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本座觉得,他无罪

澄澈苍穹与死寂灰沉的太虚之境相接,让整个开元府都显出一种诡谲的撕裂感。

然而相比起这一幕,更令众人感到惊愕的,却是眼前这位太虚师兄居然还活着。

以一敌三,其中有两位都是仙脉大弟子,剩下的那个虽是个童子,但稍稍了解三仙教的人都知道,一头妖邪要拜入金仙座下,需要多么强悍的天资,再加上寿命悠久,跟随祖师的时间也更长,真斗起法来,一般的大弟子还未必是这些童子的对手。

但现在,这三人却是死了两个……准确的说,如果不是两位金仙长辈出手及时,看幽瑶被扼住喉咙,全然没有反抗之力的模样,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先前还在为沈仪仗义执言的诸多弟子们,此刻全都噤声不语,再看向那道白衫身影时,眼里皆是多出浓浓的敬畏。

同时,他们再看向清光大仙的目光中,则是敛着些许敢怒不敢言。

对方门下的弟子可以肆无忌惮,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携朋带友对同教师弟痛下杀手,轮到她吃亏了,旁人反而杀不得她了。

难道清光山的弟子,就要比自己等人高出一等吗?!

“……”

启贤上人微微张嘴,他曾经是与沈仪有过一面之缘的。

当时还觉得此人看着安静,实则生性狂傲,随意一句敷衍之言,便是婉拒了自己的好意。

但如果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当初对方还能耐着性子接过话茬,没有当场翻脸,绝对算得上好脾气了。

只是,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那可是幽瑶!

身为齐名的三人,他对这女人的了解,甚至要超过她的同门。

启贤上人努力稳定着心神,在远处的黎衫脸上同样是看见了一抹不可思议。

莫要说这些小辈,就算是身为沈仪名义上师尊的灵虚子,此刻也是眼露古怪,他是亲眼看过沈仪体内道果的,那道途都不用和幽瑶比,便是云渺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也要胜过对方许多。

在修为相仿,道途不如旁人的情况下,想要完成这般壮举,那就只能靠神通和灵宝了。

可灵虚子怎么不记得自己教过这年轻人如此强悍的东西。

至于有没有可能是沈仪从南洲带艺而来……和尚占据着的地方,哪有什么可堪一用的仙家手段。

再看空中的尸首,分明就是死在那柄无为剑之下。

排除掉神通和灵宝的原因,那剩下的,就只能归咎于此子真的不同凡响,硬生生靠着这太虚之境,强行搏胜了三位同境修士。

离谱!

灵虚子悄然攥了攥掌,难不成是一生心血灌注到了云渺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身上,连那天公都看不下去了,这才给自己这一脉送来了如此耸人听闻的骄子。

刚刚死了个儿徒,老人脸上却是不禁浮现出几分喜色。

就在这时,一道怒吼声倏然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你好大的胆子!”

清光子用袖袍卷起幽瑶,仔细一瞧,却发现这徒儿哪里还有命在,一身的生机已经被剑意毁了个干净。

他勃然大怒,再无先前的仙风道骨,当场便是调动劫力,一把攥住了身处太虚之中的沈仪。

原本就近乎脱力的青年,在这劫力之下,脸色苍白,发出一声闷哼,却并没有求饶,而是薄唇紧抿,直勾勾的盯着清光子这尊高高在上的混元大罗金仙。

先前在太虚之境中,面对幽瑶临死前的咒骂,沈仪对她的回应其实并非敷衍或者自谦。

想要活下去其实很简单,脱离大劫,甩开一切,去过那隐居荒野的日子。

但如果选择了另一条路,想要做点什么,那就不可避免的会落入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毕竟他只是个大罗仙,放在外面自是超然世外,但身处这劫中,哪怕绞尽脑汁去谋划,也远远做不到把握一切。

外有大自在净世菩萨,内有清光山这死仇,想要破境,又需要大量皇气和妖寿,去获得这些东西的过程中,又会再次加剧矛盾,这是一个死局。

既想做点什么,又不愿承担任何代价,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沈仪能做的,唯有努力提升活下来的几率,剩下的则交给天意。

譬如现在,他这幅神情落入众多同门眼中,便是那最怯懦之辈,也是生出几分感同身受。

“幽瑶师姐死了……”

弟子间传出窃窃私语,他们不仅没有感到悲伤,反而因为那女人先前嚣张跋扈的姿态,全然没将一众同门当人看,以至于众人现在心里居然涌现几分畅快。

死得好!

