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青登和天璋院的“二人旅行”【5000

黑底金纹的“三叶葵”在和风的吹拂下,时卷时舒。

不愧是花费了上百万两金,动员了三千号人的上洛队伍,其阵仗确实是声势浩大。

一般来说,将军队伍的编制都是采前驱、前军、中军、后军、荷驮的行军编制。

在前驱队的有时是露拂(类似于向导),有时是持枪的人(枪持)或是扛行李箱的人(挟箱持)来打头阵。

因为从长枪及挟箱上的印记,就能判断出这是哪一家的队伍。

因此这些位在最前列的道具带有重要的意义。

其次是物头以及由他率领的“徒士”。

徒士为了加强警备而手持6尺长棒,身穿半缠及长羽织。

【注·半缠:十分轻便的短上衣,常被用作工作服或者防寒服,最大的特点是无需将衣襟掖成右衽,胸前亦没有纽扣】

再然后是“先手弓组”(幕府的常备弓兵队)。

弓兵们将弓放入弓矢台(收纳弓身的匣子),像扛步枪一样用单手托住弓矢台的下方,将其扛在肩上。

先手弓组的后方是“矢柜持”。

矢柜持用扁担一肩挑起两箱矢柜,旁边则是轮替搬运的备员。

再其次,就是携带先手铁炮组的前军了。

有时也会将先手铁炮组配置在中军或后军。

骑马的重臣——比如老中、若年寄——也在前军之中。

马夫们紧紧地跟随着骑马的重臣们,为他们牵马。

青登已经瞧见2位熟人了——老中水野忠精和同为老中的板仓胜静。

青登与这二人并无私交。

只是在担任侧众兼御台様用人的那段时间里,曾与他们共事过一段时间。

对于这俩人,青登的评价就只有一句话:非常典型的官油子。

靠着祖上的荫庇,成为了万人之上的老中,但是自身并不具有多么大的本领。

干活时,不见他们多么勤快。

摸鱼和甩锅的时候,倒是业精于勤。

让他们干活,他们能将偷闲躲静、偷奸耍滑等“品质”发挥至极致。

对于“推脱责任”、“颠倒黑白”等事情,却是手到擒来,个顶个的精明。

回望过去与这些家伙共事的那段时光,青登不止一次地心生“拔出腰间刀,与这帮官油子痛陈利害”的念头。

接下来是将军用的牵马。

牵马是将军搭轿子搭腻时所骑的马,身上戴着饰有厚總的三鞦(面鞦、胸悬、尻鞦)。在切付、肌付及泥障上装上华丽的鞍镫,披上绘有美丽图案的鞍覆,并戴上尾袋,旁边还跟着两名马夫。

萝卜直勾勾地盯着这匹无比拉风的骏马,眨巴了几下眼睛后,默默转过头来,望向青登。

“哞哞哞……”

叫声里掺杂着强烈的委屈之色。

青登见状,情不自禁地无奈一笑。

他伸出手来,轻抚萝卜的大脑袋。

“知道了,我之后也给你换上同样的装扮。”

“哞哞哞!”

萝卜又叫了一声。

只不过,牠这一次的叫声不再是哀怨的申述,而是充满了兴奋意味的欢叫。

牠愉快地甩起屁股后面的细长尾巴,一抖一抖的。

——话说回来……天璋院殿下现在在哪儿呢?

想到这,青登不由自主地举头张望,寻找那位俏寡妇的身影。

据悉,天璋院也在陪同德川家茂上洛的人员名单之中。

这可是一件稀罕事。

按理来说,贵为“太后”的大御台所并不会轻易离开江户城。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幕府很重视此次的上洛,连“太后”都出动了。

天璋院的身份比较特别,不大可能像其他人那样无所顾忌地抛头露面。

哪怕是要露面,她应该也会披上面巾,或是戴上缝有虫垂的低沿斗笠。

【注·虫垂:斗笠边缘缝制的垂绢,一般为半透明的薄纱。】

尽管自知自己是在做无用功,根本不可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位俏寡妇,但青登还是不依不挠地张望了片刻之后才默默地收回视线。

