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宰相肚里能撑船

天宝十载,二月下旬。

娜兰贞学了两个月的汉语,已能正常交流,甚至还了解一些大唐朝堂上的势力纷争,自以为打探了非常机密的消息,心中窃喜不已。

她近来正在分析薛白的升迁之路,期望借此更加熟悉大唐官场。而薛白似乎没留意到他每次与人谈话,娜兰贞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这日驿马送来公文,刁丙跑去递给薛白,退回来之后,刁庚便连忙迎上去。

“阿兄,可是能回长安了?论功行赏,怎么也该轮到我们郎君。”

“嘘。”

刁丙眼尖,留意到了在一旁扫地的娜兰贞,止住兄弟的议论,高声道:“扫帚都扫秃了,地还没扫干净。”

他虽没明确表明是说谁,被说的人自然知道。

“师父还不死心,想要回长安?”娜兰贞公主脾气不改,干脆丢开扫帚,上前问道:“长安有哪里好?为何不留在云南?”

刁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懒得回答她这个问题。长安哪里好?长安可比南诏好太多了!

娜兰贞能感受到他们的不屑,却万分不解。薛白分明跟她说过想要当平西王,此事她深思熟虑过,最终决定支持他,只要条件允许,她会说服赞普,让薛白代替阁罗凤。

成为一方诸侯,岂非比回长安当唯唯喏喏的臣子好?

“今日来的是什么消息?”见刁氏兄弟不答,娜兰贞又问道。

“别瞎打听!去把郎君的衣服洗了。”

刁氏兄弟嘴严得很,一向是什么都不说的,有时候反而是从薛白口中能打探到一些有用的。因此,到了夜里,薛白从崔光远处回来,娜兰贞便捧着一叠衣服,敲响了薛白的屋门。

她习惯性地在进门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大局为重,把心中的怨恨压下去。

“师父,你的衣服洗好了。”

“嗯。”

薛白正抱着双臂站在窗边看月亮,手里拿着一张信纸。

娜兰贞把衣服放在榻上,目光往那纸上偷瞧去。她如今已识得绝大部分的汉字,可惜,夜色太黑,看不清纸上的内容。

她眼珠一转,把叠好的衣服提起来,问道:“衣服挂起来吗?”

薛白回过头一看,正见到那襕袍袖子的接缝处已破了一个大洞,遂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啊。”娜兰贞有些窘迫,“我来缝。”

她顺势便坐下,从怀里掏出针钱来,对着月光缝衣服。

这般坐着,总是要闲聊的,她遂问道:“师父,你的封赏下来了?是留在云南还是回长安?”

“回长安。”

“可你不是问我,吐蕃是否愿意换一个云南王来扶持?”

“和伱说笑的。”薛白随口应道,折好手中的信,收好。

娜兰贞不由感到一阵失望。

一开始,她决定支持薛白还有些不情不愿、勉勉强强;之后常想着这事,渐渐发现这是她最好的出路了;到如今薛白有了更好的选择,反而是她无法放弃那“云南王”的计划,几乎成了执念。

“你除掉崔光远,谋云南太守,不难吧?”她试探着问道,“就像你最近说的,云南耕地还少,要让百姓过好,通商是最好的办法,你当了云南太守,就可以和吐蕃通商啊,此事我想过,能成的。”

薛白笑而不答,一副没把她说的话当真的样子。

娜兰贞终究是经验不足,远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不由焦急起来。

“为什么更想回长安?你说啊,我真的有办法劝吐蕃支持你自立。”

薛白目光落在她缝补的衣袍上,只见衣袍被她补得更惨不忍睹了,他不由想到了颜嫣给他绣的那只丑兮兮的小猴子。

要回长安的理由有很多,他没必要与娜兰贞解释,于是随意拾了一个理由打发她。

“我就是想回去。”

“可……”

“还轮不到你这个俘虏说话,去吧。”

娜兰贞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往外退。她心有不甘,思来想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回过头,目光紧紧盯着薛白。

“如果,如果你决定留下谋夺云南,我,我嫁给你,也不是不行的。”

说出这句话,娜兰贞攥紧了手,认为自己真的是非常尽力了。

然而,屋外却爆出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娜兰贞一愣,跑出屋门一看,只见刁氏兄弟正站在廊下,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站在这做甚?”

“难道还让你这俘虏单独与郎君待着吗?”

“笑什么笑,别笑了。”

“哈哈哈,想嫁我们郎君的多了,长安城那么多温柔漂亮的小娘子。郎君为何要娶你这个让人讨厌的吐蕃小娘子?”

“别说了!”

娜兰贞没想到好不容易说出口的一句话能让旁人听到,又羞又恼,只好气冲冲地跑掉了。

但过了两日,她还是打探到了,薛白被迁为中书舍人,在准备起行回长安了。对此,她忍不住酸了两句。

“师父前些日子就在谋划回长安,可根本没用什么计谋,只是运气好被调回去了吧?”

薛白竟真有心要教她,遂反问道:“你觉得我为何会被调回去?”

