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1章 月如钩

仲熹、希阳、睿崇、占寿同时出手,完全不计损耗,不求真正消灭己酉界域里的人族,只求斩断他们阻止皋皆的可能。

整个己酉界域都被封镇了,而代价如割肉,足以让任何一位衍道强者感受到痛苦。

曹皆他们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个一时三刻,持续封镇的代价,就足以耗干这几位海族皇主。

而他们也的确什么都没有做。

除了虞礼阳拂起春风,将那无冤皇主眼中的紫色,吹在人群外。

除了彭崇简飞起太嶷山,阻断了玄神皇主的俯瞰。

曹皆、岳节、烛岁,全都安静地站在界河前。

而这,正是仲熹不安的理由。

他绝不怀疑人族真君搏命的勇气,正如他们身为海族的绝巅强者,此刻也在以命相搏。

天佛寺前,东海龙宫外,他们都是这样争斗过来,不惜弃子失地也要抢占先机。

怎么到了此刻,曹皆反而选择等待?

显化海主本相的仲熹,隔着界河俯瞰对岸,所见芸芸,皆如蝼蚁般渺小。但或许也正是因为此刻的他太宏大,所以不能在细微处寻见答案。

“彼辈如此不吝修为,强行镇封界域,必有所图!”新晋的血河真君站在太嶷山巅,仰对玄神皇主,声问曹皆:“曹元帅!此时如何惜力?”

“是啊,他们不吝修为,强耗本源。”曹皆很是平静地道:“只有咱们跟着拼命。他们为族群而奋死的伟大,才得以彰显。咱们若是静观其变,他们岂不壮怀空空?”

说起来彭崇简和曹皆都是近年来成就的衍道,在人族的绝巅之林里,都算得上新人。故彼此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咱们若真的坐观其变,他们或许壮怀空空,但更有可能得偿所愿——”彭崇简的声音局限于几位衍道真君耳边:“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岳节道:“沉都真君邀请你来迷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吗?”

血河宗与钓海楼,一镇祸水一镇沧海。一方有“苦海崖”临海,常劝世人回头。一方是“天涯台”正对迷界,至此望断天涯。

算是有颇多相似之处,很能够感同身受。

两宗向来交好,尤其是危寻与霍士及,称得上交游甚切。

故而岳节会有这样的问题。

彭崇简不动声色:“我来迷界,主要是受齐廷邀请。”

姜望先前还猜想过,彭崇简这样一位新晋真君,不专心镇守祸水,跑来参与迷界战争,到底是卖齐国的面子,还是卖钓海楼的面子。

旁人只知血河宗与钓海楼交好,他却是知晓,上代血河真君霍士及,就被齐国拿捏得极稳。如今霍士及虽死,双方合作未必不能延续。

他毕竟年轻了些。

彭崇简此来,是既卖齐国的面子,也卖钓海楼的面子,同时答应了两方的邀请。

曹皆意味深长地道:“我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大家做得很好,也都很疲惫,是时候好好休养。”

彭崇简立在山巅,不再言语。

我们的战争已经结束。

那么还在继续的……是谁的战争?

……

……

啪嗒嗒嗒嗒嗒嗒!

红色的雨珠砸在天涯台,将这座在亿万海民心中具备神圣意味的高台,敲打得格外孤寂。

泰永已经走了很久,甚至泰永已经战死在娑婆龙域的天佛寺。

但他带给怀岛的风雨,并未停歇。

骤雨之中夹杂着血雨,故而血色得以漫延。

连天空都在为两位当世真人的战死而悲泣……怀岛上奋力求生的人们,没有时间伤心。

雷潮已经稀薄了许多,偌大月牙岛上,有越来越多的“礁石”,越来越多的“庇护所”。

白玉瑕执剑穿梭于岛上,在最短的时间里组织起了救援力量,而这也要得益于杨柳的帮助——侥幸生还的杨柳,也顾不得再去怀疑什么,姜望再猖獗,还能跟海族勾搭上?

