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大唐双龙传(谋划 下)

“辟尘,此事非同小可,你从何得知?”

左游仙死死盯着辟尘,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怀中的长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低微的嗡鸣,子午罡气引而不发,使得他身周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尤鸟倦猛地从歪坐的姿态弹起,周身那逆乱的气劲不受控制地外溢,将身旁的几只牛油巨烛压得火苗骤缩,光影剧烈晃动,映得他丑陋的面容愈发狰狞:

“放你娘的屁!天魔大法十八层是那么容易突破的?祝玉研要真有那本事,早就一统圣门了,还用等到今天?!”

尹祖文把玩着茶杯盖的纤细手指已然僵住,缓缓放下杯盖,阴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严肃的神情,目光如针般刺向辟尘,沉声道:“荣会长,若此言为虚,动摇军心尚是小事,将我等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你可担待得起?”

他刻意用了“荣会长”这个称呼,提醒辟尘此刻大家是利益同盟,莫要信口开河。

辟尘面对众人的质疑,脸上那富态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若非有确凿消息来源,辟某岂敢在此危言耸听?”

说着,目光转向密室一侧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壁,提高了些许音量:“守玄老弟,看来还需要你亲自来解释一番了。”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人。

此人身材高瘦,面容带着几分阴鸷,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源自同宗同源,却又更为幽深难测的意味。他身穿暗紫色长袍,行走间步履无声,仿佛幽灵。

正是阴癸派长老辟守玄。

“辟守玄?”

“你……果然是你!”

左游仙和尤鸟倦几乎同时低呼,眼神惊疑不定,尹祖文瞳孔微缩,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阴癸派的长老。

辟守玄的出现,无疑为辟尘的话增加了极大的份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阴鸷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沙哑着嗓子开口道:“诸位,别来无恙。”

辟守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能钻进人的心底,这正是他辅修天魔秘术与摄魂术的体现。

“守玄老弟,将你知道的情况,跟大家说说吧。”辟尘抬手示意。

辟守玄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阴冷所取代:“辟师兄所言非虚。师姐她……的确已触摸到了第十八层的门槛。虽然据我观察,尚未完全稳固,气息偶有波动,但那份磅礴深邃的魔功底蕴,远非昔日第十七层巅峰时可比的。我敢断言,其实力,已在昔日全盛时期的石之轩之上。”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嫉恨:“或许,这正是她敢公然背离圣门,投入那天道盟怀抱的底气所在。”

“十八层……”

左游仙喃喃道,脸色更加难看。石之轩的厉害,他们是深有体会的,若祝玉研真的超越了全盛时期的石之轩,那……

尤鸟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啐道:“他娘的!这还怎么玩?席应那厮在成都,被单美仙和绾绾那两个娘们联手就给宰了!安隆那死胖子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手下的天莲宗崽子们倒是在给绾绾那丫头片子跑腿,安隆八成也步了席应的后尘!现在祝玉研这老婆娘又突破了十八层……天道盟加上阴癸派,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提到席应之死和安隆失踪,让在场众人的心头又是一沉。单美仙身为祝玉研的女儿,与绾绾联手便能击杀“天君”席应,这固然有席应轻敌的因素,但也足以说明如今依附于天道盟的阴癸派尖端战力何其强悍。而安隆的失踪和天莲宗的易主,更是证明了天道盟整合手段的酷烈。

尹祖文深吸一口气,看向辟守玄:“辟长老,既然你深知祝玉研已突破在即,实力暴涨,为何还要……?”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何还要与她们为敌?

辟守玄脸上闪过一丝怨怼,冷哼道:“为何?尹先生可知,如今的阴癸派,早已非昔日的阴癸派了!祝玉研为了向那天道盟表忠心,立下了不知多少严苛规矩!法难……诸位都知道吧?不过是因为行事稍逾法度,触犯了新规,便被祝玉研亲自出手,以雷霆手段击毙!那可是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人!”