——她现在应该正藏在某顶轿子里吧……

这时,“咴咴咴”的嘹亮马嘶,将青登的心神引回现实。

牵马之后,便是大量的骑马武士。

这些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无一不是衣冠齐楚。

头戴黑色竹笠,身穿华丽的衣裳,头上戴着遮雨蔽阳的竹笠,腰间的佩刀也全都用天鹅绒制的柄袋来包裹严实。

这群骑马武士的装备水平,远超青登刚才所见的枪持、先手弓组和先手铁炮组。

衮衣锦秀、骑马的特权……这些武士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正是名列“三番组”之一的小姓组。

小姓组——将军的亲卫队之一,共计8组,不论是平时还是战时,皆负责护卫将军。

既然见到小姓组了,那么就意味着离德川家茂不远了。

在江户时代,轿子的样式代表了身份等级。

将军、藩国大名们所使用的轿子,以能够放下帘子的打扬腰纲代黑漆涂驾笼居多。

其内侧角落设有扶手,内部绘有华丽的花草图案及风景,以大和画风居多,将出入口的屋顶往上翻,就变成拉门。

抬轿子用的轿棒尺寸愈大愈长,代表身份越高贵。

抬轿子的人被称作“陆尺”。

将军、御三家、御三卿的陆尺都身穿黑绢羽织,腰间插有胁差。

一般大名家的陆尺穿的是名叫陆尺看板的法被,肩上绘有图案。

陆尺的数量与乘轿人的身份地位相挂钩。

将军的轿子前后各有5名陆尺负责抬轿子。

依照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有前后各4名、3名或2名陆尺之分。

有的大名队伍还会携带陆尺的手代(轮替人员)。

小姓组的骑马武士们陆陆续续地从青登眼前走过。

没过多久,一架无比豪奢的轿子缓缓跃入其视野。

小姓组的骑马武士们团团围绕着这顶轿子,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它。

此轿名叫“总纲代溜涂”,是只有征夷大将军才能使用的专轿。

毋需他人的提醒——青登和松平容保不分先后地翻身下马(牛),单膝跪地,向总纲代溜涂……准确点来说,是向里头的人行礼。

他们身后的近藤勇等人亦纷纷矮下身子。

总纲代溜涂徐徐减速,最终停在青登和松平容保的跟前。

咚——的一声,陆尺们稳稳地放下轿子。

轿子方一落地,一旁的近习(贴身侍者)便一个箭步走上前来,将轿子出入口的屋顶往上翻,露出拉门,接着再“哗”地一把将其推开。

就在拉门敞开的那一刹——

“青登,容保,好久不见了。”

不论是嗓音,还是紧接其后的足音,都让青登感到无比熟悉、亲切

“你们都起来吧。”

青登和松平容保齐声应和,而后同时起身。

视线离开地面,移至身前——熟悉的年轻面庞,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满身华服的德川家茂扫动视线,从头至脚地上下打量青登:

“青登,你似乎没什么变化啊。”

青登耸了耸肩,哑然失笑:

“我们又不是好几年没见面了,能有什么变化?”

青登是在今年的2月1号上洛。

也就是说,从离开江户至今,前前后后也就只过去了2个多月的时间而已。

虽算不得有多漫长,但兴许是因为这俩月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吧,眼下再见德川家茂,青登竟不由产生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乍一看,青登和德川家茂仅仅只是在进行很简单的寒暄。

其话语内容并无特别之处,与“你吃饭了吗?”、“嗯,我吃了”并无差别。

可对于在场的其他人来说……他们眼中所见之景,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松平容下意识地斜过眼珠,朝青登投去惊异的目光。

就连与青登相熟的近藤勇等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扬起视线,一脸震愕地看着青登。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青登竟然能用这种仿佛跟挚友相处的亲密语气来与德川家茂交谈,而后者也很自然而然地搭着腔。

光是这件事情本身,就散布着不一般的信息。

京畿镇抚使是征夷大将军的顶级心腹;橘青登和德川家茂关系匪浅——这些事情,早已是路人皆知。

虽然如此,直到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才知道这对君臣的情谊究竟亲密到了何种程度。

