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勇者无惧

神躯崩毁的一刻,整个绝望国都因此变得明亮。狂躁的电浆随影刺流出,电光在战场周边连成不规则的网,宛若刻于世界的伤痕。

大片的暗色穿透电光,那是凡萨拉尔逐渐崩溃的身躯。它的血与肉在影刺穿刺中垂落,可那个伟大的生命还没有死去。阴骸剥夺了它的行动能力,却还不足以彻底了断它的生机。缓慢而坚决的,魔王再度开始行动,它体表的电光因此而沸腾,不再稳定的魔力爆发,以爆炸和狂风造就无可靠近的死区。

在那片死地之中,有一个男人正在奔跑。

高举血色的长刀,斩裂魔王的闪电。

不顾及伤势,不考虑后果,楚衡空蛮勇地斩裂雷光。他在加速到极致时跃起,延长的祸腕变为钩索钉在魔王的手臂上。雷电顺着钩索流淌,向他吹来毁灭的气息。他全力运转残心反魂秘法,以血焰将雷电拆解。

那可怕的雷光与血焰纠缠,似是两条撕咬的毒蛇。恐惧与勇气的碰撞未能分出胜负……但是楚衡空将手插入战场,抓入雷光之蛇!他将那狂躁的能量直接送入口中!

楚衡空的眼中发出可怖的光芒,狂雷自他的眼角爆射,雷光如枪般穿透他的后背,制造出巨大的焦黑的伤口。然而血焰与意气将其消磨,拆解,作为全新的动力填入心脏。他在极度痛楚中吞噬雷光,吞噬魔王的血肉!

那个恶鬼修罗般的男人回到了战场,任何无法将他击倒的都将成为他的食粮。绝空死翼中的未来正在飞速缩小,绝望又将再次降临。楚衡空看也不看魔王的倒计时,他直接跃上魔躯将神斩奋力刺下,凶刀入体的一刻,细密的雷线溅射,如蛇群狂舞。

神斩因魔王的血而颤抖,死敌的伤势将刀中的追忆激活。它的反哺令楚衡空的速度再次加快,只刹那间魔王的手臂上浮现螺旋状的血光,那是在极快速度之下铭刻的斩痕。

以阴影构筑的右腕解体,楚衡空登上魔王的肩头。此刻大块的血肉因阴骸崩溃,他的立足点恰好不复存在,他果断将凶刀插入魔躯减速。凡萨拉尔注意到他的方位,躯干正中那张雷云构筑的鬼脸浮动,巨口中绘出紫色的电光森林。

“雷罚——”

“休想!”

楚衡空猛得抽刀,神斩因怒意而暴涨,形成长逾千米的巨刃。神速的双斩挥下,以扭曲的十字形将鬼面分割。将要激发的术式被神斩直接切断,他咆哮着推动凶刀,一举登上魔躯的肩头。他站在被畸形王冠囚禁的头颅之前,斩向凡萨拉尔的头颅。

“该从噩梦中醒来了,凡萨拉尔!”

“还不行!”凡萨拉尔尖笑,“你还没有体会到,真正的恐惧!!”

他的目光自王冠下中透出,带着宛如冷血动物般的阴冷。楚衡空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眼耳口鼻处同时溢血,无数漆黑的针刺自骨骸而生,自内部破坏他的身躯。

魔王的注视正落在他的身后,在他面对魔王时,背后的影子也因强光而生出。魔影随注视而生,与楚衡空的影子融合。因而魔王的伤势与其同步,阴骸的伤害如今出现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恐惧感染。

虚天影法·魔影融合。

楚衡空一时间无法行动,甚至连思考也为之停止。阴骸最可怕的一点不是痛苦,而是连幽体也斩裂撕扯的完全停止。现在他与凡萨拉尔都无法再控制自我了,但凡萨拉尔是神明。

它可以控制这个世界!

“始源之罪铭刻伤痕,缺憾的破片散落渊海。”

再一次,神明开始吟唱。螺旋塔最恶的大法师,以言语揭露世界的浓毒。绝望国在吟唱中旋转,凡德唤出的漩涡被挤压缩小。旋涡自上转移到下,因为整个世界以凡萨拉尔为中心倾倒。

“忘却之罪、世界的恶意、无法逃离的宿命牵引,寂静死灵魂归天底!”