娜兰贞竟还真的有所了解,道:“李林甫死了,杨国忠为了对付政敌,想起了师父。可如果李林甫没死呢?所以说师父是运气。”

“不是杨国忠。”薛白摇了摇头,道:“我从来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

长安,皇城,中书外省。

一把红木大椅被搬进了官廨,摆好,待这些做粗活的仆役们退下去,女婢们连忙上前,把地板重新擦洗了一遍,铺上厚厚的地毯。

“快些,右相马上要到了。”

官廨内才拾掇停当,一行人已转过了长廊,拥簇着新官上任的杨国忠而来。

吏部侍郎苗晋卿匆匆赶来,捧着一叠公文,忙不迭摆在案上,回过身,当即行礼,唤道:“右相。”

“嗯。”

杨国忠淡淡应了,在主座坐下,斜眼环顾了这官廨一眼,勉强还算满意。

他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环顾了堂内诸人一眼,道:“本相任事以来,需理顺的也都理顺了,该做事了。”

诸官员静待下文,等着听右相吩咐要做什么国家大事。

却见杨国忠沉吟半晌,开口道:“排一出戏来,找个大胖子演安禄山,就演他在朱雀大街上遇到太子,叫嚷‘不知太子为何物’。让这胖子对着太子扭腚,越滑稽越好,百姓爱看。”

“这……”

诸官员皆感荒唐,不知所以,只好面面相觑。

“右相,如此是否有损朝廷威严?”

“让你们办就办!”杨国忠不悦道,“这点小事,有何好推托的?!”

“喏。”

立即有官员反应过来,杨国忠这是故意要得罪东宫。上任之后突然间摆出这种与东宫为难的姿态来,显然是因为右相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制衡东宫,让圣人高枕无忧。

事虽小,众人应承下来就是一种表态,如今参与了讥嘲东宫,便是下决心与东宫为敌了。

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敢反对,杨国忠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起下一桩事。

“王忠嗣到何处了?”

“到了梁州,据说是病了,留下养病。”

“让御史弹劾他。”杨国忠先吩咐了一句,之后才沉吟着想罪名,缓缓道:“他恃功自傲,目无君上,心怀怨怼。”

“喏。”

这次诸官员们应喏得很快,他们都知道杨国忠为了表示对付东宫的决心,展示能够对付东宫的实力,那就必须除掉王忠嗣。

事关坐稳相位,绝无退路。

之后,又罢免了几个亲近东宫的官员,杨国忠揣摩着如此该足够表态了,方才拿起案上的公文看起来。

他任相以来,先忙着收服党羽,又操持了财赋之事,还开始对付东宫,到如今才有时间审理具体的事务。

“这是南诏一战最后一批有功官员的封赏,请右相过目。”苗晋卿见杨国忠拿起了公文,连忙提醒了一句,笑道:“都是依右相的意思办的。”

“不错。”

杨国忠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应了,正要放下公文。

忽然,他眉头一皱,伸出手,在一列字上抹了抹,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

“为何把薛白调为中书舍人?!”

杨国忠有些恼怒。

他当上右相,就得为圣人压制太子,就得除掉东宫一系中最有威胁的人,那就是王忠嗣。

虽然此前薛白一度消除了王忠嗣在圣人心里的不好印象,但这次,鲜于仲通私下里其实向杨国忠禀报了一些事,让杨国忠坚决对王忠嗣下手,当投名状。

这种时候,如何能把薛白调回来?

苗晋卿却是一愣,诧异道:“可这……不是右相你的意思吗?”

“本相何时这般说过?!”杨国忠大怒,抬手一指,叱道:“苗晋卿,你是当我这宰相易欺吗?”

“可,中书门下的文书……”

苗晋卿还待解释,忽想到一事,转头四顾,环视着堂中的官员们。

他想到中书门下其实不止杨国忠一人能下发公文,还有陈希烈。

然而,陈希烈此时并不在堂上。

~~

陈希烈今日又去了李林甫的墓地,在坟前上了几柱香。

而他祭奠的,实则是他逝去的光阴,那些年他身为左相,却只能在李林甫的强权之下唯唯诺诺,一事无成。

好在,一切如他计划,他终于熬走了李林甫,到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时候。

今日与他一道去拜祭的还有杨齐宣夫妇,上了香,陈希烈坐上马车,唏嘘道:“我听闻,右相卒后,唾壶在家中大摆宴席,欢饮达旦啊。”

李十一娘微微冷笑,道:“我阿爷仙逝当日,却是我到得迟了。让唾壶花言巧语,哄骗了我阿爷,实则此人口蜜腹剑,不堪为宰相。”

“是啊。”陈希烈道:“我听闻他暗中还在追查阿布思叛乱之事,似乎有意把此事引向右相府。”

“可惜我阿兄不成器,没魄力与唾壶撕破脸。”

李十一娘说着,拉过杨齐宣的手,笑道:“我家郎君却有担当,可为左相助力。”

陈希烈抚须笑笑,道:“不急,老夫已把薛白召回朝中。可用他为对付杨国忠的一柄刀。”

“薛白?”杨齐宣微拧眉毛,疑惑道:“召他回来有何用?依我之意,倒不如联络张垍。”

