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第1126章 陛辞

第1126章 陛辞

紫禁城。

皇极门暖阁。

九卿廷议。

申时行主持廷议后有些精疲力竭。

申时行虽说已是五十五岁的高龄,但自问身体除了有些小病外,每日处理万机之政还是应付的过来。

但此刻他却是感到深深的忧虑,令他忧虑的并非是云南永昌卫兵变,并非是土蛮犯义州,致使把总朱永寿一军皆没,也并非是李圆朗在广东起义。

因为申时行知道这些都是腠理之疾,虽然觉得很痒很疼,但一时要不了人命。

令他真正忧心忡忡的是这场遍布全国的大旱,这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真正的威胁。

这一次不仅是北直隶,山东,陕西这北方数省,连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这样的江南,甚至是朝廷的产粮重地,也是发生了大旱。

民以食为天,这样的大旱是足以动摇大明的根本。

按照天人感应之说,这是上天的示警。大旱是因为朝堂不靖,人君不德。

下面的官员们普遍将此归咎于国本未立,张鲸作恶,天子不朝不庙不郊这三件事上。

现在张鲸已除,反而旱情更重,于是官员们就集中在国本,天子不朝上作文章。

申时行并不如此认为,特别是他学生林延潮屡次与他进言说,天灾最后一定会导致人祸,但人祸却未必引起天灾,朝廷应该组织百姓自救,而非消耗于人事上。

林延潮屡次向他推荐屯田御使徐贞明。

徐贞明申时行是知道的,当初他主持在北方兴修水利,开垦荒田,结果触动了权贵的利益。

申时行已将徐贞明罢官,但是林延潮却在自己面前屡屡保荐,最后让徐贞明起复,而且在对方屯田的事上,林延潮还动用了自己关系,可谓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就在申时行细思之时,突然宫里传诏,天子召见。

申时行当下放下手头的事,赶往乾清宫面圣。

果不其然,天子召见申时行还是因为今年大旱的事。

天子问申时行有什么应对之策?

申时行回答道:“下面的大臣议论,眼下南北都有大旱,朝廷应当在‘二造’上节约用度。”

天子听了不悦了,这二造是什么,就是景德镇的烧造,苏州的织造,二者每年都大量入贡皇室。

天子道:“烧造织造,也费不了朝廷多少用度,但既是先生与大臣们都这么议论了,那么朕再酌情减去一些。”

“对了,京畿屯田之事进行的如何了?朕记得屯田御史还是那个叫徐贞明的吧。”

申时行心底一凛,当即道:“皇上明鉴,正是此人。”

天子道:“朕记得当初此人提倡兴修水田,人情多称不便。”

申时行道:“确实如此,当时他奏说,京东地方,田地荒芜,废弃可惜,相应开垦。京南常有水患,每大水时至,漂没民田数多,相应疏通。故有此举。”

天子摇了摇头道:“南方地下,北方地高。南地湿润,北地碱燥。且如前几年天旱,井泉都干竭了。这水田怎能做得?朕早说过此人迂腐,怎么还在用他?”

申时行谨慎地道:“眼下他已不开水田,只作开垦荒地,并试种旱稻,番薯等耐旱之物,以作备荒之用。”

“番薯?”天子冷笑道,“这是前礼部侍郎林延潮从海外进献的吧,此物多食易胀气,岂可作备荒之用,徒然浪费田力民力,若非皇后,郑妃她们爱吃,朕早不让民间多种了。”

申时行心想,他虽看不懂林延潮,徐贞明的垦荒之举,但他看得懂林延潮,徐贞明二人,所以信之用之。

可现在天子不满,若是林延潮在时,他还会向天子保徐贞明一二,但现在林延潮都称疾还乡了,他也不必因此顶撞天子。

再说了天子未必不知道徐贞明是林延潮保荐的,在林延潮辞官后,天子故意打压徐贞明这也是一等权术和手腕。

申时行当即道:“既陛下觉得此人迂腐,那么臣于屯田御史任上再另择他人。”

天子点点头道:“说起林卿称病还乡,先生事先可是知情?”

这个问题不好说,申时行若说事先知情,天子肯定不高兴。若说不知,那肯定天子也是不信。

申时行道:“臣只知道他这半年来身子一向不是很好,称疾数次无法署事。”

申时行这话有说如同没说,天子却没有深究,反而道:“当初朕说不许林延潮入阁,这话是否有人传出去?”

