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幕间戏去三藩市挖金子

第502章 幕间戏·去三藩市挖金子

一八三七年,八月二十七日,道光十七年。

台山县下川镇灵谷寺祥星湾。

文不才搭上了远渡重洋的蒸汽船,太阳刚刚从海平面升起,海风有种咸腥味道,渔夫们是看天吃饭,都说天上的层纹云是台风到来的征兆,要在台风天之前攒够粮食,接下来几天都不能出海了。

这几日从县城赶来村镇抓人的官兵越来越多,似乎是换了一位巡抚,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抓水匪。

文不才就是水匪,他得逃命。

蒸汽船上还有一位神父,从美洲来传教,儿女都是生意人,早年这位神父和五邑地的商贩做买卖,什么都做——

——把中国的丝绸、陶瓷、烟草卖去美国。

后来神父年纪大了,参加仁爱隐修会,家里的产业就交给儿女来打理。

文不才本想托灵谷寺主持帮个忙,他要剃度出家,躲过官府的搜查,但是我佛不渡穷鬼。他只得找洋人帮忙。恰巧赶上了这艘蒸汽船,就和神父搭伴逃去美洲大陆,想想未来的出路。

神父的名字叫凯文·理查德,是个老美国,华盛顿建国之后家族就在哥伦比亚定居。他对文不才十分好奇,这个年轻人的学习能力很强,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英语,能够勉强用英文做简单的沟通。

出发的那一天,船只刚刚离港,凯文就把文不才拉到甲板旁,特地避开了儿女。

他认为这是一次重要的考验,是上帝将这个年轻人送到自己身边,一定有某种使命要完成。

于是凯文老头问。

“你以前是强盗?”

文不才嬉皮笑脸的答道:“那是以前,那是以前,大伯。能不提这事儿了吗?”

凯文:“灵谷寺的和尚不愿意帮你,但是我愿意,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使用暴力伤害他人。”

文不才:“行行行!当然当然!”

凯文:“文,能和我说说理由吗?为什么伱要去做强盗?”

哪儿有什么理由?文不才几乎不记得这些事了,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些细碎的回忆。

尽管这些事就发生在半年之前,他依然想不太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清醒了太久太久,他的大脑皮层的记忆区块到了极限,只能记起一些刻骨铭心的重要事件。

此时此刻,他的心智回到了十六七岁,外表看上去也是这样。

“哦我.凯文大伯。我先仔细捋捋啊!我先仔细捋一捋.”

文不才如此说着,开始努力的回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

“就年头那段时间!广州来了一个年轻人,我当时在做货郎生意,要翻山越岭,在县城和镇子之间游历,把海产送到台山,把台山的乌豆和虾羔送回这里。”

凯文若有所思:“那一定很艰险。”

文不才立刻说:“哪儿有什么艰险不艰险的,都是生计嘛。”

凯文:“你说这个年轻人怎么了?”

文不才:“这位兄弟是从广州来的,他府试落第,没考上去。身上没多少钱了,想走水路回老家花县,但是交不起船费,就想走一段搭一段。”

这么说着,文不才与凯文神父要了点烟叶,熟练的卷烟抽。

“这小兄弟在大雨天里一个人赶路,我在官道旁边一个破庙里遇见他,那个破庙是我平时用来避雨过夜的小驿站,偶尔也会有赶路的车马找我买东西。”

“他当时染了风寒,似乎是病得不轻,我以前也在村子里当过赤脚医生,看他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喜欢蓄胡子,那小胡子还修整过,挺漂亮的,应该不是什么强盗劫匪,就守了他一夜。”

凯文:“神一定会嘉奖你,这是极善极美的事。”

“嗨!”文不才吞云吐雾哭笑不得,连忙挥手:“别说什么嘉奖了,大伯。后半夜就出事儿了。”

“到四更天,那雨越下越大,破庙还在漏水,眼看要淹了,我就翻上屋顶去补漏,在附近的白龙溪采了几扎大荷叶回来,身上的蓑衣都开始发臭,全是汗水和泥巴。”

“起初我还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把屋顶补好,那雨水顺着叶子往窝棚去,那个窝棚里就拴着我的小毛驴,可是怎么都听不到毛驴的声音了。”

“当时雷声大,我那毛驴受了惊吓,理应是要啸一整晚的,它活泼得很。”

“可是怎么都听不到了,于是我终于警觉起来,往窝棚挪了几步,躲在破庙的窗户旁边,这庙宇的藻井(天花吊顶)都塌了一半。”

“我就躲在藻井的木雕后边,它耷拉着,能从降龙罗汉的镂空画里瞅见窝棚。”

文不才说到此处,找凯文要了一份烟叶,接着卷烟续上。

“好家伙,就看见一头兔狲,趴在我的毛驴身上吸血!”