畅快之余,他们很快便是注意到了太虚师兄此刻的状态。

今日是幽瑶杀上了天塔山,好像事不关己,但若是下一次,因争夺道场的事情,被杀上门的是自己等人,就算连自卫还击也不允许?

“清光师伯,是幽瑶师姐先欲动手杀人的。”

终于有弟子咽了咽喉咙,强撑着身躯轻声喊道。

“可笑。”

清光子蓦的回头看来,森寒目光让那弟子浑身战战,手脚发软,被迫低下了头。

见状,他才重新看向沈仪:“我那徒儿若真携了杀心而来,以三人之力,你现在哪里还有命在,只不过是想要略施惩戒罢了。”

“反倒是你,不愧是出身自妖邪门下,生得一副狠辣心肠,杀我儿徒,斩我童子,就连与你师出一脉的大师兄,你竟也下得了手,我三仙教岂能容得下你这妖魔!”

简简单单两句话,就让众多门人知晓了何谓颠倒黑白,阴阳不分。

这般厚颜无耻,实在令人咋舌。

众多弟子虽沉默不语,但那复杂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师兄,言重了!”

灵虚子先前的心思都在沈仪身上,倒是没注意到那幽瑶已经是个死人。

讲点道理,这人都已经死了,沈仪还未褪去眼中的杀机,足矣说明先前的斗法有多激烈,在这种情况下,又不是长辈教训小辈,都是同境修士,不仅要他护住自身,还要其时刻注意留手,不要伤了幽瑶性命,会不会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灵虚子看着幽瑶的尸首,颇感头疼,但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这样一颗好苗子就被师兄毁了去。

他只能挤出笑容:“毕竟是幽瑶和我这大徒儿不懂事,先行挑起的事端……”

“惩戒和杀人,是一回事吗?”清光子漠然回应,完全没有给这位师弟面子的意思:“还是说,你想当着诸多教众的面,包庇你这小徒弟,哪怕云渺死在了他手中也不在乎?”

“这,这从何说起。”灵虚子被一句话呛了回来,老脸上浮现几分尴尬。

“无论怎么说,现在死了人,那就得按照教中规矩来办!”

清光子挥袖打断了灵虚子的话语,沉声道:“以命偿命,你可有不服?”

“以命偿命……”

弟子们脸色骤变,这位师伯先前可并非这样说的,不是带回山中管教吗,合着这套规矩还能随机应变的,全看对方心意。

“办是肯定要办的。”

灵虚子急了,掠至清光子身旁,挽着对方胳膊,讪讪笑道:“我知师兄丧徒之痛,师弟又何尝不是一样,只是这些事情,还需慢慢商议,咱们回山里再说,莫要让小辈们看了笑话。”

凡事好商量,为了保住沈仪这个目前唯一能用的徒弟,他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出点血,给够清光山足够的补偿。

只是这些事情,如何能在众多弟子面前谈论,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说。

说罢,灵虚子倏然回首,朝着沈仪低斥道:“还不给你师伯认错?”

“少跟我来这套。”

其余人尚未有所反应。

清光子已经猛地甩开了灵虚子的手臂,冷冷看向沈仪:“不是错,是罪!你可知罪!”

“你……”

灵虚子哪里想过,对方会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虽说斗起法来,他的确不是清光子的对手,但好歹同为上清教主座下的师兄弟,真闹大了,教主师尊指不定向着谁呢。

他嘴唇动了动,却又迟迟不敢与对方彻底撕破脸皮,迅速在脑子里组织着措辞,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转圜一下。

就在这时,天幕中却是传来了一道淡然笑声。

“本座倒是觉得,这小子无罪。”

这声音如一道洪雷,惊住了所有人,在清光师伯都摆明不要脸皮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人愿意站出来?