辟守玄猛地提高声音,带着愤懑和不平:“如今派内人人自危,动辄得咎,往日里快意恩仇的圣门作风荡然无存!稍有异议,便是‘违背盟规’,‘其心可诛’!长此以往,阴癸派还是阴癸派吗?不过是天道盟麾下一条被拴紧了链子的狗罢了!我辟守玄,羞与为伍!”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对祝玉研铁腕手段的真实不满,也有为自己背叛行为寻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无疑,法难被祝玉研亲手击毙这件事,极大地动摇了阴癸派内部的人心,也给了辟守玄可乘之机。

左游仙沉吟道:“如此说来,阴癸派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这倒是个好消息。但即便如此,面对突破在即的祝玉研,我们有何胜算?”

辟守玄阴恻恻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得意与狠毒:“师姐天纵奇才,我辈不及。然,天魔大法第十八层,玄奥无比,并非毫无破绽。尤其在她功力未稳,心神与天地交感的特定时刻,会有一个极其短暂、却是千载难逢的‘虚弱期’。那时,她的防御和反应都会降至最低!”

环视眼神骤然亮起的众人,辟守玄继续抛出一个重磅筹码:“此外,师姐对那绾绾,视若己出,寄予厚望,乃是她最大的执念与破绽。若能以绾绾为饵,或可引她入彀,在她心神激荡、牵挂徒儿安危之时,极易触发其功法反噬,至少也能让她无法发挥全力,甚至心神受创!”

尤鸟倦听得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追问:“那‘虚弱期’在何时?又如何确定?还有,杨公宝库呢?你刚才说宝库入口在长安,此事当真?!”

他最关心的,终究还是邪帝舍利。

辟守玄与辟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由辟尘接口道:“根据我等多方打探、结合天象推算以及守玄老弟的内部消息,最有可能的时间,便在十日之后,腊月初五,子夜时分。那时,月隐星晦,正是一年中阴气最盛,亦是最适合天魔功运转极致的时刻。祝玉研若要稳固境界,冲击圆满,必不会错过此良机。而地点……”

辟尘再次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缓缓而清晰地写下了“长安”二字。

“她竟敢去长安?”

左游仙瞳孔微缩,感到有些意外。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辟守玄阴声道:“李唐注意力多在东方王世充以及北方的窦建德身上,长安城内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对于我等而言,仍有诸多隐秘角落可供周转。更重要的是……”

“杨公宝库的入口,就在长安!而且,开启宝库的关键线索,极有可能就掌握在祝玉研和绾绾手中!她此行,一为借助长安地气与天时稳固修为,二为……就是冲着宝库而去!若能得手,其中富可敌国的财富尚在其次,那能助人突破武道瓶颈、蕴含无上魔功的邪帝舍利……”

“邪帝舍利!”

尤鸟倦呼吸再次粗重起来,眼中贪婪几乎化为实质:“老子一定要得到它!有了它,什么祝玉研,什么石之轩,什么天道盟盟主,统统都要跪在老子脚下!”

左游仙虽然不像尤鸟倦那般失态,但眼神中也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子午罡气与壬丙剑法若能得到邪帝舍利之助,突破瓶颈,他自信绝不会逊于任何人。尹祖文则是想到了太子李建成对财富和宝库的渴望,若能借此立下大功,他在李唐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辟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知道邪帝舍利这个鱼饵已经牢牢钩住了这些贪婪的鲨鱼。呵呵一笑,抚掌道:“看来诸位都已明白其中关窍。那么,十日之后,腊月初五,长安城内,便是我们为阴后送行,并开启宝库,共襄盛举之时!”

