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知错知错,尽是父怂子懦

李太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早些年你还年幼,我不得不过问一下朝政。如今你已亲政,按祖宗家法我不该多说什么,按我本心,也不愿被这些俗事牵扰。但既然已经下了口谕到内阁,你便该将他看做太子了,何必因为这点小事就大动肝火?”

“……皇儿知错。”朱翊钧低头。

“该怎么做,我仍旧不会过问。规矩礼制都在,你看着办吧。”

李太后这句话多少让朱翊钧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今日动静太过大了。

“还有你。天家事也是国事,从来不简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怎么这么容易一时激愤?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父皇说你狂悖不孝,我看也是贴切的!”

这话朱翊钧就更爱听了。

“……孙儿知错。”

父子两个在李太后面前,一般的姿态,一般的言语。

一时知错知错,尽是父怂子懦。

恍惚之间,李太后倒好像又见到了年轻的儿子。

情有可原归情有可原,但在李太后看来,就算儿子在立储一事上拖延生,这孙子却不该以这种方式来主动争取。

小聪明可取代不了大智慧,长幼有序,父亲康健,等下去不就好了?

倒是学业确实不能落下。

“知错能改便好。今日见到了你,之前莽撞看来确实是一时激愤。举止有度,言谈得体,想来那伴读奴婢确实有功。”

李太后又发了话:“皇长子三礼之后,除了遴选讲官好生进学,还是要有个好伴读的。皇帝以为如何?”

“……昨日今日之事,皇儿处置也有欠妥之处,实不该因这孩子狂悖之语迁怒奴婢。便依母后之言,饶了他一命,仍为伴读吧。”

听着母亲话里传达的意思,朱翊钧无奈回答,因为他确实不占理。

而到了母后面前,他必须讲理。

总不能真说就是想废长立幼吧?

李太后这才点了点头:“本在静心诵经,今日功课既然断了,祖孙三代都在,不妨就在慈宁宫用膳吧。”

慈宁宫中的朱常洛像换了个人一样,再无之前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只如谦谦士子一般。

李太后不是一般人,她是与张居正打过交道的、从区区宫女爬到如今位置的人物。

所以朱常洛放宽了心态,只把她当做自己的祖母去对待、回答她的问题。

那般狂悖的逻辑其实很简单:皇长子的身份在这,只要他敢于把事情闹大就行。

他那“慈父”还能当真对他怎么样?

闹大了,宫里的“九莲菩萨”就会出现,外朝群臣也会出现。

朱翊钧贵为天子,但权力来自于下。

十多年的国本之争,臣下的抗争已经让皇帝不能一意孤行,这还是李太后尚未强势介入这个局的情况下。

她才是那根最后的稻草。

看着在李太后面前坐立不安、乖巧恭顺的父亲,朱常洛心中却有忧虑。

听李太后的意思,只要他这“慈父”没有明确的废长立幼信号,李太后大概还是不会去干涉皇帝的权威。

这可就难了,拖才是朱翊钧的拿手好戏。

没理由,创造理由也会拖下去,就硬拖。

在这慈宁宫中,朱常洛不能也不必再那么偏激行事。

正常阅历、思维下的他,开始着意给李太后和朱翊钧形成一个印象:那种待遇下,长成了这样,很难得了。

抛开这两天狂悖不孝不谈,既长且贤。

也有点想与朱翊钧改善父子关系的意思,频频马屁。

朱翊钧却心不在焉:如果还想拖下去废长立幼,好像更难了一些……

……

太后只召了皇帝和皇孙去她面前“吵”,郑梦境没那个福分凑热闹。

她可以在景阳宫安排太监宫女,但慈宁宫那边,她却不敢造次。

然而司礼监随后派人去景阳宫撤了看守王安的人,传了太后和皇帝新的旨意,这事郑梦境知道了。

竟然还留了那小子在慈宁宫用膳!

想着这两天看见的那小子,郑梦境心中警惕非常。

不是个省油的灯!

就算昨天和今天闹的事,让皇帝对他的印象更差了。可是这样一通下来,那小子可当真兑现了他的话:王安那奴婢,真被他给保了下来。

这可是皇长子在宫里第一次体现出他有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还是在皇帝已有明旨、他明言抗旨,于皇帝盛怒之下仍旧保住了一个奴婢的性命。

往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觉得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而倒向他?