“莫小看了他啊。”陈希烈从袖子拿出一封信,道:“你们看,他早便料到了局势的进展,给老夫留了信。”

杨齐宣正要伸手,李十一娘已抢先接过了信看了起来,惊疑不定。

“左相是说,他早便猜到了我阿爷会仙逝,还猜到了唾壶会拜相?他……”

陈希烈缓缓点头,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道:“往日他无官无职,尚能搅动偌大的是非。如今老夫为他谋了一个要职,恰如给了美猴王一根金箍棒啊。”

唯有杨齐宣有些不太高兴,他本以为这次与陈希烈合作对付杨国忠,是一个让他施展才干的机会,没想到,风头又让薛白抢了去。

似乎所有人都像李季兰那般更看重薛白。

杨齐宣掀开车帘,看向李林甫的坟冢,心情郁郁,他本以为李林甫死了自己能更自在一些。

~~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

薛白回到了益州。

年节前,鲜于仲通就已经论功行赏被迁为京兆尹,但他安顿了南诏的后续之事,带着将士、俘虏北上,且得与新任的剑南节度使李宓交接,总之诸事繁忙,如今还在益州。

因此,薛白一进益州城,鲜于仲通便得到消息,亲自将他迎到驿馆下榻。

“哈哈哈,正好,我亦是这两日卸任往长安,你我可一路同行。”

“鲜于公不嫌我累赘就好。”

“二十出头的中书舍人,前途无量,我岂敢嫌累赘?盼着子弟能多与你走动。”

鲜于仲通待薛白非常亲近,笑容满面。

此时却有一个与鲜于仲有怨隙的人一起到了薛白下榻的驿馆,远远看到鲜于仲通的马车就避开,等他离开后才入内,正是严武。

“薛郎,又见面了。”

只隔了一个年节未见,严武已蓄了一脸的大胡子,显得愈发凶悍。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高适,身上披着一件绿袍。

薛白见了,笑问道:“你们这是留在益州任官了?”

“说来话长。”

严武先是警惕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刁氏兄弟见了,连忙退出去守好院落,因知道薛白身边确实有一个爱偷听的,而这种真正的机密则不可能让她听到。

等屋中只剩三人了,严武才开口,道:“是王节帅保举我们的,分别任犍为、通义郡长史。只是我得罪狠了鲜于仲通,王节帅为了我,与鲜于仲通闹得很不愉快。”

薛白问道:“有多不愉快?”

严武略略沉吟,道:“如今鲜于仲通或暂无心杀我,却必杀王节帅不可。”

薛白遂看向高适。

高适点点头,叹道:“并不仅仅是因严武之事,只怕与征南诏的功劳分润有关。南征诸将领、帅府幕僚,绝大多数论功行赏皆被留在剑南道,想必是鲜于仲通要争功,又担心有人面呈圣人,禀报南诏一战的详实。”

薛白道:“我可告诉圣人,他瞒不住。”

“故而,薛郎与鲜于仲通一道回长安,路上务必要小心。”

严武道:“王节帅身边心腹将领几乎无人能随他回长安,最后是管崇嗣辞了朝廷官职,私下护送。我们担心的是,鲜于仲通恐将置节帅于死地。”

薛白听了,忽然在想当时让王忠嗣挂帅讨南诏是否做错了,与其让王忠嗣再立战功受到猜忌,不如让其默默守在河东,压着安禄山?但总不能任唐军在南诏损兵折将。

事已至此,这念头也就是一瞬而逝。说到底,以唐军的战力,征讨这种周边的小叛乱并不难,难的还是朝局。

……

两日后,薛白从益州起程回长安。

鲜于仲通押着阁罗凤回朝献俘,新任的剑南节度使李宓于是摆开阵仗,出城相送。

薛白回头看去,发现在这次南征中结识的许多将领都留在了剑南,还有很多留在了更远的云南。

他相信还有再见的一天。

出城十里,送行的队伍停了下来。鲜于仲通带队走在前方,薛白则故意落在最后。

“薛郎。”

忽听得一声唤,回头看去,两道尘烟由远及近,又是严武、高适。方才鲜于仲通在,二人不敢太近前,此时才敢单独来送薛白。

严武从袖子里掏了一柄匕首递了过去,道:“薛郎于我有知遇之恩,往后但有用到我的地方,任凭驱使。”

“好。”

薛白不与他客气,接过了匕首,晃了晃,收入行囊。

高适爽朗大笑道:“我与严季鹰不同,我与薛郎是挚友,没有这些虚礼,今日就是来给友人送行。”

“高三十五郎小气。”薛白莞尔道。

他这人醉心权力,其实还是更想要那种“任凭驱使”的表态。

可惜,高适比严武要浪漫得多,没有那么多功利的心思,听了“小气”的评价,想了想,道:“那我赠薛郎一首诗吧。”

“好!”

