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2.第1154章 新的时代

第1154章 新的时代

鄜延路的首州,延州城。

作为与西夏议和的大臣吕公著如今身在延州城中,与西夏使者大臣李清商量。

在谈判之中,所有西夏使节都必须承认,吕公著是一位真正诚信可信之君子。他风度翩翩令人倍生好感。

在吕公著与李秉常的书信往来之中,令西夏国君也相信对方是一位诚实可信的君子。

李秉常在书信之中,还推崇吕公著为今之周公。

吕公著歉然而不受,如此反而令李秉常和李清更加敬佩。

双方使者在吕公著和李清面前草拟文书,这文书是以宋夏文字书写,最后成为正式国书。

吕公著对李清道:“若是能达成和议,从此两家罢兵,令彼此百姓不再填于沟壑之中,真是功德无量。”

李清心道,若是当初要不是梁乙埋反对,自己割让定难五州给宋朝,两边的战事早就结束。

如今五州减去了三州,却也合情合理。譬如绥州大半本就为大宋所据,说是三州实为两州。

李清道:“之前边衅皆系梁乙埋而起,令两家失和,坏了多少军马。今梁乙埋一去,方是百姓之福。”

“吾主一直崇慕宋礼,只盼以后两家再无纠葛,永为世好。”

一旁范祖禹道:“当初我与章丞相在太学同窗时,听他说过一句战争只是解决政治矛盾的手段。”

“对于此言我如今深以为然。”

李清一听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梁太后,梁乙埋之前党项制,内部好似养蛊般,斗争非常激烈。

而李秉常,李清推行儒家,以及辽国不约而同地采取这等意识形态,说明维持国势从对外扩展转向对内稳定。

党项发觉扩张不下去了,转而用儒治国。这是李秉常与梁乙埋,梁太后之间最大的矛盾,也是李秉常议和目的。

李清知道范祖禹眼下之言道:“章公乃大宋最深谋远虑之人,没料到你是他太学同窗,值得李某敬佩。”

范祖禹道:“不敢当。”

两边使者将国书签订,李清吕公著各自在国书签下了自己名字。

李清对吕公著诚挚地道:“真盼两家能从此罢兵,不再言武。”

吕公著道:“天子仁德,视四海如一家,只要党项不再挑起边衅,两家必能和好。”

在场宋夏使臣无比大喜。

李清道:“咱们这就办交割三州土地之事。”

吕公著依旧淡淡地道:“好的。”

他遥遥望向远方,眼眸中有几分湿润。

……

延和殿上。

昔日此殿上王安石与司马光有一场经典的辩论,其中围绕着郊赐要不要发下去,进行了一场争执。

司马光指责王安石横征暴敛。

王安石则举出了桑弘羊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司马光说了天下之财都有定数,不在民则在官。

王安石说可以取财于天地。

这一次辩论可比当年盐铁之论,正式开启了熙宁变法。

当时章越恰逢此会,提出了一个建议,让王安石司马光这场辩论不要局限在二人之间。

当下两制,待制以上商量,不过此事雷声大雨点小。

而今又到了延和殿上,众侍从们齐坐一殿,让章越如愿以偿。

章越如今为史馆相,自是要监修国史,这不是虚职而是实职。

从唐朝时便有宰相修史的传统,历史上利用修史引发政治事件不计其数。比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司马光要‘以母改子’全面废除熙宁新法,而章惇则认为‘以子改父’不妥之间引发了一场大争论。

为了配合‘以母改之’,旧党便拿神宗实录做文章。

先是蔡确提举修史被罢,司马光继之,司马光死后,吕公著继之。

当时苏门四学士秦观,黄庭坚等及范祖禹都参与修史,大肆批评熙宁之政,而新党这边陆佃和曾肇进行反驳。

黄庭坚说对方‘盖佞史’。陆佃说对方‘诽谤书’。

绍圣时,章惇为相看了神宗实录大怒,参与修史的官员都被他放逐。

……

而今章越在延和殿,以监修国史为名目,召集众侍从询问熙丰之政国史如何编定的问题。

众人列席后,章越道:“国史取舍,关乎荣辱利害,自北魏而起,修国史为重臣宰相之任,我自受命监修国史,不敢擅专,请诸位在此共议!”