他们齐齐朝天上看去,映入视线的乃是滚滚而来的红云。

清光子脸色铁青,待到那云中身影涌现而出,他厉声道:“赤云师弟,此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替我教维护一下这大劫的秩序罢了。”

赤云子缓步踏下云阶,顺手替沈仪解开了身上的劫力禁锢,他好似看不见清光子已经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自顾自道:“这大劫,乃是为了选出能掌管人世的仙帝,需要有大毅力的年轻一辈去奋力拼搏,最终才能坐上那个位置,有资格承接你我的大礼。”

“可不是儿戏。”

“如果都如师兄你这般行事,那小辈们谁还敢去争锋,个个都畏手畏脚,这劫数还如何推进?”

“你说呢,师兄?”

赤云子走至清光子面前,脸上噙着淡然笑意:“就算是幽瑶这小辈复生过来,恐怕也不会怪罪她的太虚师弟,毕竟这是她亲口承认的东西。”

“依我看,不如就罚他回去反省几日。”

说罢,赤云子瞥了眼沈仪:“还不快去。”

“……”

就连沈仪都没想到,居然会突然出来一位大仙替自己撑腰,听这意思,幽瑶好像得罪的人还不少。

虽然选择了这条路,沈仪已经做好了身陨的准备,但能跑不跑是傻子。

他径直朝着几位金仙拱了拱手,然后毫不留恋的转身踏入太虚。

“给本座站住!”

清光子悍然伸掌,可惜五指刚刚探出,便是被赤云子不轻不重的拍了回去。

紧跟着他直接迈步站在了这位清光师兄的面前,附耳道:“既是无罪,那就都无罪,若师兄不认可,我倒也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

“毕竟这北洲的大劫,早就和我赤云洞一脉没什么关系了,师弟最近也是闲的发慌。”

“……”

清光子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庞,随即又看了看旁边喜出望外的灵虚子。

他身为师兄,无论灵宝还是神通都要胜过这两人,可要以一敌二……他又不是那刚刚逃走的虫妖弟子。

“杀人者不惩,规矩必将崩坏,赤云子,你等着被师尊宣见吧!”

清光子强行吞下了这苦果,不愿留在此地继续丢人现眼,携着幽瑶的尸首愤然转身离去。

待到原地只剩下另外两尊金仙。

“多谢赤云师兄出手相助。”灵虚子苦笑一声,朝着对方拱拱手。

“不必了,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赤云子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沉默一瞬,淡淡道:“替我谢过你那徒儿。”

太虚真君于天塔山上,怒斩五尊菩萨,虽是被迫之举,却也是在帮身陨的茂枫几人报仇。

“一点小事罢了。”灵虚子摆摆手,故作大度道:“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何足挂齿。”

“呵。”

赤云子瞥了这老头一眼,不愿再多言,径直转身祭出红云远去。

直至此刻,周遭的诸多弟子们终于是雀跃出声,太虚师兄能否活命,已经不再是他个人的事情,能够将清光山压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别说,这小子的气运还真不错。”

启贤上人皮笑肉不笑的来到黎衫身旁,对他而言,今日那太虚真君和幽瑶一起死在天塔山才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少了个幽瑶,却又上来一个远胜于她的对手。

东极帝君一脉在北洲本就弱势,想要夺得那仙帝之位的机会又渺茫了许多。

但从方才的情况来看……此人实力虽强,却并没有可以完全倚仗的靠山,灵虚大仙之前的迟疑显然不是对待儿徒该有的态度,赤云大仙则更像是在和清光山赌气,并非是为了那小子而来。

其中或许有点说法。

“……”

黎衫神情有些阴郁,他并非是盼着沈仪去死,更准确来说,他不在乎沈仪死不死,更在意的是这场大劫。

清光师叔虽知行不一,令人作呕,但最后那句话却是对的。

杀人者不惩,这先河已开,乱局将成!

念及此处,黎衫朝着四周欢呼雀跃的诸多同门看去,突然感受到了一抹毛骨悚然。

他仿佛看到了诸多弟子互相残杀,再不留半分情面的一幕。

此乱局由幽瑶掀起,她没能做到,最后却是借着那太虚师弟的手阴差阳错给办成了。

难不成,此乃天意,这才是大劫该有的模样?