在怀岛上展开的救援,白玉瑕尽心尽力。关于天涯台上的所见,他绝口不提。甚至于有意无意的,阻止杨柳他们往那边去。

他是何等聪明之人,从一个背影就能想到太多。

想到的越多,就越沉默。

在雨中沉默,不算一件特别的事情。

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人,已经沉默了太多年。他如此穿戴,仿佛就是为了相逢这场暴雨。

他独自盘坐在天涯台的最高处、也即最前沿,身前是被暴雨覆盖的海域、是偌大的迷界,身下是万丈悬崖,是惊涛拍石壁,碎浪如琼浆。

他坐在这里,被雨打,被雷笞,默然无声息。

这是他守护了漫长岁月的岛屿,这是他亲手创建的宗门。在很多人口中,他或也可称得上“伟大”。

今日雷暴洗,今日天泣血。

今日他独坐。

他作为一块化石而非一个人,他习惯缄默而非言语,习惯等待而浇筑为等待的石头,已经有三千……三千多少年?

他试着忘记一些事情,一部分的确忘记了,一部分怎么忘不掉,甚至越来越深刻。

所谓“深刻”,就是用一把剜心的小刀,在心脏上用力地刻写。越是心动,越是心痛。

这座岛上有他最常喝的酒,酒的名字,是天涯苦。

天涯其实不苦,苦的是漂泊的人心。

未至天涯台,哪知天涯苦?

他很久没有坐在这里,很久没有如此安静地想念。

回忆是钩子,钩着有形无形的线,牵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雷霆肆虐怀岛,无拘于酒楼、民居,抑或什么宗门重地。

一切繁华皆成昔日景,而今满目尽疮痍。

在这座巨大岛屿最中心,是钓海楼的宗门驻地。

由两根并不显眼的木柱,立成了这个伟大宗门的牌楼。

在狂雷骤雨中,它们黑黝黝的如故。

只是其上刻写的两联,此时愈发清晰。

左曰:卸钩为月,已悬苍穹万古。

右曰:折竿为薪,方照众生芸芸。

这一副联作为创派祖师钓龙客的亲笔,多年以来一直矗立于此,注视着一代又一代的钓海楼弟子,迎接着诸方访客。

作为一副对联,它似乎是从来没有横联的。

有许多人问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得到答案。

有许多人试图为它写上,但好像怎样都不够恰当。

但在此时,在杨柳强撑着伤势,同白玉瑕一起从这副联前飞过时,他蓦地心有所感,转头看去,这一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失声大哭,哭泣在这滂沱大雨里。

他想他看到了这副千古名联的横批——

彼时有一轮明月,恰在两根木柱之间,冉冉升起。

此联之横批是什么?

是亘古之明月!

从来不需言语,任凭世人描述,它顾自皎洁,顾自照亮每一个应该有它的长夜!

雷霆不能击垮它,骤雨不能阻拦它,黑暗不能掩盖它。

它在血雨之中沉默地上升。

它在杨柳的眼中,在白玉瑕的眼中,在怀岛上所有幸存者的眼中,一点一点地爬上高天,撕开雨幕,撞破雷云。

它当然也在钓龙客的眼中。

坐在这悬崖边上看海,天与海都不明朗。直到一轮明月起于远方,好像是从海底跃起,而后越飞越高,无可阻挡。

皎白的月光照亮海面,也点亮了高崖。

天涯台崖壁上的那一行刻字,由此熠熠生辉——

海上明月起,于此望断天涯。

海上明月,起在此时。

……

无论近海,迷界,抑或沧海。

所有活跃着海族的地方,都有伟大的变化在发生。

所有关联于此的存在,无论是否有意,都在见证这场跃升。

于皋皆是“所见即所得”,于其他是“所见即认可”。

皋皆的强大已经无需再赘述,而他正自“强大”走向“伟大”!

咕噜噜噜,咕噜噜噜……

一头又一头巨大的战争恶兽,从更巨大的战船的旁游过。

虽已经彻底宣告报废,残骸仍旧如山。

东海龙宫外的战争已经结束,过多的海族军队,要去到该去的地方——去娑婆龙域肯定是来不及,亦无此必要。

当整体的跃升完成,海族整体实力得到膨胀,在迷界这里获得短期的力量优势,为何不能反过来,去掀苍梧境,天净国?