古往今来,君臣谐和的场景并不稀罕。

但是这种君臣之间毫无隔阂,像挚友一样随意相处的画面,那可就真不多见了。

青登与德川家茂之间的这种特殊关系,虽很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在青登仍是无名之辈的时候,碰上了统治地位薄弱的德川家茂……极度互补的二人,顺理成章地结成了紧密的共同战线。

一个作矛;一个作盾。

一个强势出击,打开局面;一个稳固后方,鼎力支援。

他们既是年纪相近的朋友,也是共同进退的战友。

纵使抛开情谊方面的元素不谈,单单谈论利益,青登也没理由不与德川家茂亲近。

青登、德川家茂、天璋院——他们仨是绝对的命运共同体。

在江户时代,家世就是一切。

关于青登的出身……用直白点的话来说,他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小人物。

在这种阶级极度固化的社会里,除非获得贵人的提携,否则他再怎么有才能,也难有出头之日。

而德川家茂和天璋院便是他的贵人。

若无德川家茂和天璋院的背书,青登哪儿有可能一飞冲天,哪儿有可能仅用了3年的时间就从籍籍无名的御家人变为坐镇一方的京畿镇抚使。

青登目前所拥有的能量,还不足以使他无视任何政治势力的针对、倾轧。

眼下若失了德川家茂和天璋院的背后支持,那他可就真成了无根之萍了。

届时,一桥庆喜、松平春岳等人将会露出狰狞的面目和锐利的爪牙,对他群起而攻之。

青登离不开德川家茂——反之亦然,后者也离不开前者。

权力的来源是自下而上的,绝对不会自上而下。

民众的拥护、精英力量的支持,这二者是权力的基础。

倘若二者皆无,那么任何君王都只不过是脆弱的纸老虎,一戳就破。

青登和胜麟太郎——一位是幕府陆军的核心人物,另一位则一手创建了幕府海军——一陆一海的两人都是德川家茂的亲信,同时也是他现在最倚重的家臣。

任何人想要找德川家茂的麻烦,都不得不考虑一下站在其身侧的这二位爷。

一言以蔽之——只要青、麟尚在,就没人敢明着跟德川家茂掀桌子。

由橘青登统领的新选组,以及由胜麟太郎指挥的海军舰队……没有任何一家势力会想去同时直面这两支部队。

一旦失去了青登的外部支持,那么德川家茂的统治地位将会遭受极大的动摇。

总而言之,青登和德川家茂现在已成番茄炒蛋里的番茄和蛋——糊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们俩又寒暄了几句后,德川家茂落落大方地转过身来,面朝近藤勇等人。

“诸位,你们应该都等烦了吧?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这是近藤勇等人首次近距离地接触他们的最高领袖。

此时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相同的想法:

——将军大人好亲切啊……一点儿也不像是江户幕府的最高统治者。

德川家茂把话接了下去:

“好了,我们快出发吧。若是磨磨蹭蹭的,可没法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京都啊。”

刚停下没多久的庞大队伍,重新活泛起来。

“咴咴咴”的马叫、“叮叮咚咚”的器械碰撞声……人喧马嘶,响成一片。

近藤勇等人加入进队列之中。

青登和松平容保转身走向各自的坐骑。

却在这个时候,德川家茂忽地叫住了他们。

“青登,容保,你们接下来的路就别骑行了,乘轿子吧。”

说着,他朝不远处的近习们招了招手。

两顶外形华丽的轿子被抬了过来,

上位者赐轿——此乃莫大的殊荣,同时这也是上位者展现自己对下属的恩宠的常见手段。

因此,青登和松平容保都没有多在意。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青登总觉得德川家茂刻下的表情很古怪……

