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各怀鬼胎

黄粱梦境,神厩舍。

舍壁上,三只石猴并排蹲立,捂眼遮耳,剩下一头将自己嘴巴上的拉链牢牢拉紧。

雕像尚且如此,更不用谈端坐在屋内方桌四面的众人。

人人神色凝重,气氛异常严肃。

荒世烈身为武序众人,无法以意识进入黄粱梦境,代替他参会的是一个容貌平平的倭民女子,荒世冬童。

在四大家族的直系成员之中,这个名字并不算响亮,甚至可以说是默默无闻,名气远不如秋鹤、夏虎等人。

但与会的其他三名家族却都知道,荒世家族这次能够顺利拔除寄身在自己身上的黄天门,和她脱不开的直接关系。

无他,这个女人是荒世家族之中少见的农序中人,而且序列品级不低,黄天门一众遗老的医疗工作一直是她在负责。

荒世冬童第一次参与这种规格的会议,此刻明显有些坐立难安,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诸位家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坐在她左手边的丰臣远疆绷着一张枯树皮般的老脸,脸色异常冷峻,干瘪胸腔内传出似有若无的机械声响。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也没有什么好保密的了。晴秀家主,就由你来向大家解释吧。”

素色长衫,肩披雪白大氅的老人幽幽开口,朝着蜷缩在一袭黑袍之中的明智晴秀点了点头。

此话一出,荒世冬童倒没有什么反应,顺势将疑惑的目光落在明智晴秀身上。

反倒是丰臣远疆眼角连抽数下,鼻息更显粗重了几分。

“前段时间,有人伪装成神道教的神官堂上雀,潜入了黑龙资本总部以协助剥离权限的名义,顺利进入了地下剥离场.后经过证实,这个人就是鸿鹄镰仓王渡关的手下。”

这段不长的话,藏在黑袍阴影之中的明智晴秀足足停顿了两次,似乎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恶化到连说话都有些困难的地步。

“后经证实?呵,我看是渡关打上门的时候,你们才反应过来吧?”

丰臣远疆双手环抱胸前,冷笑连连。

“前面已经有所怀疑了。”

明智晴秀淡淡开口,与此同时,蹲在屋舍墙檐上的勿言猴缓缓拉开了嘴上紧闭的链条,泛着石色的猴子脸露出如人一般的诡谲表情。

“既然有所怀疑,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们?!”

丰臣远疆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黝黑的脸膛上染上深红。

明智晴秀在他的逼视之下,依旧沉默不语,压得极低的帽檐对着前方微微抬起。

和她相对的而坐的白发老人点了点头,轻声道:“这件事,晴秀家主已经提前通知过我了,是我做主压了下来。”

“为什么?”

丰臣远疆猛然抬起右手,却在砸到桌面的瞬间僵硬悬停,紧咬的牙关之中蹦出几个生硬的字眼,“我需要一个理由!”

“目前局势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这一点各位应该都有感觉。原本我以为白玉京和新东林党两方会相互掣肘,就算最后新东林党选择让步,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既定的目标。”

德川宏志脸上神色略显黯淡,“可是我没料到白玉京居然会用‘递补地仙’的名额,吸引了大量的不怕死的高序列道序潜入倭区。我们四大家族树大招风,恐怕早已经被这些人盯上了。他们现在迟迟还未没动手,大概也是怕被同行人摘了果子。”

“这些我没兴趣去听,那些道匪只要敢上门,丰臣家族自然会砸断他们的飞剑。”

丰臣远疆心中勃发的怒气几乎快要按耐不住,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德川宏志。

“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因为我要借这次机会,让我们由明转暗!”

忠义的怒火撞上理智的冷焰,冷热交织,无形的雾气在这间不大的斗室内弥漫开来。

雾里看花,忠奸难辨。

丰臣远疆嘴唇颤动,显然还是怒意难平。

倒是和他一样被蒙在鼓里的荒世家族代表,此刻依旧若无其事的喝着面前一杯虚幻的茶水,浑然没有要参与其中的意思。

“伱怕了?”

“没有。”

“就算黑龙资本背下了所有罪责,他们也不会相信这件事与我们另外三家无关!”

