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7章 苦海无涯天作岸

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是拼尽了一切依然失败吗?

是肉体所承受的痛楚吗?

是尊严被轻贱的屈辱吗?

不。

中山燕文的答案是“付出”。

当中山渭孙在军营里跪下来,他的心在滴血!他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如此不识大体,不懂大局。

如此轻率,莽撞,自我。

但这就是中山渭孙已经做出的选择。

孙儿跪在地上求爷爷的事情,爷爷一定要去做。无论这件事情有多么艰难。

他要不断地加码,一直加到鹰扬府都难以承受,加到中山渭孙都怀疑人生,质问自己到底值不值!

唯有这样,才能给中山渭孙真正的教训。

让中山渭孙明白,他的膝盖到底有多重,他跪下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让中山渭孙认清楚,他所做的选择,他究竟有没有本事承担!

于此过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成长的代价。

长夜无余声。

披头散发的中山渭孙,独自站在军营中的空地,他干涸地抬着头,仰看着悬立空中的人们。他那张被泪水和泥污冲刷的脸,此刻表情非常复杂。

荆国那些经常一起玩耍的公子王孙,并没有几个真正交心的。在太虚幻境里认识贾富贵和上官的第一天,便觉得他们非常有趣。几年相处下来,早已引为人生知己。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但为君故,万里不辞。

中山燕文亲来楚国,帮他保人,这本是他所求,是他当初跪在地上的求恳。

但他所想象的,不是这样啊。

不是中山燕文提前一步踏上衍道,不是中山燕文来楚国低头,不是要他最尊敬的爷爷,付出如此之多!

可他从来没有想清楚,今天却不得不明白的是——荆国鹰扬卫大将军,在楚国能有几分面子?要在楚国的必杀名单上抹掉一个人,究竟要付出多少!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清楚吗?还是根本不敢去深想,只是热血一涌,就要死要活地要救自己的朋友?

中山渭孙,你难道以为鹰扬府一封书信,中山燕文一个名头,就能在楚国手里保下龙伯机吗?

这里不是北域,楚国也不是什么西北五国。

你终将知道,你轻率的决定,代价是什么。

在这夜的寒风里,中山渭孙上了有生以来,最无法忘怀的一课。

伍照昌看着面前这个万里南赴、苦心教孙的中山燕文,一时也惘然。

每个人都年轻过,每个人都需要经历来成长,但成长的代价,不是谁都能承受。也不是谁都有机会汲取教训,爬起来再往前。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也是为人父母,为人祖父,伱的心情,我能理解。”

他在天子亲赐的安国战甲下,掩盖寂寞的心情:“当年你第三个儿子、也是最后一个儿子战死沙场,你痛饮烈酒,提矛北去,一人独行,深入边荒。所有人都以为你会死在那里。但你活着回来了,还立下了边荒八千里碑,至今是真人极限的武勋。”

“我虽不曾公开言及,心里是认可你的。”

“如今你中山燕文登临绝巅,你的人情也很够分量。”

他抬起眼睛:“可是我不能答应你。一个龙伯机的确不算什么,哪怕他此生怀恨,搅风搅雨,也无伤大雅。但没有任何势力能在楚国的刑刀下救人,这一点很重要。”

中山燕文完全听得懂这种表达。

楚国誓灭南斗,你荆国出来保人,想保谁就保谁,难道荆国大于楚国?

他知道中山渭孙也听得懂。他并没有去看自己的这个嫡孙,但观察着这不省心的孩子的一切。

看着中山渭孙颤抖着嘴唇,眼神惶惑,几乎要开口说算了!但没有说出来。

中山燕文决定继续加注。

但就在此时,远空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安国公!当然没有任何势力能在楚国的刑刀下救人,但区区一个神临境的龙伯机,也不见得立即就要刑杀。”

随声音倏然而至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何妨收押在监,以待明秋呢?”

伍照昌淡淡地看过去:“倒是本帅孤陋寡闻了!这龙伯机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还惊动宋天师?”

此刻之来者,正是景国东天师宋淮。

一位比中山燕文更具分量的大人物!

