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开工

兽角有了,不必再找替代品,等狩猎的队伍回到洞穴,熊筋也早已晒得像干海带一样,和木头一样硬,材料备齐,可以开工了。

张天招呼男人们将熊筋捶散,然后撕成长长的细丝,不比头发丝粗多少。

枭早就巴巴地等着了,很积极地问:“我能做什么?”

张天比照弓胎的尺寸,在兽角上画好线,递给他说:“和之前一样,沿着这几条线切削打磨,要格外当心,木头打磨坏了还可以重做,兽角就这一对,弄坏了可就没了。”

“明白!”

枭严肃点头,坐下来认真干活。

张天取出鱼鳔胶,加水煮化,熬至浓稠。

胶在制作角弓的工艺中,几乎起到决定性作用,只有熬制得恰到好处的胶才能做出性能出众、经久耐用的好弓,所以有“成也胶,败也胶”的说法。

熬胶的过程中,他找来一块硬实的木头,将之切削至巴掌大小,然后磨至扁平,一头略宽,一头略窄,将窄的那头打磨出一根根密集排列的细长的齿,一把精巧的梳子逐渐成形。

这时外出采集的女人们也满载而归,阿妈对照绳结清点人头,见孩子们一个不落地平安归来,露出欣慰的笑容。

女人们看见闷头干活的男人们,都觉得奇怪,以往回来,男人们总会先吹嘘一番他们在山林里的遭遇,要么是差一点狩猎到羊啊鹿啊,要么就是和狼群对峙了一天,最后以狼的落荒而逃告终。

今天却一反常态,男人们竟然对她们的归来视若无睹。

红花问:“你们在做什么?”

男人们很兴奋地说:“制弓!我们在制作可以把太阳射下来的弓箭!”

女人们闻言都大吃一惊,不用问,这肯定是祖先后羿给予的指引。

听到“把太阳射下来”这几个字,林郁会心一笑,知道张天一定同野人们讲过后羿射日的故事了。

她放下竹篮,篮子里装的是族人们不曾尝试过植物,要由她这个神农率先以身试毒。

采集不似狩猎,野兽会满山遍野乱窜,所以狩猎就要满山遍野搜寻,能不能碰上多少需要点运气。

而植物的生长地点比较固定,竹笋只长在竹林里,喜欢潮湿的植物大多长在河边、溪边,喜欢阴凉的会长在茂盛的大树底下或山阴处,喜欢日照的就会选在裸露的空地或岩壁上生根……

女人们世世代代在这一片林区采集,早已归纳总结出可食用植物的分布,因此采集的地点比较固定,属于有的放矢。

但今天林郁带女人们去了平时不常去的地方,这令她们收获颇丰,也找到了数量不多的辣椒替代品山葵,花了她好大的工夫。

走了一天的山路,她的体质不比原始人,早已累得浑身汗湿,气喘连连。

她坐到火堆旁,如今这天气,出了汗更得保持体温,不然汗水蒸发带走热量,很容易着凉。

烤着火更觉得热,她脱去外衣和针织衫,用手给自己扇风,内里穿一件黑色的纯色T恤,更衬得她纤细的手臂和雪一样白皙。

众人都是头一次见她脱去外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女人们均诧异于她的肌肤何以会如此白皙,尤其是和自己的胳膊一比,好似两个物种。

男人们则没见过这么细瘦的女人,不禁为她感到悲哀,在他们看来,这么瘦的女人要么是营养不良,要么就是有病,又想起阿妈的嘱咐,男人们更倾向于后者。

林郁不知道自己脱个衣服竟然会引起族人们的各种猜测,她取出记事本,翻看张天的回信。

“致林博士:

专业!听了你的分析,我心里就有底了。

我说说我的看法吧,按照你的分析,此行的路程在一千公里以上,假使每天走五十里地,也要走一个多月,这是最理想的状况。

暂时不考虑其他因素,单说路线,我想我们无法笔直地向南行进。

伱明天进山,可以找个高点朝南方眺望,你会发现丘陵一直向远方延伸,看不到尽头,而且越往南山势越高越陡,山路难行,这会给行进带来极大的阻碍。

可如果你朝西南方向眺望,你会发现山势逐渐趋缓,林木逐渐稀疏,最终变成草原。

草地易行,而且草原上的动物更容易猎杀,目前看来,朝西南方向绕行会更为稳妥,当然,具体情况要等到部落大会,你我去实地考察过才知道。

我是云南的,云南大理的。

我们那边烤昆虫习惯放点辣椒面,芥末么……配海鲜还行,和烧烤不搭呀!不过有总好过没有。我记得你是北方人?那你可能不怎么吃辣。”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山葵,不搭也得吃!