尽管心怀疑惑,但他也没做多想。

既然将军赐轿,那自然是没有不乘的道理。

青登将萝卜的缰绳交给佐那子,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德川家茂所赐的轿子。

他和松平容保的轿子都各配有8名陆尺。

最高级别的“10人大轿”只有将军才能享用。

仅次于它的,便是“8人大轿”。

松平容保是会津藩的藩主,他搭乘“8人大轿”乃合情合理的安排。

青登并非一城一地之主,可却依然被赐予“8人大轿”……从这儿也能看出德川家茂对青登的宠幸。

青登前脚刚钻进轿中,后脚就嗅到好闻的清香。

紧接着,他听见了十分悦耳,同时又十分熟悉的女声……

“盛晴,好久不见了~~”

“……”

这一瞬间,青登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诡异的沉默笼罩在其身周。

少顷,他后知后觉地瞪大双眼,视线发直,怔怔地望向坐在其正前方,正一边露出狡黠的笑容,一边亲密地向他打招呼的成熟大姐姐。

“……天璋院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天璋院嘻嘻一笑。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伸手指了指脚下。

“这本就是我的轿子啊。”

说罢,她眯起双目,嘴巴弯成“ω”的形状,俏脸上的狡黠之色更浓郁了几分。

“……”

青登沉默着。

下一刹,他以条件反射般的速度,“唰”地转头望向轿外,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放心吧,除了家茂之外,没人知道我在这儿。”

听到天璋院这么说,青登那原本紧绷着的面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下来。

天璋院停顿了一下后,换上雀跃的语气:

“好了,快放轻松吧。现在……就让咱们来好好地享受一下这场别开生面的‘二人旅行’吧~~”

她的话音刚一落下,青登便顿时产生了片刻的失重感。

轿外的陆尺们将轿棒挑到肩上,驾轻就熟地扛起轿子。

上洛队伍再度启程。

小姓组的武士们策马徐行,团团围绕在轿子的周围,守卫着他们的人身安全。

他们肯定打死都想不到吧——轿中的青登正享受着别样的“艳福”。

“……殿下,你这又是在搞什么东西啊?”

青登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堆满苦笑。

“你若是在跟我开玩笑的话,那这玩笑也太……刺激了吧。”

“万一让人发现大御台所和京畿镇抚使在上洛的队伍中同乘一轿,那可就真是跳进江户湾都洗不清了。”

天璋院歪了下螓首,楚楚可怜地说道:

“我又在搞什么东西?因为太久没见你了,所以我想久违地与你独处一会儿,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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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用100万两金来上洛——这是史实,并非豹豹子的原创,望周知。

第673章 青登和天璋院在轿内,轿外是其他女

天璋院眨巴了几下美目,送给青登长长的、绵软的眼波。

这眼波很温柔,似乎是在抚摸你。

与此同时,一丝羞涩的红,挂上了她的颊。

换做旁人,在见到天璋院的这副温婉模样,听见天璋院的这番暧昧话语,怕是早就心神荡漾,不能自已了。

进而产生“糟了,天璋院殿下是不是喜欢我?”、“我和天璋院殿下的小孩要取什么名字呢?”等一系列经典妄想。

很可惜,这些招数对青登无效。

他与天璋院姑且也算是老交情了。

长年累月的交往下,他早已深知天璋院的小恶魔性格,同时也深知对方是个极其钟爱恶作剧的人。

一不留神,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青登又叹了口气,继而换上严肃的口吻和表情。

“殿下,咱们还是快点来谈论正事吧。”

“我很清楚——你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种理由就滥用权力的人。”

天璋院挑了下眉。

“……真是的,你就不能再多配合我一下吗?”

说罢,她便像青登那样,换上肃穆的面容。

“我们的时间很紧迫。在抵达京都后,我们将与朝廷就攘夷事宜展开漫长的谈判。”

“我们是不可能攘夷的,攘夷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朝廷根本就听不进我们的话。”

“尊攘派的那些公卿就像群疯狗一样,只晓得狂吠。”

“除了不断重复‘攘夷、攘夷、快点攘夷’之外,就不会说别的话了。”

“与朝廷的这场谈判将会僵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所以我和家茂一合计,决定直接在上洛的半途中向你征询京都的现况。”

“无人能来打扰,同时还足够私密的轿子,就是一处不错的谈话地点。”

“家茂毕竟是将军,倘若让你们俩在众目睽睽之下共处一轿,总归是不合时宜,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恶意揣想。”

“没办法,就只能由我来亲自代劳了。”

说着,她凝起目光,朝青登投去锐利的视线。

“盛晴,你已驻守京都近三个月。依你之见,京都当前的局势如何?”