他并未遮掩来意,而且表达得很明白——楚国自为其事,该灭宗灭宗,该杀人杀人,什么大宗之主、南斗六真,尽可屠戮。大可以把如龙伯机一类的弟子关押起来,留待后续处置。

这样谁也说不出楚国为他方避刀的话来。

待到明年秋日,或者别的什么时候,等此事淡化了影响,他和中山燕文再加付一些条件,接龙伯机出狱。如此波澜不惊,兼顾多方,确实是妥当的策略。

唯一可虑的是……龙伯机这个并不显眼的大宗真传,神临境的修士,是如何能搅动天下风云,在苦海漾开这样激烈的涟漪?

他与中山渭孙的友情,牵动了北方霸国的鹰扬卫大将军;这中央大景的东天师,又是缘何而至?

宋淮看了中山燕文一眼,同病相怜地摇了摇头:“我们都这般年纪,都是做长辈的人了,还能为什么忧心呢?”

他对伍照昌说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儿,现今还在太虚阁里坐监。诸位贤达当面,宋某也不说暗话。我原本打算等他出来,用一个大景总宪的位置,弥补他错失的光阴。但这小子前些天求得了太虚阁员的体谅,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上说‘若亲友皆安,久刑饮甘。若天人两隔,不免独吊’,说这五年的监期,他不要其它补偿,只要换一个朋友的周全——你们说,做徒弟的说到这个份上了,做师父的能够视而不见么?”

在进太虚阁坐牢之前,陈算的官职是景国御史台左副都御史,属于御史台第三号人物。从这里再往上,就只有右都御史和左都御史这两个位置,每一步都是根本性的跃升,千难万难。

尤其是在景国这样一个历史悠久、诸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古老帝国,每一个位置都有无数双眼睛,论资排辈都不知要排多少年,且有得熬。

其中左都御史,又别称“总宪”。

坐得此位,即可掌控御史台,名正言顺监察百官,是景国第一等权位。在位格上,与真君都可平起平坐。

景国内部是如此描述权柄的:镜世台观天下,中央天牢刑天下,御史台监察百官,也包括镜世台和中央天牢。

东天师为爱徒准备的补偿,不可谓不丰盈。

而陈算竟以此为筹,要换他的朋友。

直到现在,姜望才恍然明白,陈算在太虚阁楼一次次自杀,是要求一个什么样的机会,那封家信是为谁而写。他才知道,原来陈算也与南斗殿的龙伯机是好友。

他自己同龙伯机只在龙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并不了解其人,没有什么印象。此刻却生出好奇来——真想知道龙伯机有何过人之处,能有这样的朋友,为他这样的付出。

伍照昌缓声道:“想来令徒的这个朋友,名字也叫龙伯机。”

宋淮叹了一口气:“不幸正是这个名字。”

中山燕文抬手把中山渭孙抓到空中,在这个过程里,为他调理伤势:“你们三个都是朋友?”

中山渭孙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的!”

他也是至此方知,太虚幻境里的贾富贵是谁。

也因此明白了,为什么贾富贵突然就音讯全无,多少封飞鹤传信都不回应。为什么好好的鸿蒙三剑客,只剩他一个人在鸿蒙空间里寂寞地晃悠。

真是人间多风雨,各有各的难堪,各有各的屋漏。

往时在鸿蒙空间里,他们说起各自的生活来,可都是一帆风顺,快活无边的。

但知晓贾富贵也在尽力营救上官后,他忽然就不那么的孤独了。

他承认他这次表现得非常愚蠢,可真正的朋友,不就是和你一起做蠢事的人吗?如此这个人人都很聪明的世界,就不是那么的难以面对。

伍照昌看了看宋淮,又看了看中山燕文:“中山将军和宋天师都开口,按理说我不该不给面子。但话又说回来,既然中山将军和宋天师都开了口,那么龙伯机这个人的分量,我是不是还需要重新掂量?”

宋淮的那一声叹息,便是为此!

他既然答应了徒弟,要保一个龙伯机,不被楚国痛宰一刀,是万无可能的。尤其是陈算在太虚阁里表现出来的决心,楚国一定已经通过斗昭知晓。

换成屈舜华这样的年轻人,或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事情也就办妥了。

伍照昌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们都是越老越心软,被晚辈拿捏的人。”宋淮淡声道:“但我和中山将军,又不太一样。他爱孙心切,我在蓬莱岛却是冷清惯了。最好是我的徒弟不要怨我,可若他一定要怨我,我也能接受。”