凯文神父似乎没听懂:“兔狲?那是什么?”

“很像猫,但不是猫!”文不才如此说着,紧张的形容道:“我被吓住了,当时心都要冒出嗓子眼儿了。”

凯文笑道:“一只小猫咪也能吓住你?”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凯文大伯。”文不才煞有介事的形容道:“那兔狲有五丈长,八尺高,我的毛驴叼在它嘴里,就和我叼住这根烟似的——那兔狲的嘴长得怪,完全张开能吞下半个窝棚。尾巴粗大,脸盘子肉嘟嘟的,毛发鲜亮肥得流油,凶神恶煞的。”

“啊!”凯文惊讶的应道:“这是地狱恶魔呀!上帝呀!”

“对呀!”文不才恶狠狠的说:“我这趟白跑了!当时我就生气呀!但是心里害怕——我躲在藻井下边,生怕气味飘到这兔狲的鼻子里。心里又庆幸。”

“这场雨救了我呀!要不是雨水冲掉了气味,这回被兔狲吃掉的就是我啦!”

“可是我又气不过,听见窝棚那头传来嘎吱嘎吱的怪声儿,以为兔狲在嚼毛驴的骨头。”

“我抬起头去再看一眼,怒得头发都竖起,这畜牲不光吃肉!连我的货斗都要吃!”

凯文汗颜道,半信半疑的:“这恶魔还真不挑食呀。”

“你说这事儿换谁能忍得了呢?”文不才挤眉弄眼的解释道:“我这一趟挣不了几贯钱,给落榜的书生熬药,回去还得找药铺补货,一来二去白干小半个月。”

凯文:“你冲出去了?”

文不才立刻认怂:“那哪儿行呀,我不敢。”

凯文:“后来呢?”

“我就等,咬紧牙关等。”文不才抿着嘴,趁机往老神父的烟盒里捞烟叶子,接着白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吧,才想起来小煤炉还坐着水!”

“我吓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窍,陶锅里边还在熬药,要是被这妖怪嗅见味道,我和书生都得死。于是我立刻去灭火!”

“可是火一灭,破庙外边的冷风灌进屋里,就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这书生原本横卧在佛龛前边,似乎是觉着冷,咳嗽两声,翻了个身,我立刻跑去藻井看,兔狲已经不见了!那怪物不知道窜去哪儿了?”

文不才的眼神变得极惊极恐——

“——我想了好久好久,可是就那么一下子的事,只怕来不及呀!”

“原本瓦顶让我用荷叶补好,可是又开始漏水,于是我抱着书生往大门去,一边回头一边看,就见到绿油油的眼睛,从瓦顶上边往佛龛直瞅瞅,已经发现我们了!”

“我往外狂奔,抱着伙计一起逃命,要跑去白龙溪北边的一颗大榆树去,那榆树长得高大,或许这兔狲不像老虎大虫,它那么肥胖,应该不会爬树。”

“还好我跑得快!”

文不才一拍手,嘴巴上的卷烟差点掉下来,他扶正了烟,接着说。

“跑到白龙溪,我就抱住这小子往荷叶里躲,我听见身后有水声,那兔狲穷追不舍,张着血盆大口往前拱,蓬松的毛发也吸了水,好像是跑不动。”

“它踩到烂泥里,又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叫,搞得我脑瓜子嗡嗡的,雷声和兽吼要把我逼疯了。”

“快到五更天,我把书生抱上树,还惊走了几头马脸猴子,也不知道这些猴子是怕我还是怕那头妖怪。”

“雨还没停的意思,但是东北方向天刚刚白,我想是不是快结束了?那妖怪肯定也怕太阳?对不?”

“四周还没完全亮堂起来,也看不见树下是什么情况,书生还没醒,睡得和死猪一样。”

“我听见车马的声音,从树下传来钢刀出鞘的动静——”

文不才依然绷紧了一根线。

“——有人在喊,是汴州北部湾衙门的捕快来了,要我下去。”

凯文神父惊叹道:“有人来了?你得救了?”

“才不是呢!”文不才骂骂咧咧的:“白龙溪就一条官道!这烂泥路有哪个捕快会驱车策马过来!我每天都走这条道!我不知道它有多烂吗?要官老爷在五更天跑到荒山野岭来救人?滑天下之大稽!”