申时行当即道:“陛下,此事是否有人外传,臣尚且不知,但臣守口如瓶,绝不敢有半点泄漏。”

天子伸手按了按道:“先生的为人,朕信的过。”

“事君者忠也顺也,忠而不顺者,顺而不忠者,都不可为肱股之臣。”

“朕知道林延潮对时政多有异见,主张变法。朕也没怪他,且看他一看。他林延潮却连上五疏辞官,说什么进而尽忠,退而全节,就是避风险而保富贵。”

申时行明白天子的言下之意。

在官场上对付这样忠而不顺的下属,可以让他办个难事犯个错,然后自己再重责后赦免,如此对方一般就‘顺’多了。

一次不行可以几次,顺了以后,就可以用心栽培了。

申时行当即道:“陛下之言,臣听起来是句句求贤爱才之心,此情纵使尧舜亦不能及也,臣闻之实不胜仰戴。”

“以臣之愚见这忠而不顺,总好过顺而不忠,眼下不能用,将来却未必不能用,留着就算为国储才也是好的。”

听了申时行的话,天子龙颜舒展点点头:“先生言之有理,真不愧是三朝元老。”

申时行又道:“陛下谬赞了,臣侍奉三位帝王,为官二十八年,已是老迈多病,不久也要致仕还乡。臣恳请陛下增补阁臣入阁辅政,早作筹谋。”

天子摆了摆手道:“枢辅之臣,岂可轻忽,若所托非人,则不仅祸国殃民,甚至动摇社稷之根本。”

“论到任劳任怨,朝中除了先生恐怕不会有第二人了,还请先生勉为其难,再辅佐朕十年。”

申时行则道:“陛下之恩,臣万死难以报答,老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这增补阁臣之事,臣再三烦请陛下定裁,臣告退!”

天子当即派太监送申时行出宫。

申时行走后,天子也是有些心烦。他随手从御案上拿出一张纸来,这纸凑巧正是林延潮的‘留诗’。

“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平常……”

天子念至这里,斥道:“什么柯村赵四郎,分明就是洪塘林二郎。”

想到这里,天子忽道:“来人!”

侍驾的司礼监太监田义入内。

但见天子道:“传朕旨意,赐罗衣,玉带,铁柱杖,坐墩,裘马于前礼部侍郎林延潮,给驿还乡!”

次日,林延潮于皇极门陛辞。

天子不朝,当然也就不见,所以也没有面辞之说,但作为大臣入宫辞行,却是必备的礼仪。

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穿襴衫来到皇极门,听着太监转述旨意,然后天子还赐了一顿酒饭。

这也是朝官陛辞天子时的惯例,天家的恩典。

这酒饭有羊肉,有御酒。用完饭后,天子又赐了罗衣,玉带,铁柱杖,坐墩,裘马五样器物。

罗衣就是赤罗衣,大臣的官袍也是罗衣所制,不同的是没有纹饰与补子。

至于玉带……明朝一品官方允着玉带,如林延潮平日穿是金带,这也就是绯袍腰金了。

御赐玉带,也是一等越级的赏赐。

至于铁柱仗,也就是铁制的手仗,苏东坡诗中就有‘柱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而官员到了一定年纪都喜欢持拄杖,特别是高官,持此铁拄杖常有些老干部的感觉。当然这也是朝廷常给致仕官员的赏赐。

坐墩,又称鼓墩,乃陶瓷所制的圆凳,看上去令人爱不释手。

至于裘马就是乘马上精致的鞍饰。

林延潮看到这些赏赐后,倒是十分平静,这些的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在乎的却不是这些。

自扳倒张鲸后,朝堂上的人事也有些变动。

孙承宗升任中允,担任起新民报之事来。

反而是叶向高任北京国子监司业。

李廷机去内书堂教习,升为司经局洗马。

另外林延潮的门生彭健吾在南京户部主事任上病逝,此事令林延潮着实惋惜了好一阵。

还有一位门生侯执躬调京任吏部主事。

冯琦升为翰林院侍讲,经筵讲官。

其余的也在酝酿之中,但是对于林延潮而言,那些消息再传到他耳中时,已是在他还乡的路上了。

陈济川与数名下人捧着天子的赏赐搬运到宫外的马车上,已是平民百姓的林延潮一人出宫。

沿途上官员往来,看见林延潮离宫都是站在原地作揖,目送他离去。

也有一些久在宫里的官员不由道:“当年林部堂上天下为公疏时,也是从这个广场上离去,时天下壮其行。”

“是啊,当时老夫刚刚入朝为官,目睹一幕,忍不住拭泪。现在一转眼六年过去了,今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林部堂。”

“不论是否再见,但几百年后他人著史定有林部堂的一笔。”

“不错,后世的读书人看到这里,会感慨一句‘为官者当如林宗海’!”

