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炭笔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

密室的扩音墙上,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响动。

隔壁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了起来。

“咦?”

朱高炽的心头突然一跳。

道衍大师,在昨天离开南京前,曾经特意嘱咐过他,今天或许有些东西,是他们都不该听的。

那时,自己曾问道衍大师,究竟是什么。

道衍只是笑着神秘地摇了摇头。

“不可说之事”

这不由地让朱高炽惊疑不定的起来,而朱高炽更是看到,父皇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不太好看了。

不过还好,下一瞬间,扩音墙又正常地传出了一段声音。

“我当然知道你的顾虑,但你要知道,玩物丧志、诱使花钱.这些都不是正确的手段。”

这是姜星火的声音,不知道他刚才在与谁争论。

不过朱高炽可以推断出,大概率是卓敬想到了与黄福差不多的问题。

毕竟两人的身份、能力、眼界均相差无几。

黄福能想到的问题,这些人其实都能想到,只是有的人不敢说而已。

没道理,黄尚书能想到的,卓侍郎想不到,而且卓侍郎素来是敢说的。

而紧接着,朱高煦的声音传来:“那岳飞那节课所提到的那个理论.”

“当然是有效果的,但这不是我要说的。”

“姜先生究竟想要说什么?”

良久的沉默,一度让朱高炽以为,扩音墙彻底坏了。

但扩音墙如果坏了,应该传出“沙沙”的杂音才对的。

这只能说明,姜星火确实没有说话。

朱高炽看向了身边的父皇,父皇的眉宇间笼罩了一丝焦急。

“看来,哪怕是以父皇这般九五之尊的地位,对帮助大明快速增强国力的变革的最后一个顾虑,也是关切在心啊!”朱高炽心头想到。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朱棣作为封建君王,最关心的,肯定是自己的统治。

而无论是刚才提到的抑兼并,现在现在说的话题,都是关系到,变革后的大明,朱棣是否依旧可以有效统治。

眼下,姜星火显然是有办法的,只不过有所顾虑,不敢说而已。

姜先生在顾虑什么?他不是一向很敢说吗?

朱高炽的心头不由地升起了疑惑,这种疑惑,再累加上道衍那句莫名其妙的“不可说之事”,不由地让朱高炽真的有些忐忑了起来。

这世上,不会真存在某种天道之类的规则,正在窥伺人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吧?

若是有些不该说的,说了出去,便是泄露天机,要遭天谴?

朱高炽轻轻扬了扬脖子,把这个荒谬到极点的想法抛之脑后。

而下一瞬,朱高炽就差点把脖子扬过去。

“父皇,别!”

朱棣竟是站起身来,龙行虎步般走向那面刚刚重修好的窃听扩音墙。

朱高炽赶紧起身,还好他坐的离墙壁最近。

一招“熊猫抱树”,就抱住了朱棣。

朱高炽拉住了朱棣的袖口,压低嗓门道:“父皇,您可别激动,您要是把这墙给推了,咱大明的朝廷中枢可就被一屋子埋了啊!”

这话说的不假,皇帝、大皇子、六部尚书全在这,朱棣把墙推了,他走出去了,要是这密室塌了可怎么办?里面不是大胖子就是老头子,全都是行动不便跑不掉的,这大明中枢,可不就被皇帝亲手埋葬了?

朱棣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疑惑。

显然,儿子阻拦自己的原因,令朱棣觉得奇怪。

若不是朱高炽提醒,朱棣自己都差点把刚才脑海里闪过的这个念头给忘了。

不过这面墙真能推吗?

朱棣反倒打量了一下这面窃听扩音墙,在心里认真地评估了一番。

貌似,也不是不能推?

毕竟这面墙在重修的时候,就已经被推过一次了,而且面积并不大,支撑柱也都在密室的两个角上.墙推倒了,密室也塌不了。

“不对!朕有好好的路不走,为什么想着推墙呢?或者直接把姜星火召见过来不就行了?”

朱棣不禁为自己被儿子带偏的古怪想法感到诧异。

不过朱棣没有停止脚步,直接拖着还在“熊猫挂树”的朱高炽往前走了半步,来到了墙边。

朱棣伸出右手,试图把裂开的陶瓷弥合在一起。

紧接着,墙壁发出了嗡鸣的声响。

姜星火的声音从扩音墙中传来。

“看好了,我只教你们一次,能听懂就听懂,听不懂的也不再教了。”

闻言,密室中的尚书们顿时精神一振,朱高炽也撒开了抱着父皇的手。

这节课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终于要揭开谜底了吗?