“那时我根本就不信树下的人,那家伙要么是山贼!要么是水匪!”

“他骂我,逼我,还知道我的名字!晓得我在祥星湾做买卖!”

“这时候我才回过神来!这分明就是妖怪!”

“这头兔狲认得货斗里的账本!它认得字!会说话!要把我骗下树吃掉哩!”

“许是五更过半,似乎天地都一片白了,我终于隐隐约约能看清树下,就见到一口鲜红的大锅!长满了钢刀!”

文不才惊颤恐惧的形容着。

“看清了才晓得,哪里是什么锅呀!那就是兔狲的嘴!它像个大口袋!一直在树下等我哩!”

“它骂我,我也骂它!”

“它骂不过我了!我就哈哈大笑!我说你应该多吃两个读书人!读书人骂人狠厉!”

“它就要和我讲条件,要我怀里的这个书生——”

“——我当然不会答应的,我还想着这个书生能带我发财,毕竟这是救命之恩呀!”

文不才往凯文的烟盒又搜来最后一点存货,蒸汽船已经走远,身后的故乡越来越远,前路也越来越渺茫。

“它又和我吹牛,说它是凶兽!是吞天食地的饕餮大魔!”

点上火,文不才满脸不屑——

“——我骂它,五丈的身板却连一棵树都爬不上来,什么大魔!不就是个陷在泥潭里的妖怪么!”

凯文笑呵呵的说:“这头恶魔一定是怕你,被你骂走了?”

“也不是。”文不才抿着嘴,眼神有异:“确实来了两队官兵,要来找人。”

“这兔狲听见兵马敲响开道铜锣,马上跑得飞快,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野地里拽出一条沟壑,消失不见了。”

凯文:“哦”

“事情就是这样。”文不才恶狠狠的骂道:“这些官兵找的是垣县两个失踪的衙役。说是被水匪害了——我看是胡说八道,都是瞎扯淡。”

“我见了令牌,才抱着书生从树上下来,又跟着他们回了破庙。这十来号人把我俩绑起来,书生依然没有醒。”

“我就喊,明明是我遭了难!我不是贼!我没有过错呀!”

“领头的衙役没多说什么,听几个县城里见识广的老兵讲,要剁了我的脑袋,就当我是水匪,回去好交差。我身边的书生长得白净,胡子也打理过,似乎不像强盗,如果他身上没有买命钱,也要剁掉脑袋。”

“这时候我怒极,于是挣开绳索,去夺刀杀人。”

说到此处,文不才红着眼睛,神态十分吓人。

凯文神父感叹道:“神会惩罚他们的。”

“什么狗屁神仙!这破庙里的菩萨就没显过灵!”文不才骂道:“我一刀刀砍杀过去,跑得慢的被我砍死了,跑得快的刚要上马,我就捡起石头丢过去,打在马儿的眼睛上,这些胆小的马驹散开,有撞在树上把主人摔死的,也有朝我冲过来的,最后一个往十六里铺的方向跑,但是我知道这条路怎么走,抄了近道,跳到马背上砍碎了这畜牲的天灵盖。”

凯文神父立刻不讲话了。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想要不要杀了书生灭口。”文不才满脸难色,凯文神父的烟盒也空了。

在这个空档,老神父的女儿一直在旁听,她听得懂粤语,也听得懂闽南话,吓得不敢作声,她原本把文不才的故事当笑话听,可是转念一想——如果是真的呢?

于是小女儿往蒸汽船的货仓跑,又给父亲拿来新的烟盒。

文不才有烟抽,似乎也没那么狂躁了。

“我下不了这个手,书生他没错呀。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这小子也是我好不容易从妖魔手里救出来的,也是我从恶棍人渣的刀下救回来的。”

“于是我又给他熬药,到了午时他才醒过来,看见破庙里的满地尸体,几乎要吓疯了。”

“我和他说完来龙去脉,他依然不敢相信,可是这文人镇静下来,与我这么讲——”

“——恩公,无论如何是缘分一场,愚弟有此一劫也是命中定数。”

“今天下大势,朝廷腐败,兵不如匪,全因一个[贪]字。兔狲都敢假借饕餮凶兽的威名四处作恶吃人。”

“今日过后,你我再也没有自由身,这十七条人命是怎样都逃不脱,洗不掉的罪过。”

“滨州府说我们是水匪,那我们就只能当水匪了。”

凯文神父小心翼翼的问:“后来呢?”