说是要赠薛白,高适诗意上来,目光却是望向了更北方,喃喃道:“这诗,便名为《从王节帅征南诏》。”

严武听了,脸色顿时严肃。

他们对薛白是义气,对王忠嗣则是敬佩且担忧。

风吹过官道上的沙尘,高适的声音沉郁,开口吟了出来。

“圣人赫斯怒,诏伐西南戎。肃穆庙堂上,深沉节制雄……”

薛白并不喜欢这诗的开头,觉得高适世故了,不如以往敢言。但听着这诗,渐渐却陷入了回忆中。

“鼓行天海外,转战蛮夷中。梯巘近高鸟,穿林经毒虫……”

那一路南下之时很痛苦,死了很多人,但脑子里其实是麻木的,没有想太多,更没什么好抒情的。反而是事情过去之后,再听高适以诗叙述出来,才忽然感到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同袍无比珍贵。

“饷道忽已远,悬军垂欲穷。野食掘田鼠,晡餐兼僰僮……”

除了开头几句,整首诗没有太多的歌功颂德,多数的笔墨都是描述了行军时的艰辛。

高适似乎想借此,乞求朝廷放过王忠嗣。

“临事耻苟免,履危能饬躬。将星独照耀,边色何溟濛……”

他吟到后来,脸上浮出了骄傲又悲哀的神色,末了,一诗念罢,向薛白深深一揖,却是再无一言。他想说的都在诗里了,为将帅者的壮志、艰难、荣耀。

薛白听懂了高适的心意,郑重点了点头,扯过缰绳,驱马便走。

高适在恳请他再保一保王忠嗣。这份请托,与王忠嗣的政治立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纯粹是出于军中袍泽的情谊。

而这军中袍泽之情,有时比官场上的功利心要有用一万倍。

“归来长安道,召见甘泉宫。”

薛白揣着从南诏带回的无形收获,策马于归还长安的路上……

~~

长安。

宣阳坊,杨国忠宅。

裴柔肚子已高高隆起,杨国忠每次见了,竟是不怒反喜,既说是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又说杨家添了丁往后必将愈发兴旺。

由此,坊间便流传出了一句俗语,叫“宰相肚里能撑船”,似乎是薛白宅中一个奴婢先说的,还说薛白早就料到了杨宅的丑事,才会留下这般评价,传得神乎其神。

杨国忠也不在意,这日又纳了几个美姬,试着让她们坐在他肚子上撑船。

他正开心,门外响起了通传声。

“阿郎,有拜帖,是位宗室,陇西郡公李齐物。”

“李齐物?”杨国忠想了想,道:“是宅子失火,烧到了三姨子家的那个?”

“是。”

“赔了吗?”

“这……应该是赔了。”

杨国忠却是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看起来。

坐在他肚子上的美姬见了,不由捂嘴一笑,娇嗔道:“右相你如何在家中欢好,袖子里还藏着这个,就这么尽心国务吗?”

“哈哈哈!”杨国忠大笑,挥了挥手里的册子,道:“此物可不一般啊,我要坐稳相位,还得靠它。”

“这么一本小册子。”

“这你就不懂了,世人有火气,得像你我现在一般,有一个去处泄了火。”

“嘁,右相惯会羞人。”

杨国忠又是一阵大笑,眯眼看着册子,嘴里喃喃道:“李齐物……找到了!这个索斗鸡,真是……”

他这才吩咐,唤李齐物过来。

“我的宅院起火,连累到了右相,这是我给右相的赔礼。”李齐物递上了一份礼单,道:“请右相过目。”

“直说吧,你想谋什么官?”杨国忠是直爽人,开门见山便问道。

李齐物略略一顿,眼光闪烁,缓缓道:“我前些年被贬为竟陵郡守,如今任期已满,想补阙一任……将作监。”

杨国忠悠悠道:“将作监?那可还没有出阙呢。”

如今的将作监正是李岫。

“马上就出阙了。”李齐物道:“我想着,李岫该守孝吧?”

“夺情了,这是圣人对李家的恩典。”

李齐物于是露出了勉强的表情,疑惑道:“我听闻,朔方的李献忠叛了,此人似乎是李林甫的义子吧?”

杨国忠闻言,手指拈着胡须的尾端轻轻摸着,含笑不答。

近来,他见了许多被李林甫打压排挤的官员,以此来巩固他的权力。

不同于他杨国忠的“宰相肚里能撑船”,连妻子“梦中怀孕”都能欣然接受。李林甫却是气量极其狭窄,得罪人无数,杨国忠自问没本事能像李林甫一样压得住。

他只能疏导。

如此,便有一个不得不处置的问题——天下对李林甫积怨已久,必须报复李林甫。

但从哪里下手呢?

~~

这日,李齐物走后,苗晋卿匆匆赶来,禀报道:“右相,查出来了,确是左相从中书门下递了条子,让下官误以为是右相要调回薛白。”

“这还要你查?!”杨国忠叱道:“本相有脑子一想就明白的事,你查这许多天才查到?”

“下官,下官还打听到一件事。”

苗晋卿假意抹了抹汗,其实并不害怕杨国忠,偷眼一瞥,方才道:“左相近来,常与杨齐宣私下见面,似在商议对付右相你。”

“杨齐宣?”