便此划出一条线来——他认宰,但这一刀不能太狠,得有分寸。不然他就宁可让他的徒弟怨他。

伍照昌开口果断:“我看陈算对龙伯机的情谊,不比中山渭孙轻。”

宋淮施施然道:“但我对徒弟的爱护,可不及中山将军对他的嫡孙。而且——我家陈算也没犯在你们手里。”

他还似笑非笑地看了姜望一眼。

姜望在认真地观察星象。

而中山燕文一时缄然。

伍照昌摆摆手:“吾辈丈夫,琐事不较!东天师把话说的明白,那本帅也不谈别的。价抵神临的物资,你看着交付。此外将来楚国若有需要,你也得帮我在景国保一个人。”

宋淮也很干脆:“限于神临。不能是叛国重罪。”

“便如此!”伍照昌当场确定了条件,又道:“等了南斗殿多少天,只有两个年轻人的友谊。可见技穷!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围山多日,伐山一时,便于今夜覆南斗,试请天下赏之!”

他一边果断地调度大军,一边道:“两位真君既然来了南域,不妨也场外旁观,看我楚军气象!”

屈舜华当即返身入营,整军备战。远处营地的项北,也立即行动起来。恶面军所在的主营地,更是随安国公一令而起。

一盏一盏的悬明灯飞上高天,训练有素的楚军将士迅速披挂集结。

度厄峰外的楚军营地,似巨龙苏醒,咆哮长夜,顷刻便有盘山之势。

竟于今夜就发起总攻!

姜望正要离开,伍照昌看过来:“姜阁员何妨旁观?也代表太虚阁,记录一下南斗殿的覆灭。”

姜望略想了想,按剑道:“国公有言,我不敢辞。我姑且留一双眼睛在此,但愿不会有什么打扰。”

“伍爷爷!”左光殊则是眼巴巴地看着伍照昌,又眼巴巴地看向正在整军的屈舜华,用眼神传递恳求。

伍照昌哑然失笑,摆了摆手:“去吧!”

“末将领命!”左光殊行了个军礼,顷刻蒸腾烟甲,向屈舜华疾飞——“屈将军!本将奉安国公之令,前来支援,愿为你部前锋!”

夜色下有屈舜华严肃的声音:“予你先锋营,勿失色三军!”

左光殊踩住一条水色蛟龙,飞翔于夜穹,大声接令:“此阵有我,有进无退!”

军心大振,杀声一时绵延。

这边空中,中山燕文看了表情焦切的中山渭孙一眼,终是对伍照昌道:“楚军伐庙,刀剑无眼,我等自是不便出手,公爷也不可能要求将士在战争里压低刀剑,刻意留一个龙伯机的命——您看是不是可以这样,咱们先将罪人龙伯机逮捕,再伐山破宗?”

伍照昌的表情藏在恶鬼面具之下,他只是笑了笑:“那就要看南斗殿给不给中山将军这个面子了。”

“但愿他们不要为难我吧!”中山燕文征得同意,便抬手一指。他们刚刚聊过的这段话,就化为一支玄黑信箭,瞬间飙上度厄峰,穿入南斗秘境。

这一切都由伍照昌见证,确保中山燕文和南斗殿没有别的沟通,只是提出接走龙伯机的请求——

而这几乎不被视作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南斗殿的覆灭已成定局。

在这种情况下,中山燕文和宋淮要救一个南斗殿的真传弟子出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视为替南斗殿保留了火种。南斗殿怎么可能不愿意?

从始至终,救龙伯机一事,与龙伯机无关,与南斗殿无关,唯一的问题,只在于楚国的态度。而此刻代表楚国态度的,正是讨伐南斗的主帅,安国公伍照昌!

荆国鹰扬卫大将军和景国东天师,已经用足够的诚意,说服了伍照昌抬高刑刀一寸。事情到这里,该有一个不那么圆满、但必然刻骨铭心、且也能算是得成所愿的结果。

但事实却是,中山燕文亲自发出的信箭,予以南斗秘境的诉求,仍然经过了漫长的等待。

等到楚军已经整军完毕,结成军阵,正式开始登山,南斗殿才给予了这份姗姗来迟的回应——

龙伯机已经死了。

是天同殿的真传弟子,一个未被记住名字的人,提着一卷草席,轻率地将尸体带了出来。

他从登山的大军上空飞过,并不自由地飞在度厄峰外,飞到了众人身前。他贪婪地呼吸着外间的空气,在诸多强者审视的目光中,表情怪异地一一打量回去。

“你们……都是来救龙师兄的?”

