。

一眼望不到头的逃难之人,三三两两互相依靠着,蹒跚前行。

头顶上空,不时有战斗机低空呼啸而过,惊得逃难的人四散奔逃。

远处,还有轰隆隆的枪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硝烟的气息随风而动,一直飘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这一刻,薛钊博心中再也坚定不起来了。

前方,就一定安全吗?

前方,就一定有足够的食物吗?

前方,就一定有他们要的未来吗?

没人知道,但每个人都坚定地往前走着,不屈不挠。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对于生存的渴望。

死亡也不行!

人,很多,却安静得吓人。

薛钊博看到,成群的乌鸦,在逃难队伍的头顶上盘旋,发出难听的“呱呱”声。

也看到了,成群的苍蝇,在倒下的人身上飞舞,“嗡嗡嗡”地让人作呕。

他心中猛然升起一个念头来:无论如何,也要将家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哪怕他死了也愿意!

“我没事。”

薛钊博回过头来,看了看薛铁,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来,帮爹一把,把这孩子埋了。人没了,不能让尸体也被野兽给糟蹋了。”

薛铁第一次见到老爹这副模样,颇有点不习惯,他连忙点头:“好!”

将那小孩埋好以后,薛钊博站在小土堆前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孩子,希望你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天天都能吃饱饭。”

回到车上,薛铁又拉着车继续往前走,他和老爹早就商量好了,这一次要去金陵,那里是军事重地,鬼子应该不会往那边去。

傍晚的时候,薛铁将车停在路边的一条小河旁,架起锅子烧起了热水。

吃的干粮,他们已经不敢再拿出来了。

刚从北平出来的那阵子,他们什么都不懂,嫌干粮太硬,想拿开水泡软了吃,结果几个饿得已经开始吃树皮草根的难民,拿起几块大石头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薛钊博一个手艺人,哪见过这个场面,连忙将手中的干粮扔了出去。

谁知道难民越聚越多,将他放在车里的食物都抢走了,那些更值钱的古籍、大洋反而没人要。

到了最后,饥饿的人群不管不顾,甚至将薛铁拉车的马匹也给抢走了。

他们将那马拉到马路上,一刀就捅进了马脖子,鲜血像喷泉似的直往外冲。

这些人如同恶魔一般,马还没死透,就开始割肉,撕下血淋淋的一块,直接放进嘴里嚼几口,就那么生生咽下去了。

一匹马,被一百多人围着,不到半个小时,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连那些内脏,都被人抢走了。

薛钊博看得目瞪口呆,浑身直发抖。

他的老伴,也就是薛铁的娘,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一次惊吓过度,当晚就发起高烧,直接病倒了。

没了马,还有车,薛铁正年轻,又身强体壮,就成了拉车的车夫。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薛铁老娘靠在车厢里,一阵咳嗽。

“孩儿他娘,快了,很快就安全了。”

薛钊博伸手握住她干瘦又冰凉的手,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放在嘴边吹了又吹,低声说道,“等到了金陵,咱们再买一套院子,里面种点花花草草,再也不走了。来,先喝口热水。”

薛铁老娘费力地支起身子,喝了两口水,气色也好了不少,反手抓紧薛钊博宽厚的手掌,泣不成声:“老薛,我怕是挺不过去了。你,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铁儿,不然我死都不安心。”

薛钊博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他连忙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来时,脸色已是铁青,低喝道:“你胡说些什么呢?!好好歇着,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薛钊博也不敢再留在车厢了,连忙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薛铁看到老爹这副模样,一脸担心地问道:“爹,娘怎么了?”

“没事!”薛钊博此刻心情沉重,也不想跟儿子多说什么,他摆了摆手,说道,“饿了就到车厢里去吃块饼子,别发出声音。”

离家之前,薛钊博本能地将一些耐放的饼子、肉干放在了车厢底层的暗格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路上还真被难民强抢了,这些暗格里的食物就成了他们最后的保障。

如今已是八月份,晚上也有些闷热,薛钊博和薛铁父子俩靠在马车的车轮上,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薛钊博还没醒来,耳边就传来了薛铁的哭喊声:

“爹,爹!不好了,娘,娘她,她没了!”

薛钊博犹如被人在心尖上扎了一刀,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来到车厢里想要将老伴拉起来,却发现她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了。

“起来!你给我起来!”

薛钊博红了双眼,使劲拽着老伴的手,声音愤怒无比,“你好自私啊,一死了之?让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我偏不!”

“你一辈子都听我的话,老了老了,就敢不听了?”

“你给我起来!我不让你死,你怎么就敢死?!”

薛钊博疯狂的模样,把薛铁给吓坏了,他一把抱住老爹,哭着说道:“爹,娘死了,你让她安静一会儿吧。”

“死了,她死了!”

薛钊博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瘫倒在了薛铁的怀里。

直到这时,他的眼泪才像决了堤的河水,哗哗地往下流,薛钊博却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一声也不让自己哭出来。

周丽娘,生于1889年,卒于1937年。

6岁时因家贫被送入薛家做童养媳,16岁与薛钊博成婚,先后生下三女一男,一生为人贤淑本分,勤俭顾家。

死时,仅草席裹身入土,以及一块刻着姓名的木牌。

没有棺材,也没有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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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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