黄福亦是面色凝重地看向墙壁。

尚书们接到了皇帝入狱听课的命令后,当然也有沟通。

黄福知道前面来的同僚们,都被脸打的啪啪响。

而郑赐又不肯出头,所以今天,全程由他给皇帝扮演“捧哏”,非是他真的就这么较真、这么耿直,位极人臣的尚书了,哪有那么傻?

明知道好几个人都掉坑了,还要质疑?

无非就是今天的很多话,并不是他以自己的身份说的,事实上,只是别人不方便说出口的质疑,借他之口说出来而已。

所以,关于这个终极疑问,黄福不仅是心中好奇,更是知道,只要姜星火所言可行,那么关于是否进行变革的问题,就算是敲下最后一锤了。

——————

“本呢?”

姜星火向郑和伸出了手。

郑和呆了呆,什么本?

“那天晚上伱提前回去的时候,我让你帮我拿着的那个本,上面记了教案,你忘了给我。”姜星火提示道。

“噢噢!想起来了!”

郑和恍然大悟后,变得有些尴尬,连咳了几声。

“别咳了,到底怎么了?”姜星火问道。

郑和无奈地回答:“忘到了牢房里了。”

“拿。”

姜星火的回答言简意赅。

看着周围朱高煦手下的甲士,郑和也不客气,干脆地走过去吩咐那名玄甲校尉,帮自己取来。

这是最后一节课,而且他已经知道了朱高煦与郑和的身份,所以干脆懒得装了。

事实上,姜星火现在对与“燕校尉”的再次见面,是做好了心理预期的。

而讲完这最后一节课后,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时,但肯定是在正月出狱之前,姜星火清楚,自己会与朱棣见面。

而朱棣既然决定在大明推行变革,并且采用了由他之前讲课结果汇总出来的《变法八策疏》,那么就不可能不问关于这最重要的“最后一课”的关键内容。

所以,眼下姜星火还是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把教案上的东西,不再藏私地讲出来。

从根本上来讲,这可比之前对话里提到的内容要禁忌的多。

是真正的“不可说之事”,或者说,“不可细说之事”。

虽然,姜星火已经留下了足以反制的手段。

但这个办法,哪怕只是想起来,还是有些让他汗毛倒竖。

就在姜星火思虑之际,那名玄甲校尉,已经呈上了昨夜姜星火手中的教案。

看着这名校尉,姜星火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喔玄甲,得提醒朱高煦一声,别作死,在前世的历史上,这小子好像是把自己的藩王护卫称作‘天策卫’,又自建‘玄甲军’,处处效仿李世民,让朱棣怎么想?更何况,时代都变了,工业化必然伴随着军事科技如火铳大炮的进步,还搞这些铁罐头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不过这也只是姜星火的刹那念想,当记载了教案的本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时,姜星火的所有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在了上面,再无杂念。

姜星火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听好了,这个办法,我不能说出来,能不能懂,全看你们的悟性。”

朱高煦闻言心中一凛,这是“世尊拈花一笑”一般的心传啊!

姜星火翻开了教案,中间夹着四支细细的炭笔。

姜星火给了三人,一人一支,自己留下了一支,随后果真一言不发。

铺平了用粗纸和白线装订的本,姜星火自己先画了个空心圈,示意他们一人画一个空心圈。

三人照做了。

随后,姜星火在三人的空心圈上,画了一个大圈都包括了进去,却又与自己的空心圈相隔开。

看着这个大圈,卓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很容易理解,老套路了。

紧接着,姜星火在大圈里,画了两道囚室铁栅栏一般的粗重竖线。

卓敬皱了皱眉,虽然这个新办法很好,但是似乎并不牢靠。

但姜星火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卓敬骤然捏断了一根白须!

姜星火,把三人的空心圈,用炭笔慢慢地涂上了色,每个圈都是一样的颜色,但深浅并不相同。

卓敬看着颜色深浅不一的三个空心圈和两条粗重的竖线,陷入了长久的失神。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满眼惊惧地看向姜星火。

姜星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天穹。

卓敬终于明白,为什么姜星火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这是比韩非那一套还要令人胆寒的办法,绝不能说出口。

而朱高煦的眼神里,则充满了茫然。

压轴戏,不说轰轰烈烈,也得于无声处起惊雷吧?