(本章完)

第778章 跻身二品,再见万妖殿

半落崖后的无尽大山内。

沈仪寻了一处僻静之地,随即席地而坐。

赤云大仙的突然出面,自然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他也不会因为此事就心生什么愧疚之情。

从这大劫开始的刹那,沈仪和这些大教就站在了截然相反的立场上面。

赤云洞看似受了清光山的欺辱,但实际上,在神朝百姓的面前,这两者并无什么区别,都是择人而噬的怪物。

就算重新来一次,沈仪照样不会对那茂枫几人手下留情。

别忘了,灵素当时想要攫取皇气,还是向这群赤云洞弟子借来的妖魔。

“呼。”

沈仪长出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余悸,这大概是他离开南洲以后,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不过总算是撑过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离彻底保住性命,只差最后的一步。

只需迈过去,就是那不死不灭的大自在之境!

沈仪先前靠着那几位菩萨,就已经攒下了共计五万余劫的妖寿和皇气,后面在幽瑶的道场中,再斩七头三品大妖,加上先前的鹿童,这个数字便是来到了恐怖的十二万劫。

至于还差的八万劫……

沈仪抬眸朝天上看去,漫天的皇气从那四府之地正源源不断的朝着自己汇聚而来。

当初放下的一座座塑像,正日夜不休的吞噬着香火。

那七头妖魔并未能真正伤到一人,光凭雄浑的妖力去吓唬百姓,效果当然是差了许多,但沈仪当时刻意放出的无边黑云,配合着下方的灵虚洞弟子们,勉勉强强也能弥补一些。

主要是地方实在太大了,算上开元府,整整五府之地,相当于六分之一个北洲,仅用来供养一人。

若非是这大劫,换做曾经,哪个仙家敢去想这般好事。

沈仪闭上眼眸,一枚枚金丸在扳指中铺开,直至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他用神魂迅速清点起来。

妖寿与皇气相加,终于是凑够了整整二十万劫。

金丸还在继续凝聚,但沈仪已经睁开了眼眸,他用力攥紧手掌,以玉宸宝诰中记载的方式,再次抬头朝着天上看去。

那令人心神动荡的骇然“冰山”,又一次显露出了它的一角。

遍布整个苍穹的纹路,代表着这天下的道途,徐徐显露在了沈仪的面前,其中泛着微光的两缕,便是属于他的登天长阶!

二十万劫的底蕴,换来这一次的登天机会。

若是失败,想要再将其凑齐,不知需要多少时间。

就算是沈仪一路从微末走来,心性还算稳固,可真到了这天门面前,还是不禁有些紧张。

他调整着呼吸,小心翼翼祭出体内的道果和果位。

在只有沈仪能看见的地方,那尊被黑云笼罩的金身法相同样睁开了眼睛,随即悍然腾空而起,循着那两缕闪烁微光的纹路,终于朝着天道迈出了第一步!

咚!咚!咚!

金身法相的每一步,都好似有重锤擂在沈仪眉心,让他脑海中嗡鸣一片。

可他仍旧瞪大着眼睛,极尽目力盯着那漫天丝线所牵连的终点。

无论是降龙伏虎果位,还是神虚道果,单拎出来一个,都拥有翻江倒海,毁天灭地的伟力。

可此刻两者相加,攀那天道纹路,却犹如凡人在高崖间走那细索一般,步步凶险,仿佛随时都会坠个粉身碎骨。

汩汩——

沈仪的耳畔忽然响起了阵阵的水声,他本以为是黑云金身所遭遇的变化,可下一刻,肌肤间的剧痛让他整张脸庞都抽搐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只见体表不知何时被黑水缠住,白皙肌肤在水流中迅速化掉。

水溶血肉!

此刻沈仪的一身修为全都祭了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躯化作了一副骨架,甚至还能看见其中跳动的内脏。

但他的道途,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稳固,同样被恶水缠身,这些黑水直接就没入了黑云当中,乃至于都没能碰到金身本体。

水灾刚过,风声乍起!

簌簌狂风当中,沈仪看着自己淬炼如玉的骨骼,就在那无形的风浪中,一点点似流沙飘散而去。

风蚀其骨。

当骨骼散尽,五脏六腑洒落一地,有无形火苗窜起,将这一地的东西尽数燃成了灰烬。

于这最后的火灾当中。

苦修一世,尽皆成空。

“……”

当沈仪从恍惚中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漫天纹路的最顶端,抬眼望去,自己竟是站在了这“冰山”的内部。