“不用他们相信,如今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足够的黄粱权限,只是还需要最后一点准备时间。”

往来不过四句话,丰臣远疆便如同一个斗败的公鸡,愤而提起的上半身颓然坐回跪坐的腿上。

“唉。”

丰臣远疆怔怔发神,喃喃道:“就算你有这样的计划,也不该瞒着我和荒世家啊。”

此话一出,捧着瓷杯轻吹滚水的荒世冬童,气息陡然加重。她看着鼻尖前泛起的阵阵涟漪,嘴角不禁弯起一抹淡淡笑意。

“事关重大,知情人越少泄密的风险就越小。我们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损失了。”

丰臣远疆看向裹着黑袍的女人,“这样做,倭区日后将可就再无黑龙资本,明智晴秀,你竟然舍得?”

现在黑龙资本已经背上了抓捕帝国道序的黑锅,已经进入倭区的道匪必然会像闻着血腥味道的鲨鱼一样扑上来,身处其他罪民区的道序也会蜂拥而至。

儒序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分肉的机会,如今位于江户城内的宣威使司已经发文,勒令各城宣慰司全面清查接手黑龙资本的所有产业。

倭寇罪民区,从此再无明智家族的立锥之地。

就算明知是舍小保大的断腕之举,但其中的血腥惨烈却依旧令人咋舌。

“没有了黑龙资本,但明智家族还在。”

明智晴秀言语异常平静果决,竟听不出有半点不舍。

“为了故国的复兴,明智家族无怨无悔。”

如此豪气干云的话语,却从一位行将就木的老妇人口中说出,显得怪异十足。

就连往日立志要复兴被大明帝国摧毁的武士精神的丰臣远疆,一时间竟也说不出称赞的话语。

“明智家的牺牲,是为了我们四家共同的梦想。所以这一次黑龙资本遭受的损失,德川家族愿意承担四成。”

始终未曾开口的荒世冬童,此刻也放下了茶杯,“我们荒世家族主要从事的是走私业务,虽然最近的局势太紧张,我们丢失了很多渠道,但荒世家族依旧愿意承担黑龙资本两成的损失。”

“剩下的四成,我来负责。”

没有任何迟疑,丰臣远疆果断补上了最后的缺口。

明智晴秀拉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头花白的长发,皮包骨头的丑陋面容上神色肃穆。她双手按在膝盖上,对着身前众人躬身垂首。

“多谢各位。”

同样的垂首还礼,但四颗埋下的头颅上却是表情各异。

有人面带满意的微笑,有人目露振奋激昂的神情,有人则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我们就接着商议其他的事项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晴秀将不能再链接黄粱梦境,以免被人捕捉到现实中的位置。”

德川宏志环视众人,正色道:“如今我们手中的黄粱权限已经足够,已经可以准备开始构建高天原”

咚!

沉闷至极的声响之中,一道身影狠狠撞在庭院枯树上,卧在树杈之中的积雪簌簌而落,砸了他满身。

范无咎抬手狠狠摸了一把脸,转头看向自己的左前方那颗油光锃亮的背头,忍不住骂道:“邹神棍,你是不是故意放水呢?”

“放你龟儿子的狗臭屁,没看到老子手指头都要掐断了吗?这催眠不了我有什么办法?”

邹四九没好气道:“你难道要我一个阴阳六上去跟他肉搏啊?”

“那你呢,牛鼻子?你也就这点水平?”

发髻散乱的陈乞生脸色同样难看无比,两手各扣着一块赤色火篆,眼眸盯着前方,“别逼叨,你要是觉得道爷我不行,有种收拾完他,咱俩单挑!”

“行啊,单挑就单挑!谁怕谁啊!”

范无咎怒声大吼,挟着绣春刀大步狂奔。

陈乞生紧随而动,就连刚才还说着不愿近身邹四九也跟着冲上前去,口中还大声喊着:“元亨利贞,利在西北,小黑闪开!”

这边话音刚落,一声尖锐呼啸朝着范无咎袭来。

早有警觉的范无咎朝着左上方就地一滚,双脚用力一蹬,整个如同鹰隼掠出,长刀直刺,直奔对手心口。

“次吉正东方,牛鼻子,绕后!”

陈乞生身影晃动,于一条横扫的腿影之间猛然矮身,闪身于对手身后,手中赤色火篆直接砸向对手后背。

“道爷我炸死你!”

霎时,前后夹击的态势已经形成,局中之人避无可避!

“钧哥你输了!”

轰!

橘红色的火焰轰然炸开,陈乞生脸色却骤然大变,颤栗的眸子倒映出一截锋利的刀尖,和范无咎那张错愕的脸。

“范无咎,你他妈砍谁呢?!”

嗡.