“后来那书生和我说。”文不才皱着眉头满脸嫌弃:“他说昨日夜里,梦见天妈,天嫂、天兄、天妹和皇上帝,皇上帝还赐给他宝剑和印玺。差遣他下凡斩妖除魔拨乱反正——奉天之命作主救人。”

“我只觉这书生是染了风邪神智不清,他要与我商议造反大事,我就是一个货郎呀!”

“不容我多想,就把这犯了癔症的小胡子打晕,我就赶紧跑了!”

凯文神父若有所思,猜测道——

“——文,你这故事实在离奇,任谁都不会相信,那个年轻人应该也不信,他怕你心一狠,也把他给杀了吧?所以才会和你洋洋洒洒讲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倒是不无可能!”文不才一直在抽烟,要用尼古丁来唤醒记忆:“这小子说我疯了,我也说他疯了,我又说这些被我砍死的官兵疯了,最后都疯掉了罢。”

过了一会,文不才终于不用抽烟了,他倚着护栏,看着远方的雷暴,终于意识到这趟旅途并不简单,也不知道前往亚美利的水路有多么凶险。

“凯文大伯,我现在是个新生儿,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回去只能做水匪,杀乡亲劫父老,这种事情我干不出来,我的良心还在。”

“求神父给我起个道号?法号?”

“啊”凯文听过法号和道号的意思,文不才大抵是要他帮忙另外起个名字,好在大洋彼岸的商户,在唐人街能混口饭吃,“那就叫你文森特。”

文不才:“成。”

风雨渐渐凶猛,文不才和凯文都躲到了甲板下边的船舱。

这个时候,文不才又问起未来的生计。

“我要去哪里呢?干什么?”

凯文神父知道文不才有本事,打算引荐给商会做翻译。

“黑鹰族长向美国政府投降了,那么最后一片印第安人的领土,也要归美利坚所有,它要变成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首先得有链接所有城市的交通道路——我先带你去华盛顿,然后再回三藩市,你就帮忙引渡五邑的年轻劳工来干活。”

文不才没有多想,天真幼稚的问:“干什么活?”

凯文神父比着十字,做最坏的事情,念最善的经,要请求上帝原谅。

“挖金子。”

于此同时,在另一艘蒸汽船上。

在前往门罗堡途中,华盛顿的港口,乔治·约书亚刚刚参加完会议。

他气宇轩扬年轻有为,和同僚来到首都接见杰克森总统,与查尔斯·伯德·金这位艺术家搭上了关系。

在一家胡子美容店里,约书亚和查尔斯相谈甚欢。

“印第安人投降了,查尔斯先生。”

查尔斯应道:“我知道这件事,早上我还在为黑鹰部族的族长绘制画像,是总统要求的。”

两位修理胡须的美容师来到英雄身边,为乔治·约书亚整理仪容。

乔治·约书亚接着说:“嘿,这些俘虏简直是恶魔的化身,他们长得好丑呀!世界上怎么会诞生这种怪物的?”

“嘿嘿.”查尔斯跟着笑道:“这一路往东边来,黑鹰和滚雷(黑鹰族长的儿子),还有尼雅帕普和沃博基希尔科(印第安的其他族长)都要游街示众。”

“战士们都累坏了,这些土著签完了投降协议,来到我面前时还挺开心的。”

乔治·约书亚感到奇怪:“哦?”

查尔斯解释道:“东海岸的人们都觉得主动投降的印第安人值得被同情,他们阻止了更加惨烈的战争,是英雄,把这些俘虏当战利品,当成小宠物看待,可是要我说呀,要是在底特律,这些狗杂种就应该被剥皮拆骨做成标本。”

乔治:“他们很开心?”

查尔斯:“对,第一次来到文明社会嘛!我给他们画肖像,似乎这些脑子不太聪明的土著还没意识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乔治:“哦”

“一个伟大的国家即将崛起!土地是财富之源!接下来的时代属于工业,属于电,属于铁路,属于先进的文明社会!”查尔斯激动的挺起身子,又被美容师给按了回去。

他整理好情绪,与约书亚说:“总而言之,哈哈哈哈哈!乔治·约书亚!你得做好准备了哦!”

乔治·约书亚说:“我与杰克森总统提议,要修建一条横贯美洲大陆的铁道,是不是很大胆?”

查尔斯:“谁来干这个事呢?”

乔治·约书亚:“要斯坦福这位富豪来站台,用一颗金灿灿的钉子敲响开工铃!我们说三藩市有黄金!只要把铁路往西边修!人人都能变成富豪!”