青登沉下眼皮,作沉思状。

“……简单来说:战争一触即发。”

“起初,京都的各家势力成鼎足之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现在,随着我的入局,佐幕势力的能量大增,原有的均衡之势已被打破。”

“以萨摩藩为代表的中立势力暂且不论。”

“由长州藩领导的尊攘势力肯定已焦躁不安。”

“眼下的京都就像一个大号火药桶。”

“尊攘势力的焦躁情绪已迸出激烈的火花。”

“用不了多久,这些火花迟早会掉进“火药桶”里。”

“晚则7、8个月,早则3、4个月,京都局势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届时,这场巨变将决定京都的归属。”

“就此变为‘尊攘派’的地盘,还是重归‘佐幕派’的怀抱,就全看人为和造化了。”

天璋院认认真真地倾听。

青登语毕后,她轻轻颔首:

“早则3、4个月吗……所以你才计划在3个月之内,将新选组的兵力规模扩充至3000人,并建立起初步的战斗力吗?”

京畿镇抚使无需向任何人、任何势力负责,不论是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不需要征求他人的意见,更不需要看他人的脸色——除了德川家茂之外。

青登直接听命于德川家茂,后者是前者唯一的上司。

如果是小事的话,那也就罢了。

而像征兵这样的大事,青登还是得要先向德川家茂汇报一声,征求其意见。

当青登向江户寄出“我欲征兵,你怎么看?”的信件后,很快就收到了德川家茂的回信。

回信速度之快,使得他都不禁怀疑对方是否有认真阅读他的信件。

德川家茂的回信只有一个简单的、斗大的字眼:可!

没有繁芜的询问,没有无端的怀疑,只有爽快的点头。

有一说一,如果李牧、岳飞等人能够迎来像德川家茂这样的君主,真是做梦都要笑醒过来。

青登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算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虽然我刚才讲得头头是道的,但以上所言全是我个人的猜想罢了。”

“我不是神仙,没有预知未来的本领。”

“搞不好明天……甚至在今天就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京都变为尸横遍野的血腥战场。”

“也有可能过个三年五载,京都内外依然一片祥和,舞照跳狗照叫,各大势力之间都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正面冲突。”

“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好,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天璋院轻抿朱唇,未作表态。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其颊间已隐隐浮出忧色。

青登见状,略作思忖。

俄而,他忽地开口:

“殿下,虽然前途未卜,但我们也不必手忙脚乱的。”

他一边说,一边换上轻松的口吻。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此乃打败敌人的不二法则,同时也是我最推崇的兵法。”

“我们现在所应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增强我们的实力。”

“在强化己身的同时,拉拢所有能够拉拢的对象,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之后的事情,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论敌人使出什么样的招式,我们只管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青登的话音甫落,天璋院便陡然露出惊奇的表情。

紧接着,她扫动视线,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青登,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盛晴,你好像变了。”

“嗯?何出此言。”

天璋院又扫了青登几眼,莞尔一笑。

“难道是因为你现在掌管着一整支军队的吃喝拉撒的缘故吗?你现在总给人一种……领袖的感觉。”

青登眨了眨眼,然后忍俊不禁了起来。

“领袖的感觉吗……或许是这样吧。”

“自打来到京都后,我每天一睁眼就是在思考如何使新选组变得更加强大。”

“发号施令惯了,久而久之,多多少少也积攒了一点煞有介事的领袖气场吧。”

天璋院掩嘴轻笑。

“盛晴,‘煞有介事’是贬义词哦。”

“我知道,所以我这是在自谦。”

没头没脑地唠嗑了几句毫无营养的闲话后,天璋院抛出新的问题:

“那法诛党呢?你最近可有探听到法诛党的最新动向?”