杨国忠想了想,一拍膝盖,拿起毛笔,在李林甫留下的那个小册子上翻了一页,写下了一个名字。

苗晋卿目光看去,很快就认出了这册子,心中不由疑惑,唾壶到底是怎么把索斗鸡的册子都拿到手了?看来,李家人心都不齐,大祸临头了……

(本章完)

第364章 积怨

杨齐宣的宅院在崇仁坊,临近皇城及平康坊,乃是长安城中寸土寸金的地段。

宅院占地广阔,有李林甫宅的三分之二,李十一娘当初选择嫁给杨齐宣,有一小部分原因便是看中了这宅院,离娘家近,又奢豪。

四月上旬,距李林甫过世也将近三个月了,这日傍晚,李十一娘仔细沐浴了一番,洗尽了居丧以来的灰尘,抹了香膏,她低头看着自己傲人的身段,嘴角噙了一丝笑意,问道:“杨郎在吗?”

“在书房。”

李十一娘遂披上彩帛,理了理云鬂,分花拂柳地往书房去……

书房中亮着烛火,杨齐宣正坐在桌案前,捧着一首诗在看。

他近来喜欢诗。

只是这首李季兰写的诗,他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有些看不太懂。

“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

“玉枕只知长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这似乎是一首相思诗,在想念某个在远处的人?可,这人一定是在远处吗?诗里并未点明。

而若不在远处,为何又要起相思?因为他已有妻室,不能相见,只能相思吧。

杨齐宣叹了一口气,他内心深处也知道李季兰心里喜欢的是薛白,但总是这样忍不住还怀揣着一丝侥幸,想着万一她心慕的是自己,自己却因为胡乱猜测而辜负了佳人,那实在是不妥。

脑子里浮起那艳若桃李的容颜,他顿时又是心头一热。

暗地里,他其实也学着那些驸马养了两个漂亮的外室,但既没李季兰那勾人的眼神,也没她的诗情画意。

他独爱她的才情风雅与媚骨天成,能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结合得恰到好处的小娘子,正好是戳到了他的心尖上。

“嘭。”

门忽然被推开。

杨齐宣吓了一大跳,惊慌不已,连忙拿了一册公文,将那诗文盖住。混乱之中,连公文都放反了。

“杨郎。”

听得是李十一娘,杨齐宣并没有舒一口气,反而更加不安,脱口而出道:“你进来怎么不敲……”

话到一半,他已很识相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嗯?”李十一娘还是冷哼一声,问道:“我进来还要敲门吗?”

“不是,我还以为是管家。”杨齐宣岔开话题,问道:“娘子怎来了?”

李十一娘娇笑一声,俯身压在他背上,笑道:“打扰了你做正事了?”

“没有。”

“你可想好了,要如何扳倒唾壶?”李十一娘搂着杨齐宣的脖子,手指在他心口划着圈,撩拨着他的野心。她觉得男人的野心与欲望总是勾连的,“我看啊,他们都是庸才,只有伱才能继任我阿爷的相位。”

杨齐宣对相位不甚感兴趣,闻言只觉压力更大,讪讪点头,道:“就快想出办法了。”

“不急,待薛白回京了,先看他与唾壶去争。”

李十一娘说着,拉着丈夫绕过屏风,到书房后小榻上坐着,用柔软的身体压了上去。

“嗯?”

她伸手一探,惊讶地大声问道:“你怎么厥啦?!”

“不急,一会就起来了。”

“好,看我的。”李十一娘遂使出了浑身解数,但低头一看,偏是无太多效果,她不免皱起了眉,嚷道:“你行不行啊?!”

杨齐宣心里也着急,偏是越急越无能为力,只好嘟囔道:“今日有些不舒服,我大概是病了……”

李十一娘好生失望,以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杨齐宣,突然一伸手揪住他的耳朵,问道:“病了?”

“咳咳咳,确是头痛得厉害。”

此事掰扯起来就没完没了,李十一娘精明得很,绝不是好糊弄的,吩咐人去把大夫请来。

杨齐宣不知所措,额头上满是汗水,倒真像是病了一般。他坐在那,眼看着有仆役从院子里走来,愈感心虚。

然而,那仆役到了面前,却是一行礼,禀道:“阿郎,右相派人来请你过府一趟。”

这“右相”二字,夫妻二人听得都觉好生熟悉,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如今右相指的已是杨国忠了。

李十一娘皱眉道:“唾壶此时来请,必是不安好心。”

杨齐宣却是如蒙大赦,咳了几声,叹道:“我在病中,自是不便见他,奈何他执掌朝纲,今日怕是不得不去了啊。”

他好不容易安抚了大发雷霆的妻子,匆匆出了府,登上马车,顿觉松快不少,长吁一口气。

……

马车缓缓驰进宣阳坊,从坊北门沿长街向南,先是路过了薛白的宅院。

“郎君,前方便到了。”

“嗯。”

杨齐宣掀帘往外看去,忽见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两个小娘子,其中一人身材纤细,麻衣戴孝,另一个则是头戴莲花冠,身穿道袍,缥缈若仙,正是李腾空与李季兰。

不自觉地,杨齐宣微微起身,屁股离开了软垫,他开口正要唤,她们却已进了薛宅。

“季兰子……”

他滞愣了片刻,思忖着莫非薛白已经回到长安了?