章越仍是如旧,不抛任何政柄,让你们自由讨论。

可是章惇等看到孙觉,陈瓘,苏辙几副面孔时,都知道章越此番是来者不善。

修史就涉及熙丰新政之论,孙觉率先提出议词,之后众人对同一事各说一词。

众官员们就其对错,不免当场辩论起来。

章越坐在上首默然听之。

这样的辩经,自己年轻时为臣时,还是很喜欢的。有参与国家大事讨论的参与感。

但如今则是很疲倦。

这东西在百姓身上是价值观,放在国家身上则是‘国是’。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首先元丰中后期,因五路伐夏,及永乐城之战的缘故,官家决定在元丰末年调和一波,官家告诉蔡确,他要启用旧党,主动调和一下局面,补益新法,稳定政局,以免日后的政治动荡。

官家对局面早就有所预料了,除了蔡确。这时候的章惇也很单纯,除了营救苏轼,他还道,刘挚自被逐,不复异论。人岂不容改过?

当时刘挚、李常、孙觉等一直批评新法的官员,都已部分认同新法了。章惇认为这些人是可以抢救的。

不过旧党没有领情,在元佑更化,几乎所有的新党都遭到清算。

在更化之前程颢就很有预见性地说,其实只要朝廷将新法中弊端改了就好,不要搞区分党羽的一套,将新党全部罢去,但这需要有大魄力的人来办。

可是宰相中司马光有这实力,但他这人太固执了,吕公著有这见识,却没这实力。如此朝政就完蛋了。

程颢真是料事如神。

元佑末年高太后看情况不妙,再这样下去新党以后肯定会对旧党也进行清算。

她主动对新党大臣示好,称之元佑调和。可是当初打击新党打击得有多狠,后面的调和就显得有多可笑。

高太后死哲宗亲政改元绍圣,让章惇复相。章惇已知政治斗争的残酷,自己对旧党手下留情,旧党却没留情,甚至苏辙还捅了自己一刀。

很多人对章惇说为相后千万不要报复。

章惇答允了,但上位后对旧党之报复,比元佑时旧党对新党有过之无不及。

有人说章惇是诈答应了,为相后暴露真面目了。不过章越想来,但宰相也是利益集团的代表,很多事由不得他。

就好比作者写书,下面读者各种意见,使作者也没办法按自己心意来写。因为这是你的基本盘啊。

章惇一则心底有气,二来没办法手下留情,与哲宗也脱不了干系。

最后到了徽宗即位,又来了个建中之政继续调和。调成不成,蔡京就大搞元佑党人碑。

有人说王安石要为宋亡背锅,因为是他开启党争先河。

熙宁变法自王安石而起,只是贬斥异论出外,好像没什么问题。

之后蔡确大兴牢狱,众人觉得有点不妥,但也可以接受。

再之后高太后将蔡确贬死岭南,坏了底线,之后章惇所为更甚,到了蔡京直接祭出大招。

从王安石,司马光,高太后到章惇,蔡京,好比一个人先斗嘴,然后吵架,再之后动手,最后拔了刀。

你说哪个步骤错了呢?

肯定是动手以后的步骤。

党争一起不死不休。

明亡于东林党。东林党何尝不是一群君子啊,可明光宗后这些人上台后都干了啥。

还有一群变色龙,熙宁元丰时一个色调,元祐时一个色调,绍圣时又是一个色调。

其中代表官员是杨畏,熙宁时是新党,元佑时是旧党,绍圣时又变回新党了,人送外号‘杨三变’。

如今这位杨三变已是被御史检察里行,正在台上言辞正激烈地维护新法。

期间还有比较中立的邢恕等出言,邢恕非常‘理中客’的样子。

邢恕也是奇葩,元佑年时居然想调和新旧两党的矛盾,大家都给我邢恕一个面子,不要再吵了。

结果第一个被贬出京的就是他。

章越看着台下的章惇、林希、邢恕、杨畏、苏辙、陈瓘……

历史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都还没有发生。他们还不知日后那场党争的残酷,也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命运会在党争之中扭曲到什么样子。

章越看着台下坐在章惇身旁的林希,这位他与章惇,还有苏轼共同的好朋友。

历史上章惇贬斥苏轼苏辙的诏书正是出于对方之手。

林希写罢诏书,他掷笔在地大哭道:“从此坏了名节。”