范无咎强忍着械心剧烈泵动的痛楚,右臂咔咔作响,咬着牙拉住前冲的长刀,片刻不停滞,反手斩向身后。

铮!

一道黑光从天而坠,正是陈乞生一直藏而不动的黑色飞剑‘撞渊’!

刀剑交击之中,李钧表情波澜不惊,脚下似缓实疾的后退一步。

呼!

灌顶的飞剑从面门前划过,尾部焰光迅猛摆动,如同游鱼摆尾,想要在剑尖触地之前将剑身拉起来。

就在这时,白净修长的五指插入炽热的尾焰之中,一把抓住了‘撞渊’剑柄!

锵!

黑影撩动,劈开范无咎刀光的同时,李钧右脚顶出,直接踹在范无咎胸口。

“空手夺白刃是吧?早就料到你会来这招了!”

陈乞生面露冷笑,双手掐诀往外一推。

李钧手中飞剑疯狂颤栗,剑尾怒焰猛然盛大,轰然席卷李钧全身。

“道爷我这招专门就是用来防止你们这些莽夫抢剑,滋味不错吧”

哐当!

萎靡不振的‘撞渊’掉落在地,任由脸色大变的陈乞生如何召唤,都如死鱼一般瘫在地上。

“我说,你们三个能不能认真一点?”

李钧歪了歪头,抬手拍灭衣角上跳动的火点。

“嘿,道爷我这一身血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陈乞生双脚岔立,与肩平齐,双手掐寅,五指藏甲,一点青光悬停脑后,道袍大袖鼓噪不休。

“黄巾力士何在,速来护法!”

吼声落下,却半晌没看到有身影抢到面前。

陈乞生错愕回头,却看到范无咎已经成‘大字’仰面倒地,口鼻歪斜,昏迷不醒。

“不是吧,装死?”

脑后有劲风响动,道人散开法印,黯然长叹。

“卑鄙!”

咚.

“果然正西之位,才是真的大吉大利。”

邹四九看着直愣愣栽倒在雪地之中的陈乞生,面带余悸的抚了抚自己的油头,随即对着迈步靠近的李钧高举双手,“我投降。”

李钧一屁股坐在户所台阶上,凝神看向视网膜前浮现的字眼。

【序列】:武道序列五—祸首

【技击】:八极拳(八品大圆满)、分筋错骨手(七品大圆满)、食龙虎(六品大圆满)、明鬼之志(八品初期)

【身法】:列缺伐步(六品大圆满)

【练体】:伏渊鲸甲(六品大圆满)

【内功】:重楼决(六品大圆满)

【精通点】:剩余精通点364

这是李钧晋升之后的信息。

与晋升之前差别不大,但在刚才那场聊胜于无的切磋之中,李钧还是察觉到不少明面上没有反应出来的东西。

首先当然是提升的血肉体魄强度,这点倒不用赘述,简而言之就是比序六的时候强上一倍有余。

举例来说,自己如今在不使用身法的情况下,单靠身体的爆发力,也能够碾压进入超频状态的兵六范无咎。

正面硬抗陈乞生的火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除开这些,更让李钧重视的一点是自己在精神抗性方面的提升。

在大阪城的时候,李钧就对此感觉颇深,出身永乐宫的伏鹤在露面的时候就开始试图用神念干扰李钧,但他耳垂上那对薄片耳饰从头甩到尾,李钧除了心情浮躁,有点杀心难耐之外,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感觉。

至于更擅长精神方面的佛序,在返回犬山之后,李钧也找袁明妃试过。

结果是只要自己不愿意,对方也无法将自己拉入地上佛国。

这倒不是李钧的意志力在晋升之后变得多么坚不可摧,主要的原因还是体内复苏的武序基因在起作用。

另一点突出的变化,也和武序的基因有关——来自基因层面的压制力。

这种压制力不是气势或者杀气这一类虚无飘渺的东西,更像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之间,那种源自本能的压制。

这两点不显露于面板的被动能力,其实一直有迹可循。

在李钧以往的交手之中就曾显露过冰山一角,只是当时的作用不太明显,被李钧下意识忽略,远不如如今的感觉真切。

除开这两点被动增加之外,便是自己如今注入的武学。

经过苏策的提点,李钧如今已经明确独行武序并不需要遵循门派武序制订的体系,只要现阶段的基因能够承受,那就可以自由注入。

所以目前桎梏李钧最大的问题,就是从哪里去找可以注入的武学。

至于自己锻炼

先不说这个年代还有没有武学的功法秘籍这一类的东西,就算存在,注入器拿来就能用,自己加点就能升,何必去追求那种原生态的习武方式?