很快,马车在杨国忠的大宅前停下,杨齐宣由侧门而入,到了前堂,只见杨国忠如无赖一般,由几个美姬服侍着,四仰八叉地倚在榻上,翘着脚,以脚底板对着他,摇晃个不停。

杨齐宣看着眼前摇晃的脚底板,想到了某个动作,莫名其妙地竟是来了感觉。他自觉这样太过怪异了,连忙移开心神。

“见过国舅。”

“哈哈,不要多礼。你我同宗,也算是自家兄弟。”

相比李林甫,杨国忠确实是没有重臣风范,拍了拍卧榻的另一侧,道:“来,坐着说。”

当即有美姬引着杨齐宣在榻上落座,端来了矮案,为他斟酒。

这是非常能表示亲近的礼遇了,杨齐宣不由十分意外,他原本以为杨国忠今日招他过来是为了恫吓威慑。毕竟李林甫往日待属僚一向就是那般。

“右相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杨齐宣从美姬手中接过酒杯,过程中手触到了她的手,只觉十分滑腻,可惜,这种侍婢姬妾终究是不能与李季兰比的。

“我听说,你近来与陈希烈走得很近。”杨国忠忽然问了一句。

杨齐宣手一抖,酒水便洒在了那美姬裙子上,他慌张擦了两下,大感失礼。

“此事,右相听我解释……”

美姬擦拭了裙摆,笑道:“郎君一定是故意逗弄奴家。”

她这算是给他解了围,接着,抬眸一瞥,含羞道:“郎君长得真俊。”

杨齐宣成婚以后被管束得多,不像旁的男子久经欢场,面对佳人巧笑,不由心神荡漾。他遂故意又去想李季兰,以免轻易中了此间的美人计。

“不必解释。”杨国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道:“我打算迁你为正五品上的谏议大夫,你可愿意?”

这正是杨齐宣一直在谋划的官位,能升官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但杨国忠问的却是愿不愿意投靠他。

一旁的美姬听了不由眼睛一亮,拍掌道:“郎君这般年轻,就是正五品的高官了,真了得,奴家敬郎君一杯。”

酒杯碰了一下,杨齐宣略略犹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国忠看了,微微一笑,心知这杯酒落进了肚子,事情就是谈定了。

果然。

“右相可知,陈希烈把薛白调回了长安?”杨齐宣道:“薛白承诺陈希烈,会替他谋划。”

“无妨。”杨国忠至少不会在人前露怯,云淡风轻道:“陈希烈懦弱不堪任事,薛白与我是至亲兄弟,此事我早已知晓,你不必声张。”

杨齐宣见他态度,不由在猜是否陈希烈已中了杨国忠的圈套,心中不由后悔不已。

“对了。”杨国忠问道:“你可知李林甫曾收阿布思为义子。”

“一句笑言罢了,阿布思借此表忠心而已。”

杨齐宣才说完,忽然发现杨国忠的脸色冷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眼下在谈的问题意味着什么。不由自主地把背一躬,无意识地显出了躲避、畏缩的姿态。

“你要想清楚。”杨国忠道:“索斗鸡任相十余年间得罪了多少人,大祸临头,绝无避免的可能。你是想与李家一起遭殃、连累你的父母兄弟,还是早日划清界限,保全你想保全的人?”

杨齐宣连连摇头,似拒绝出卖妻家。但这不过是因为他对李十一娘的畏惧已成习惯,等他转念一想,便意识到杨国忠说的有道理。

杨国忠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在矮案上,用手指敲了敲,道:“你看,与其等到名单上这些人动手,倒不如由我来办,你这是保全李家啊。”

册子被打开,显出上面的名单,许多名字都已被划掉了。

杨齐宣愣了愣,因这名单他也抄录了一份,实在是李林甫得罪的人太多了,也不知哪个日后会报复,故而李府上下几乎是人手一份,用以防备政敌。杨国忠要拿到名单也不难,甚至有可能就是自己府中哪个仆役偷抄的。

想到这里,他顿时不寒而栗。

“大丈夫何患无妻?”杨国忠继续劝道,“等你升了官,休了妻,岂会没有更好的?你看太子,都休妻两次了。你呢?与李家陪葬还是独活,这并不难选啊。”

因这一句话,杨齐宣豁然开朗,甚至心头一热,于对付李家一事还期盼了起来。

“右相说的是,李林甫竖敌无数,众人对他积怨已久,眼下查办李家,是保护李家。”

先说了这样一句话,同时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杨齐宣主意已定,道:“不瞒右相,阿布思确实拜李林甫为义父。”

“阿布思之所以叛乱,是否与李林甫有关?”

说着,杨国忠使了个眼神,坐在杨齐宣身旁的美姬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丰腴的大腿上。

“右相之意?”

“李林甫与阿布思相约举兵谋反,然而李林甫病重,阿布思举兵也未能夺下朔方军,遂叛逃漠北。”

“这……这是谋逆大罪啊?!”