于是,另一个本在穹顶的现象也来到了下方。

圆满的黑月光芒大放。

在世界的底端,散发出无可逃逸的“引力”!

堕落恐惧。

“虚天影法·死天底奈落引!”

黑色月光骤然大放,将世界变为狭隘污浊的深渊,犹如一道垂直于世界的单向隧道。隧道的底端是那颠倒的满月,以它那自私的引力牵扯着无数生灵。世界的顶端则是高高在上的恶神,向众神施加自以为是的审判。

凡萨拉尔立于天顶,纹丝不动。楚衡空无声坠落,向着下方飘去。生命本质的差异在此刻成为天堑,早已超越第二深渊的恶神无惧引力,而仅仅质点3的勇者,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第一深渊。

“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惜了。”凡萨拉尔一点点抬起手爪,“你应该……再多磨练几年。哪怕以聚落的尸骸为食,也应在绝望旷野里再多锻炼几年!”

“向我的使者们学习,将他们的一切握到手里,等到质点4再向我发起挑战。那才是你们的生机!”

“可你不愿意等待,你以为靠区区这点力量就能够战胜世界,以为打倒恶神的非你不可……”

它逐渐由调笑变为愤怒,像一个年长而暴躁的讲师向学生叱责。它看着坠落的楚衡空,看着将要失败的勇者,那张面孔与许多年前的年轻人重叠。

顽固、冷硬、坚决、令人万分不快的表情。每每都是这样,面对他人的劝诫只是一笑而过,在自己认定的路上一意孤行。

“你急躁、你盲目、你自以为是、你将本不属于自己的担子扛在肩上。你不过有些天赋,就以为自己能成为拯救世界的勇者!”凡萨拉尔怒吼,“而你终究为这份傲慢付出代价!”

阴影在它的口中汇聚,极度压缩的负面元素混合引力,使得破灭万物的球体成形。月光的牵引进一步加快,过于狂暴的魔力令时空也为之坍塌。在死天底中再也没有闪躲的空隙,绝望的概念在此刻赫然成形。

那是凡萨拉尔最得意的魔法,大法师年少成名的技艺,影法术一道的至高点。

虚天影法·天体坍缩炮!

在炮火脱口而出的刹那,它听到年轻人的声音。

与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斩钉截铁的喝声。

“我已和你说过许多次了,我从来不打算一个人战胜你。”

“——将要打倒你的,是我们!”

清越的喝声自天底传来,乌黑的世界中瞬间有了淡漠的白。刀芒自静止中绽放,如同午夜中展露一线阳光。那道光芒超越了引力来到楚衡空的身前,在炮火前方刻下闪烁的光辉。

第三位援军终于到来,少女残心者立于炮火面前,眼角还残留着未散的泪珠。她挥舞双刀,左手短刀珑雨,右手长刀冕升,古老的追忆于此刻激发,在坍缩炮前方形成静滞的时空。

那是光时夜行的光阴徒转术,在曾经败于凡萨拉尔之手,未取得战果的折戟之术。他的术在梦魇之王面前形同虚设,玩弄暗影的大师,不会被光阴的魔术击倒。

因此,崭新的光芒释放,形成迈向未来的弧光。

加速时光的刀光复现,在静滞时空的边缘绘出圆满的刀弧,犹如黑色太阳周边璀璨的日冕。里外的时间流完美衔接,只存于理论上的术被首次应用而出。那轮黑日迎向坍缩炮,暗影在触及日冕的瞬间加速,因里外两侧千倍的时差而粉碎。

逸散的能量在光子带周边飘逸,反而壮大了时流的规模。凡萨拉尔的炮火被生生磨灭了,它在崩毁的时空中不断升前,令深渊之底升起漆黑的太阳!

无想逆心流·暗日冕升!

凡萨拉尔盯着那轮太阳,久远前的记忆在心中复现,使得它的声音为之高扬。

“这是……夜行的……!”

“啊啊,这是夜行先生的术!”