尹祖文压下心中的激动,恢复了一贯的阴柔冷静,看向辟守玄:“届时,还需辟长老及时提供祝玉研在长安的确切藏身之处,并……尽力稳住阴癸派内部,勿使其他人前来搅局。”

辟守玄微微颔首,承诺道:“尹先生放心,守玄自当尽力。派内人心浮动,闻采婷等人亦对祝玉研新政不满,我会设法周旋。”

左游仙缓缓抚过冰冷的剑鞘,语气森然如北风刮过剑刃:“吾之壬丙剑,久未饮宗师之血了。祝玉研的脖子,想必足够坚硬。”

尤鸟倦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狞笑声在密室内回荡:“嘿嘿,算老子一个!老子倒要看看,突破了十八层的天魔大法,能不能扛得住老子的逆行气劲!等宰了那老婆娘,宝库里的东西,老子要先挑!”

辟尘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仿佛在敲定一桩皆大欢喜的大生意:“好!既然如此,我等便歃血为盟,精诚合作!具体伏击地点、人手调配、撤退路线等细节,还需仔细推敲。长安乃李唐腹地,尹先生还需全力动用太子关系,为我等行动提供便利,并确保消息绝对封锁,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给天道盟那边。”

“这是自然。”

尹祖文郑重点头:“太子殿下会动用‘影卫’的力量,为诸位清扫障碍,并提供必要掩护。长安城内,亦有几处绝对安全的秘宅可供使用。”

辟尘满意地点点头,举起早已凉透的茶杯,以茶代酒,目光扫过左游仙、尤鸟倦、尹祖文,最后落在辟守玄身上:“那么,便预祝我等,马到功成!斩玉研,夺宝库,共享圣门霸业!”

“干!”

左游仙、尤鸟倦、尹祖文,乃至刚刚投诚的辟守玄,纷纷举杯。几只茶杯在空中虚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烛光下,几张或富态、或枯槁、或狰狞、或阴柔、或阴鸷的面容上,被跳动的火焰映照得明暗不定。

………………

在绾绾铁腕推行清丈田亩、核定户籍,宋师道全力整编新军的同时,一系列更为精细、影响更为深远的政策,也在易华伟的授意下,如同涓涓细流,渗透到四川的方方面面。

“合兴隆”原本就涉足银钱业务,如今被彻底改组为“天道盟蜀中钱庄”,并迅速在成都、渝州、锦官城等主要城市设立分号。

易华伟下令,以天道盟库藏的金银以及新整合的盐、铁、蜀锦等大宗货物为储备,尝试发行定额的“天道金票”。此票可在任何一家分号兑换等额金银,或直接用于缴纳赋税、与天道盟商号进行大宗交易。

此举极大便利了商旅,降低了携带巨款的风险,促进了商业流通。同时,钱庄开始有选择地向信誉良好的商贾提供低息贷款,扶持合规经营,打击过去民间高利贷的猖獗。初期虽遭遇部分豪强和旧式钱庄的抵制,但在天道盟强大的信用背书和行政力量推动下,“天道金票”的信誉迅速建立,开始取代部分笨重的金属货币。

另外,易华伟还下令将原属于独尊堡、巴蜀联盟的大型矿场、冶铁坊、织锦作坊等,全部收归“天道盟工造司”统一管理。来自总舵及江南地区的熟练匠师被派驻各主要工坊,担任技术主管。

在綦江铁坊,匠师们带来了改进的“灌钢法”,使得生铁产量和钢的品质显著提升;在成都锦官城,新的提花机和染色技术被引入,蜀锦的花色与产量得以优化;在盐井,采用了新的汲卤和煎盐技术,效率提高,成本下降。

这些官营工坊不仅负责生产军械、铠甲以满足新军需求,更开始大规模生产优质的农具、铁锅、布匹等民用物资,以相对公道的价格投放市场,平抑物价,同时也在悄然改变着传统的手工业生态。(本章完)

第1055章 大唐双龙传(离开)

四川地形复杂,易华伟以原独尊堡控制的驿站网络为基础,融合天莲宗的部份运输线路,组建“天道盟驿传司”,不仅负责公文传递,更对民间开放部分运力,承揽货运,并制定了统一的运费标准和赔偿条例。