查尔斯:“好主意!”

乔治·约书亚:“把澳大利亚的罪犯都抓来,去亚洲捞奴隶来,让有色贱种去修铁路,总会有办法的。这条铁路会变成美国的血管,它会把华盛顿的心跳传到每一片土地上。”

查尔斯:“北方的工厂主希望看见它,南方的庄园主就不一定了。”

乔治低声问:“你觉得未来会打仗吗?”

“烈火才能炼出真金,约书亚先生,我给你安排一场约会吧!西点军校里人才辈出,我们先别去想未来的事了!搞一场联谊,你好不容易才回到纽约州,和年轻人呆在一起才有蓬勃的生命力呀。”

“想要修铁路,你得有钱,有权,有人脉。”

“我认识不少人,这个小子很合适。”

一张照片送去乔治·约书亚手中。

那便是杰克·马丁·李恩菲尔德的黑白相片。

查尔斯作介绍——

“——这是伦敦一位造枪勋爵的孩子,他有意来美洲求新的财路,他的爵位不能世袭,穷得只剩钱了,你这种老美国,一定能和他碰出点火花。”

紧接着是另一张名片。

“这是往东亚洋运商路的一个神父,在华人群体中颇有威望,是仁爱隐修会的代表,你要找翻译,介绍劳工来三藩市挖金子,找他准没错。如果你要黑人当奴工,去堪萨斯吧,那地方我不熟。”

“新铁路可以试运营一段时间,州府各地的市民们,还有议员们,企业家们尝到甜头,一定会大力推行的。”

说到此处,查尔斯先生拍了拍乔治·约书亚的手,神态暧昧。

“只是接下来的十几年,会不会打仗,就不好说了,不好说咯。”

“这本来是一件美事,领土扩张,土著投降,一切都好起来了。”

“可是这条铁路能不能唤醒美利坚呢?能不能超越英吉利法兰西?能不能让欧洲倒在我们的胯下?”

“贪婪,最重要的是贪婪,贪婪会毁灭这一切,贪婪会成就这一切。”

乔治·约书亚深表感激:“查尔斯先生,您如此器重我,要我为您做什么呢?”

查尔斯贴在乔治耳畔小声说。

“今晚到我房里来。”

(本章完)

第503章 幕间戏三天之内杀了你

二零三二年十一月十八日。

暂时交界地:DD·死偶机关

王庭区域·百花庭院

前来学习潘克拉辛战技的江雪明要提前毕业,因为前面的区域,已经不能再探索。

他突破了贝奥武夫守门人的防守,来到金碧辉煌的雕像厅,和一对双子怪形厮杀数百个回合,顺利过关之后再次进化,去珍奇馆面对孔雀王,差点丢了小命。

这位孔雀王据Ghost所述,是所罗门王的使魔之一,是炼狱中有名有姓的恶魔爵爷,雪明此时已经知道了五王议会里发生的事情,也知道BOSS的用意,要尽快从这个鬼地方毕业。

从珍奇馆离开之后,就是中庭的科学院,这里没有强大的个体,但是四十多头狮虎形态的“石油怪”——它们没有五官,躯壳都是蠕动的粘液,与尼福尔海姆的死巨人一样,被死卢恩控制着,根据Ghost所提供的信息来看,行宫的主人曾经非常重视科研,有许多腐烂的血肉第一时间送往科学院进行研究,试图挽救巨人的生命,这里就变成了灵能污染的重灾区。

雪明避开了这群狮虎,暂时不是它们的对手,也不想主动招惹这些极度危险的强大生物。再到王庭前方的核心区域,是星尘战士们的临时据点,能征善战的姑娘们就驻扎在百花庭院附近。

她们个个都身高七尺,两百公分出头的巨大体型,生得浓眉大眼孔武有力,没有留多余的头发,是半个世纪之前就锁死在先祖行宫的兵员——

——如此夸张的体型能让她们操持各种各样的奇门兵器,身上的元质要么是从怪物身上夺来的,要么是吃掉了奄奄一息的同伴,把同伴的力量化为己用。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变相印证了雪明之前的猜想。

Ghost的名字很奇怪,他很可能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一群人。

在死偶机关看守地狱门扉的星尘战士们,和他们的敌人一样,都是生命的聚合物,难怪薪王麦德斯也是这个状态,这些奇异的生命体已经吸收了太多太多元质,他们没有堕入疯狂的状态,能够维持本我的意识已经是难能可贵,偶尔会有精神分裂的症状。