在太阳的底端,坠向深渊的少女高举双刀。

“这是大家长的术,是我的术!”倾夜怒吼,“古往今来为了打倒你而奋战的人们,他们的意志在败北与死亡中传承至今,才终于在数百年后升起这轮太阳。”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正在挑战你的,是那些传承至今的,不灭的勇气啊!”

回应着她的呼喊,绚烂的星火自暗中浮现。

犹如星星点点绯色的星光,超越牵引冲向天际。

那火光将楚衡空包裹,化作温柔的怀抱,引领他飞跃黑色的月光。橙色的发梢拂过他的面庞,杀手发出低笑。

“能拜托你吗,清瑕。”

“只要你依然相信我。”清瑕微笑,“我就一定会带你飞向天空!”

绯色的承空翼完全展开,逸散的鳞粉轰然燃起,以高热击碎冰冷的夜空。最后的两位战士飞向天空,死亡的天底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一个人无法克服的困难,自然有同伴的帮助跨越。古人曾经饱尝的挫折,会成为今人前进的力量。在这没有光芒的绝望旷野上,一代代人就是如此失败着,前进着,那份意志传承到今日,即为击穿黑夜的星光。

即为战胜恐惧的勇气!

“无法战胜我的话,什么话都是空谈!”

凡萨拉尔抬起仅剩的手臂,时间已不足以释放法术,他索性拆解神躯将其作为最纯粹的能量聚集。数不清的戮鬼抽离为暗色的影,汇聚在昭示绝望的死翼末端。那可怕的力量在虚空中暴涨,抽离,形成飞速生长的亿万枯树。

密密麻麻的树影发起魔王的猎杀,那正是梦魇与恐惧的概念具现,乃是封锁未来的绝对的绝望!

“——绝空死翼·无尽流溢!”

暗影倾巢而出,仿若抓向勇士的黑色巨手。清瑕在空中翻滚转折,躲开第一批影爪的攻击。追随生命的影子随她转折,在空中拉出无数锋利的锐角。第二批影弹随后袭来,呈包围之势将清瑕包裹。她猛得下沉,随后攀升,速度不及于她的影子在下方碰撞,反向席卷为追逐的狂潮。

她已在实质上跨越了第一深渊,曾经克服绝望的勇敢,给予她追逐自由的极速。她在飞行时盘旋往复,迟来一步的影爪随着她的残象而堆积,在空中形成一个又一个混乱的旋涡。空间在极速下缩小,过快的飞行中方位也变得模糊。楚衡空索性闭上眼睛,他完全放弃了观察,只全心全意握住自己的刀。

与魔王的距离接近到极限,凡萨拉尔亲自控制起每一只影爪。密密麻麻的黑线齐齐升起,仿佛在空中合拢的巨型花苞。浓烈的阴影直接将清瑕淹没,然而黑暗中有绯红闪烁,仿若绚丽的星尘。

“去吧,楚衡空!”

强光暴起,烈火燃烧影幕,光热的球体在瞬间将暗影弹飞。绝空死翼上,最后的可能性即将被爪痕封死。清瑕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她在这仅仅一瞬的空隙间抬手,抛出蓄势已久的杀手。在他们的对面无尽阴影汇聚,形成狂暴疯嚣的黑色螺旋。凡萨拉尔背后的死翼高扬,推动暗影之风,螺旋刺向唯一一个还能活动的人……刺向最后的勇者!

“绝空死翼·恐惧螺旋!!”

蓄力已经完成,神斩沉寂于鞘中。楚衡空的心脏激烈地收缩。他睁眼,直面绝望的飓风,怒视魔王之影。心音与剑鸣在同时响起,斩出焚烧世界的火。

神斩刺入螺旋之中,将千百年来积累的矛盾,以纯粹的战意完全拆解。他推动长刀奔跑向前,他的刀斩破了黑暗斩破了螺旋,带着杀意直冲向魔王。凡萨拉尔在同时回击,那招致绝望的片翼如爪般斩下。楚衡空任由死翼刺入身体,他用伤损换取最后的机会,他在这一刻斩出决绝的刀。

勇者高鸣,魔王咆哮,在永无止境的深渊尽头,枯心火斩向绝空死翼。

他的刀斩下绝望的翅膀,斩入魔王的心脏!