沉舟侧畔,过尽千帆。

翼王水鹰地藏盘坐高穹,静静地感受着海主本相的变化。

这一次的族群跃升,越是底层,受益越大。它是一种生命本质的升华,在初生者的身上,能有更完整的体现。

但对于他这样的真王,也不是全无作用。他作为海族的一员,亦能从生命本质的跃升中,窥见皋皆陛下的伟大痕迹。

那些已经走到关键时刻的强者,想必更能从中获取灵感。

这一次种族跃升若能顺利完成,海族强者必然井喷!

他又睁开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闭上眼睛,那个血污中的笑容,就总会出现在眼前!

明明已经天阶法术洗楼船,将其彻底打死,未留半个活口……虽未能阻止那福祸之门。

水鹰地藏完全信任自己的力量,但也的的确确,始终无法驱逐不安。

他索性便睁着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福泽战船的残骸,心中忽起一念,于是抬手遥按,打算将这艘战船的残骸、包括战船上的残甲死尸,也都一并碾碎,碾为更具体、更细微、更不存在变故的事物。

但在此刻,他忍不住抬头……

他看到了月亮!

迷界竟然有月!

堂堂真王,骇然失语!

何止是他水鹰地藏呢?

即便是在己酉界域,几位衍道强者交锋的战场,即便整个己酉界域里里外外的一切,都几乎被衍道强者的恐怖力量所浸染。

天空还是出现了月亮。

月儿还是走到了中天。

它明明悬照此界,但仿佛不同任何存在发生关系。

它并不影响仲熹的囚封,也不影响占寿针对命格的杀着,甚至不干扰睿崇显化高穹的那张神圣巨脸,没有遮掩赤眉皇主所化的烈阳。

它也不被影响。

夜来月升,岂不是天理正道?

明月高悬,难道不是世间真相?

正在对抗海族皇主的虞礼阳、彭崇简,以及安静旁观的曹皆、烛岁、岳节。

他们忍不住抬头看。

忍不住的不止他们。

无论人族海族,无论何等修为、何等心情、处于何种境遇,在这一刻尽皆抬头。

迷界本来不存在天地,至少在两族根本重地之外,方位颠倒、规则混乱,更没有天地的概念。

可是月亮出现了,也就有了天空。

明月高悬之处,即是天!月光洒落之地,即是尘世间!

所有生灵仰望天穹,都得以看到——

那是一轮皎洁的弯月,孤独地悬挂在高穹。

不知何时来此,仿佛永不离开。

自此迷界应长明。

天涯台上,那缄默如化石般的钓龙客,终于自蓑衣之下探出他的手。在狂风骤雨惊雷之下,缓缓自身后,抽出了一支钓竿。

在那痛苦的、沉重的颤声里,这支钓竿具现了全貌。

此竿平平,无非是一截脊骨。

无非是一段脊梁。

他已经数千年未出手,这世上已经不再流传他的故事,海族已经忘却他的威名!

他已经熬过了漫长的等待,忍耐了所有的难以忍耐。

试问今日之天下,旧友死尽否?故恨谁在?!

此竿提在他的手掌心,轻轻一甩,骤然甩出千丝万缕的钓线!

这些钓线近乎透明,乍看是月光,但惟有衍道层次的强者,方能看出是道则!

是已经沉海的、已经死去的、沉都真君的道则!

是那一座充满了理想和回忆的钓海楼。

而所有钓线的尽头,都连向那高悬的明月。

一轮月,悬照古今。

一轮月,照遍诸界域。

月亮仿佛落下来。

月如钩!

皋皆注视着所有的海族。

月亮照耀着所有的海族。

在这一个瞬间,身处沧海深处,那如山脉绵延的恐怖存在,猛地睁开鳞眼,他距离伟大只差一步、整个海族的跃升只差一步。

但难以计数的月光,穿透了他难以计数的眼睛。

每一只恐怖的鳞眼之中,都显照出了一轮月相!

三千多年未出手的钓龙客,公认已经死去的钓龙客——

今以自己的道身脊骨为竿,

以危寻死后散入整个迷界、还归天地的道则为线,

以无数战死的人族为饵,

以明月为钩,

如此钓万瞳!