青登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法诛党比下水沟里的老鼠还狡猾,他们实在是太能躲藏了。”

“我强烈怀疑法诛党的核心根据地并不在京畿,或者是并不止在京畿,而是在更加遥远的地方。”

“我已派出尽可能多的探子,命他们前往京畿各地去收集情报。”

“结果却只收集到各种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毫无价值的垃圾情报。”

说到这,青登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停了一停,直至5秒钟后才再度开口:

“虽然没能探听到法诛党的具体动向……但我怀疑他们参与了前阵子的‘伊势之乱’。”

天璋院:“哦?为什么这么说?你得到有力的证据了吗?”

“没有,这只是我的个人直觉。”

“回顾整场‘伊势之乱’,它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种诡谲的气息。”

“在伊贺攻防战的开战之初,我俘虏了贼军的一员小军官。”

“据此人所说,他们之所以能够拥有这么强大的武装力量,全是因为有一个名叫‘摄津赖光’、自称是伊势的地方豪族的家伙在倾力支持他们。”

“不论是铁炮、战马等武器装备,还是进逼京都的战略路线,都是这个摄津赖光所提供的。”

“战役结束后,我特地组织了大量人手去打扫战场,四处去寻他。”

“结果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他。”

“问遍了贼军的大小将士,也没人知道其动向。”

“回到京都后,我委托山田奉行去伊势展开调查,结果发现——伊势根本就没有姓摄津的地方豪族。”

【注·山田奉行:山田奉行:负责守护伊势神宫、伊势、志摩两国的司法及鸟羽港的警备,定员1名。】

“我怀疑这个‘摄津赖光’就是法诛党的人。”

“冠了个假名,出钱出人出力,暗中培养倒幕力量。”

就像是被墨泼过一般,天璋院刻下的面部神情,就像是把“凝重”二字写在脸上。

“……盛晴,辛苦你了。”

说到这,她换上幽幽的语气。

“前有萨、长,后有法诛党……简直是群狼环饲啊……”

“我算是明白了,眼下有件事情是很确定的——法诛党贼心不死!他们一直在找寻最合适的时机,随时准备给我们以迎头痛击!”

青登轻轻颔首,以示赞同。

……

……

接下来,天璋院又连续问了好多个问题。

从对于会津藩的看法,一直问到新选组的现况、征兵工作的最新进展。

青登一一予以回答,不作隐瞒和保留。

就这么一问一答了好一会儿后,她“呼”地长舒一口气,将疲惫化为声音。

“好了,该问的事情总算是都问完了。”

说着,她举高双臂,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上半身自然而然地往前探出。

霎时,她的娇躯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前探的上身和坐定的下身相互构成一个幅度巨大的弓形。

青登和天璋院现在所身处的地方,可是空间狭小的轿子。

换言之,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很近,可谓是近在咫尺。

如此情况下,她的上身再一探出……只见那对不得了的、存在感极强的半球状物体,仿佛都快跳出衣襟,弹到青登的脸上了!

这个瞬间,青登脑海里的那两股声音——人类的理性和动物的本能——展开了无比激烈的交锋!

前者奋力坚守“我橘青登,绝非好色之徒”的思想阵地。

后者则始终将“质量越大,引力越大,所以视线被巨RU所吸引是人间常理”的物理定律奉为圭臬。

这场“交锋”很快就分出胜负——终究是理性更占上风。

尽管心里有亿丝丝的不情愿,但青登还是默默地别开视线。

然而,身处如此狭窄的空间,他的任何动作、表情,都躲不过对方的法眼。

青登在别开视线时所露出的神情——若隐若现的惋惜之色——清晰分明地映入天璋院的眸中。

天璋院眨巴了几下美目,旋即弯起嘴角。

那抹不怀好意的狡黠笑容又出现在她脸上了。

她一边收回高举的两臂和前探的上身,一边侃侃而谈。

“话说回来,我刚才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呢~~”

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在这一刹间,青登感到发毛的感觉从脚底窜上头顶,心底里浮现出不详的预感。

然后,他的不祥预感就应验了。

“我刚才一直躲在这顶轿子里,无聊得很。”

“为了打发时间,我就时不时地偷瞧轿外的景色。”

“结果呢,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瞧见在家茂尚未现身的时候,有个人一直伸长着脖颈,东张西望,表情既焦急又期待,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好奇怪哦~~”

“那个人是谁呢?”