·

在连天地也近乎消失的静谧之中,楚衡空恢复了一丝知觉。

他的手指抽动,在地上挖出泥坑。那点微不足道的获得感,给予他一丝气力。他用这点力量驱使自己呼吸。像是落入地面的鱼那样,拼尽气力的呼吸。

“呼……哈……”

一炁千秋解除了,即使以他那可怕的精神力,也没法在此刻继续维持秘传。他抓紧泥土,因痛苦而抽搐,某个尖利的碎片刺穿了胸膛,像羽翼一样倒插在背后。是最后一刻刺穿躯体的死翼。大家都看着他。那个魔法还没有结束,所以得不到帮助。

“呼……哈……”

失败了三次,楚衡空才重新站起。在这一刻,无论是他还是旁观者,所有人都生出同样的念头。

终于结束了。

这疯狂的,不可理喻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在抓向死意的时刻,楚衡空的脑中,闪过幻觉般的念头。

可是魔法还没有消失。

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早已知晓的事实。

带来绝望的魔法,还没有消失。

然后,昏沉的大脑意识到言语背后的真相。燎原的血焰深处,传出混沌的呓语。

“……还没完。”

“——还没结束!”

残破可怖的人形在血焰的彼端站起。

他的身躯焦黑如炭,面目被血色染红。神斩插在他的心中,其体内外被阴骸而斩出的诸多破口溶解,不时变作失去控制的戮鬼的头颅。

那已经无法称之为生命,那根本就是活动的元素,是被精神力驱使的尸体。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勇者们,也难以想象在这种状态下行动的苦痛。那份不顾一切的执着,简直令旁观者们感到恐惧。

“来啊。”

凡萨拉尔低吼。

“继续啊……我会……打倒你!!”

他跨越烈火。楚衡空握住拳头。他们都没有武器,也没有抓住武器的力气了。于是伤痕累累的双方,以醉酒般的步调前进,摆出连道场的孩童也会嗤笑的难看架势。

楚衡空先一步出拳,勾拳打中凡萨拉尔的面部。凡萨拉尔几乎栽倒,在稳定重心后撞向楚衡空。他的肩头生出戮鬼咬中楚衡空的伤口。

楚衡空捂着胸口弯腰。凡萨拉尔握拳击打他的背部。一击。两击。三击。像街头斗殴一样难看的打击。楚衡空吸气抬头,猛得撞向凡萨拉尔的下巴。凡萨拉尔大幅度仰倒,楚衡空出拳击打对方的喉部,而后踢向脚腕。凡萨拉尔倒地。楚衡空也因失去力量而栽倒。

足足经过了二十秒钟,他们才再一次站起来。彼此昏沉的目光交接,在眼中剩下的,是连精神力也无法囊括的执着。

“你应该……倒下了!”

楚衡空用力抓住敌人击来的拳头。

“给我……成佛去啊!!”

“干得好。再努力一次。杀了我!”

凡萨拉尔呐喊。

“不可以。还没完。我还不能倒下!”

梦魇之王嘶吼。

双重的身份引出相反的话语,在濒临极限的当下,为人的意志与成魔的疯癫同时显露。

那正是梦魇之王凡萨拉尔,是矛盾外道天灾种自相否定的“本质”。人类与魔王的声音重叠,在无比难看的战斗中,吐露出心底的意志。

“凡萨拉尔什么时候都可以死。但是梦魇之王不能离去!”

楚衡空一记头槌砸中他的脑袋。

“没有人期待你的存活!”

“即使无人期望,这个世界也还需要我。沉动界还需要魔王、需要恐惧!!”

他居然恢复了一些力量。那在嘶吼中高涨的情绪,修补着他的伤痕。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天真的人无法生存下去。

必须有勇者挺身而出,才能守护众生的未来。

那样的人,无法在温室中诞生。需要悔恨,需要恐惧,需要痛楚,需要将那一切克服的,光辉灿烂的勇气。为此而诞生的,正是梦魇之王!”