(本章完)

第1922章 谁得广闻,谁在瓮中

近古时代,百家争鸣。

先后诞生了神话时代、仙人时代……又渐次破灭。

近古时代末期,天下大乱。

不宁之处,非止海疆。

钓龙客展现了接近超脱的恐怖力量,一人独竿,天涯钓龙,连杀两尊龙族皇主,挡住了海族的大举入侵。为人族重新巩固海疆,赢得了时间。

这是整个近古时代结束的大篇章里,于海疆这一页不可抹去的精彩。

他的传奇并未随着近古时代结束,而是在道历新启之后,仍然延续了近百年。

在道历新启的那段时间里,钓龙客就一直坐在天涯台垂钓,一竿一线一钩,专钓龙族。超脱不出,无与争锋!直杀得这近百年的时间里,龙族不敢入迷界。

直至道历九十七年,海族传奇贤师覆海自沧海东来,与之相争生死……才一战成烟云。

但旁人眼中的传奇落幕,也只是他自己编写的话本。

那一战的细节,唯有钓龙客自己,和已经身死道消的覆海知道——倘若他没有斩杀覆海的实力,又如何敢常年钓龙,逼迫覆海出来?覆海又何止于等了九十七年、等到自以为做足准备才出手!

覆海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海族大义挺身而出,在超脱不出手的时代,与他这个超脱之下最强者拼死相争,而是被他日复一日的钓龙,逼得不得不出来!

龙族近百年不敢入迷界,躲在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里的龙族也不敢出来,再持续下去,龙族在海族里的地位都很难保证。

当然,覆海是毋庸置疑的强者,同样接近了超脱的存在。

他虽然将其逼出来生死一战,但也并没能完整地摘取胜利。在杀死覆海之后,他自己也身受重创,道躯不稳、道途受阻,索性假死脱身,徐图超脱之可能。

世人都以为他已死,但其实并没有。

他化身为石,疗愈自身,等一个超脱的机会,等了三千八百二十五年。

这世上免不了有一些聪明人存在。

譬如旸国灭,齐国起。如今这个雄才大略的齐天子,之所以没有强行一统近海,在对钓海楼的压迫中,始终保留一些弹性,未尝没有对他这个钓海楼祖师的忌惮。忌惮他未死的可能……而在这一次的迷界大战前,得到确认。

譬如镇压永暗漩涡的万瞳,在排除了所有隐患之后,还要专程让泰永亲临怀岛,做最后的确认。为托举种族跃升,一举证就超脱,万瞳可谓算尽已知的所有。

而万瞳之于海族的重要性,在海主本相第一次向神魂层次演进,就已经昭示清楚。这是一个丝毫不逊色于当年覆海,甚至犹有过之的存在。

若能垂钓此龙君,一则是成全他的自我执念,满足“钓龙”之号,亦为修行一种。二则断绝海族跃升的可能,亦是一份丰厚的资粮,能够帮他走向超脱。

这是时隔三千八百二十五年,钓龙客的第一次出手。

但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试图垂钓万瞳。

危寻曾经两次布局,想要引万瞳入瓮。钓龙客两次都在旁观。

第一次的时候。危寻先随手以人族天骄姜望落子,想吸引万瞳的注意,但万瞳沉默。危寻再凭卜数只偶神通,令海族天骄涉险,万瞳也沉默。最后以血王的安危为引,万瞳依然沉默,血王鱼新周见机不妙,及时遁走。

第二次的时候,危寻仍是以“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布局开始,找到了万瞳的位置。请动数位真君,联手深入沧海,斩万瞳龙角而走。但万瞳并未追击,仍是伏身海底,一动不动。危寻斩断龙角一截,也只得到了一截龙角。

直到这一次,海族的整体跃升,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万瞳果是要等到万无一失,才肯真正出手。钓龙客也是直至此刻,才来落钩。

皋皆那恐怖的鳞眼竖瞳中,由交叉红线所代表的瞳仁,恰恰被一道月线洞穿在交叉点。

谋局多时,钓龙客非常清楚皋皆的恐怖。但话又说回来,皋皆若不够强大,不够恐怖,又如何能帮他跳出绝巅,踏足超脱?