“未必,林部堂还不过三十,难说不会再启用。”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而几名年轻的官员聚在一旁听了不由心生向往,纷纷道:“两位大人,说说林部堂当年的事吧。”

“是啊,就说说林部堂当年上谏的事。”

二人闻言笑了笑,当即道:“好吧,你们不要说是老夫这传出去的。”

那人看向广场上,仿佛看到当年慷慨激昂,为民请命的那个年轻的林延潮。

而此刻林延潮已是飘然离去,天下少了一个林部堂,而多了一个洪塘林二郎。

此时此刻。

离京十余里的郊外,一道僻静的小路上,一辆普普通通的牛马车停在路边。

牛马车上坐着正是昔日权倾天下的东厂督公张鲸。

从高位上退下来的张鲸,头发已是苍白精神不振,他坐在马车上勉强支撑着,却仍不知觉的打了个盹。

等醒来时,张鲸浑浊的眼睛警惕的张望四周,等到看到马车四周站着数名从属他多年的死士后,方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他的名声不太好,这一次天子允他生还家乡若半途上为人撞见,是少不了麻烦的,眼下他之所以冒险侯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不久来路上行驶来一辆马车,张鲸犹如惊弓之鸟,一下子握住了车杆,左右死士也是戒备起来。

但驾驶的马车只是一名普通的汉子,但见他将马车一停,朝张鲸这里打量了几眼,然后他挑开车帘从车中请出了一名中年女子,以及一位少年。

张鲸见了这女子啊地一声,当即跃下马车。

二人一见即拥在一起,相扶痛哭起来。

然后张鲸看向了那少年,那少年有些胆怯,那女子道:“快,叫大伯。”

张鲸摆了摆手道:“十几年没见,别吓坏了孩子,以后我们三人死也不分离。”

那女子点了点头,张鲸走到那男子面前,忽然道:“多谢林部堂言而有信,让咱家与家人团聚。”

“这女子本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奈何当年家乡大旱,家里没有一颗米,咱家为了一家生计就入宫……后来她就嫁给了我族弟……”

说到这里张鲸抹泪道:“这些话让你见笑了,请你转告林部堂,咱家与他虽为政敌,但他的为人,咱家心中是佩服的。”

说到这里张鲸从怀中掏出了几封书信然后道:“这是林部堂要的东西,咱家从来没有将它放在自家的地库,而是贴身藏着以免不测,今日奉还给他,也算完璧归赵了。”

那人将书信看了几眼,然后揣入怀中当即道:“多谢了。”

张鲸点了点头,当即搀扶那女子和少年上了自己马车。

随即张鲸一行驾车远去。

而那代表林延潮而来的人,自是展明,他目送张鲸马车远去后,同时朝两旁树林里作一个手势。

但见树林里埋伏着几十名刀手,也是悄无声息地退去。

(本章完)

1143.第1127章 驿站

第1127章 驿站

给驿还乡,是明朝给致仕大臣的待遇,沿途可以使用驿站。

当然说是这样,天子就算没有下这道旨意,林延潮也可以随意使用驿站。

因为在嘉靖年时,这驿法已经败坏,驿站早沦为公物私用的地方。

当年海瑞当县令时,将住在自个县里驿站大吃大喝,还嫌招待不好的总督胡宗宪儿子抓了起来。

而张居正在位时,对驿法作为改革,颁布了《给驿条例》,对驿站进行改革,宣布禁止一切官员私自使用驿站,也禁止官员为了筹措驿站开支向民间摊派,此举被称赞为‘清驿递以恤民劳’也是张居正新政的亮点。

当然官员对于张居正的给驿条例是骂声一片的,不仅自身利益受损,还有张居正当年返乡时坐三十二人的大轿,排场铺张至极,自己处身不正,为什么还不许我们官员用驿。

随着张居正一死,这项新政即遭到报复性的废除,驿站被更肆无忌惮的滥用,而驿站的开支也成了各县财政一项大头,而这钱最后又只能摊派到老百姓的头上。

话虽这么说,但天子下旨给林延潮给驿回乡,不仅可以说是恩典,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在保定附近的官道上,官道左右停了数顶轿子,还有不少骡车马车拴在路边的树林里。