他同样握住楚衡空的拳头,与杀手角力。他分毫不让,宣泄着自己的主张。

“我的试炼,促使世上诞生了骑士。

我的第一次死亡,让重明得以成长。

我死后遗留的旷野,培育出一代又一代敢于挑战天狱的勇士。

而如今,你们因我的试炼而成长。你们是最令我骄傲的勇者!”

“可倘若我真的死去,之后又会如何。

还会有这样多的勇者吗。还会有这么多的战士吗。

软弱的生命终将被恶意击倒。那么盟军要怎么办,我们的梦要怎么办!!”

他几乎快要变为人形的野兽,他的握力简直要捏碎楚衡空的骨头。

“还不能结束。决不能到此为止。

是你们胜利了,我会让你们前往下一层的天狱。

可梦魇之王必须存在,为这个世界而存留!”

楚衡空深深吸气。想要打倒这个矛盾而癫狂的生命,就必须击破他的执念。他吐露出自心而生的话语。

“——你错了,凡萨拉尔。”

“我错了?”梦魇之王狂笑,随即咆哮,“你亲眼目睹过这个世界的真相!你说!我有什么错!!”

一路走来的种种在脑中闪过。

洄龙城贫困的市民。璎石镇无助的鬼魂。金叶市被天灾波及的市民。旷野中绝望的雾中人与战士。

他们的祈求。他们的希望。他们的生活、悲欢、泪水……与梦。

不再作为一个杀手。

作为一个向魔王发起反抗的男人,楚衡空放声嘶吼。

“弱小的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刹那间,凡萨拉尔的动作停止了。

言语如同锋利的长枪,深深刺入他的心脏。

——似乎,曾经听过类似的话语。

是在什么时候。是和骑士闲聊的时候?和徒弟交谈的时候?和拉瓦伊娃的争论?还是与卡尔索德畅谈的时候?

都不是。似乎是在更久之前。很久很久以前。

男人的拳头挣脱魔王的拘束。凡萨拉尔的手臂缓缓垂落。

他想起来了。那场史无前例的讲演。那些期待帮助的听众。那个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大法师”。

那是他曾经宣扬的意志。

他曾经坚信的道理。

“着实是……

正确的,话语。”

最后一拳击中,凡萨拉尔倒在腥臭的泥土中。

古往今来的的一幕幕在他的眼前闪过,记忆逐渐在梦中变得模糊。忽然间世界变得光亮了,许许多多的人站在光中。那些熟悉的人们向他挥手。瓦克洛、燃烬、咒雷……大家都在,友人与弟子们都站在那一侧,等待着他的到来。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某个极为忙碌的一天中抽出的片刻。大法师走了过去,与弟子们欢快地交谈。声称他们终将改变世界。

过往的光芒消逝,凡萨拉尔闭上眼睛。

于无梦的黑暗中,安然离去。

(本章完)

第250章 再见绝望旷野

在无声的,无色的洪流中,绝望国迎来迟到已久的终结。

雷云不再,迷雾流失,海水越过边境,冲刷着干涸的土壤。那永远黑暗的夜空逐渐隐去,连带着月光也一并微弱了,似是笼罩广袤土地的淡色黑纱。有一丝极细、极弱的光穿透纱幕,在地上形成一个小点。

那是太阳的光芒。

天与地的交接处,升起白茫茫的光亮。在数百年的黑暗之后,绝望旷野迎来了日出。

天狱边境最外层,绝望概念的具现化,被沉动界所有至高存在一致认定无法攻破的“旷野”,于此刻崩毁。

于是,被时光隔绝的战场再次现世。

尘封已久的“过去”回到当下,随潮流涌向海洋的彼方。

·

森罗秘境,螺旋塔。

卡尔索德走出实验室,在数不尽的门扉间翻阅着新一批手稿。他永远如此忙碌,有太多的理论等着他验证。他随手推开一扇门——似乎上周还是冥想室,又如今是茶水间——把手稿变成一杯茶。房间角落里蹲着一只小戮鬼。

“近期进展不错,老伙计。”他随口说道,“我们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距离原灵界只差戳破那一层薄纱。指不定你现在倒头再睡一觉,就能起来跟我们喝茶了。”

戮鬼勾起嘴角,像个孩子般笑着。

“……凡萨拉尔?”