章越记得与林希,章衡当年在昼锦堂读书的日子,日后谁也没料到有这一幕。

这时陈瓘起了身。为了陈瓘能有恰逢此会的资格,章越突击提拔对方为史馆修撰之职。

陈瓘道:“方才所争的熙宁之政是非对错之别,其实不过是所处所见不同。”

“天下之政便如乘舟一般,偏重而行可乎?或左或右,其偏一也。两边只有各安其位,明白这个,舟方可行。”

“熙宁之政过于偏重,故我等商量稍稍补益,有何不可。”

陈瓘说完故意目视章惇,章惇眉头一挑,他如何能忍得有人诋毁熙宁之政。

他明知道陈瓘这是在向自己挑衅。

章惇看着坐在上首安坐且一言不发的章越。

他亦看出章越今日借着修史,把党羽尽派遣于此,便是制造声势要重定元丰国是。但他章惇何惧之有。

任他一千人,一万人反对,他亦要维护熙宁之政。

章惇道:“熙宁之政当年朝廷诸公一手亲定,抨击之人犹如奸邪误国。诸公,王舒公还在,便有人便要翻政本吗?”

陈瓘道:“正是陛下和王舒公还在,故论政本。若有所异议,日后有所改,才是大不孝,大不敬。”

“我以为今日诸位再争下去,日后必造朋党之祸,使国家不能趋于中道。而今当真正消除朋党,救国家之弊,方是正处。”

章惇闻言稍稍思索觉得陈瓘之言有几分道理,但他的性子刚急,还是难以接受。

当即章惇与陈瓘当殿雄辩。

章越看到这里摇了摇头,还能说什么。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当殿之上章惇气势凌然,力斥方才陈瓘与孙觉之言。

章惇振振有词捍卫了新法后,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王安礼起身道:“章内制,我以为你说得不对,吾兄长并无说,新法立下不可更改。”

“相反他曾说过无害于民,无损于国者,不必以己意擅改,若病民伤国,岂可坐视而不改哉?”

‘朝廷当此之际,应解兆民倒悬之急,救国家累卵之危,其他一切事都在此之后。”

章惇闻言一时愕然。

他看向上首的章越,对方向自己刺了一剑,还是最痛的一剑。

章越今日果真有预谋,他在延和殿中用最光明正大的手段布了一个局来等候自己。

章越平静地目视章惇心道,不要再办了,你要走的路,历史已经走过了,那是走不通了。

以后这条路由我带着天下人走吧。

章惇深深看了章越一眼。此刻他仿佛一人孤军奋战。

他转过头看向王安礼道:“你素反对变法,怎也如此说话?”

王安礼长叹一声道:“子厚,我的话句句属实,兄长本也是反对的。”

“但后来章丞相变动募役法后,百姓上下称便,但最近他与我等叹道,是章公解民倒悬,实由大益助于新政。”

章惇闻此还是难以置信。

此刻下首蔡卞亦是起身道:“章内制,诚然这世上安有百代不坏之法。当年行青苗法有弊时,我岳父和吕吉甫也曾请教过章丞相。经章丞相修改过而有所益助的。”

“其实岳父当年便曾说过,当时能治理好天下的,除了内兄元责,吕吉甫外,便是章丞相了。”

章惇更没有想到,新党中一向最坚定的蔡卞,现在也是完全支持章越。

蔡卞给了章惇这一刀,比王安礼的这一刀更痛更狠。

当初那个以一己之力,力战天下人,欲决胜负的王安石也对章越改免役法表示赞同了?

以后还要改保甲法等等。

还是王安礼和蔡卞二人他们自己的意思。

他章惇依旧难以置信。

而章越依旧高高地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却掌控着这延和殿内的全局。

熙宁过去了,如今是元丰之政。

一个时代过去了,是又一个新的时代。

1163.第1155章 天下苍生

第1155章 天下苍生

钟山。

王安石每日食罢便骑着驴子,从家宅前往定林寺,每日一至。

王安石的性子便是这般,不耐静坐,非卧即行,总是时不时要找到事情做,不肯让自己安闲下来。

当年王安石每次仕途不顺心,就与官家吵吵着要归隐,他拜相之日题了一首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歟寄此生。

而今真的归隐又如何呢?