郑梦境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那就只能又把新的情况传到她哥哥那里去。

就算有太后懿旨,那也顾不得了,只叫哥哥别拿今日之事做文章便行。

夜里,郑府的花厅里也很热闹。

主位上,是郑贵妃的兄长郑国泰。客位为首的,是他们的伯父郑承恩。

其余位置上,坐着的几个人都没穿官服,神态拘谨,只是勉强坐着,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知道,几位实不便亲来,但如今事情紧要,必须商议一二。”

郑国泰开了口,玩味地看着这几人。

郑家势大,国本之争悬而未决,自诩正直的文臣里自然不乏投机者。

过去说遥相呼应,那也没什么问题。

明着帮郑家说话,他们可挡不住同僚攻讦。

瞅准时机上本把水搅浑,明着站在皇长子这边,暗中却借皇帝容易被聒激惹怒的脾气让事情拖下去,那是可以的。

反而还有敢于直言的美名。

但郑国泰今天非逼着他们冒险到了郑府之中,当面商议。

“正要请教,指挥连奏三本请行三礼,不知是何用意?”

郑国泰虽有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官职,但这只是依靠郑贵妃受宠才在文臣纷纷弹劾的情况下仍旧承袭任命的流官。

如今正儿八经掌锦衣卫事的,却是已故去的兵部尚书王崇古的孙子王之桢,官名锦衣卫提督。

郑国泰是郑贵妃亲兄,但郑贵妃并非皇后,郑国泰可不能被称以国舅。

以官职称呼,这些便服文臣也是谨慎恭敬的。

郑国泰看了看自己身后站着的幕僚,笑了笑之后说道:“年来,朝廷都盯着播州之役。来年正旦节一过,皇长子便虚岁二十,今年定是疾风骤雨。既如此,何不添些油?诸位有所不知,昨日陛下已经宣谕阁臣,令拟敕文举行三礼及诸皇子册封礼。”

“什么?!”那几个身着便服的在京官员不由得脸色一变。

“又不是第一回了。”郑国泰哈哈一笑,“阁老们也知道轻重了,朱批没下来,不敢再轻易让外廷知晓。好叫诸位知道,这回,至少七日不报!”

郑国泰对宫内动静的言论,这几人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互望一眼之后,一人开口:“正该此时再多上本?”

皇帝本来已经做了决定,但大家还这么聒噪,岂非能再现当年因为群臣总是聒噪而延期一年的情况?

“不!”郑国泰身后那人却开了口,“播州平叛,此次大大有望一竟全功。叛贼既平,三军盼赏。两宫三殿大工,三军论功行赏,嘉礼仪典耗费,担子都要压在沈阁老肩上。事务繁多,首辅病重,沈阁老一人何以勉力支撑?内阁,该当补员了!”

众人心中齐齐一震。

内阁补员,不说其他人,赵志皋和沈一贯自己都奏请过多回。

现在郑国泰的幕僚师爷这么说,是有把握了?

也许借着皇帝终于允许册立太子的借口,真有人以为国本之争将尘埃落定。没了这个大麻烦,恐怕担忧阁臣难做的人就会心动了。

播州之役若竟全功,论功行赏之下,必有一番擢迁,涉及到的好缺不少。

沈一贯是浙党党魁,若有郑贵妃从中助力,未尝不能说动皇帝恩准补个另外一党入阁。

看来郑国泰这幕僚的意思,是把党争和国本之争搅在一起,把三礼耗费和财计艰难的状况搅在一起。

“此计大妙!”

郑国泰那幕僚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诸位这下明白了吧?”郑国泰也智珠在握一般开口说道,“但可奏请增补阁员。其余事,静看风起!”

他在用力,他妹妹刚让朱翊钧用完力。

此刻枕头边,郑梦境却在承欢后想起了什么一样,可怜兮兮地跪在了榻上,不知从哪摸出一个玉盒捧着,哽咽说道:“这玉盒,万岁爷还请收回去!”

朱翊钧脸上五味杂陈,心痛不已:“爱妃,这又是何必?”

