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势家(上)

当天傍晚,阿鲁罕谋克从南面的荒废村寨折返。

这几日里,定海军上下忙碌不停。随船到达的吏员们东奔西走,将阿鲁罕第一批招揽来的上千名百姓、驱口支使得团团乱转,做各种修补整理的的事情。

过程中,阿鲁罕前前后后地协助。他在百姓中颇有威望,做事很殷勤,也很有效果。百姓们倒还罢了,那些逃散的驱口,多半和女真人有这样那样的仇怨,但对阿鲁罕倒是客气,并不将他当作恶人。

港口和屯堡周边的人手安排稍定,阿鲁罕只觉得自家谋克规模恢复,难免得意。

孰料当日他就被通知说,换了新的职司。

他和几名亲近的女真人,都被调出了海仓镇,转而在镇外设了转运营地,负责接收此后断断续续来到海仓镇的百姓。

此前阿鲁罕宣扬服役、放粮的消息,慢慢传到周边,于是不断有百姓聚集来。好在数量不多,一天三五十,另一天过百。故而郭宁也不排斥,给了他们一顿饭吃,然后说海仓镇要驻军,容纳不了这许多人,让阿鲁罕整理本谋克下属适合的地块,用以收容。

莱州自古以来,便是山东沿海主要的粮产区,地势相对平坦,土地肥沃。当年宋国据莱州时,颇多屯田和水利灌溉方面的兴建,故而所产粮秣一度是朔方军兴的重要支撑。

后来大金崛起,齐鲁之地兵连祸结,民不聊生。大金虽然也有数十载治世,但大部分的时间里,难免国虚民贫。

章宗朝后期,黄河连续三次决口,导致中原的农业经济濒临崩溃,随即又是旱灾、蝗灾不止。

这种情况下,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户和汉人的编户齐民俱都遭难。但朝廷却一力庇护女真人,以大范围的括田、括地来保障女真人的经济利益。

此举对女真人的利弊且不谈,转而导致地方上的民族矛盾一触即发,大规模的流血冲突甚至屠杀连年不断。

阿鲁罕的谋克靠着港口,藉着走私和漕运捞些好处,本来日子尚能凑合。但女真人对汉儿的苛待是实实在在的。几次括田以后,海仓镇的编户齐民都连番暴动,不断逃散,何况谋克下属的佃户和驱口?

动荡一日过于一日,冲突一日过于一日,许许多多的旧恨交织在一起,随时随地都会引发新仇。阿鲁罕的父亲遏制不住这种走向崩溃的局面,而阿鲁罕本人就任亲管谋克以后,也只能注视着整个谋克渐渐地名存实亡。

眼下整个谋克荒废的村寨田地有好几处,距离最近的,是规模较大的土岗寨。莫说百姓们三五十、上百人规模地来投,便是再来一千人,也填不满这寨子。

寨子周边土地很平整,也有河水灌溉,可到处都是荒草,三五年没人耕种了。

这样的田地,曾经是百姓们此起彼伏用性命去捍卫的,但后来却又彻底地放弃。现在,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来了,他愿意给粮食,愿意支持自己收拢流民,或许明年再看,这田地就不会荒芜了吧。

寨门还没垮,抓紧修一修,在两旁栽上树,明年也会很漂亮的,就像阿鲁罕记忆中的那样。

但很多事情,终究不一样了。田地荒了还能种,汉儿走了还会回来,可女真人的猛安和谋克还能恢复到当年的模样么?

阿鲁罕忙活了数日,好像有了答案,又好像迷糊。

这一日下午,他领着几条汉子去往土岗寨东面,疏通了一道供水的泉眼,随即启程折返。

来到屯堡门口,忽然看到一溜木杆上高高挂的人头,阿鲁罕不经意地瞥了眼,随即一愣。

他站定脚步,仔细端详两眼:“这白头发的,我见过。”

边上正有一名司吏打扮,相貌精干之人,抱着几分卷宗经过。他闻听笑道:“此人刚来山东就任不久,你怎么就认识了?”

那司吏不过随口一句,说完就往外走。

阿鲁罕却当了真,他换了个方向再看看,连声道:“当真见过!这是泰和年间的宁海州刺史,奥屯忠孝啊!”

司吏脚步一顿,兜转回来,兴趣盎然地抬起头看看。那首级的腔子里,血液流淌干了,外面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想要认出来,还不太容易:“原来奥屯忠孝还当过宁海州刺史?怪不得,怪不得。”

“是啊……”阿鲁罕想了想:“泰和年间伐宋,我也被签了从军。山东这边统领诸军南下的,是胡沙虎元帅,副将便是现在的完颜撒剌统军使。另外,负责控扼地方、督运粮草的,便是奥屯刺史……听说他后来去了中都当大官呢!”

说到这里,阿鲁罕狐疑道:“他怎么死了?”

