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羊入虎口

严道心面色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将面前的那一排护卫逐个儿打量了一番,然后才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那一群护卫二话不说,将五个人拥在中间,前面留一位领路的,朝梵王府方向走去。

祝余跟在陆卿身边,方才见他戴了帷帽,还觉得有点诧异。

打从进入都城开始,他就在脸上贴了假皮,没有像之前那样把自己伪装成黄脸的糙汉子,但模样与实际也还是有所不同的。

不只是他,就连祝余自己,甚至符文符箓的脸上,也都有陆卿做的细微调整,让他们看起来和平日里有所区别。

那今日为何又要特意戴一顶帷帽呢?

祝余知道陆卿绝对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这会儿既然猜不到,她也就暂且将这个疑问压在心中。

严道心默默走在最前面,走了一段路之后,扭头对挡在他们后方一个面色灰暗的护卫说:“看你面色,已经气血双亏了。

不要在强身健体的事情上搞什么歪门邪道,看着壮如牛,实际上外强中干,亏的还是你自己。”

那护卫愣了一下,有些怔怔地,走了几步出去之后才意识到严道心就从方才那一番打量,便将他的身体状况给看了个一清二楚,脸上的表情顿时就从诧异变成了佩服。

“那……那您说我应该怎么做?我这身体……还养得回来吗?”他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

“把乱七八糟的‘补药’停了,该吃吃,该喝喝,脚踏实地地习武练功,自然就好起来了。”严道心面无表情道。

那护卫讷讷地连连点头,看了看周围的几个弟兄,也没敢吭声。

大概行至半程,又有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当中,果然就和祝余心里面的猜测一样,方才客栈不止前门被堵住了,后面也一样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王府方向走,沿途的都城百姓看到这一幕,也似乎是见怪不怪了,只是略带几分同情地看看严道心他们几个人,那眼神就和他们之前从关隘刚刚进入梵地的时候,守城的士兵一模一样——他们不是在看几个被押送去王府给人治病的郎中,而是看着羊入虎口。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梵王府,门口的人一看他们带着郎中回来,立刻就闪开门口,好让他们进去。

祝余仗着自己现在是游方郎中小徒弟的身份,也可以没有太多的顾忌,一路上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如果不是确定这里是梵王府,她还以为这是一不小心误入了一间正忙着炼丹的道观。

和朔王府的简简单单不同,梵王府看起来虽然也不奢华,却透着一股子高深莫测的味道,从进门开始,所有的道路行进方向都不在祝余的意料之内,经常会猝不及防地就拐了弯。

她没有严道心和陆卿那么精通五行术数那方面的东西,但也感觉得到,这梵王府修得应该有些门道。

“你们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呀?七拐八拐的……”她小声问方才和严道心搭过话的那个护卫,因为所有人里面就只有他,因为方才被严道心一眼就看出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这一路上都带着欲言又止,似乎是一个可以搭讪的对象。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这个人果然比较容易开口。

“进了王府不要乱讲话。”他有些严肃地对祝余摇摇头,小声说,“这府中格局都是大祭司为我们王特意安排的,一切都是为了梵国的国运,你不要多嘴多舌,当心招惹是非就麻烦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足够走在他们前面的人听清楚,那人回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是那护卫提醒祝余当心乱说话惹麻烦是说了什么蠢话。

那个护卫收到兄弟投过来的一瞥,抿了抿嘴,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吭声。

果然,这还真是那位大祭司的手笔。

祝余心里面琢磨着,这东西对梵地的国运有没有什么帮助,她说不好,也不懂这些,但她很清楚,就这个院子那七拐八拐迷宫一样的走向,让她不由自主联想到了仙人堡里头的样子。

不止如此,从方才一进门那会儿起,她就一直能够从这王府之中闻到那一股熟悉的香气,就像是之前随陆卿进宫的时候,内侍身上沾染的,也好像鄢国公和陆嶂同样沾染过的淡淡的那股香气。

看起来,这一趟他们注定不白来。

就这样一路七拐八拐兜兜转转了半天,他们绕过了殿院的正殿,竟然直接被带到了后堂的寝殿来。

这让祝余一瞬间就对这位梵王的身体状况有了更加不乐观的判断。

不管是多大的事,祝成但凡是会见外来的陌生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对方往后堂带,哪怕是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一样会在正殿里面会客。

而且这样的一大早,按说作为藩王,正是与自己的下属处理封地内的诸多事项的时候,结果梵王竟然还在后面的寝殿里等着护卫带郎中来给自己看病……看样子那身子骨也是真撑不住了!

带着几分好奇,他们来到了寝殿门前,这里香气更显浓重。

他们几个被留在寝殿门前等候,一个护卫进去找里面的内侍通报,过了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三个内侍,看起来年纪都不算大,态度也比那些护卫要好得多,起码笑模笑样的,没有板着脸,搞得那么凶神恶煞。

“这几位就是从别处云游到我们梵地的神医吧?”为首的那个内侍白面无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两只眼睛一笑起来弯成一对月牙儿,“果真是看着就气度不凡,不是寻常郎中能有的那一股风范呐!

我们在府里伺候王爷起居,实在是走不开,就差了王府里的护卫过去请几位过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尽到礼数?