(本章完)

第9章 殿下恩情还不完(求收藏追读)

昔年宫外就有传言,说皇帝和郑贵妃在大高玄殿真武像前盟誓,将来立朱常洵为太子。

其实……有这回事,但不完全是。

那还是朱常洵出生之前,郑贵妃在生下皇次女后又有身孕。而有一回自己和她嬉戏时让她摔了一下。其后虽然精心温养,那孩子却在降生当日便夭折。

那可是个男孩,郑贵妃岂能不伤心?

朱翊钧自责之下,才对她有了一番许诺。

既有许诺,又是心尖上的美人儿,朱翊钧从此就更不喜那好大儿,越来越中意这郑梦境为他所诞的三子朱常洵。

对郑梦境,朱翊钧始终有些别样的宠爱。

寻常其他妃嫔,见到他总有许多拘谨。

后宫佳丽众多,他独宠此女,正因此女能与他交心,不似旁人那般唯唯诺诺。

正如当日那句言语:“万岁爷如今不似老嬷嬷了!”

这句话,正是初入宫闱的郑梦境对他的吐槽,说他有时候优柔寡断,就像个老太太一样。

阖宫上下,又有谁敢与他这般言语?

你还别说,常洛那小子……

朱翊钧摇了摇脑袋,伸出手把她双手往下一压,而后再把她拉进怀里:“母后那里……外朝群臣……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才是。”

郑贵妃手上还紧捏着玉盒,人却在他怀中啜泣:“臣妾只是不想让万岁爷为难……”

“哎,当时我真是怒气一涌,恨不得斩下去,是你拉住了我,众人皆知。”朱翊钧安慰着她,“旁人哪知爱妃如此体贴?常洛这小子也是笃定了我不忍心真害了他,这才非要闹得沸沸扬扬。在慈宁宫里,他可不是那模样!真是不知哪里学来的心机!”

朱翊钧绝不是个傻的皇帝,一些关键之处,他后来便想通了。

而唯独对这爱妃,他就满脑子都只是爱妃体贴,明白他的难处。

他更不喜欢这个大儿子了,可是也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在朝臣面前说过的话不好不作数,对爱妃说过的话也不好不做数。

国本这种大事,也容不得他真的耍赖,毕竟百年后还是要去见列祖列宗的。

“罢了罢了,只能先叫朝臣和母后知道,朕是乾纲独断要办这事的。这小子闹得后宫鸡犬不宁,先快些移居到慈宁宫去,也算我在办这件事,还可静待其变。”

朱翊钧安慰着自己,仍旧使出了这拖字诀的逃避伎俩。

他觉得这也算对李太后和朝臣有个交待,并且保留变数。

毕竟母后也说了,具体事情她是不会过问的。

此事一闹,难道他这个九五至尊的脾气就不是脾气?晾一晾也很正常!

“万岁爷……说起来,大哥儿的脾性当真与以前大不相同了……”郑梦境忽然装作感慨一般,说了这么一句。

俗话说三岁看老,朱常洛在宫里已经呆了这么多年,哪怕困居景阳宫内极少出来,但也不是全无消息。

至少当年第一次出阁听讲时,文华殿的太监懒得生火把他冻得直哆嗦,后来还被讲官正义训斥才取上暖这种事,是人尽皆知、窃引为笑谈的。

对怠慢他的太监都不敢放个屁,如今却敢在皇帝、皇贵妃面前那般刚猛,着实令人费解。

“你这么一说……当真是的……”

郑梦境欲言又止,朱翊钧看了看他。

“……万岁爷,您说,会不会是什么邪物上了身?”

朱翊钧愣了一下,随后却也深思起来:“你这么一说……还当真有点……”

回到景阳宫的朱常洛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真的开始怀疑起这一点,或者就想拿这一点做什么文章。

但无所谓。

国本之事,取决于皇帝喜不喜欢他吗?

祖训在那,历朝陈例,在大明,易储可没有其他朝代那么方便,哪怕储君名分还没决定。

“殿下厚恩,奴婢没齿难忘,必定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景阳宫后殿书房里,王安痛哭流涕着磕头谢恩,一片真情发自肺腑。

能做到那样触怒天子,还终究是把他护住了,王安是真没敢如此奢望。

在宫里,奴婢不就是草芥吗?