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卡尔索德的指尖颤抖。他抓向那只微笑的戮鬼,元素生命溃散作无意义的暗影,自他的指尖流逝,宛若水流。

“不。别啊。不要……”卡尔索德面色大变,“凡萨拉尔!!!”

他跪在地上,发狂般抓起水般的影子。他用法术塑形,他扭转时空,他抓取因果的线条,可即使用尽一切手段,至尊法师也无法挽回已注定的结局。

卡尔索德捧着那团终将流逝的暗影,嚎啕大哭。

“我最好的……朋友啊……”

这一天,整个沉动界被暴雨冲刷。狂暴的雨水令虚像之海的水位升高,将至尊法师的哀伤带向每一个尘岛。连绵不断的雨声中,混杂着野兽垂死的哀叫。全世界的戮鬼均自阴影中走出,以唤声表示对始祖的哀悼。过于强烈的情绪使得它们的躯体崩溃了,约三分之二的戮鬼在同一刻死去,不知多少起悲剧因此而终止。

幸存者们不知所措,只是在呼声中感到那海洋般沉重的哀伤。

这本应是恶魔们千载难逢的机会,海面却泛着一片死寂。厄运水母再次从深海上浮,恶魔们畏惧它的存在,因而不敢前行。

奥莱克望着阴沉的天空,想起很久以前和友人初次见面的雨夜。

“我和你说过许多次,越是激进的人就死得越快。”它说,“顺应世界才能活下来,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已死的人终于是离开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陪它游戏了。

它的叹息随雨声飘向远方,仿若幽灵唱响悲歌。

森罗秘境东北部,永劫号将侦查单元探出水面。对潮流的解读完成了,它向本土传送信息。

“3001/4/21,0:00:00,确认L-001号坍灭神‘恐惧’……”永劫号略作停顿,“前大法师凡萨拉尔死亡。”

所有质点5及以上的帝国单位均接收到了信息,0.1个标准秒后,通讯网中引发轩然大波。许久没有见到帝国内部所有高层参与的讨论了,上一次目睹这一场面还是它自己诞生的时候。

大部分真械在演算以后的发展,少数老资历的成员——那些曾是巨人的,值得尊敬的原型机——则缅怀起过往。永劫号一面看着来自往日的言语,一面阅读螺旋塔堕落当天的记录。

真理帝国没有秘密与隐私,只要权限足够便可翻阅所有信息。它看着帝国高层一次次讨论的记录,以及当日神谕机的演算结果。

关于元素魔法自上而下的感染性推演,螺旋塔高层之一与黑月交流的证据,时差环境下至尊法师被趁虚而入的可能性……高层全体一致通过决议,皇帝紧急采取行动……

“你怎么看,永劫号?”曾经的帝国宰相问。

“帝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然而这一错误仅是加速了破灭的到来。事实犹如神谕机的验算。至尊法师的异化早已无可避免。”永劫号说。

“多变的感情难以信赖,许多事情早在起初就已注定。此即为众生口中所谓‘命运’。”

·

楚衡空觉得自己昏迷了一小时,或许两小时。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做梦,梦乡总是在长眠中才会到来。

而当他被同伴们架起,睁眼看到他们未愈合的伤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昏迷了区区数十秒。姬怀素使劲在他面前挥手,他勉强吐了口气,告诉搭档自己还清醒。

“睁开眼睛看看吧,哥们。”他听见凡德茫然的声音,“这应该是咱们这辈子能见到的……最疯狂的景象了……”

赤日与黑月同时悬挂于天空,相容的昼夜令天空一片混沌。迷雾在不断散去,又在强风的作用下汇聚,在天顶形成庞大的旋涡。支撑旷野的支柱崩溃了,矛盾的力量同时出现,世界混乱如疯人的梦呓。

早已干涸的土地变得湿润,无色的水流在大地间流淌,将土地分割为细碎的沙。楚衡空意识到那是海水,这片失去支撑的土地就要回归海洋了。他迫切地想要行动,一时间却动弹不得。后背的剧痛仍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那根破碎的死翼似扎了根般刺在背后,怎样也拔不下来。

“阿空你先别动那玩意。”姬怀素有点紧张,“你现在伤太惨了我怕拔出来你没气了。”

“其他人呢?”楚衡空努力抬头,“聚落还在吗?”