“他真有面子啊!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奔走!”

他的眼神似羡似悲:“可惜你们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龙伯机死了?”中山渭孙不敢置信地往前一步,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那卷草席:“怎么死的?”

他当然不敢相信,但那里确实是一具尸体。

他当然不愿意承认,可是薄薄的一张草席,根本遮不住他的眼睛,他认得龙伯机——

龙伯机已经死了!

从北域到南域,奔赴万里,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做了这么多的蠢事,最后却只救回来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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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88章 度厄

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世界啊。

这是多么荒谬的南域之行!

鸿蒙三剑客里的上官、南斗殿的真传大弟子龙伯机,现在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冰冷地裹在一张草席里,没有什么故事再发生。而把中山渭孙这一路来所有的努力,都揉成一句浅薄的讣告——

龙伯机死了。

“怎么死的?”带着尸体出来的天同殿真传弟子,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随后回答道:“他是自杀的。他顶不住压力,觉得自己有愧于宗门……”

“他身上几十处剑创,五处致命伤,三十多种剑气!”中山渭孙指着龙伯机的尸体,声音都在抖:“你说他是自杀?”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看了看这位中山氏的继承人:“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他把手里的尸体往前一递:“龙师兄的尸体,你要不要?”

龙伯机已经死了。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有怎样的经历,他有怎样的风采?

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只是一个未必会留在纸上的名字。

至于他是不是自杀,还重要吗?

要找个真相?谁有空陪伱。

要为龙伯机报仇?南斗殿马上就要覆灭了。

把这具尸体拎出来的人,根本都懒得再编理由。

中山渭孙定定地停在那里,紧抿着唇没有发出声音,眼睛里的血丝,都烧成了火焰。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后撤一步,看向伍照昌:“安国公,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们不会杀我吧?”

伍照昌饶有深意地看着他:“你胆子倒是很大。”

“胆子不大能出来送尸体吗?这可是中山将军点名要的人,让中山家的贵公子,拼了命地营救——”天同殿的真传弟子表情怪异:“我的那些师兄弟们没人敢来,但实在是想岔了。早死晚死都是死,为什么不出来多看两眼风景呢?”

“你的认知倒是很清晰。”伍照昌道:“你叫什么名字?”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反问道:“我叫什么名字重要吗?反正也没人会记得。就连南斗殿,也不会被记住很久。”

万古兴亡多少事,被掀翻在历史里的陈迹数不胜数,的确没有几个被记住。

但知道这一点很容易,能够面对这一点,却很难。

伍照昌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有意思。我越来越觉得你有意思。”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道:“那你能放了我吗?”

伍照昌的回答很干脆:“不能。”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摇了摇头:“那你还真是爱聊天。”

伍照昌笑了:“事情办完了就回吧,别耽误我灭你们南斗殿。”

“好嘞!”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应了一声,略想了想,又看向中山渭孙:“龙师兄的尸体你要吗?不要我就带回去了。”

中山渭孙缄默良久,咧开嘴,笑了一下,最后并没有失态。

“给我吧。”他说。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将尸体递出来,中山渭孙正要张手。

伍照昌道:“带骨灰走吧。”

一旁的中山燕文道:“合该如此!”

说着弹指一缕飞焰,将龙伯机的尸体连同那张草席,一并烧为飞灰。简单地用一只玉瓶装了,亲手递给伍照昌:“安国公请过目。”

这种程度的检查,自有其必要。无论是伍照昌还是中山燕文,都不愿看到有人借龙伯机的尸体逃走。

别说龙伯机现在已经死了,只能任凭摆布。他若还活着,也必要被里里外外反复地检查,任何人想要赌一赌楚军的大意,寄生逃走,绝无可能成功。

天同殿真传弟子保持着递尸体的姿势。

中山渭孙保持着接尸体的姿势。

最后是一只装着干净骨灰的玉瓶,落在他的手中。

南斗真传,神临天骄,最后便是这点劫灰……尚不能以锱铢来计。

世间枉死者,岂独龙伯机呢?