林郁心里哼唧一句,她还没有想过路线的问题,张天显然比她考虑得更周全,而且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她知道南迁之路必定困难重重,不会比西天取经容易多少,只是她一向乐观,事情总往好的方向想,在这方面反倒不如张天思虑周全。

有个靠谱的队友真是令人安心,若是单打独斗,估计愁都得愁死了,有人帮衬着她感觉很有底气,前路或许一片未知,或许会遇到大大小小的麻烦,她却并不因此而忧虑。

明天总会比今天更好,她相信自己,也相信他。

有点冷了。

她合上记事本,往针织衫和外衣上洒少许她自制的香水,穿上衣服,闻起来又是个芳香宜人的干净姑娘了。

洞穴的另一侧,张天将做好的梳子放一旁,拿起竹签在竹筒里轻轻搅拌。

“这样可以吗?”

枭将他打磨成弓片的羊角拿给张天验收。

张天接过来仔细审视,又和弓胎的尺寸进行对比,笑道:“不错,可以了。”

枭发出快活的笑声,干劲满满地去和另一支羊角较劲了。

男人们也都将熊筋撕成了细丝,大家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干起活来自然既快且顺。

粘合需要精细且娴熟的操作,这活儿只有张天干过,也只能由他来干。

待鱼鳔胶熬好后,取出弓胎,在两端粘合弓稍,将羊角插进梢头,这部分是为了今后上弦做准备。

弓胎两面刷胶,熊筋丝用鱼鳔胶浸透,用梳子刮成胶带那样的长条薄片。

竹青那面粘合羊角弓片,竹黄那面铺贴熊筋丝,铺完筋后再细致修形。

然后用麻绳将粘合的部位绑紧绑结实,使各种材料能够紧密粘合,而不至于粘合失败。

张天坐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烘烤弓胎。

枭探头过来问:“这就成了?”

“早着呢!明早拿到外面晾晒,估计得晒个两三天,胶液才会凝固,之后还要修形、驯弓、上弦。”

“这么麻烦啊……”

“那是,想要把太阳射下来,哪有这么简单?”

张天直起背捶了捶发酸的后腰,接着烘烤第二把弓胎。

(本章完)

第46章 世界的参差

史前的植物未经人类大肆砍伐,普遍长得高大粗壮,这一棵红松尤其威武挺拔,胸径足有两米多,需要六个人才能合抱,举头望不见顶,比它的兄弟们都要高出一大头。

火红的枝叶层层叠叠,树叶稀疏,黄昏的微光自叶缝间泻下,地上爬满了耐寒的灌木和禾本科植物,竞相昂起倔强的头颅,贪婪地吮吸最后一缕光芒。

当太阳落下山头,冰冷的黑夜笼罩大地,外出觅食的人不管情不情愿,都必须回到洞穴,回到这片山林里唯一安全的地方。

洞穴里的族人望着洞穴外那棵参天大树,尽管他们对于祈祷并无明确的概念,实际上他们已经在做了,他们在心里默默祈求,希望男人们能够平安归来,满载归来。

他们有许多天不曾饱餐一顿了。

光凭几只鸟雀、几只鼠兔和几袋昆虫无法满足一整个部落六七十口人对蛋白质的需求。

孩子们渴望肉食,孕妇们渴望肉食,老人们早已断肉,如果食物短缺的问题仍然无法得到解决,他们会是最先被舍弃的人,他们对此毫无怨言,因为历来便是如此,一切都是为了部落。

天黑了,男人们却迟迟未归。

众人焦急等待着,殷切期盼着。

孩子们揉着空落落的肚皮问妈妈:“松果哥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松果是部落里跑得最快、耐力最好的男人,甚至连森林马都跑不过他,他是部落的实质首领,拥有食物的分配权,族人们都很信任他。

松叶是松果的亲姐姐,拥有丰富的采集经验和一双能编善织的巧手,她宽慰孩子们说:“哥哥们今天要去更远的地方狩猎,他们会回来得晚一些,但会带回来很多很多食物。”

“会带回来羊吗?一头好大好大的羊!”