那司吏仰天打了个哈哈:“这厮,自以为在地方上根基深厚,于是到我家节帅面前胡言乱语,然后就死了呗。八月中旬的时候,咱们在中都城大开杀戒,有名号的名臣重将杀了七八个。你刚才说的那位胡沙虎元帅,便是死在郭节帅手里。如今到了山东,咱们也不介意再杀几个不长眼的。”

那司吏杀气腾腾地说着,同时觑看阿鲁罕的神情。

阿鲁罕倒不惊讶,听完了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屯堡里去。

郭宁将这脑袋挂在辕门外头几个时辰,各地的哨卡陆续回禀说,发现有人紧赶慢赶地奔往莱州各地乃至益都方向,想是去通报了。而海仓镇本地的屯田民或是编户齐民,多半压根不认识这个脑袋,所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如阿鲁罕这样,知道郭宁杀了个女真人的高官,还面不改色的,倒是有趣。

司吏哈哈笑了两声,抱着卷宗紧赶两步:“阿鲁罕谋克,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司吏举手指了指奥屯忠孝的脑袋。

阿鲁罕脚步不停:“死就死了吧。”

他一直走到屯堡里头,将近自家院落,又深深叹了口气:“从大定末年开始,伐蒙兀,伐西夏,伐宋,每一次都要签军、征发,每一次都是我们这些上头没人的猛安谋克户顶杠。泰和伐宋那次,我父亲签了百户,兄长两人都充甲军,我和家里的三个驱口,都充阿里喜,全家的男丁都上阵。一连串恶战打下来,父兄、驱口皆死在战场。而家中妇孺难以耕种,不免冻饿,最后卖了自家耕牛才换了些粮食,勉强活命。”

他回过身,盯着那司吏:“我阿鲁罕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郭节帅约莫是不喜欢猛安谋克这套的,先前是我想多了。不过,大金国的好处,也未必有多少落在我这等穷困之人手里!膏腴皆在势家之手!那些人……”

听他说到这里,那司吏眼前一亮。

阿鲁罕却有些沮丧。

“猛安谋克也分三六九等,正如伱们汉儿里头,也有贵贱。这几年来,莱州内外捞好处的,须不是我们!”他用力摇了摇头:“我要的,只是吃一口饭。若能有好衣服穿,有银钱使,那更好。郭节帅不必防着我。”

那司吏哈哈大笑:“想要有好衣服穿?有银钱使?那容易啊,你跟我来!”

这时候阿鲁罕的两个孩子从院里奔了出来,大的咬着手指,小的直接嚷着要抱。

阿鲁罕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囊,递给大孩子:“拿给你母亲!不许一顿吃了!”

他随即快步跟上那司吏:“这位……咳咳,这位老爷怎么称呼?”

“你说莱州内外,捞好处的是谁?”那司吏反问道。

阿鲁罕叹了口气,一边跟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那司吏脚步如飞,没过多久就兜转回了帅帐,也不通报,昂然而入。

郭宁正苦着脸看文书,见那司吏折返,笑道:“徐老板回来的何其仓促?”

原来这司吏便是当年河北塘泊里开野店、勾连水匪的徐瑨。

徐瑨和靖安民份属至交,当日郭宁初起,他也帮过不少忙的,所以在帐子里并不拘束:“郎君,你要个熟悉地方虚实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郭宁抬头,便看见阿鲁罕满脸堆笑地站在门边。

“这人……可用么?”

徐瑨点了点头:“可用!”

郭宁随手抓来一张空白文书,写了几笔,将之递给徐瑨:“也好,你便和他一起办。时间很紧,只有一天……每一家、每一处都要踏勘明白了,才能连根拔起,不留隐患!”

徐瑨肃容接过文书,将之夹在卷宗里头:“郎君放心!一天足够了!”

(本章完)

第164章 势家(中)

次日,下午。

郭宁亲自离开屯堡,在高地下方迎接了一行客人。

客人的数量很不少,打头的,有三十余人,后面跟随了车夫数百,随行护卫数百,队列间的车驾也不下两三百。

车驾全都重载,拉车的骡马呼哧呼哧喘气,每一辆车上都堆着上千斤的物资。车厢上没盖毡布,特意让人看得清楚,有粮食,有盐,有捆绑起来的猪羊,有酒,有布匹,有银、钞,甚至还有成堆的铜钱。

这些年来,朝廷许给士卒的俸粟总是打折扣。比如边塞正军当给钱两贯,米一石的,有时候到手只有钞若干,米四斗,是以将士不免饥寒,便愈发指望调动、作战前的临时颁发的赏赐。

这些物资,便是地方上筹集给新任定海军节度使的赏赐了。这是各地节度使不形诸于正式公文,却又必须得有的收入。有这一笔,足抵得万人军队所需。

客人的身份也不低。为首的老者,便是当日曾见过郭宁所遣使者杨诚之的定海军观察判官路钧。其他的人,也都有官身,有节镇府里的僚佐,有掖县、招远、莱阳、即墨、胶水五县的县令。

莱州的五个县,按朝廷簿册的记录都是万户以上的上县,故而县令以外,县丞、县尉、主簿齐备。这些人也齐刷刷地到了,却不知,他们所在的各地距离海仓镇有远有近,如何能这般巧地凑在一起。

客人的态度更是谦卑,隔着数十步外,这些人就纷纷跪伏行礼。那判官路钧更是嚎啕,口称官员们此前多受益都方面统军司和兵马总管府的欺压,诸事不由自主,以至于庶政艰难,百业凋敝,如今总算有节度使来了,百姓们就有救啦!