“凡有水流处,皋皆尽知也,而以全知得全能”。

凡是皋皆所见到的,他都能洞悉真理。凡是见到皋皆的,都必须认可皋皆的道。

他的力量,一方面在于自内而外的“全知”,一方面在于自外而内的“全信”。

这个信,是相信、认可。认可即能产生力量,这种力量接近于信仰之力。

认可皋皆的道,就会给皋皆带来力量。

佛陀尚需布道,尊神尚需香火,而皋皆的恐怖能力,只需要被看到。

无论“全知”还是“全信”,握其一者都是顶尖的强者,皋皆二者皆握,自是古今难求,也就难怪他能拥有托举族群跃升的雄心,甚至一步步将其推至成功。

当然,皋皆的“全知”,并不完整。

所谓“全知”,端的是伟大的力量。甚至说,在伟大之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

但世上岂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全知”?

过去有无穷隐秘,未来更有无限可能。

即便伟大如超脱者,也有坐在同一张棋桌上与之对弈的存在。

超脱者纵能自知一切,又如何能尽知另外一尊超脱?

皋皆的力量,更准确的描述,应该说是……“广闻”!

是“接近全知”、“努力靠近全知”的力量。

要想理解皋皆的强大,可以从三闻三佛信之广闻钟着手。如果钓龙客没有判断错的话,现在的牧国神冕大祭司涂扈,也是走的这条道路。

以钓龙客三千八百年前就为超脱之下最强者的眼界,当然明白,与皋皆相争,不可相持。

所以他试探多次,但绝不轻动。

所以他不出手则已,一朝得手,也根本不做保留,直接提竿!

数千年的等待,只争一个瞬息。

他所求的超脱,就在这个瞬息里。

他在血雨飘摇的天涯台独坐,手提钓竿毫无保留。

此时明月如钩,吊着皋皆恐怖的真身往上抬。危寻身死而成的钓线,在恐怖的对抗中拉得笔直。

崩崩崩崩!

不断崩断,又不断接续。

轰隆隆隆!

于海底绵延万里的伟大山脉,就此被撼动了根基。

轰轰轰轰轰!

长期被皋皆所镇压的永暗漩涡瞬间暴动!皋皆的龙躯刚刚抬起一个缝隙来,恐怖的吸力就向整个海域释放。

海面已经出现了一个方圆数千丈的漩涡,且还在不断地扩大。将海水包括海水里所裹挟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绞入其中。

风平浪静了近千年的“永宁海域”,海平面陡降十余丈!

在皋皆移躯至此前,这里是沧海最恶劣的海域之一。在皋皆移躯至此后,它成了沧海极其稀有的宝地,在长达千年的时光里都风平浪静,甚至被广大海族以“永宁”名之。

多少母亲拼了命地来到此域,只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诞生于此。

此刻天涯钓龙,此刻海域将覆!

作为沧海现今最繁华的海域之一,“永宁海域”若是倾覆,死伤根本无法计算。

但这时候的皋皆,也根本不能再照应永宁海域。他的每一只鳞眼都被勾住,此刻他方知晓,在他注视每一个海族、通过这些海族注视所有海域的时候,也有人通过这些海族,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这个人对龙族无比的了解,这个人对“钓龙”有极端的执念,这个人还拥有至强的实力!

怀岛被击破,钓海楼将倾。钓海楼自真君危寻往下,无数宗门修士的死……竟然都被忍耐,竟然都在这场垂钓中。

那么他被钓起来,也实在难有怨言。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对决,他谋的是海族全体的跃升,钓龙客谋的是他皋皆。他虽在海底,却在明处。钓龙客独坐高台,却在暗中。

终究差一着!

涉及整个海族的伟大跃升,就暂停在此刻,那些只差一步就踏破关隘的海族,就静止在“只差一步”的状态前。

……

……

咕噜噜噜。

咕噜噜噜……

水鹰地藏仰看高穹明月,感受到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即便以真王之力量,真王之心性,也难以承受。

钓龙客竟以一轮明月,为整个迷界所有规则混乱的界域,临时地定下了“天”!

于是有了上下,于是分了方位。

于是规则开始厘清……

这是他根本不能够想象到的威能!而涉及整个族群的跃升,竟也戛然而止!

他没有穿透迷界,注视永宁海域的能力,但也不难从那弯明月垂下来的道则钓线里,略微揣测到一点什么。

皋皆陛下是何等伟大存在,竟然也会被截停在关键的那一步之前吗?