在死偶机关面临天变地异的大灾难时,王庭周边的所有生命都会变成怪物的口粮,雪明此前所面对的敌人们,包括尚且能保持神智的贝奥武夫,都是死亡卢恩的傀儡。

这些强大的生命吞噬了弱者,维持着微妙的灵能平衡,让心智得以保留下来。

起初这片区域驻扎着四百多位兵员,如今只剩下数十个星尘战士,她们或许记不起自己的真名,但是依然记得战友的临终意愿,要把王庭深处的恶魔彻底封印在内城区。

这里的老姐姐们个个都是蛋白质女王的身材,常年与怪物们搏命厮杀让她们拥有了超乎常理的作战技能,枪匠抵达百花庭院时,带头大姐十分惊讶。

要知道,星尘战士都是集群行动,每次深入王庭击退恶魔,姐妹们要互相策应,以人数优势保证万无一失。就守门人贝奥武夫的一身武艺,都是被星尘战士的姐姐们群殴锻炼出来的。

枪匠居然以一己之力到达了王庭的大殿前方,这应该几十年里车站方最厉害的VIP了。

维克托不算,因为这位旅客压根就没想着正面作战,而是利用魂威偷偷溜进去的。

麦德斯更不算了,在多年之前,内城区也没这么凶险,怪物们就像刚出生的婴儿,贝奥武夫还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勇者,是一个喝过不老泉的普通国王,那会他的潘克拉辛战法还没受过如此残酷的磨砺。

经过半个世纪的演化,内城区的生物越来越少,死卢恩将元质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多少厉害的生命,它们都待在各自规划好的区域里,再也吃不到半点新的东西,已经把分区里的其他生物都吃光了。

这些受到死卢恩禁锢的怪物,它们的形态趋于稳定,变成了神话中各式各样的时髦魔神,变成巨人帝皇颅脑中模糊的影子。米米尔温泉集市里的榴辉岩[化圣]的过程也是如此,它能塑造出全新的神话生命。

为了夺取其他区域的元质,这些怪物想尽办法奇招尽出,骗过卢恩管控的区域限制,去别的怪兽身上啃下一块肉。不知不觉中,星尘战士们的形态也在慢慢发生改变。

这些姑娘们须发皆白,双眼发红,体形逐渐接近两米,两臂长出来眼睛一样的纹身,好似奥丁大神的武神官和斟酒侍女。

进入内城区的第十七天,江雪明在百花庭院挨了当头一棒,终于不再往前探索。

此地是巨人帝皇的花园,分前后两个区域,周边园林蔓延到后宫去,外围的树木会主动攻击入侵者。

每隔四十分钟,就能见到一位辛勤的园丁路过前线据点,与星尘战士发生短暂的交火,紧接着消失不见。

这位园丁头生独角,浑身皮肤惨白,好似吸血僵尸,面容俊美且没有下肢,下半身的体组织都与茂密的灌木长在一起,再看花丛草地和树木之间,花朵和果实迅速生长又衰败,好像时间法则在此地也不怎么管用了。

常规火器杀不死这种怪物,他的生命几乎和整个花园绑定。这些花草还会变成龙兽怪形来攻击入侵者,再也进不去了。

雪明决定就此结束课业修行,要回到制铁所锻造武器,虽然迦南圣母答应他,一百天之后才能去拿明德遗骨,但是在此之前,他得去帮小七解决烈阳堡的麻烦。

返程的路要轻松得多,星尘战士们将这个车站来的“小矮子”护在队列中间,前后左右立起一队高大的人墙,雪明立刻就有了安全感。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带头大姐是个话多的人,已经完全忘了真名,代号叫黑豹露娜。

“枪匠,BOSS要你假死,那你都死了,以后还接单不?”

江雪明看着露娜大姐那身小麦色的肌肤,还有铁块一样棱角分明的肌肉,感受到了强烈的灵压,汗颜道:“加个微信,网单不能接,我还有私单,而且我有学徒,能接着做剑做枪。”

露娜大大咧咧的挥动手臂,走一步能顶雪明三步,笑着应道:“那就行!那就行!”