十几名官员立在接官亭旁边,拢着袖子正在攀谈,并不时朝东北方向望去

不久但听金锣鸣道,众官员们都是来了精神,当即肃静无声拱手立在道旁。

但见一顶八抬大轿远远而来,还有马车,驴车等,明眼人可以看出这些车驾使用的都是驿站的马和骡子,从远处行来可谓是浩浩荡荡。

队伍中一名骑手策马而来,然后在官员们面前下马。

但见这十几名官员顿时来了精神,为首一名穿青袍溪敕补子的官员当即双手高举手本躬身念道:“保定府高阳县县令阮明雄率合县官员在此恭迎。部堂大人大驾莅临小县,小县实在是蓬荜生辉啊,本县上下官员,父老乡亲不胜欢喜。”

“下官应该父老之请,于小县地界设宴给部堂大人接风,一来是尽地主之谊,二来也是一睹部堂大人风采,沾沾部堂大人文气。”

那骑手正是林延潮的管家陈济川,他道:“多谢阮知县之请,只是部堂大人称疾还乡,旧疾还未痊愈,一路舟车劳顿更添疲劳,对于阮知县与父老乡亲们的盛情只能心领了。”

这位阮知县顿时露出失望之色,又重复恳请了几句,陈济川勉为其难拿了对方的手本给坐在轿中休息的林延潮过目。

林延潮看了对方的手本,陈济川在旁道:“这阮知县不过举人出身,也想攀附,老爷,我们还要在日落前赶到清苑,无暇在半途耽搁,不如就打发了吧。”

林延潮将手本放在一边道:“这高阳县是孙稚绳的老家吧,也不差一点功夫,就在道旁见一见。”

陈济川不由感叹,林延潮对孙承宗真是爱屋及乌,都肯因此破例见他家乡的父母官。

林延潮笑了笑道:“也并非全因孙稚绳之故,只是这一路推托回去总是不好,尽量不要扫了人家的面子。”

当即林延潮下轿来到道旁的接官亭,而高阳县自阮知县以下见林延潮肯相见都是激动。

阮知县感动地道:“我高阳不过是小县穷县,得蒙部堂大人车驾停留在此,实在是荣幸之至。”

林延潮淡淡地道:“哪里的话,我已是致仕还乡之人,与草民无二,就算仍在居官之时,也当不得这样的话。”

阮知县连忙惶恐地道:“部堂大人恕罪,下官失言。”

林延潮摇了摇头,当即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谢绝赴宴,只是喝了一杯水酒。不用一盏茶的功夫,林延潮已是重新上轿。

但即便如此,已是阮知县上下官员十分有面子了。

林延潮上轿后,队伍继续前行,还没过一会。

陈济川即赶了上来道:“高阳县知县阮明雄,给老爷奉上两百两的下程,还有心红,纸苔,另外阮明雄还说老爷亲临,没有以酒宴招待,一尽地主之谊十分愧疚,于是以酒席折银一百两,一共三百两银子奉上。”

林延潮闻言冷声道:“直隶今年大旱,高阳又是穷县,这阮明雄这一出手就是三百两,真是好阔气。”

陈济川默然了片刻然后道:“老爷,这往返官员都有拿下程的规矩,不过是官大的拿多一些,官小的拿少一些,若是退回去,阮明雄恐怕今晚会睡不着。”

林延潮闻言摇了摇头,然后道:“收下吧!”

当夜林延潮队伍赶到保定府治清苑。

到达时候,天色已晚,林延潮下了轿子,但见虽已经天黑,但城门外仍是立在几十名官员在那等候。

这一番排场比日间更大。

等候的众官员里有一位穿着绯袍,不用看后面的官衔牌,就知道是保定知府出城来迎了。

林延潮见这个排场知道不是用一句‘道乏’就可以挡驾了。

林延潮与保定知府道了几句,这位保定知府也是一个极懂察言观色的人当即道,部堂大人一路疲乏,下官先送部堂大人到驿站下榻,明日一早再上门拜见。

林延潮点点头,心想这一路来终于遇到一个懂事,于是叮嘱了一句,府台也公务为重,不要荒废公事。

林延潮的意思,让他明日不用再来了。哪知这位知府却会错了意思,当即一头冷汗。

知府亲自将林延潮送至驿站后即回府了,然后林延潮将驿丞招来。

驿站的驿丞听说林延潮相召是战战兢兢,林延潮为官以来摘了多少人的乌纱帽,连张鲸都栽在他的手里,又何况自己一个从九品官。一个伺候不周,自己前程是小,性命才是大。

林延潮倒是和颜悦色,当即吩咐一旁的陈济川道:“拿勘合,马牌来给驿丞。”

驿丞闻言一愣,慌忙跪下道:“不敢当不敢当,小人岂敢检查部堂大人的勘合,马牌。”

林延潮闻言摇了摇头道:“有何不敢?难道过路的官员都可以不凭朝廷的堪合随意下榻驿站,不出示兵部的马牌就可以随意调用驿马吗?”