映入视线的,是一枚枚道果和果位,分别代表着曾经踏入这里的各方巨擘。

现在,好像轮到自己放下了。

当这念头掠过的瞬间,沈仪突然从身躯中飘了出来,他低头看去,只见原本的金身和黑云化作了两色流光,仍旧是紧密难分。

良久后,金光率先有了变化。

只见一只真正的白玉手掌从其中探了出来,紧跟着出来的是头颅和肩膀,以及剩下的五条手臂。

他比常人要高大些,双肩更宽,手臂上有长长的飘带缠绕,分明是白玉质地,却能和丝带一般翩翩摇曳。

浑身肌肉精壮完美,此乃真正的天地雕琢,没有丝毫的瑕疵。

直到最后那轮白玉月盘升起,悬在他的身后。

这通体温润的玉人终于从金光中彻底走了出来,就连眼眸都是如那玉丸一般,连瞳孔都没有,浑身溢散着非人的尊贵气息。

沈仪屏住了呼吸。

他视线中再次浮现出当初稍纵即逝的道纹,当初只看见“不动”二字,如今终是显了全貌。

不动尊王……

大自在不动尊王菩萨!

这白玉造物,就是自己行走于世间的皮囊,在这幅身躯现身的刹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跳脱了两界,从此踏入了不死不灭的大自在之境。

“问题是——”

惊喜之余,沈仪突然一滞。

以这幅模样行走世间,先不说像不像人的问题,以后还怎么继续混迹在三仙教中。

当这念头升起的同时,剩下的黑光中也有了动静。

同样是先探出手臂,随即是宽袖摇曳,一袭华美玄裳映入了沈仪的视野,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秀脸庞上,鼻挺唇薄,眸光冷冽。

金簪束发,腰挂玉带。

待其垂手立于这混沌时,亦是有道纹涌现而出。

玉虚寰宇……

混元大罗玉虚寰宇金仙。

两道身影背对笔直而立,玉人沐浴金光当中,道人则是隐于阴暗那边,一体两面,难以分割。

“啧!”

沈仪看了许久,终于舍得将目光移开,看向了周遭其余的道果和果位。

以他的敏锐程度,自然能感受到这些东西里都蕴含着数量不同的劫力,这些劫力便是用来重塑皮囊的底蕴。

其中最少的,也远超自己手握的二十万劫力。

要是能想个办法帮这些人取出来……

就在沈仪仔细琢磨的刹那,他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自己身处混沌当中,居然还能被阴影笼罩?

他狐疑抬头看去。

映入视线的,乃是五座再熟悉不过的黑城,正轰然朝着自己镇了下来。

万妖殿……

“不是!我已经成仙了!别搞事啊!”

沈仪瞠目结舌,有些想不明白,当初只能与一枚白犀印斗来斗去的东西,为何能跟着自己进入天道混沌当中。

他本能的伸手去拦,然而顷刻间便是眼睁睁看着那五座城池镇住自己的道果和果位,直直的重新坠回了凡尘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

灵虚山脉间,一尊身着华美玄裳的道君翻身而起,目光涣散的盯着前方虚无处。

俊秀脸庞上再无半分冷冽之意,只剩下浓郁的悲愤。

沈仪恨不得一拳砸了面前的漆黑大殿。

当初用来镇压万妖的五座城池,此刻竟是把自己的道果和果位化作的金玄光芒也给装了进去。

把一身修为寄托在天道当中,方可换取不死不灭。

因为就算是两方教主,也没有能力破开天道,伤害到其中的修士本源。

现在这算怎么个事?

“你给我装进去?你以为你是什么?天道吗!”

沈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心心念念的不死不灭,现在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先不说旁人有没有破开万妖殿的手段。

他甚至不知道,若是自己这幅皮囊毁了,能否靠着劫力再次重塑。

“装也就算了,为何只装我一个?”

沈仪用了许久,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用力挥拳,旁边那些道果里承载着如此多的劫力,稍微多带几个下来,也足够自己花销了。

神虚老祖和南皇等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恭贺主人登临天道,成就二品大自在之境。

如今看了这情况,全都默不作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所幸沈仪只是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儿,很快便阴沉着脸站起了身子,晃晃悠悠朝前方走去。

“我主,咱们这是要离开北洲?”