往中庭去有两头恶龙挡路,是一公一母,都盘踞在宦官居所旁边喷泉的水池里,见到星尘战士的队伍,这两头恶龙便立刻探出身体,要喷吐毒雾邪火。

先前雪明已经与它们交过手,吃了不少苦。

队列中有六位女战士冲刺跳跃,三人一组按住这对恶龙夫妻,抱住龙颈,扼住滚烫的龙喉,眼看那微微发亮的龙肺鼓胀起来,这两组人手脚麻利,制住前肢使唤刀具剖开鳞片,紫绿色的魔火和黑漆漆的血浆泼洒出来,这两条长虫就成了瘫软的泥巴,滑到水池的泥潭里去了。

“你们这不是能处理好吗?”雪明见到这一幕咋舌称奇,他在中庭受了不少苦,要使唤SD去对付这两头恶龙,通常是顾此失彼难以招架,一旦中招就是险死还生的境地。

“不一样!”带头大姐露娜撩起短发笑着说道:“要六个人才能制服它们,如果有更厉害的武器,或许四个人就能解决。而且啊.”

露娜弯下腰,好似铜铃大小的眼睛盯着枪匠,那瞳孔就有婴儿的拳头大小。

“咱们也得试试其他武器嘛,要是哪天这布鲁克林和维尔娜娜(公龙和母龙的名字)无聊了,嫌弃姐妹们的解剖手法,怪我们花招不够多!我们总得安排一些新的死法呀!~”

江雪明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呵呵呵呵呵”

到了双子阁,那孪生兄弟一样的怪形再次从雕像上爬下,没有主动进攻,它们没有五官,与化身蝶十分相似,都是长着黑色羽翼的赤裸人形,在雕像之间绕行着,让出一条路。

没有发生任何战斗,星尘战士们直接越过了双子的领土,来到了中庭的珍奇馆。

原本关押着各种珍兽的牢笼已经变得空荡荡的,雪明记得这里有一位实力强劲的战士,是孔雀王安德里安富。

在珍奇馆的前厅能看见这位魔神,他的身高与星尘战士差不多,身上披着灰绿色的鸟羽,头戴兽牙编织的冠冕,脖子上有三圈珍兽尾巴所造的项链,鸟羽大氅都是黑漆漆的眼纹。

他说不出人话,和雪明缠斗时就喜欢瞎叫唤,喊出来的声音像是鹰隼的厉啸,带着恐怖的神经损伤。

就在星尘战士们从珍奇馆踏出的那一刻,孔雀王还保持着作战姿态,他有两支剑,皆是由兽骨打造的神兵,持剑姿态非常讲究,也是和贝奥武夫常年切磋所创造的潘克拉辛战法。

他的腰肢平衡非常厉害,可以让他拥有笔直的站姿,左手持剑于胸前好似自刎的防御架势,右手持剑于髋胯,像是要自宫的进攻架势,这两个动作非常有迷惑性,雪明初次看见这手剑法是一头雾水,完全看不明白的——这种站姿和持剑架势超出了人类能理解的范畴。

这一回,孔雀王稍稍回过头,那干尸一样的黑色脸庞在兜帽中蠕动着,露出八只眼睛,看清带头大姐露娜时,他高举双手当场投降,然后把珍奇馆的道路让出来。顺便把科学院的路牌给拔出来丢去一旁,似乎是希望露娜不要给他添麻烦。

露娜护着江雪明,向孔雀王抛去硬核媚眼:“真乖!”

出了内城区域,还有一些零散的魔兽怪形在宫阙的巷道中乱窜,这些怪物经常会翻过城墙跑去死偶机关的市区,是珍奇馆里跑出来的野兽,叫星尘战士们开枪击杀,立刻变成了烂泥,被死卢恩抓回更深处。

回到门洞时,贝奥武夫从干尸的形态中醒觉,他身上的血肉像是吹气球一样鼓起,又回到了暮年,正准备提盾起剑对付敌人,星尘战士们据枪威吓,姐妹齐齐喊出战吼。这位老国王依然不肯退。

似乎狼王也有狼王的骄傲,他将潘克拉辛传授给这些姑娘们,做老师的不能随随便便认输。

“贝奥武夫!”露娜大声喊道。

贤王没有回话,动作僵硬,以剑拍盾。

露娜又喊:“贝奥武夫!我回军营去!你别挡路!”

贤王提剑指向江雪明,似乎是不服气,想要继续战斗。

露娜耐心解释道:“这家伙是个铁匠!你把他放回去,给你做点兵器!好不好?”

贝奥武夫贤王这才让出道路,队伍靠后边的一个姐妹走得慢了些,想和老师多聊几句。这位姐妹是星尘战士里年纪最小的那个,是最后一位“英灵化”的成员,性格也活泼。

她蹲在贝奥武夫身边,拿出枪匠的作品。

“喏!老头儿!这个就是铁匠做的!玩这个!劲儿大!”