而在这个时候,他还听到了水声。

谁?

哪里来的水声?

东海龙宫外的这座界域,分明空空!

水鹰地藏心神不定,蓦地想到了那艘沉船。于是强行将目光自那轮弯月抽离,一瞬间遍察此界,果然看到了已经彻底散架、飘向不同方向的战船残骸。

其中有一部分支离破碎的船板,还带着些许祝福的气息,的确落进一条横贯的河流里。水声也是因此而来。

这条河流清澈极了,从这边完全可以透视那边,其间并无什么隐秘。

水鹰地藏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一惊!

那副甲呢?

祁笑的尸体呢!?

应该躺在甲板上的、印在血污里的那个笑容,又出现在脑海中。

来不及多想,脊后羽翅倏然一展,他的身形化为残影。在极短的时间里走遍了全域,而所见空空!

以水鹰地藏之目力,竟也完全找不到痕迹。

他笃定祁笑就算没有死透,就算那副祥瑞甲还有什么玄机,以其状态也必不可能远遁。现在追一定来得及!

在三条界河里面选择了最有可能的一个方向,脚步一转,已经跨出界河去——

但忽然眼前一黑!

不。

不止是眼前一黑,他陷入了一个彻底的无光的环境!

唳!

羽翅膨胀如垂云,利爪曲钩似铁铸。

流风似箭,吹息带寒。

他顷刻显化了海主本相,而在一片虚无中下陷……

入谁瓮中!?

……

……

仲熹本以为自己囚己酉界域为牢,用一整个界域做瓮,把曹皆等人族衍道以及他们统御的大军,暂时的封镇在此。是在事实上为皋皆陛下扫除隐患,同时也将此次大战的人族主力圈住。

待得海族整体的跃升完成,皋皆陛下迈出那关键的一步,自然可以从容捉此瓮中鳖!

哪怕这是一个万族定约、超脱不能出手的新启时代,在完成定约之前、甚至是在彻底成就超脱者之前的那一刻,也足够皋皆陛下做许多事情。

比如捏死几个真君,比如抹去整个己酉界域……

娑婆龙域所受的创伤,完全可以一步抹平。

所以哪怕有泰永之死、天佛寺之失利、娑婆龙杖对朝苍梧剑之弱势,这一战仍然可以摘得巨大胜果。

这也正是他们几个皇主舍得本源道则,于此耗命的根本原因!

可是这颗完美胜果,有一个最关键的步骤,寄托在皋皆陛下那关键的一步里。

可是皋皆陛下那关键的一步,竟然迟迟没有迈出!

仲熹巨大的道躯几乎是撑住了娑婆龙域,而他仰望那一轮弯月上的道则钓线,看到了其上纠缠的恐怖的力量——

钓龙客正在与皋皆陛下碰撞!

不幸咬钩的皋皆陛下,正被这轮弯月从沧海钓出!

他非常明白,钓龙客根本不需要把皋皆的龙躯钓去天涯台,只消将他钓出沧海。

一旦皋皆陛下离水,则生死立分!

“断钓线!”他加速了本源道则的燃烧,带着恐惧怒吼。

也不必他说。

赤眉皇主希阳已经将自己的力量解放,从那天幕脱出,以烈阳直撞弯月,此身迎钩!

嘭!

一杆铁槊瞬间膨胀为撑天之柱,无比强硬地撞击天地封牢。岳节旧甲在身,悍然涉天河,直往界外走!

虞礼阳的春风之中,悄然绽开了白色的焰火,彷如梨花开遍。本来在那紫色的命格杀术下,春风已衰,此时大炽!

烛岁提灯上高天,虞礼阳亦往澎湃界河走。

而闲立许久、表示要让海族“壮怀空空”的曹皆,已经一个晃身,站到了太嶷山之巅,与彭崇简并立,注视着玄神皇主那代表此界最高神灵的、淡漠的眼睛,当场撞以道则!

不动则已,动则以命相搏!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大军亦开始行动。

“武安侯,你来掌军!”

曹皆之令既下,姜望当即一步前踏,承担责任,回身道:“全军——”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直跟在他旁边的竹碧琼,脸色苍白,全身抖如筛糠,仿佛生了重病,而双眼茫然无神,竟往后倒!

“碧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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