杨齐宣吃了一惊,觉得如此对付李家太狠了。好在,手心传来的温腻触感,给了他些许慰藉。

杨国忠哈哈大笑道:“何必大惊小怪?哥奴当年对付政敌,岂非也是冠以谋逆之罪名。我这一切手段,本就是与他学的啊。”

~~

薛宅。

今日杨玉瑶回了她的虢国夫人府看宅院重建的进度,李腾空、李季兰便可多陪颜嫣说说话。

因薛白不在,她们都想照顾好颜嫣,有时甚至还在心中与杨玉环、杜家姐妹等人攀比谁与她关系更好些。

当然,主要还是李季兰有这种小心思,李腾空只是来为颜嫣把脉调理而已,她近来心情不太好,愈发寡言少语,本就清瘦的面容比平时更清减了两分。

“近来不错,气血充盈,不像以往那么虚了。”

玉指从皓腕上移开,李腾空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药方,却是调整了启玄真人前年开的药方。

写罢,她想到自己医不了阿爷,对医术有些不甚有信心,迟疑了一下。

颜嫣趿了鞋起身,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接过药方,笑道:“放心,我会遵医嘱,肯定能越来越好的。”

她举起手,学着薛白傍晚锻炼时的样子,捏了捏上臂,展示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肌肉,总之表示自己强壮了许多。

李腾空被逗得一笑,这还是近三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展露笑颜。

“你也放心,我肯定要治好你。”

“好啊。”

李季兰站在一旁,只见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们脸上,隐隐能在晶莹的肌肤上看到细细的小绒毛,连她都觉动心,然后渐渐走了神。

思绪飘散,她想到薛郎是否那方面不行,所以传闻说的不堪,可他却是正人君子。

“季兰子,想什么呢?”

“没有。”李季兰连忙摇头,道:“对了,薛郎可是快要回来了?”

颜嫣道:“昨日收到的信,他上月从益州出发了,因是与押解南诏王的队伍一起,却不知何时才能到。”

“信都到了,人还不到。”李季兰有些失望。

“驿马当然很快了,连荔枝都能送到。”颜嫣关注更多新奇之事,反而没把心思放在她夫婿身上。

“颜公也快要回朝了吧?”

李腾空岔开话题,并不愿过多谈论薛白。

她近来则已不再那么在意他了,以前她觉得不能与薛白在一起是因为她阿爷。但等她阿爷过世了,她才发现,阿爷其实是她与薛白之所以能常常相处的原因。原来,她拥有的一切,包括与薛白能相识相知,都是阿爷给的。

这是她最近还未能参透的道。

“是啊,我阿爷也快回来了,又得管着我。”颜嫣道:“叫上青岚,我们来推骨牌吧?机会可不多了。”

“好,腾空子,推骨牌也是修道呢……”

正说着,青岚已经赶过来了。

李季兰听得脚步急促,心知青岚肯定不是赶过来打骨牌的,不由猜想莫非是薛白回来了。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往院外看去,一双桃花眼中相思之意更浓。

“娘子。”青岚万福道:“玉真公主派人来接,要立即带腾空子回王屋山。”

“出何事了?”

“未说,来接腾空子的人已在大堂。”

李季兰不由问道:“那我呢?”

“也请季兰子立即回去。”

李腾空心中疑惑,唯谨遵师命,与李季兰匆匆赶回了玉真观。

那边,颜嫣等她们离开了,方才向青岚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好像是,腾空子家里许多人被拘审了。”

~~

玉真观。

这次,玉真公主是临时决定回王屋山的,行李也只是匆匆拾掇,待李腾空、李季兰赶回来,玉真公主便吩咐队伍出发。

李腾空相询发生了什么,玉真公主只说她在长安烦了,一刻也不想多待。

以往去王屋山,都是从春明门出城,今日队伍却是拐到朱雀大街,一路往南走。

玉真公主骑在马上,神色平淡,心里却在想着朝堂上的纷争,杨国忠果然还是不可能放过李林甫。

这是早几年就可以预料之事,玉真公主也不觉得李家无辜,她唯一打算保下的只有李腾空一人。此番离开长安,李腾空该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便当是让李腾空最后再看看长安的繁华,很快,明德门已然在望。

偏偏因为李腾空与李季兰今日跑到薛宅,耽误了许多时间。就在队伍即将出城之际,后方有一女子纵马追了过来。

“十七娘!”

李腾空回过头,讶道:“阿姐怎么来了?”

李十一娘骑术高超,策马奔到她面前,满脸都是焦急之色。

“十七,救救家里吧!你向玉真公主求求情可好?”

“阿姐慢些说,出什么事了?”

“啖狗肠,唾壶诬陷阿爷谋反。”李十一娘恨声道:“阿爷生前这些狗才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全跳出来了!”

李腾空并不意外,却还是感到一阵无力。

长久以来,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愣着做什么,快去向公主求情啊。”李十一娘催促道。

李腾空遂转头看向玉真公主,她还未开口,玉真公主已摇了摇头,以最干脆利落的态度道:“你是出家人,不该为这些俗事所扰,随为师走。”

队伍没有停下,依旧在继续前行。

李季兰拉过李腾空的缰绳,小声道:“走吧。”

她们都很清楚,李家的结局,便是连玉真公主也不可能改变。天下人十多年的积怨,必须有一个交代。

就连匆匆赶来的李十一娘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期待,眼看玉真公主坚决不救的态度,也不敢再劝,当即扯过缰绳,准备回去保她与杨齐宣自己的小家了。

李腾空的马匹被李季兰拉着,又往城门走了十余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下定了决心,赶马上前,向玉真公主道:“真人,徒儿不孝,得拜别真人了。”

“不必做没用的事,懂吗?”