驿丞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不说林延潮堂堂正三品大员,就是官比他小几级的,也是随意住驿站,滥用驿马的。

林延潮淡淡道:“不管别的官员如何,但到了本官这里一切按规矩办事。”

听到这里,驿丞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见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于是恭恭敬敬地接过堪合马牌检查过后再还给林延潮道:“一切无误,这驿房早已给部堂大人备好,卑职立即给部堂大人准备酒菜。”

不久后,驿丞亲自送上饭菜,林延潮已是洗过脸擦过手,看了一眼对方端上的饭菜就放下筷子。

驿丞惶恐地拜下道:“部堂大人恕罪,部堂大人恕罪,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东西……”

林延潮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饭菜太过丰盛了。”

驿丞身旁的陈济川也道:“不仅老爷这桌,就是我们下人那边也是三菜一汤,有酒有肉。”

林延潮道:“依朝廷律例,驿站对于奉公事来往的官员只供应米粮,蔬菜,炭烛如此。驿丞你这个用法,难道驿站一年只开一个月吗?”

这驿丞当即道:“部堂大人蒙圣上恩赐荣归故里,卑职这么做也是必要的排场,否则外面不懂事的人就要乱说了。”

“而且这也是府台大人吩咐的,若是卑职少了一道菜,府台大人怪罪下来,卑职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所以还请部堂大人垂怜卑职。”

林延潮闻言摆了摆手。

陈济川道:“还不快退下。”

驿丞见林延潮接受了,当即喜上眉梢又道:“卑职怕大人无趣,还请本地最有名的歌妓舞妓,一会来给大人弹唱歌舞助兴。”

驿丞一说完即感觉气氛不对了,想了想似明白了什么当即搓着手道:“部堂大人放心,一切都招呼好,保准部堂大人满意舒服。”

但见林延潮看了陈济川一眼问道:“夫人呢?”

陈济川道:“正在陪两位少爷用饭,应该还不知这里的事。”

林延潮疲惫捏了捏鼻梁当即道:“那还等着什么,还不快把这些歌妓舞妓轰出去。”

“是,老爷。”

驿城色变道:“部堂大人。”

“还有你!”林延潮伸指点了点道:“一起滚!”

驿丞当即知道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慌忙离开。

却说这驿丞刚出了门似乎撞到了一个人身上,然后吵了起来。

林延潮命一旁的下人挑开帘子顺着看出去,但见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道:“好啊,正到处找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人,同样的辞官还乡,你看看你给我爹吃的是什么东西,连人家的下人都不如,眼下你在这里给我说清楚了。”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那驿丞道:“你胡说什么呢?我驿站这里一切都是照着规矩办事,再说了,你爹是辞官还乡,天子有圣旨说给驿吗?你们有朝廷的堪合吗?有兵部的马牌吗?”

“没有这些,我们驿站收容你们父子住下已是天大的人情呢,居然还挑三拣四的。对了门外还几个歌妓舞妓是里面大人退掉不要的,我这就给你爹送去!”

那少年闻言大怒,一拳朝那驿丞打去。

而林延潮看得也是好笑,心想这驿丞整日迎来送往,怎么还没学会这八面玲珑的功夫,这样下去是要把人都得罪光吗?

眼见二人在堂外打起来,林延潮当即走了出去,当即道:“住手。”

驿丞与那少年一并停手,驿丞要说话,林延潮即摆了摆手道:“我都看见了,你是谁家的公子啊?”

那少年知道驿站里的人排场很大,但却没有料到竟如此年轻,当即就以为是哪一家勋戚子弟。

文官一向看不起勋戚,哪怕双方都是二代也是一样。那少年当即傲然道:“家父临海王太初,曾任吏科左给事中,我伯公敬所公,曾任宣大,漕运总督!”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倒是谁,原来是太初兄的子侄。”

那少年一愕当即道:“你认识家父?”