“还在的说,离我们很近的说。”倾夜抬手张望。

他们也看见聚落了,光树护佑下的小小村落正朝他们靠近,像是一艘没有帆的船。有圣柱固定的聚落已是当下最牢靠的土地,这其实是他们被海水冲了过去。

楚衡空估计着得有半分钟才能到,他转了转脑袋,在一处将要崩溃的沙丘上发现了熟悉的身影。狗身人沃夫卡坐在沙丘上,向他微笑着招手。

这边。楚衡空累得喊不出话,朝他做口型。来这边……

但沃夫卡没有搭话,仅是满足地笑着。海水将吞没沙丘了,他长长地叫了一声,转身走入海中。

楚衡空明白过来,向雾中人道了声再见。

这时他们被冲回聚落了,大家都里里外外围在圣柱旁边。“快过来!”芬芽伸出藤蔓,为他们灌注生命力。古力啵和解安嗖得冲过来,把每人都看了一遍。

“太好了,都活着啵!”古力啵欢呼。

“千载难逢的好消息哈。”厨子明显放松下来,“不好意思说句扫兴的,接下来咱们咋办?”

众人面面相觑,才刚泛起的兴奋情绪立马被迷茫冲散了。自始至终大家都想着战胜凡萨拉尔,却没人想过胜利之后的事情。那实在太过奢侈了,在战胜绝望过后,能再呼吸一秒都是万幸。

“咱们乘潮流出去?”清瑕说,“顺着虚像之海的话哪里都能去吧。”

“真是个好主意,打完梦魇之王集体喂恶魔。”凡德翻白眼,“换我是恶魔都要笑疯了,天降晚餐一吃一个不重样,先吃这个红得冒火的,那个身上长铁看着难啃的留到最后噢噢噢噢!”

清瑕双手抓住凡德,开始使劲折磨眼魔。大家发出善意的哄笑声,在这个时候能多笑一秒都是胜利。楚衡空昏昏沉沉地望着周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沙克斯坐在圣柱脚下,枪口指着空中的漩涡。

“从最开始就只有一条路。”他冷淡地说,“如果这里是地狱的最外层,那么胜利后你就只能前往下一层地狱。”

漩涡深处泛着阴沉的红光,楚衡空想起来那正是温鹞企图逃跑的路线,更深层的“无生血原”。他企图另寻出路,却只见到汪洋。聚落中的树木都被海水重走了,连那片埋满墓碑的沙滩也没入汪洋,消失在无尽的海中。

“看来霉运就是不愿意放过我们啊。”杀手笑,“新的冒险又要……哈哈……开始了。”

“我不要这种冒险好吗!”凡德尖叫,“我跟你打赌漩涡对面起码蹲着一万只保底质点4的享欲妖!就等着我们过去生吞活剥艹了杀杀完了艹啊!”

“凡德你想开点,至少她们不会艹你……”姬怀素安慰道。

“那他妈第一个死也不是好事吧!”

“最后一次机会了,大家要不要再比试一次?”倾夜跃跃欲试,“看看死前到底谁杀得多。”

“把遗物丢了再比,你们都有高级遗物我吃亏。”沙克斯说。

“哇你居然眼红这个!这我先祖的遗物哎,夜行先生送我的!”

“我记得冕升是你自己偷的吧。”

“那个,夜行先生也没反对嘛……”

海水已经漫过脚踝,他们依然有说有笑至生死于度外。到了这一步实在也没有什么好激动的,命运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偶尔给你些惊喜,却总不会真引导向什么好结局。事到如今,莫非还能奢望什么好事吗?希望有什么英雄从天而降拯救大家?

清瑕展开翅膀,准备趁着还有气力时将大家送到天上。但她没能飞起来,无形的力量似一只温柔的手,将她轻轻按回地面上。

她愣了片刻,察觉到那是某人的意气。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熟悉的懒散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喂喂,别急着走啊。”

“千辛万苦打倒魔王,却要前往新的地狱吗?那也太糟糕了,我们追求的可不是这样的故事!”