关于根基不稳这种理所应当困扰穿越者的常见问题,李钧也没有考虑过。

都涉及到基因层面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稳固?!

等李钧清点完收获,在外人看来发完呆之后,一直等在旁边的谢必安这才走了过来。

“钧哥,你安排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本章完)

第385章 室南

“这三个人就是参与了‘江户之乱’的鸿鹄首领,槐国、楚客,还有水村五斗。”

盘坐在枯树下的李钧看着投影在面前的三道动态的半身人像,画面清晰,应该都是从某双械眼之中截取到的近距离画面。

“不过,这些人现在肯定不是这般样貌了。”

谢必安摇了摇头,“唯一的价值就是能够确认这三人在江户都是以男性身份露面。当然,前提是这些鸿鹄还有性别的底线。”

长相这种东西,在现如今的大明帝国中根本无法作为追查的线索,就连大明律都明文规定不再以非原生样貌作为定罪的依据。

其中的原因,就是因为在当前的社会中,一个人如果想要改头换面,简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只要你有这个想法,随便一个街头医馆都能轻松完成换头手术。如果再愿意多付出一点宝钞,甚至可以重植全身皮肤,连指纹都能替换。

时代变革,连自古以来一直推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儒序都不再恪守这种古板的道理,放弃了原生面容,追求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官脸’,更何况是其他序列。

而且除了整容手术之外,还有不少的办法可以改变或者隐藏人的五官样貌。

邹四久曾经送予李钧的傩面,就是其中一种。

“那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够找到他们?”

李钧摸索着泛青的下巴,一直没有时间再打理的头发已经盖到了眼前。

“有,脑机灵窍。”

谢必安毫不迟疑道:“只有这个才具备唯一性,能准确确定对方的身份。锦衣卫抓人通常也以此为突破口。”

“那对于那些没有植入脑机灵窍的,怎么办?”李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谢必安表情古怪,“那就只能宁杀错,不放过了。”

“呵。”

李钧干笑两声,抬手指向面前的悬浮的人像,“既然大家都知道脑机灵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鸿鹄不可能蠢到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吧?”

“他们无可避免。”

谢必安缓缓道:“脑机灵窍虽然在平时可以保持静默状态,但只要植入者和人动手,必然就会进入活跃之中,从而被帝国钦天监捕捉到。”

李钧沉吟片刻,很快便察觉到其中的关键点,“照小白你这么说,只有活跃状态才会被发觉,那在脱战之后岂不是又会丢失他们的踪迹?”

谢必安点头道:“所以我们目前手中唯一的线索,便是这三个人踪迹丢失前逃亡方向和大致范围。”

“难度不小啊。”

李钧戳着牙花子,一脸苦色,“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这样,鸿鹄这枚脓疮也不会寄身在帝国身上这么多年,始终无法彻底拔除。”

谢必安笑道:“不过起码还有一些希望。”

“是啊,也只能抓住这点希望了。”李钧叹了口气,“不过,这种涉及黄粱梦境的事情.”

谢必安心领神会,接过话茬,“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才行!”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转头看向依旧站在正西方位的邹四九。

“怎么的,我都投降了还不行啊?”

冈山城位于倭区的西南部,是一座临海的大城。

咸湿的海风裹着阴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城市的每个角落,恶劣的天气让整条街道都显得空空荡荡的。

霓虹残灯闪烁出的幽光穿透夜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照出一个个散碎的光晕。

啪。

一只靴子踏进积蓄的水坑,晃动的光影倒映出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

室南很喜欢雨天,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那些喧嚣拥挤的盲目人群才会散去,这座被外人统治的城市才会褪去虚伪的繁华外衣,露出原本破烂的本质。

“这种天气就应该不出门,在家里架上一口锅,烫上一壶酒,看远处潮起,听近处雨落,那才叫舒坦。”

室南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可惜,自己就是条忙碌命啊。现在更惨,连做梦都不踏实。”

最近这段时间,室南的梦境经常会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自己依靠在床头,对方则站在门边的阴影之中,面容模糊,根本看不真切。

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对话,就是静静看着对方。

虽然在梦醒之后,自己多次确认了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外部环境也没有任何危险,但这依旧让室南心头有些惴惴不安。

“等过了这段时间,还是要去找那个老神棍给自己算一算,科学解释不了就只能靠玄学了。”