同时,下令疏浚部分淤塞的河道,整修关键栈道,并在长江、岷江、嘉陵江等主要水系的关键节点,设立官营码头和漕运船队,由都督府派兵保护,确保物资尤其是粮食和军资的顺畅调运。这套物流体系的初步整合,为政令通达、商业繁荣和军事机动提供了坚实基础。

在易华伟的指导下,由绾绾的布政司班底,结合四川实际情况,迅速制定并颁布了这部临时性但具有最高效力的法令汇编。

其中,《田亩赋税令》明确规定了按土地肥瘠等级划分的固定税率,取消了所有过去豪强私自加征的“火耗”、“淋尖踢斛”等陋规,并严格规定了缴纳流程和时限,官吏不得多收一粒米。

《商事通则》则统一了市税、关税的征收标准,明令禁止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保护合法经营的商贾,并对主要商品如盐、铁、茶实行“特许经营”制度,由天道盟商号统一调控,严厉打击私盐、私铁。

新律《刑律初章》废除了许多地方上以私刑、宗族法代替官法的陋习,明确了杀人、抢劫、贪腐等重罪的量刑标准,强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尤其强调了对天道盟官吏的监督,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者,罪加一等。

在过渡时期,《军管戒严令》赋予都督府在特定区域和情况下实行戒严的权力,以快速平定可能出现的骚乱,确保改革顺利进行。

除此之外,易华伟下令在布政司下设立“按察所”,直属盟主,不受地方行政长官节制。首批按察使由来自总舵、经过严格考核的文士担任,他们手持易华伟亲颁的令牌,有权随时巡查各州县,受理百姓申诉,直接弹劾乃至逮捕违法官吏。

同时鼓励民间举报,并承诺对举报属实的百姓给予奖励和保护。这套初步的监督机制,虽然简陋,却在很大程度上震慑了试图在新政下浑水摸鱼或阳奉阴违的旧胥吏。

除了之前提到的设立医馆,易华伟更进一步下令,在各主要城镇,由天道盟出资,设立“惠民药局”。不仅看病,更注重防疫。医师们被要求记录当地常见疾病,并定期上报。对于水井、公共厕所的位置和卫生条件,也出台了初步的管理规定,试图减少瘟疫的发生。这些举措在细微处改善了民生。

至于教化方面,易华伟并未急于推行大规模的儒学教育,而是务实地先从“蒙学”入手。他下令在各县、乡,利用没收的逆产或闲置公房,设立“天道蒙学堂”,聘请落魄文人担任教员,教授孩童基础识字和算术。教材由布政司统一编订,内容除了传统启蒙知识,还巧妙地融入了对天道盟理念的浅显阐述。

此举不仅开始逐步扫除文盲,为未来培养人才,更是在下一代心中播撒对天道盟认同的种子。对于家境贫寒却聪慧的学子,蒙学堂还提供一定的膳食补助,以示鼓励。

针对四川部分偏远山区可能存在的贫瘠和困苦,易华伟下令布政司设立“常平仓”,在丰年收购粮食储存,在灾年或青黄不接时平价出售或借贷给贫民。同时,在兴修水利、整饬道路等公共工程中,大量招募流民或贫苦农民,实行“以工代赈”,既完成了基础设施建设,又避免了单纯发放救济可能带来的依赖和浪费,让受助者保有尊严。

原有的信鸽网络被全面接管和扩充,确保成都与各州县,以及四川与天道盟总舵之间的信息传递畅通无阻,政令朝发夕至。

一份由布政司定期编印的简易公报,下发至各级官吏,传达最新政策、法令解释、奖惩通报,确保执行层面理解一致,减少偏差。

通过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街头巷尾的告示榜,有选择地发布消息,宣扬天道盟带来的新气象(如治安好转、赋税清晰、医馆惠民),淡化整合过程中的血腥,将舆论导向有利的一方。