“他又在找谁呢?”

“对方是他的什么人呢?”

“该不会是他挂念已久的女上司吧?”

语毕,天璋院歪了下脑袋,露出“冥思苦想”的苦恼表情。

不得不说,天璋院确实是很有表演的才能。

语气真挚,表情活灵活现……这要是放到现代,准能拿个奥斯卡小金人回家。

青登连抽了数下嘴角。

无奈、尴尬、窘迫——三种感情以完美的比比例,均匀地布满其颊。

少顷,他就像是放弃挣扎了一样,语气无悲无喜地说:

“……那个人就是我,我正在找的人就是你。”

天璋院轻蹙眉头,撇了下朱唇。

“什么嘛,你怎么这么快就承认了啊?我还想着在你抵赖的时候,再多捉弄你几下呢。”

青登无视天璋院的抱怨,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虽有欲盖弥彰之嫌,但我还是想澄清一下,我当时绝对没有露出既焦急又期待的表情。”

兴许是为了予以“反击”吧,他换上调侃的口吻。

“殿下,你对你自己可真有自信啊,你怎么就能确定我当时正在寻找的人是你呢?”

“那当然了。”

天璋院信誓旦旦地欢声道:

“全幕府上下,除了我和家茂之外,还有谁能引起你的关注?”

“家茂要么坐在牵马上,要么坐在最显眼的轿子里面,所以你根本就用不着去专门寻他。”

“排除掉家茂之外,不就只剩下我了嘛。”

天璋院得意洋洋地笑了,非常开心地看着青登。

“说实话,我很高兴哦!”

“你应该是这世上所剩不多的还会关注我、在意我的人了。”

说罢,天璋院笑得更加开心了,两只美目都快眯成一条细缝了。

“啊,对了对了。”

“我刚才说到‘该不会是他挂念已久的女上司吧?’的时候,你竟然没有立刻反驳我。”

“难道说……你真的一直在挂念我吗?”

她一边说,一边以手掩唇,露出一脸“啊?不会吧?”的吃惊表情。

“……”

青登顿口无言。

其刻下的表情,仿佛“无可奈何”一词的具象化。

不过,仅须臾,他的嘴角就微微上扬,淡淡的笑意随之浮现。

这种被天璋院开涮的感觉,也算是久违了。

这个女人的心思之开放,举止之大胆,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挑逗的动作、暧昧的话语,她抬手就有,张口就来。

外表是千娇百媚、妖妖娆娆的魅魔。

内在是喜欢恶作剧,以捉弄人为乐的小恶魔。

集两大“魔物”于一身,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迥乎于常人的魅力。

这种级别的“魔女”,青登实在是不擅应付……

这个时候,青登倏地感到手边的光线一亮——阳光穿透垂帘的缝隙,打在他的身侧。

他默默地侧过脑袋,伸手将垂帘撩开一丝,顺着帘缝朝轿外看去。

这种高级轿子都是以垂帘来取代无双窗。

【注·无双窗:日本古建筑的传统工法,内外两侧各有一块由多根竖向木条组成的木板(类似监狱的窗户),外板固定,内板可拉动,二者交错便可轻松控制采光和通风。】

德川家茂的专轿——总纲代溜涂——走在他和天璋院的侧前方。

松平容保的轿子走在他们的对面。

三只轿子恰好构成“品”字形。

太阳已快升至穹顶,天空愈发晴朗。

丝绸般的阳光从渺远的天际飘洒下来。

在春晖的映衬下,路边的花朵、头顶的绿叶,都变得像是在清水中洗濯过一般耀眼、鲜明。

冷不丁的,青登倏地发现三道令刻下的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的倩影。

只见总司、木下舞、以及牵着萝卜的佐那子,走在他的不远处……更正。走在他和天璋院的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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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中所提及的令萝卜甚感羡慕的牵马套装,请见本段的段评,不得不说,这身装备确实是很拉风,怪不得萝卜会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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