揣着一身零碎繁杂的念头,室南的脚步更快,撑着一把黑伞快速穿过这条街道。

“大明帝国倭区宣慰使司命令,从嘉启十二年二月十九日开始,将在倭区全面推行帝国新政,倭区各大城内凡是已经成年的男子,无论是否植入脑机灵窍,无论是否掌握熟练技艺,都可以免费前往帝国本土务工”

转角的玻璃橱窗内,一名宣慰司官员投影端坐其中,方正端庄的面容挂着僵硬的笑容,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甚至在说了一遍明语之后,还会用倭语重复一遍。

“凡是达到束发年纪的少年,可以免费进入本城夫子庙学习,包吃包住,还会发放入学补助”

室南在橱窗前停下脚步,仔细听完一遍新政的所有内容之后,突然将头伸向橱窗。

借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室南伸出左手按住自己的下眼睑,将眼眶拉开。

大半颗眼球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瞳膜颜色校正准确,色斑血丝正常,五官恢复较之前趋近完美。”

室南看着镜中这张挤眉弄眼,表情生动的面容,满意一笑:“看来我的手艺还是没有退步嘛。”

就在室南准备继续检查其他细节之时,身侧逼仄的巷道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呼喊。

“室南医师!”

室南停下动作,缓缓站直身体,冲着来人露出和煦的笑容:“是老德啊,有什么事情吗?”

头发花白,皮肤黝黑,个子不高,这种寒冷的天气却穿着一身单薄的比甲,两条裸露的手臂上泛着不规则的银色光泽。

这就是室南口中的老德,一个在岗山城海湾讨生活的老渔民。

老德停步在伞缘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两手捏在一起来回搓动,“有段时间没见到您出诊了,这是忙什么去了。”

“去了趟江户城,医馆里的药品储备不够了。”

室南笑道:“你也知道,大城市的东西比较便宜嘛。”

“啊!”

老德闻言悚然一惊,一脸关切道:“听说半个月前江户城爆发了一场大乱,死了不少人,没伤到您吧?”

“伱看我这样子,像是有事的吗?”

室南哈哈一笑,“不过也是运气好,我提前离开了,要不然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

老德陪着笑,嘴唇翕张,吞吞吐吐。

“有什么事情老德就直说,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室南打趣道:“大家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是老朋友了,只要不是赊药,一切好说。”

“您放心,不赊,绝对不赊。”

话虽这么说,但老德脸上越发局促的尴尬神情,却将他的内心暴露无遗。

“到底怎么了?”

室南眉头微蹙,上下打量对方几眼,“是不是出海的时候又受伤了?”

“哎。”

老人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气。

他慢慢撩起比甲下缘,黝黑精瘦的腹部赫然是一条巴掌长的狰狞伤口,断面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器切割,而是猛烈撞击造成的撕裂伤口。

“前几天出海的时候,我抓到了一条体长超过一丈的蓝鳍金枪鱼,那可是一丈啊,您都想不到那条鱼有多肥!”

凄冷的雨水顺着老德消瘦的下颌不断滴落,却丝毫浇灭不了他眼中冒着熠熠精光。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为了卖个好价钱,我们一直慢慢溜着它的耐力,打算等它精疲力尽之后,再把它完整的捞上来。”

老德嘿嘿一笑,“您也知道,这种稀罕物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有很多有钱人不止喜欢拿来吃,更喜欢拿来做标本。所以鱼身千万不能有损伤。”

室南语气惊异,“那你这伤,不可能是被鱼攻击的吧?”

“怎么可能,那些畜牲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老德眸中的火热快速消退,苦笑道:“是被自己人伤的。”

无外乎就是分利不均,引发的内斗。

现在老德还能站在这里,谁被沉进了海底自然不用多说。

这种事情,室南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那你就一直拖着没处理?”

室南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不过轻轻按了按老德腹部的伤口,立马就有浑黄的血水浸出。

“看了几个医师,他们都说伤到内脏了,医不好了,只能用人工培育的器官来替换。”

老德笑容勉强,“您也知道,人造器官的价格太高了。”

“这些赤脚医生又在变着法子骗你的钱了。”

室南不假思索道:“你用机械替代也行啊。”

老德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一双龟裂的嘴唇却紧紧抿在一起,一言不发。

室南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连用机械器官的钱都没有,或者说不愿意拿出来。

“你那条鱼卖了应该就够了。”

室南瞪着眼睛,“老德,这种时候你还抠门什么,当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没钱和没命也没什么区别。”

老德挠着头,“您说是吧?”