中山渭孙僵在那里,是哀悼他的朋友,还是哀悼他的愚蠢,哀悼他毫无用处的那些牺牲?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甩了甩虚举半晌的手,带着一种莫名的笑意,摇了摇头。还是对中山渭孙道:“那个,龙师兄的遗物,你要带走吗?就是一些随身的物件,没什么值钱的。”

“不用了。”中山渭孙终于又开口,就这么一会的工夫,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干哑:“你们留着缅怀吧。”

他多少是有些清醒的,伍照昌连龙伯机的尸体都要烧成骨灰才能叫他带走。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有更多的安全隐患,绝无可能囫囵随身。

“陪葬就说陪葬,不必那么委婉。”天同殿的真传弟子从储物匣中取出一只铜色小木箱,里面装了一箱的零碎。

他举起这只箱子,语气轻松地对中山燕文道:“劳驾老将军一并烧了。中山公子不要,我也不想带死人的东西回去,多少有点晦气。”

中山燕文倒也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真就配合着弹出一缕火焰,将这些零碎烧了干净。

“好了,事情办完,我先走。”天同殿的真传弟子转身便飞,但忽地又想起什么。

“对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随手飞给中山渭孙:“龙师兄还有一封信给你,你带回去慢慢看吧。”

说完这句,他便头也不回地飞向度厄峰。

度厄峰上原本有错落的建筑,都是南斗殿立足现世的门面,如今皆为残垣。

浩浩荡荡的楚军,在南斗殿旧日的荣光上踩过。瓦砾碎砖,金玉琉璃,都在军靴下缄默。

一辆辆浮空的战车,以流动的立体阵型,绕度厄峰巡行穿梭,将此地规则重构。战车所带来的晕影,又如重帘一般,遮蔽了天光,令星月不透。

今夜南斗不眠。

今夜是永眠之夜。

南斗秘境的入口,早已被鲜血浸透。所谓的护宗大阵,像是一扇单薄的纸门,根本用不着用力去踹。楚军的强大兵煞,早已渗透其后。早在兵围度厄峰的那一天,楚军就将这座护宗大阵打破,只是在最后关头,悬刀不落。

这些天以来,南斗殿修士在门后的殊死抵抗,其作用更在于自我安慰——表示他们还在为他们的人生做些什么。

现世最恐怖的战争兵器一旦启动,根本不是宗门制度下追寻自我力量的修士可以抵挡。

数以十万计的超凡军队,通过日复一日的训练掌控军阵,有绝品阵图的加持、不同军械的助力,在当世名将的统御下,结成兵煞洪流……足能碾压所有。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飞回到度厄峰上空,并没有在楚军有意让开的缝隙里,回归南斗秘境。

战车密布的天穹,如雷云将雨。

他仰看这样的天空,表情怪异地拔出一柄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略显癫狂地道:“一切都完啦!”

他的双手倒握剑柄,用力按进心脏。

这姿态像是某种仪式。

血沫不断地涌出唇齿,他这样低喃着道:“我不想,再回地狱。”

在绝境中煎熬了很久很久、度日如年的南斗殿,到处是恶鬼。

东王谷的九死毒,是当今天下名声最响的剧毒。九死毒最恐怖的一种形态,是人心。

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地方了。

砰砰……砰砰……

急促的心跳戛然而止。

这位天同殿真传弟子的尸体,笔直坠落,无遮无挡地砸在山石上——啪!血肉模糊脑浆迸。

他说反正也没人会记得他的名字,所以他就不留姓名。他说迟早都是要死,出来看看风景。他在回归的路上,这样决绝的自尽——他的死亡是这样突兀,这么的引人注目。

但伍照昌却只看着那封飞向中山渭孙的信,本该继续前行的信纸,在这样的注视下,定在空中。

当灯光很明亮,烛台下的阴影就会被人们忽略。

中山渭孙意识到了什么,手里捏着那个装着骨灰的玉瓶,往后退了退。

宋淮在一旁悠然问道:“这封信有问题?”

龙伯机之死,给中山燕文、中山渭孙带来的影响实在复杂,但这个消息于他只有轻松。

陈算不是个不体谅、不理智的人,他在太虚阁的囚室里,也已经努力过,不会因为龙伯机的死而留有什么遗憾。龙伯机的死,于他有痛无愧,他一定能够面对——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所以身为东天师的宋淮,还有闲心在这里垫话。

都是九曲十八弯的心眼,谁还看不到问题?

伍照昌道:“你相信龙伯机是自杀么?如果他不是自杀,那他为什么会给中山渭孙写信?”