“你本来也没什么错。”朱常洛让他起了身,“你是我的伴读,我不护你护谁?我不护你谁护你?”

王安的两只泪眼写满忠诚,殿下恩情如何能还完?

经此一事,他如何能不感激涕零?

朱常洛却正色道:“我知道你过去也是万事求稳,但既然能为我安危愿意赴死,我便知你忠心!王安,我十二岁时你便到了我跟前。经此一事,你该知道我如今已有了主意!”

王安连连叩首:“奴婢知道了!殿下要奴婢做什么,但请吩咐便是!”

“暂时却没什么事。”朱常洛笑了笑,然后问道,“若再让你去找陈矩,敢不敢?”

王安愣了一下,而后咬牙点头:“奴婢这条命已是殿下保回来的!殿下有吩咐,奴婢有何不敢?”

“那就去洗把脸吧,再喝些姜汤。今日淋了雨,可别病了。”

朱常洛说完,王安眼里更加忠诚了一些。

等王安再又千恩万谢地出去了,朱常洛才收起了笑容继续思考起来。

李太后今天后半段,还数次点了点朱常洛的不该。

她扶助幼子顺利亲政,以宫女和非皇后的身份如今有太后之位,恐怕是最爱惜名声的,始终强调不过问朝政。

这回还能借着多年委屈撒撒泼搞得李太后关注,后面却不能当真让李太后觉得他是个不孝子。

没办法,在这大明,忠孝大过一切。

看朱翊钧随后对他的态度,很明显,就算对自己的印象大为改观,但朱翊钧就不是个理性的皇帝。

就算他展现出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手段、谈吐,理论上讲更应该作为储君来培养,朱翊钧却更不待见他了。

从慈宁宫离开之后完全不想理他,坐上御辇就让太监飞快抬走。

真是一个一意孤行又情绪化的爹。

朱常洛一开始“大言不惭”钓鱼,多少存了改善一下父子关系的意思。

万一是过去的朱常洛太怂呢?

但老爹直接要杀王安敲打他,朱常洛就只能改变节奏,直接闹到太后那里去算了。

如今看来,这件事还是需要内外一同用力。

外臣又该怎么知道皇长子如今不一样了,也在主动争取呢?

次日一早,朱常洛还是找来了王安:“陈公公昨日手掌伤到了,这事终归还是因为我,你代我去探望一下。”

最有望被立储的皇长子主动结交司礼监大珰,这仍是大忌。

王安却不再有犹豫:“奴婢这就去!”

因为前两日的风波,魏岗也不敢再多为难,王安顺利出宫去了。

但不久之后,他又灰溜溜地回来。

“陈公公说监务厂务繁忙,他又在养伤,便把奴婢打发回来了……奴婢没用……”

王安一脸惭愧的模样,朱常洛仍在练字,走笔不停。

“他知道你去过,就行了。”

王安满脸问号。

“啊?”

朱常洛继续写字。

对他那父亲的笔迹,朱常洛确实是在用心习练。

做皇帝当然不必是书法大家,朱翊钧的书法也称不上是大家。

可练好他父亲的笔迹,一来显得“孝顺崇拜”,二来……谁知道将来没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王安不懂如今的皇长子殿下,因为他的言行都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若非一直就没出过景阳宫、他每天都守在皇长子身边,王安真会以为是换了一个人。

他猜得一点没错,就像郑贵妃如今在悄悄算计、皇帝也在琢磨不透的:皇长子“邪物”上身了!

朱常洛如今不仅继承了那些记忆和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学识底子,还有自己本身对明末这段历史的熟悉、后世宦途的经验。

做文秘,研究学习,撰写材料,陪伴领导工作,其实能学到很多东西。

譬如现在王安不理解的,朱常洛也不用多解释。

权力核心圈子里的那些人,哪用得着事事都说破?

陈矩知道了皇长子派人来过,就该懂了。

那天只提到了皇祖母一下,陈矩还不是听懂了,安排人去请动了李太后。

宫里这件事一闹,风波虽然已被抹平,但出手的是李太后。

形势既已有变,剩下的决断,该交给陈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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