“徒儿若不能问心无愧,往后修再多的道也是假的。”

玉真公主淡淡扫了李腾空一眼,道:“让你修道,为的是脱开世俗的束缚,不是让你自寻烦恼的。”

她当女冠,为的是享福,岂是为了修道?

偏李腾空是个呆子,道:“徒儿境界太低,解不开俗世束缚。”

“你若去,不会再有回头路。逆贼之女,流放也好、发卖也罢,我不会再出手救。”

“是,徒儿不悔,只辜负了师父一片苦心。”

玉真公主头也不回,径直驱马出了城门。

她算是有情义,但终究是出身皇家,该无情时自能做到无情。

李腾空当即驱马追上李十一娘,问道:“杨国忠诬陷阿爷,可有证据?”

“既然是诬陷,他肯定是要伪造证据。”

“家里情形如何?”

“全部捉拿啦,连十四娘夫妇都没逃过,她夫家还自诩清流。”

“不能去平康坊了,这边……”

那边,李季兰回过神来,连忙也去拜别了玉真公主,调转马头去追李腾空。她骑术却不佳,转眼已见不到李腾空的身影,想了想干脆赶向薛宅。

~~

“吁。”

李十一娘勒马,跟着李腾空在一间大宅前停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陈希烈的宅院,不由问道:“你怎知我们近来在与陈希烈合作?”

“听说了一些事。”

李腾空匆匆应了一句,上前叩门,与门房禀明有极重要之事求见。

“稍待。”门房说了一句,自入内去通禀。

李十一娘目光闪动,道:“你从薛白那听说的?陈希烈要与杨国忠争权。”

“猜的。”

李十一娘又道:“杨郎也被捉了,唾壶说是请他过府,其实第一个捉的便是杨郎。”

“该是为了证据。”李腾空道:“姐夫性情懦弱,只怕要成为杨国忠威逼利诱为人证的目标。”

“懦弱?”

李十一娘听了,不太乐意,道:“杨郎可不懦弱,他脾气坏起来坏得很。”

说话间,左相府的门房赶了回来,领着两人匆匆入内,一路拐进了一间花厅。

等了不多时,陈希烈慢悠悠地过来。

他近来事务愈少,每日不到中午便下衙还家,此时连官袍都已换了。

“两位李家小娘子,今日如何到老夫府上呐?”

“左相难道不知我家出了何事吗?”李十一娘嘴快,径直道:“若消息这般不灵通,还如何与唾壶夺权。”

陈希烈连连摇手,叹息不已。

李十一娘无奈,只好把杨国忠要诬陷李林甫之事说了。

陈希烈听罢,面露忧虑,抚着长须,叹道:“恩将仇报啊,若要还太尉清白,得禀明圣人,杨国忠是诬告……你们确定太尉与李献忠没有共谋吗?”

因李林甫死后追赠“太尉”,故而陈希烈如此称呼,显得十分恭谨。

被他这么一问,李十一娘反而不确定起来。

她也知道李林甫一向是害怕李亨登基,密令一些边镇节度使暗中准备武力阻止是有的,与安禄山便有共谋,但与阿布思是否有共谋,说实话她不知道。

陈希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再次试探性地追问道:“不会是……有吧?”

“没有!”李十一娘嚷道。

“那就好。”陈希烈道,“只是,小娘子们不妨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湮没的证据……”

他话音未落,李腾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把李十一娘拉到身后,道:“左相,你若也要对付我阿爷。往后还有何凭借能与杨国忠争权?”

“你说什么?”李十一娘讶道:“他?他也要对付阿爷?”

陈希烈苦笑着,竟是没有否认,他长叹一口气,道:“没办法,太尉一生行事太过不留情面,眼下是众怒难消,在此事上,我也只能与杨国忠站在一起。”

“左相糊涂了不成?”李腾空道:“世人有恨阿爷者,也必有追随阿爷者,此番正是疾风知劲草,可让左相拉拢一部分人心的机会……”

“错了,老夫不是劲草。”陈希烈打断道,“老夫行事,讲究顺大势而为。”

“呸!”

李十一娘大怒,一口啐陈希烈脚下。

“老软骨头,你这般唯唯诺诺,一辈子只配给人提鞋,老娘瞎了眼才与你谋事。”

陈希烈也不恼怒,摇着头,叹息道:“十一娘有句话没说错,你是瞎了眼,寻了那般一个夫婿。事已至此,不可挽回了啊。”

“你什么意思?”

“晚了。”陈希烈道:“你们来晚了,杨国忠已经人证物证俱全了。”

李腾空讶然,问道:“什么物证?”

“老夫是软骨头,可安禄山是软骨头吗?此番,连安禄山也与杨国忠合作了,所有人都放下成见对付太尉,太尉这真是人人喊打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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