“一封信,能有什么问题呢?”东天师继续垫。

“我听说有人可以藏在文字里。”伍照昌说。

宋淮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们有关系?”

“我可没这么说。”伍照昌道:“但世间神通,千变万化,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长生君能够活蹦乱跳这么多年,我如何敢小觑他?”

“需要看看这封信写的什么吗?”中山燕文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愿意付出代价,给中山渭孙上一堂人生的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让中山渭孙被一再利用。

南斗殿送个死人出来,又是尸体、又是遗物、又是遗书,玩这些花巧,究竟动的什么心思?

事有反常必为妖。

狗急跳墙也好,别无选择也罢。无论这个“妖”是什么,敢系在中山渭孙身上,那就是嫌他中山燕文的杀神矛不够锋利。

“长生君手段复杂。信就不看了,免入彀中!”伍照昌说着,反手一拳,将远处那名天同殿真传弟子的尸体,轰为空无,连血迹都没留下半点。

“这个弟子的死也有问题?”东天师这回是真的带点疑问了,他不相信自己没有伍照昌看得清楚:“我看他没有什么不对劲。除了情绪不太稳定,意识稍有癫狂……这些也都是合理的。”

“还是干净一点好。”伍照昌淡淡地道:“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给人留机会。”

然后以食指遥遥一划,将那封不知是不是真跟龙伯机有关的信,划为了空无。这是最纯粹的状态,最具体的源海中的“一”,什么都不可能在其中寄托。

“好习惯。”宋淮不咸不淡地道。

伍照昌又看向中山燕文:“长生君如此疯魔,什么手段都敢用,中山将军没有屠魔的想法吗?”

中山燕文本来还怒意未消,见他如此,反倒缓和了情绪:“此大楚战事,某家岂能插手?”

他回头看了中山渭孙一眼,接着道:“既然龙伯机已经死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就此别过吧——愿安国公武运昌隆!”

一把拎住中山渭孙,消失在长夜里。

伍照昌长叹一声:“中山将军脚步甚急,这是怕我追债啊!”

龙伯机虽然死了,但中山燕文的承诺,却不能算了。因为楚国的面子已经给了!

同样欠债的宋淮,只是淡笑一声:“我正要欣赏国公武威!”

“闲话至此,也该入正题。”伍照昌对宋淮和姜望道:“两位在此稍待,容我扫清庭阶,略备宴席,请两位入座!”

很显然,屠灭南斗,斩杀长生君的最后一战,他不打算让宋淮近距离观察。只给他开一个战后进入秘境赴宴的口子。

话音还未落尽,伍照昌便已落在度厄峰顶。

漫山遍野的楚军战士,顷刻连为一体,兵煞缠山成云。

度厄峰从未有这样浓的雾、这样厚的云。

但见兵煞滚滚,顷刻化作一条长达数万丈、足够吞下度厄峰的黑色煞龙,低吼返身,一气穿入南斗秘境中!

那所谓的南斗之门、大阵隔障,真如薄纸被杀破。

本该喧哗或尖锐的一切,都深藏在滚滚浓烟般的煞气里。

伍照昌这样的兵道大家,手握强军伐山,又早早地封锁了南斗秘境——这一战是完全没有悬念的。

“看什么呢?”宋淮看了坚决不往这边看的姜望一眼:“看得到里面?”

姜望道:“我分析一下兵煞!”

说着他又补充:“我也略知兵事。”

“毕竟楚国景国之间,也不是什么亲密关系。无论是他伍照昌的道则根本,亦或是恶面军的战法,都不好叫我多看。”宋淮似笑非笑:“以你的关系,倒是可以跟进去看的,可惜被我连累。”

姜望收回视线:“东天师这话我听不懂。我在太虚阁持身极正,跟哪个势力都没有关系。只有私人的交情,绝无利益的代表。”

宋淮笑道:“老夫就欣赏你这一点。我说的也是你持身极正,所以楚国应当不介意让你旁观——你在记什么?”

姜望抬了抬青简:“东天师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物,能够给我公正评价,为我发声,我当然要记下来。我这人嘴笨,往后被人污蔑,我也知道怎么回。”

宋淮不再言语。

度厄峰也缄默在寒夜中。

【感谢书友“鹔愬簌谡骕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5盟!】

大哥你这名字……我可是拼音手打啊,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半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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