总结而言,易华伟在四川的施政,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并非简单地夺取权力,而是通过金融、产业、物流的经济控制,清晰、严厉且相对公正的法令体系,惠及底层的民生改善与潜移默化的教化,以及高效严密的信息网络,构建了一个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从武力保障到人心争取的完整统治框架。

他就像一位高明的医师,一方面以雷霆手段切除腐肉,另一方面又以精微的方剂调理机体元气。整个过程虽偶有阵痛,但整体方向明确,步伐稳健,使得四川这台“庞大机器”在注入新的能量后,不仅高速运转,更是在精度和协调性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为其彻底融入天道盟体系,并为未来的天下博弈,积蓄力量。

落子无声,却已悄然改换了巴蜀的天时与地利,更在潜移默化中,开始收获人心。

………………

腊月初二,莲憩别院。

时令已入深冬,巴蜀盆地的湿冷沁入骨髓。天色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不见雪花,却有无形的寒意弥漫在空气里,呵气成雾。

别院依旧静谧,院中那几株老梅树的枝桠上,已然缀满了细密如珠的胭脂色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倔强地孕育着绽放的生机,为这清冷的冬日庭院点缀上一抹亮色。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毫无烟气,只散发出融融暖意,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易华伟依旧是一袭看似单薄的青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那几株寒梅。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沉静似渊,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让陆续进入书房的众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收敛了气息。

绾绾今日未着往日那般娇艳妩媚的裙裳,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斗篷,青丝如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住。俏立在易华伟身侧稍后的位置,娇媚绝伦的脸上少了平日的巧笑嫣然,多了几分沉静与干练,只是那双流转的美眸,在望向易华伟背影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复杂情绪。

宋师道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赶来,进来后,朝易华伟行了一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身姿如枪。

随后进来的解晖有些心神不宁,穿着代表布政司副使身份的深色官服,却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这身装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目光低垂,飞快地抬眼瞥一下易华伟的背影,又迅速收回,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排解的落寞和谨慎。

独尊堡时代的辉煌已成过往,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个需要时刻揣摩上意的降臣。

范卓与奉振并肩而立。范卓努力做出恭顺的模样,只是偶尔转动的眼珠,显出其内心并非全然平静。奉振穿着羌人特色的服饰,沉稳的眼神中带着对易华伟毫不掩饰的敬畏。丝娜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穿着彝族精美的刺绣衣裙,颈间戴着繁复的银饰,面容秀丽却带着山野的英气,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而又带着几分审视地打量着书房内的陈设。

单美仙与宋玉致也在一旁。单美仙神色平静,似乎对即将的行程早已了然。宋玉致则是一身便于远行的骑射服,脸上带着即将返回岭南的期待,也有对兄长宋师道的不舍,目光在宋师道和易华伟之间流转。

见人已到齐,易华伟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连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诸位,”

易华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四川初步安定,皆赖诸位尽心竭力。”

“绾绾。”

“绾绾在。”

绾绾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清丈田亩,核定户籍,整顿吏治,整合商路,你做得很好。”

易华伟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道:“铁腕立威,需有度。后续安抚与细化管理,更为关键。布政司交由你总览,解晖辅之,望你持身以正,处事以公,勿负所托。”

绾绾抬起头,迎上易华伟的目光:“绾柒明白,定不负先生信任。”

易华伟微微点头,转而看向解晖:“解堡主。”

解晖浑身一颤,连忙深深躬身:“盟主直呼解晖之名即可,堡主之称,万不敢当。”

易华伟看着他,目光深邃:“往事已矣,着眼将来。你熟悉巴蜀人情地理,于地方稳定有功。今后安心辅佐绾绾,处理民政,天道盟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解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认可的些微放松,更有对未来命运的忐忑,连声道:“是,是,解晖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绾大家,报效盟主。”

易华伟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宋师道:“师道。”

“末将在!”

宋师道抱拳行礼,声如金石。

“新军初成,框架已立,然筋骨未坚,气血未旺。”

易华伟缓缓道:“接下来数月,乃是关键。严训不辍,军纪如山,更要熟悉巴蜀山川地势,演练攻防。我要的是一支能适应蜀道艰难,能打硬仗的强军,而非仅仅看起来雄壮。”

“末将领命!”