室南不禁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这样,你现在就去黑市里淘换一些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二手的机械器官,记住啊,千万不要贪便宜买那种濒临报废的垃圾,起码也得五成新以上的,才能长久使用。”

“再去买两支东壁医疗出产的抗排斥药剂,就最低级的那种就够用了。把牌子看准了,不要被人拿倭区或者高丽生产的贴牌货糊弄你!”

“好咧,我这就去。”老德面露狂喜,忙不迭点头,“那您的诊金?”

“你都拖着伤势等我这么多天了,我还好意思收你什么诊金?”

室南没好气道:“等你下次出海的时候,给我带一条小的蓝鳍金枪鱼回来就行,我也没吃过这种东西。”

“那没问题,没问题!”

老德将腰杆猛的折成一条笔直的横线,“真是太谢谢您了。”

“大家都是朋友,能帮点忙就帮点忙吧。”

黑色的伞面微微倾斜,挡住老德早已经湿漉漉的脑袋。

“老德,我问你个事情。”

“您您说。”

老德抬起头,却发现此刻室南的表情十分严肃,一丝不苟。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老德松了口气,摇着头笑道:“不怎么样,凑合着活呗。再说了,像我们这种人哪儿来的生活,顶多能算是生存。”

一字之差,便是云泥之别。

“那你就从没有想过改变改变?”

湛蓝色的霓虹透过夜雨打在室南的脑后,眉骨下的黑影像两口深不可测的枯井,看不见一丁点瞳仁反射出来的亮光。

“我当然想过了。”

老德一脸自豪的举起自己的双臂,“我这不是改了两条械臂嘛。说到这还得要感谢您,要不是您帮我改造,我这次恐怕就回不来了。”

室南追问:“除此之外呢?”

“那就不敢奢望了?”

老德笑容满足:“我的基因能负担这点改造已经不错了,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回头就把家里的兔崽子扔下船,送到夫子庙去读书。”

室南一愣,“你想让他学做明人?”

“那小子可没这种好命。”

老德指向室南身后的橱窗,“那些老爷说了呀,包吃包住,还有钱拿,这种好事怎么能放过?”

“行吧,快去黑市买东西吧。”

室南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将伞檐拉回自己头顶,摆了摆手,“你的伤势不能再耽搁了。”

说罢,室南便迈步走进那条逼仄的巷道之中,

凄冷的雨水到这里小了很多。

两侧野蛮横生各色招牌的将天穹遮的只剩一条狭窄的缝隙,密密麻麻的线束在头顶交织,如同蛛网一般笼罩头顶。

脚边是横流的污水,排水沟渠塞满了乱七八糟,看不出原有结构的机械零件。

其中偶尔还能看见被漆成油腻粉色的黄粱欲境芯片。这些是故意撒下的诱饵,只要有人敢链接其中,立马就会被黄粱鬼鸠占鹊巢,成为炮制偃人的好材料。

寂寥的黑伞停在一间斑驳掉漆的木质大门前,左右是一幅手工雕刻的楹联。

寻肉体穴位之仙居,入意识感官之祭礼。

横批,械肉共吟。

平仄不对称,寓意更是荒诞不经,像是一次酒后纵情的遗留。

镶嵌在大门上的两颗黄铜虎首咬着一条横杠,上面叩着一把极为少见的老式铜锁。

这种防盗方式,在这条街上简直就是形同虚设。但奇怪的是门锁上没有半点溜撬的痕迹,似乎没有贼盗敢打这里的主意。

室南将门口屋檐下的一盏红色灯笼点亮,这才推门而入。

门内是东西两间互通的房间,陈设就是寻常不过的地下医馆。

东边的房内是占据整面墙壁的药橱柜,还有一具巨大的人体模型,其上密布红点和线条,代表着人体的经脉和穴位。

毫无疑问,这间房走的是大明帝国‘望闻问切’的路子。

西边的房内一张手术床,周围摆满了各种器械和冷冻柜,用来满足西夷医术‘视触叩听’的要求。

这间医馆麻雀虽小,却是东西合并,五脏俱全。

“请问这里是室南医师的医馆吗?”

充满磁性的男性嗓音从门外传入。

“对。”

正摆弄着药橱的室南回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笔挺西装,梳着背头发型的男人站在门口,拍打着外套上沾染的雨水。

“你就是那位预约的客人?”

邹四九双手贴着鬓角滑过,咧嘴露出一口白皙的牙齿,“是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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