“有鹿吗?我想吃鹿肉……”

“鹿肉不好吃,牛肉才好吃!松果哥哥能带回来牛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

松叶笑着点点头,轻声说:“会的,会有的。”

孩子们高兴地欢呼,幻想着烤羊、烤鹿、烤牛的味道,只觉得口齿生津,他们咽下嘴里的唾沫,似乎没那么饿了。

就在这时,洞穴外响起一阵疲惫的脚步声,夜色笼罩下,有一群模糊的身影正在靠近。

男人们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洞穴外的人影上。

孩子们尽皆站了起来,翘首以盼。

火光照亮了男人们的脸庞,暴露出他们的垂头丧气和阴郁的神情,也暴露出他们空空的双手。

没有羊,没有鹿,更没有牛,甚至连最常见的鸟雀也所获不多。

众人的心立刻沉到了谷底,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更是哇的一声哭出来。

巨大的红松沉默地俯望山野,森林里飘荡着微弱的呜咽,渐渐的,呜咽声也悄不可闻,天地间重归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照耀大地。

……

河水的西岸曾也有过几个静谧的夜晚,现在是一日比一日吵闹。

男人们回来忙于撕扯熊筋,制作强力的弓箭,没来得及吹嘘今日的见闻,但这不代表他们忘了这件事。

这会儿干完了活,他们开始对族人们夸夸其谈,说今日狩猎遭遇了凶猛的猞猁,那野兽畏于他们的英勇表现,不得不抛弃食物,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他们带回来的那对羊角,便是此战的战利品。

女人们对这群男人再了解不过了,纯当听故事,不慌不忙地将采集回来的植物分门别类,这两天学了不少知识,一个人很难记全,但一群人互相提醒,反复实践,不断巩固记忆,慢慢也就熟练了。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悠然神往,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哥哥、舅舅们的形象越发高大威猛。

“你在做什么?”

兰花看见林郁正用菜刀切那个名叫山葵的植物。

令她惊讶的是,林郁用起菜刀来很是得心应手,不像是第一次使用的样子。

“你以前的部落也有这样的刀吗?”她忍不住问。

林郁愣了下,随即明白对方这样问的缘由,麻利地切去山葵根茎上的疤点,然后比划着说:“我们部落有差不多的刀,不过是用骨头做的,远不如这个锋利。”

兰花笑了起来,不无自豪地说:“我去过许多次部落大会,见识过许多锋利的骨刀,但那些刀全部加起来,都比不过我们的刀。这都是天空的恩赐,其他部落是没有的。”

林郁微笑着点头称是,把山葵根放在加热过的木板上研磨,热气渐渐逼出野生山葵的粘性和辣性,空气里飘荡起一股淡淡的辛辣味。

两个女人首当其冲,林郁还好,没什么感觉,兰花是头一回闻到这种气味,顿时变了脸色,捂住鼻子说:“什么东西?”

“辛辣。”

“辛辣?”

“和酸甜苦涩一样,是一种味道。”

山葵根磨碎后,林郁又用刀剁几下,令其变得更粘、更香、更辛辣。

她用竹签挑起一小块放入嘴中,细细品尝。

和辣根相比,山葵酱的口感要柔和、细腻得多,吃起来没那么冲,后劲也不强,短暂的辛辣过后,残留下淡淡的清甜和清爽,回味悠长。

“要尝尝吗?”

林郁挑起一小块问兰花。

兰花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决定尝尝这个闻起来很怪但从未尝过的味道。

将山葵酱含在嘴里的瞬间,一股刺激性的气味直冲而上,不仅将她长年堵塞的鼻孔打通,她感觉天灵盖仿佛都要被掀起来了!

兰花惊呼一声,那种神奇的体验转瞬即逝,轻轻咀嚼,口中的山葵酱似是失去了魔法,略有回甘。

“怎样?”

林郁观察她的神情,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接受这个味道,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深恶痛绝,看兰花的反应,她应该可以接受。

果然,就听兰花嘟哝着说:“虽然很奇特,但……似乎还不错?”

林郁笑道:“直接吃可能冲了点,如果配上肉菜会好很多。”

“那我们煮菜去吧,那些香料我还不太会用呢,你再教教我。”

女人们烧水煮菜,虎舌孜孜不倦地研究他的烧烤,尝试新的用料,烤出千奇百怪的口味,浓郁的香气飘出洞穴,和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于寂静的山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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