宋师道眼神灼灼,充满信心:“必为盟主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易华伟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范卓、奉振与丝娜三人。感受到他的注视,范卓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奉振神色更加恭谨,丝娜也收敛了好奇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易华伟语调平稳:“月前入蜀之时,本座曾有言,待局势稍定,必妥善安置各族兄弟,承认巴盟地位,允诺自治。”

三人精神一振,尤其是奉振和丝娜,眼中露出了期待的光芒。这正是他们最初选择合作的重要原因。

笑了笑,易华伟继续道:“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宣布,于布政司之下,特设‘民族事务所’,专司处理与羌、彝、苗、土家等各族相关事宜。”

“奉振,丝娜,你二人可各推荐族中德高望重、通晓汉情之人,入事务所担任参议。各族传统聚居区,依旧由各族依照习俗管理内部事务,天道盟律法为底线,不干涉其风俗信仰。但赋税、兵役、重大刑案,需统一由布政司及按察所管辖。同时,天道盟将派遣医师、匠师入山,帮助改善医疗、推广农具,并在各聚居区设立蒙学堂,各族子弟皆可入学。”

奉振闻言,脸上露出激动之色,以手抚胸,深深一礼,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郑重道:“盟主一诺千金!我羌族上下,必永记盟主恩德,恪守盟规,永为天道盟屏藩!”

丝娜也盈盈一礼,声音清脆而真诚:“彝族亦感念盟主大义!定当与各族兄弟和睦相处,共遵盟主号令!”

易华伟微微颔首,又看向范卓:“范帮主,你川帮弟子多与各族交往,熟悉情况。民族事务所初立,百事待兴,你可选派得力人手协助,沟通协调,务必使政令畅通,各族安居。”

范卓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连忙躬身应道:“盟主放心!范卓定当全力配合,绝不敢有误!”

安排完这些,易华伟的目光掠过单美仙和宋玉致,最后重新看向众人,声音清晰地宣布:“四川之事,暂告段落。明日,我将离开成都。”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微变。虽然众人或多或少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易华伟宣布,仍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

绾柒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垂下眼睑,长睫轻颤。

宋师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声道:“盟主一路保重!”

解晖、范卓等人也纷纷出声祝愿。

易华伟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此地交由诸位,我甚放心。望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巩固成果,莫生懈怠之心,亦莫行僭越之事。”

语气依旧平淡,但最后一句,却让解晖、范卓等人心头一凛,连忙称是。

“好了,都去忙吧。”易华伟结束了这次召见。

众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书房。宋师道与宋玉致兄妹走到一旁低声话别,单美仙对绾柒微微颔首,也先行离去准备。解晖、范卓、奉振、丝娜等人则怀着不同的心情,离开了别院。

书房内,只剩下易华伟和尚未离开的绾绾。

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似乎驱不散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离愁。

绾绾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易华伟,那双魅惑众生的眸子里,此刻清澈见底,映照着他的身影,也映照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依恋与不舍。轻轻咬了咬下唇,忽然迈步上前,在易华伟略显讶然却并未阻止的目光中,张开双臂,轻轻地、却实实在在地拥住了他。

少女温香软玉的身子投入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易华伟身形未动,青衫依旧挺括,只是垂眸看着埋首在他肩颈处的绾柒。

绾柒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青衫上,深吸了一口他身上那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气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声低语:

“先生……一路平安。”

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绾柒不会忘了与先生的约定。待我……待我天魔大法突破十八层……一定会去找先生。一定。”

说完,不待易华伟回应,绾绾便松开了手臂,后退一步,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毅然转身。

玄色斗篷划出一道弧线,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房门外,融入庭院灰蒙蒙的光线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飘散。

易华伟独立窗前,望着窗外那几株寒梅,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惊,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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