这是啥意思?

俺怎么完全看不懂?

(本章完)

第264章 推墙而出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密室中,朱高炽看到父皇,已经来到了暴走状态的边缘。

于是赶紧又是一招“熊猫抱树”抓住了在墙体前来回踱步的父皇,按捺住了他的情绪。

“父皇莫急,或许是一些法不传六耳的东西,只需要回头问问二弟或者郑和就知道了.”

朱高炽没敢提卓敬,谁都知道卓老头性子倔的跟头驴一样,死活不肯投降朱棣,更不可能告诉朱棣什么讲课内容。

但朱高炽不得不承认,墙对面这种无声的沉默,别说是父皇心痒难耐,想要知道姜星火到底弄了什么,就连他自己,也确实很想长一双千里眼,看到姜星火到底弄了些什么。

但眼下,却是真的无从得知。

当然了,若是密室里的这些人,看到了姜星火的图画,领悟了其中的内容,恐怕就会改变“姜星火不懂庙堂”的固有印象了。

眼看着父皇是真的有急的推墙的冲动,走神了一刹那的朱高炽,赶紧把父皇拉了回来。

朱高炽不怀疑刚刚打满靖难四年全场的父皇,有着徒手推倒一堵新修的墙的能力。

这要是没推好,把他们都埋里面就搞笑了。

——————

姜星火抬头望着天穹,始终没说话。

这个办法,若是到了此等关头他不说出来,肯定是无法安大明帝国高层的心,也无法推动变革的。

就相当于一个必须要缴的“投名状”。

姜星火当然也对此留有反制的手段,但有些话,确实不能说的太明白。

“懂了。”

卓敬心服口服。

郑和与朱高煦没懂,他也不打算讲了。

反正姜星火只是随手在本上涂涂画画一番,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我今天这节课的全部内容了,关于什么是农业国的制造力、什么是工业国的制造力、二者的本质差异、如何反兼并等。”

姜星火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就下课了。”

“俺有问题。”

不再纠结于刚才的问题,打定主意要回去问问卓老头到底怎么一回事的朱高煦,此时也不跟姜先生客气,直接问道。

“俺记得这节课的题目,是农业国与工业国,想象力难以企及的差距。”

“虽然俺知道南宋与元朝时期,在江南兴起的那种手工工场,确实制造能力相比于过去有着极大提升,若是用上了新的纺纱机,恐怕更加厉害。而且姜先生说的这套新的东西,从理论上听起来,也无可辩驳。”

“但是.”

朱高煦挠了挠自己的大胡子,说道:“俺并没有从中看出来,有想象力难以企及的差距啊。”

这是差点就要说,姜星火标题党的意思了。

姜星火怔了怔,这倒是他出现了信息差了。

除了上次为了试探大明帝国高层的态度,他提前透露了【铁马】和【千里传音】,在那以后,姜星火并没有说任何有关科技点的事情。

本身姜星火就不是一个喜欢狂点科技树的人。

在姜星火看来,农业国和工业国,之所以有着天壤之别,就在于它们之间的制造力水平差异极大。

工业的大机器制造前身是工场手工业,而工场手工业大规模出现的前提,是农业和手工业的分离,在中国始终无法彻底分离,原因在于粮食产量不够,朝廷也不支持。

而姜星火既然点出了化肥这个穿越以来唯一点的科技点,又从郑和那里得知,他已经从万里石塘找到了好几个鸟粪岛,在更大的范围里,肯定还有更多鸟粪岛。

嗯,海鸟们拉了上万年,一生一世挖不完的那种.

在这种情况下,再配合上轮作套种,大明的农业粮食产量,就已经满足了文明积累到农业和手工业分离的那个临界点。

事实上,现实文明的升级,有的时候跟游戏里数据化的进度条,真的没什么本质区别。

粮食产量积累到一定地步,再加上一点点扶持,那么农业和手工业的分离,简直就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甚至都不需要郑和从南美洲,带回红薯、土豆、玉米三件套,完成这种文明升级就足够了。