那是一支锯短枪管,双发双进的Vepr12霰弹枪,它由两支枪械切割合并重新设计制成,能连续喷射十六颗霰弹。

当初小妹提交的订单信息,是专门为了对付大型无甲怪兽的轻步兵武器。江雪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搞了这么一个实验型号。

贝奥武夫拿到枪,对着门洞的墙壁扣了半天,成片的龙息弹照亮了老爷子的脸,也照出老爷子脸上的笑容。

“喔!!!露娜!这玩意比剑盾好用多了!”

回到前线据点,守在内城区边缘地带的葡萄小弟带来了坏消息。

烈阳堡的情况不容乐观,这座边陲小城传出的战报显示,除了战帮的余孽以外,还有永生者养育的怪兽存在,就和骷髅会以前养腐龙一样,或许乔治·约书亚正在创造使徒单位。在错综复杂的水脉河流中,似乎隐藏着更厉害的怪兽——这是约书亚会长的依仗,是最终底牌。

Ghost给江雪明收拾好行李,帐篷和粮食补给留在内城,要雪明轻装上阵,赶紧前往烈阳堡。

“准备好了吗?小子?”

江雪明看着屋子里的东西满天飞,都是Ghost在作祟,牙刷毛巾一股脑的往行李箱里塞,阵阵黑烟裹挟着衣物等等杂什。他信心十足的应道:“已经可以了!”

虽然没有抵达王庭的最深处,但是这趟旅途已经将他重新磨砺成最佳状态。

他无法越过百花庭院,哪怕是星尘战士们也无法闯过这片生命的禁区,根据维克托老师的调查报告来看,百花庭院的主人是[安度西亚],这位长着独角的魔神能够操纵植被,与整片花园融为一体。

地狱高速公路也没办法催眠如此强大的植物群落,战士们无法击倒这片森林,巨人帝皇为了延续生命,在宫殿周边造起这么一片生机勃勃的院落来给自己续命。

不过已经够了,拿到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舍去枪匠这个名字,江雪明来到了人生中新的阶段,他越过了三十岁的槛。

二十五岁之后,身体的代谢水平各项指数都在下滑,这种状况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神经损伤,还有失去肢体反复再生的体组织,这一切都让枪匠变得越来越弱。

他是一位传道者,可以将骑士战技传授给千千万万的学生们,可是要他继续追寻骑士战技的道路,地下世界的VIP们恐怕当不了他的老师——没人能教战王如何作战。

如今雪明找到了自己的潘克拉辛战法,在发生新的灵能变化时,钢之心也承受不了这种猛烈的灵压,干脆碎成两半。

他的[Soul Power·魂威]站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事情的进展要比预想中快得多,这位学员和往常一样吸力惊人,仅仅用了半个多月就完成了进化。

雪明扛起行李箱,和Ghost打招呼。

“我得走了。”

Ghost连忙喊住:“我送你一样小礼物!枪匠!”

江雪明疑惑道:“还有礼物?”

Ghost从黑烟形态化为人形,往皮具锁链里掏,那黑漆漆的烟雾中迅速凝聚出一副小丑面具,是闪蝶衣的面盔。

“你开车送我回家探亲,我总得付报酬。”

黑白二色的面具是陶瓷盔甲,有金刚石镀层。

江雪明一点都不客气,立刻收下。

Ghost拉着枪匠来到镜子前,递去剃刀。

江雪明修理胡子和头发,重新变得年轻起来。

镜中闹着灵灾,Ghost的身后涌出来二十多张人脸,他们漂浮在两人的身后,都是一副期待希冀的神情。

Ghost老哥说:“我们这些老古董只能活在过去,未来就交给你了.”

江雪明:“乔治·约书亚?”

Ghost:“没错。”

江雪明:“三天之内杀了他。”

露娜揭开门帘喊道:“你好狂呀!~我好喜欢!~记得新订单喔!~”

Ghost连忙把带头大姐给按回女兵寝室去,回来尴尬的问候一句。

“枪匠,不好意思啊”

江雪明:“不要叫我枪匠,枪匠已经死了。”

Ghost:“那该叫啥?”

江雪明戴上面具,早就知晓烈阳堡中发生的种种变故。

“我是无名氏,无名氏不该有名字,它不是某个人。”

他再次扛起行李,帐篷的门帘被钢铁大猫揭开。

[Sweet Dreams·芬芳幻梦]漂浮在雪明身侧,与这些鬼魂作告别。

它按住胸口,锁孔已经消失不见,空缺的位置被金属填满了,这副铠甲臻至完美。

“——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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