林延潮点点头道:“在京为官时,曾有数面之缘,令尊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原来对方也是官员,居然如此年轻,难道官位还在我父亲之上。当即这少年恭敬地道:“敢问大人名讳。”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也是刚辞官还乡之人,在下侯官人士,姓林名延潮。”

而驿站另一间院子里,前吏部左给事王士性正负手踱步,对一旁的下人道:“怎么回事少年怎么去了这么久?”

下人道:“回禀老爷,少爷可能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故而负气不吃了。老爷,不说少爷,我也是心底有气,那隔壁的官员不知什么来路,院子住最大最好的,连驿丞都对他陪着笑脸,饭菜拿最好的上,到了我们这里就一些残羹剩饭,冷菜冷食。”

王士性道:“这有什么?官场上都是捧高踩低,你随我在京里这么多年,早已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立毂第一次出门,自小又是锦衣玉食惯了,哪里知道别人的厉害,不要惹出什么事来才好。若是得罪了人家,看此人排场,我也是惹不起的。”

一旁他的小妾也是道:“老爷,天下有谁不知我们临海王家的名声,也是平素老爷为官太低调谨慎了,故而这驿丞不知我们的背景,才狗眼看人低。”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即道:“老爷,少爷回来了,还把隔壁的人也带来了。”

王士性一愕心想,自己儿子还是闯了祸。对方来头不小,看来这一番赔礼道歉是少不了的,自己虽为吏科左给事中,但因为妄议朝政得罪了天子,申时行又早看他不顺眼,故而这一次被外调为四川参政。王士性怒而不去赴任,主动辞官回乡。

四川参政虽官大,但手中权利远远不比吏科左给事。若他仍在言道,怎么会惧隔壁屋里的人,小小的驿丞又怎么会给自己脸色看。

王士性戴上帽子,正看着门外,等他看清儿子身旁的来人后顿时大吃一惊,上前瞪了儿子一眼后,当即以庭参之礼拜见对方:“下官王士性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笑了笑道:“诶,太初兄,你我都是辞官之人,就不拘官场上那一套了。”

林延潮上一世读书时,知道明末有两位大名鼎鼎的旅行家。

一位就是众所周知的徐霞客,徐霞客临终时有一句话,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元耶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

这话的意思是,张骞为见过昆仑,唐玄宗,耶律楚材虽游历天下,也不过是奉皇帝的命令,而我只是个老百姓,持竹杖芒鞋游遍四方,与前三人成四,虽死,无憾。

徐霞客一生没有科举,没有依靠当时主流价值观过这一生,但他却道,这一生已胜人生千百生。

明朝那些事儿里作者提到徐霞客是有一句话,那就是成功只有一个,用自己的方式,去渡过人生。

这话对于当时林延潮而言,很是触动,不过林延潮遇到的不是他,徐霞客这时候才刚出世呢。

林延潮遇到的是另一位旅行家,这人就是王士性。

而徐霞客除四川,足迹也是踏遍了两京十二省,而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是除了福建以外,也是游遍了天下。

他早生徐霞客四十年,也是徐霞客最佩服的人。徐霞客留下了一句‘五岳归来不看山’的话,而他却尊称王士性为王十岳。

徐霞客与王士性年少时都立下游遍山川的志向,徐霞客是放弃科举,而是王士性却是宦成而游。

王士性游历时除了地理,也重于人文,既考察山川,也有搜险履奇吊古,林延潮读他一篇文章是他游临海巾子山时写的。

……见灵江来自西北,环抱于前,流东北以去。江上浮梁卧波,人往来树影中,海潮或浮白而上,百艘齐发,呼声动地,则星明月黑之夕共之。唐任翻题曰:‘绝顶新秋生夜凉,鹤翻松露滴衣裳,前村月照半江水,僧在翠微开竹房’。

而这个时空王士性,官任吏科左给事中,因张鲸之事妄议朝政被转迁为四川参政。

其实王士性被调职也是早晚的事,当初他和同年李植一起弹劾过礼部尚书杨巍,以及首辅申时行,同时得罪了文官一二号人物,他们二人忍他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王士性怒而不任,于是携子辞官回家,然后在驿站上碰到林延潮,也是十分凑巧的事。

王士性生怕儿子得罪了林延潮当即道:“犬子不懂事,得罪了部堂大人,还请部堂大人海涵。”

林延潮笑着道:“哪里,若非令公子,我又如何能与太初兄道左相逢在这驿站中。”

“你我都是辞官之人,失意于庙堂,正好遇见在此,不如一起喝酒一解旅途之寂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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