而姜星火与朱高煦的信息差,就出现在了这里。

朱高煦知道手工工场是什么样子,但是完全无法想象,未来会出现的,满是机器轰鸣声的“工厂”是什么样子。

姜星火知道大机器制造时代的“工厂”是什么样子,却没有给朱高煦描述。

事实上,正是大规模的大机器制造,意味着在工业国时代,可以让工业国完全碾压农业国,全方位的那种。

而且大机器制造,不仅仅是代替传统的手工业。

更重要的是,由于大机器制造的出现,所需求的原料供给、产品销售方式发生极大变化,出现了明显的社会分工,配套的服务业开始出现。

并且手工业从业者,开始转变为产业工人,譬如钳工、焊工、铆工、车工等等,这就要求有配套的职业技术标准,以及专门的学校。

而这一过程,也必然伴随着科学的兴起,和综合性大学的普及。

姜星火回过神来,开始给朱高煦解释。

“这一点,确实是我有些遗漏了,没有给你们讲清楚,所以才造成了你认为工业国时代,虽然可以理解,但也就‘不过如此’的错觉。”

“事实上,你要知道,工业,是手工业的进一步发展,而其中最大的差异,就在于大机器的出现。”

“什么是大机器?大机器绝非伱印象里的巨大纺纱机,之前我跟你说过,吃煤的【铁马】,就是大机器的一种,也是最重要的一种。”

见朱高煦还是有些懵懵懂懂的样子,姜星火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要给农业国时代的人们,描绘工业国时代的场景。

这跟让原始人理解封建时代场景的难度是类似的。

简单地说,那就是人想象不出来,超越了自己想象边界,且不可见的事物。

毕竟,姜星火前世的人们想象外星人,也都是按照自己的模样来抽象的。

就跟古代人想象生后世界,给整出了一整套地下官僚体系一样.

所以,姜星火清楚,必须要找一点朱高煦能理解、感兴趣、且现在就存在的东西来举例。

否则他还是弄不清这个问题。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者也。

给学生上课,说不明白问题,是一个老师的耻辱。

姜星火不想当老师之耻,所以他很容易地就从朱高煦最感兴趣的方向上,找到了例子。

作为当世第一猛将,朱高煦对什么最感兴趣?

当然是打仗了!

只需要让朱高煦明白,从“战争”这个角度上,工业国和农业国,究竟有何等想象力难以企及的差距,他自然就会明白,“工业国”这个概念,到底有多么恐怖!

整理好了思路,姜星火继续说道。

“【铁马】不仅可以用于采矿、抽水、陆路运输、水路运输,甚至还可以用于战争!”

“嗯?!”

听到这里,朱高煦顿时眼眸一亮。

你说别的,朱高煦为了听课学习,确实也会勉强去尝试着理解,但这也只是尝试而已。

可是你要是说战争,那朱高煦可就来劲了!

不仅如此,在隔壁的朱棣,以九五之尊的身份,亲自拢着裂开的陶瓷偷听,也听得兴致勃勃。

工业国时代的大机器,竟然能用于战争?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姜先生快点告诉俺,这【铁马】,是怎么用于战争的?”

“你可以很简单地理解为,放大版的‘铁浮屠’,只不过,铁皮里面裹着的,不再是战马。”

“那是什么?”朱高煦好奇问道。

姜星火说道:“一个巨大的箱体,下面有四个马车一样的轮子,由【铁马】作为动力,驱动着它们的前进。”

朱高煦怔了怔,试探性地反问道:“不需要战马的战车?”

“呃有点类似。”

还不待姜星火说话,朱高煦又迫不及待地问道:“姜先生,那这个战车,到底是用什么作为攻击武器的?”

“火炮。”

“什么?!”

朱高煦睁大了一双豹眼,满是不可置信。

姜先生竟然告诉他,那么大,那么重的火炮,能够搬到战车上去?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有火炮的,但都是铜铸造的,甚至是石头铸造的,动不动,就是上千斤,乃至数千斤的重量,沉重无比。

所以朱高煦根本想象不出来,那战车要多大,有多少匹战马一样的动力,才能拉得动几千斤的大炮。

姜星火马上明白了朱高煦的思维误区。

姜星火微微一笑道:“工业国,还有一点,那就是随着大机器的应用,钢铁的锻造技术,是有着显著提高的.你也不难理解这一点,你想想,如果【铁马】能成为世界上无人可比的巨大铁锤,用来锻造钢铁,什么工匠能比得上?”

朱高煦恍然大悟,而姜星火继续说道:“同时,你还要知道,火炮,是可以轻型化,用钢铁铸造的!”

“怎么没声音了?!”

听到这里,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扩音墙又坏了。

密室里的朱棣彻底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伸手就向墙壁按去,一副推墙而出的架势!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