海水的蔓延忽然停止了,连光影与色彩也不再变化,日月的光辉静于空中,似是黑白二色的雪花。然而静止的世界并不寂静,充满着人们熟悉的笑声。楚衡空甚至听到了喇叭声与鼓声,这里居然还有音乐,不知道什么疯子在这个时候演奏难听的歌曲。

他看见了乐声的来源,研究员们成群结队地跑来,脚踏着海水拿着自制的乐器。他们嘭得拉开响炮,让细叶裁出的彩带飘扬,少数几个不会乐器的货色用木棍拉起一条横幅,上书龙飞凤舞的大字:

贺!旷野踏破!

楚衡空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纷纷笑出了声。在这个不讲道理的绝望世界中,这帮无常识的二货简直是天赐的光芒。

那个黑甲的野武士就站在他们中间,带着拉风的墨镜,披着火焰般的披风。他得意地大笑道:“就该这样!既然取得了胜利,就要尽情欢笑!”

重明拔出自己的刀,向空处随手一斩。

刹那间波涛涌起,水面高抬,无可计量的海水消失,使得虚像之海顿时分断。凝如实质的刀芒竟然贯穿了大海,他在海洋中斩出一道望不到头的深壑!

海水狂躁地涌来,却因意气不得寸进。暴风带着白茫茫的光亮涌入,在海中形成一条宽敞开阔的光亮之路。他的动作随意至极,真的只是随手拔刀一斩,便足以撕破命运的桎梏。

那条路变作希望的光芒,引入疲惫而绝望的人们眼中,即使最沉默的人也在此刻高声欢呼。古力啵边笑边跳:“重明长官原来你这么强啊啵?!”

重明抹了把鼻子,洋洋得意:“笑话,早跟你们说了老子牛逼得很,是之前限制着没法大展身手!赶快点趁现在赶紧进路,晚了就把你丢到血原继续战斗。”

“不要啊啵!”古力啵惨叫一声,赶紧跳进道路里。凡德早早第一个跳了进去,在光中哈哈大笑。

以此一斩为界限,聚落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片。重明与雾中人们站在通道的对面,勇者们,战士们与芬芽则自然而然地步入通道中。楚衡空刚想赞一句重明长官好刀法,却见对方站在原处,没有动作。

“喂,重明!”

武士收刀,笑意难得柔和。

“长官可没有离开战场的道理。”他说,“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在里面等着我啊。”

清瑕眼尖,见到重明身后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赶忙叫道:“爷爷!”

“年轻人们就该去广袤的世界冒险。”思拉尔从重明背后跳出,笑眯眯地说道,“留在这个小小战场里的,有我们就够了。”

它都已经是雾中人了,基于天狱才可成立的生命,没有前往外界的资格。清瑕意识到这点,失落地放下手。思拉尔伸出小爪子,抚摸她橙色的发丝。

“出去以后,要注意身体,按时睡觉。不能老是管不住嘴巴,也要吃有营养的东西。”

“嗯。”

“要和大家打好关系,不要和朋友吵架。”老人温柔地嘱咐着,“或许会遇到不讲道理的事,但不能乱发脾气。和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总会把事情解决的。”

“嗯。”清瑕用力点头。

思拉尔抬起爪子,拍拍孙女的脸蛋,向他的孩子露出大大的微笑。

“想做骑士当然可以,就算想当享欲妖也无所谓。

不要去在意什么身份和种族。你永远是我们最骄傲的战士!”

“我会的,爷爷!”清瑕抹去泪水,向老人微笑,“我会变得更强!然后再一次,到天狱里与你一起战斗!”

被禁锢的潮水再次涌动,重明斩出的刀光开始流动。他向楚衡空笑了笑,转身走向天空,走向另一个属于过去的战场。雾中人们随重明的脚步远去,跟随着飘扬如火的披风。他在血色旋涡前高高抬手,食指指向高升的太阳。

“最后的长官命令!

自由散漫的家伙们,给我愉快地活下去!

第35届反抗军,全员解散!”

属于过去的人们踏入旋涡,前往另一个古老的战场。

海水淹没了他们的足迹,通向未来的道路开始流转。

勇士们踏入光中。

离开绝望的旷野,踏向希望的彼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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