神虚老祖强撑着胆子问了一句,毕竟先前主人所有的计划,几乎都是为了突破二品,无论再怎么艰难,只要撑到突破就会好起来。

坐拥不死不灭的神通,才能支持对方继续在那群神佛仙尊的眼皮子搞事情。

如今出了此等变故,相当于再无任何保障……再留下来,随着地位提高,无可避免会接触到那些教主和帝君,终有一日会出问题的。

“回山,关禁闭。”

沈仪头也不回,嗓音中还蕴着几分怨气,却是连半分迟疑也无,愤愤不平的朝着半落崖而去。

……

北洲,玄微洞。

黎衫身为玄微洞首徒,近些年的表现可圈可点,隐隐已经有了自成一派的架势,是原本三人中最有希望的一位。

故此,他已经很少再找师尊帮忙。

毕竟要做天地共主,怎能摆出一副仍在襁褓的婴童模样。

今日是他罕见的回来与玄微子叙旧。

“师尊,怎么了?”

他注意到了老人的片刻怔神。

“没什么。”

玄微子蹙紧眉尖,他方才分明感应到了自己身边多出了一尊同境修士,却怪异的散发着两家的味道,既有菩提教的不动如山之意,却也囊括着三仙教的逍遥缥缈之气。

他方才的出神,便是想要回天道中看个仔细。

但令人费解的是,周围的仍是那些熟面孔,压根就没有新的修士踏入那混沌当中。

“罢了,或许是察觉错了。”

玄微子又认真逡巡了几遍,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这位徒儿:“还是说说你的事情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闻言,黎衫苦笑一声:“不瞒师尊,压力还是挺大的。”

那太虚真君的天塔山一战,力斩包括幽瑶在内的三位同境,可谓是奠定了三仙教年轻一辈最强者的地位。

自己与启贤在三品蹉跎多年,早就走到了极限,无论再怎么努力,想在法术上胜过太虚师弟,除非是师尊愿意赐下更强悍的灵宝……

先不说玄微洞有没有这般珍藏,就算是有,光靠自己的修为,也未必能发挥出作用,退一万步来说,拿着这东西胜了对方又有什么意义,斗到最后,拼的不是谁能力强,而是比哪个仙脉的底蕴厚,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选的是仙帝,不是神将,能打未必是最重要的。”玄微子轻笑道,弟子能走到这般地步,已经实属不易,剩下的更多在于气运。

“弟子明白。”说到这里,黎衫感慨着摇摇头,轻声道:“但师尊有所不知……”

在赤云师叔的干涉下,太虚师弟仅是敷衍的关了一段日子的禁闭,他人虽未现身,但灵虚洞弟子们可未曾停歇过半日。

早在几个月前,灵虚洞就顺理成章的接手了那四府之地。

先有斩菩萨替教众出气,后有斩幽瑶几人的凶名,北洲其余修士压根没有插手的心思,都默认了这些地方乃是太虚真君的道场。

“但问题就在于,他们把开元府的那一套带到了这四府里面。”黎衫叹口气。

“哪一套?”玄微子饶有兴趣看去。

“就是让神朝百姓回归曾经的日子……事都是小事,但他现在毕竟和以前不同,不再是局限于开元府那偏僻地方,手握北洲两成之地,影响颇大。”

“其余大府的百姓们,早已得知这些地方的变化,心神皆牵挂在那太虚真君庙上,已经有不少人拼了性命,趁着夜色也要迁徙过去,许多师弟都来向我抱怨过此事了。”

“……”

玄微子安静听完,觉得颇为有趣:“影响这些小辈攫取皇气,怪不得怨他……你打算怎么办?”

看上去这手段很管用,但实际上到了最后,旁人也只能被迫有样学样,相当于什么都没变,但所有人拿到的皇气都变少了。

“弟子与其他人想的不同。”

没想到黎衫却是摇摇头:“当初我去开元府游历时,便有类似的心思,如今大劫,乃是人皇无道,欲逆天而行,推翻仙庭,不再认可仙庭与神朝共治人间,想要做个独断专横的孤君。”

“但现在大局已定。”

“我等又何必一副做贼心虚,恨不得一次性把皇气吃干抹净的模样,万古的香火,为何要急在一时,我料那太虚师弟也不似同门想的那样,是为了靠这种方式争夺香火,他只是有足够的底气罢了,不惧旁人从他手中夺走什么。”

“往大了说,成了天地共主,又何须再分你我。”

黎衫朝着师尊俯身行礼:“此乃仙帝之姿,弟子应当效仿才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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