那几位便随我进去吧,我们王在里头等着咱们呢,呆会儿还请几位神医不要有所保留,把你们最厉害的医术都使出来呀。”

第481章 行将旧木

严道心似乎也是个不太喜欢跟内侍打交道的人,面对着那边的客套,脸上毫无表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

那个内侍估计以前遇到的郎中巫医都没有过这样的反应,愣了愣,还特意等了一下,见严道心的确没iyou理会自己的意思,这才忍着不悦,有些阴沉着脸招呼他们跟着自己进去。

一迈进寝殿,那一股子香薰的气味儿就更加浓郁,祝余心跳都不由加快了几分,要不是她之前听严道心嘀咕过,觉得那熏香应该不会直接起什么作用,否则那么多人的身上都有香味儿,一不小心出了岔子,阴谋可就败露了,这会儿估计都要替自己的安全担心了。

这寝殿里面做一层又一层挂了许多层的帷幔,他们一层又一层地穿行在其中,看着面前的寝殿被隔挡得影影绰绰,往好了说仙气飘飘,往坏了说鬼气森森。

在寝殿里面,有一张宽大的卧榻,卧榻旁边是两个半人多高的香炉,里面飘散出袅袅的青烟,卧榻后面又是重重屏风,估计再往里就是梵王真正就寝的地方了。

在卧榻上,一个看起来仿佛年过耄耋的瘦削老人,半靠着一个硕大的软垫,支撑起半个身子,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看着他们。

“几位神医,这便是我们的王了,还不赶紧拜见!”那个内侍尖着嗓子对五个人发号施令。

祝余等人便按照梵国的规矩,恭恭敬敬对梵王行了礼。

祝余在鞠躬直起腰来的一瞬间,又趁机抬眼往梵王那边瞥了一眼。

薄薄的纱幔虽然给视线增加了几分朦胧,但是倒也还是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里面人的模样。

她分明记得,之前陆卿同她说起来过,梵王的年纪并不大,在几个藩国的王爷里都算比较年轻的,今年应该是将将才到知天命的岁数,比祝成都还要略年轻一些。

可是现在看着纱幔另一侧的那个人,不光已经是年逾耄耋的苍老,甚至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沉沉死气。

难不成一个梵国还有两个梵王不成?还是说,这位是老梵王?又或者……叔父篡了自己侄儿的权?

祝余忍不住有些浮想联翩,但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微微低着头。

“你们就是外面传闻医术精湛的游方神医?”梵王隔着纱幔也在端详着这边的五个人,估摸着是看了一会儿,发现实在是看不清,有些不大耐烦地冲一旁的内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面前的纱幔撩起来。

那两个内侍连忙依言上前,将隔挡在两方中间的那一层纱幔挑了起来。

面前的视线忽然之间就清晰起来,祝余偷眼又朝那梵王看,发现没有了纱幔阻挡,那梵王看起来和她原本以为的又有些不大一样。

他那无力的姿态,还有异常的干瘦,给人的感觉依旧是黄土都埋过了下巴的样子,可是他的面色却又不大对劲,看起来红光满面,两只眼睛也炯炯有神,看上去精神头儿好得不得了。

“这样孤就能看得清你们了……”梵王再次开口,他的眼睛有些微微突出,不知道是原本就如此,还是生了病之后才这样的。

这会儿他的视线在几个人的身上扫过,又重新落在了严道心的脸上:“之前我听人说都城里来了了不得的神医,惹得外头的百姓没头没脑地跑去求见,我还当是这些人是以讹传讹,道听途说。

现在见到神医本人,还真是气度不凡,瞧着就不是一般的郎中能比得了的!

不知神医打从何处来,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令人口口相传的好医术,是师承何方啊?”

梵王的声音很响,听起来不仅中气十足,甚至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血气方刚”的感觉,与他的容貌合在一起,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我这个人向来四海为家,走到哪里算哪里,谈不上从何处来。”严道心慢条斯理,不卑不亢地说,“至于师承,在下虽不才,但是在医术上倒也不曾给恩师丢过脸,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我的医术师承山青观的栖云山人。”

“哦?!栖云山人?!”梵王很显然也听说过栖云山人的名号,登时便坐直了身子,用一条胳膊撑着上半身,努力往前探了探,两眼直放光,“果真如此?!你竟然是栖云山人的徒弟?

我听闻那栖云山人可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能人异士,一身的好本事,偏偏性子孤僻,不好与凡尘俗世打交道,所以别说是旁人,便是当今圣上也无法左右他分毫。

但凡是他亲手调教过的徒弟,那都有一身了不得的本事!

我看你如此年轻,可千万不要在本王面前打诳语。

若你真是栖云山人的徒儿,肯为我诊脉治病,我定将你奉为座上宾,许你梵地最高的礼节。

但若你是扯虎皮来给自己贴金,我定要将你的头给砍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显得格外粗重,额角的血管也都凸了起来,看起来青筋毕露。

可是祝余却发现,这梵王的两个太阳穴凹陷得很严重,不止太阳穴,就连眼眶也是一样的。

一个人的外貌上竟然能够集合了非常健康和死期将至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特征,这么诡异的事情让祝余也有些发懵。

严道心听了梵王的话,微微一笑,向前伸了伸脖子:“若是王爷不放心,不如现在就叫人将我这颗头砍下来,然后直接装在木匣子里,快马加鞭送去山青观,叫我师父亲自过目。

到时候,王爷看看我师父是个什么反应,若是当你的护卫是疯子赶走了事,那我便是个骗子。

若是我师父他勃然大怒,当场就砍了你的护卫……”

严道心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梵王,丝毫没有面对一国之王的那种紧张和不安,反而语气里还加入了几分调侃,像是对梵王的怀疑颇有些不满似的:“哦,对了,我再提醒王爷一句,随便出去打听打听,若是有知道我师父一贯做派的人,估计能告诉你,我师父这个人护短儿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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