郭宁也不接话,只轻笑两声,便在前领路,又派人引着车队前去安置。

一行人沿着屯堡前的道路步行,经过辕门时,都注意到了扔挂在杆子上的一排脑袋。有人窃窃私语,然后被其他人压低嗓音,厉声喝止。

郭宁却不理会,领着他们继续向前。

一行人没有进屯堡,而是沿着道路绕过高地,转而往港口方向。

道路的修整还算顺利,但道路两边高坡、要地的戎台都还简陋。大部分只现了雏形,有几座更是只用片石、砂土垒了个基础。

但所经之处,值守的将士无不肃静端正,一道道的关卡管理严谨有序。即便以郭宁的身份,每到一处戎台关卡都应答口令,当先报名。而将士们对此也都理所当然,毫无异色。

从屯堡到港口,还遇见两拨巡逻的甲士。

甲士们见到郭宁,立即止步行礼,而郭宁随即还礼。甲士对郭宁固然尊崇,郭宁对普通士卒们的尊重,也显然与众人习惯的、那种驱使士卒如犬马的将帅大不相同。

于是官吏们不敢怠慢,也纷纷向甲士们行礼,一时间,倒是引起了不小的纷乱。

再走几步,就要绕过屯堡所在的高地,再打个弯,就到港口南面那片平坦海塘了。

郭宁稍稍放缓脚步,沉声道:“不瞒各位,你们来到之前,我正在港口迎接船队,安排进港……这船队来得晚了,我有些急。”

此前莱州上下全都按着手里的物资,龟缩不动,固然出于完颜撒剌的授意,也是因为莱州本地不少实力人物自家的想法。

毕竟这几年里,朝廷施政混乱,给了地方势家强豪们愈来愈大的行动空间,朝廷愈是收缩,他们愈是伸展,而一旦伸展习惯了,便容不得上头派一个人来压制。

此前听闻说,新来的节度使是靠着中都政变时杀人如麻起家的,本来是个北疆的寻常武人,一步登天而至从三品大员。所以众人都有共同的想法,打算在政务上给节度使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治理地方军政与边疆军中无脑厮杀大不相同。

却不曾想,这节度使甚是厉害,他南下前就调集了足够的粮秣,在海仓镇不仅不狼狈,还大胆地放粮,用了数以千计的驱口百姓替他干活。而且,他还凶狠异常,随随便便就杀了山东的按察使……

看来真是北疆武人出身,不懂规矩的!这样的人,无论在朝廷,还是在地方官场,恐怕都混不久,很容易被同僚整下台。可是身在此人治下,若不低头,当场就要吃大亏!

所以,原本聚集在莱州掖县观望风色的众人,才脚底生火一般狂奔来此,务求将这恶虎安抚得舒坦。

这会儿终于听到郭宁提起此事,好些人忽然间浑身出汗,纷纷去看观察判官路钧。

路钧腿脚不是很活络,走得有点喘。

他一边喘着,一边笑道:“是,我们都听说,节帅从中都发来的粮秣物资,这两日将从海路抵达莱州。不过,呵呵,请节帅莫要嫌弃,地方上凑出来的虽然不多,却也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船队就算来得晚一些,有我们在,断不能少了节帅和将士们的供给。”

郭宁摇了摇头:“粮秣物资,总是越多越好。你们的物资,确实帮了我大忙。”

这么说着,他带人打过最后一个弯,绕出高坡林地。

随即众人便看到,一支大军,正在列队。

至少五千人!

有为数不少的骑兵,步卒携带的装具很多,刀枪武器俱都精良。许多人的甲胄打着包裹,背在身后,而头上带着片甲头盔。在军阵上方,不下百面各色旗帜猎猎飘扬,可见各行,各队都有专属的旗帜。后方的海边栈桥上,还有士卒下了船,正在急促号令下向本队旗帜的方向行军。

到达将士们旗帜下方的将士们大都坐着,彼此谈说着,有人试着站起,然后又晃晃悠悠跌倒,引起旁人的哄笑。

但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身份。这些将士们手持武器的姿态,那种在军队里自如而放松的神情,能够让所有人确认,他们是久经沙场的、能打硬仗的强兵!

就在一行人惊骇的时候,海塘边缘放哨的士卒见到了郭宁。

他立即奔往军阵前方,向负责指挥的军将禀报。

随即军将发令,鼓号隆隆。

鼓声响罢,数千人轰然起身。

这一下,没有人再摇晃,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动。数千人的姿态,便如一人,而这种整齐划一,本身就蕴含着极其可怕的威慑力。这样的军队,在场众人根本没有见过!

郭宁转过身来,看着路钧等人,微笑道:“真的,各位的粮秣物资,帮了我大忙。这第二批的船队,并没有运来粮秣。我手头,也实实在在没有粮秣,只有兵马。”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