王安石骑着毛驴进山,遍目所至乃是洁净的山花,与白云同飞的闲鸟。

钟山依旧是当年的样子。

但九年执政的日子,每一事每一人却依旧日日夜夜地挂在眼前。都说要放下,但真正到了放下的时候,真的放得下吗?

其实心中百般反刍,一日不得清静。

为何真正到了想清静的时候,心底却清静不下来,王安石如是感叹。

松涛如潮,王安石抬起头,又拍了拍停下的毛驴,天子曾赐马给王安石致仕以后代步,可惜不久前马病死,王安石只好以驴代步。

比起骑马,他却更愿意骑驴。

有人笑言,驴子比马性子更倔强,便如他王安石一般。

王安石到了定力寺。

定力寺有一客居的觉海和尚,与王安石一见如故。

二人坐下后开始说禅谈诗,皆是妙语连珠。

王安石道:“我集句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之语,欲以全句对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日问一后生,他言道何不对以‘梨园弟子白发新’如何?”

觉海闻言大喜道:“真是好句,好诗。”

江州司马泪青衫出自琵琶行,梨园弟子白发新出自长恨歌,都是白居易所作,故称得上妙对。

王安石不肯清闲,便作集句诗。

所谓集句就是将前人之诗,从一人或数人诗中各摘一句重新组成一首新诗。

王安石自退隐之后,并精研于此,他所作的集句诗甚至还超越了原诗,并在江南士大夫里形成一等风气。

王安石不愧才华极高,致仕后偶尔为之,便可称风靡于一时!

王安石道:“那日见白鹤长鸣,我有一首诗送给大师。”

“白鹤声可怜,红鹤声可恶。

白鹤静无匹,红鹤喧无数。

白鹤招不来,红鹤挥不去。

长松受秽死,乃以红鹤故。

北山道人曰,美者自美,吾何为而喜。

恶者自恶,吾何为而怒。

去自去耳,吾何阙而追。

来自来耳,吾何妨而拒。

吾岂厌喧而求静,吾岂好丹而非素。

汝谓松死吾无依邪,吾方舍阴而坐露。”

觉海听了问道:“相公诗中白鹤,红鹤喻谁?是章三相公和章子厚吗?”

王安石失笑道:“连你也这般觉得,其实白鹤是大师,红鹤是行祥。我以此喻之,无关朝政。”

觉海听了释然,行祥是另一与他争论僧人。

觉海道:“是贫僧多虑了。世人揣测太多,当今天下人都在议论他们二人,连我这方外之人也不免好奇。”

王安石没有多言语而是道:“二人都是见任大臣,老夫如今不好再过多评说。老夫虽退隐钟山,但世人多牵强附会,以为以诗隐喻政事,真是百般烦恼不自由。”

觉海道:“是贫僧的过错了。”

王安石道:“无错无错,大师是真正方外人了,也不免如世人揣测,更不用说世人。”

“其实我心未静,不好多言,更不好多加揣测他人。也不知此生能否有放下的一日。”

觉海叹道:“相公惦记的不是名利,而是天下苍生。”

“既相公恐著述搜索劳役,心气不正,何不坐禅了事。”

“坐禅之事从不亏人。余数年欲作《胡笳十八拍》不成,夜坐间已就。”

王安石笑道:“我从不坐禅,心静只在行卧中得来。”

觉海道:“相公心胸开阔,真是视名利如脱发,甘淡泊如头陀。贫僧佩服!”

……

延和殿上。

章越看着蔡卞和王安礼,没错,王安石的话是真的。

章越拜相之后,几乎隔一段工夫便给王安石写信,书信往来竟有上百封之多。王安石吸取了上一次书信给沈季长过目的教训,没有再给别人看过章越的书信。

但章越不同。

章越就政事经义时常在信中说给王安石听,就好似闲聊一番。

章越还吹捧王安石‘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之语。章越知道王安石这人吃捧的,所以书信中多是这般话。

而章越在王安礼和蔡卞面前,也是丝毫不避讳当年是王安石‘舔狗’的故事。

当然此话也非虚。

章越当年确实崇拜王安石,还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梁启超评价王安石是三代以下第一完人,这对章越影响很大。

不过之后章越身处熙宁变法之时,自己身处此间,却认识到新法确实颇有弊端。作为当事官员,他对新法不免颇多异议。

这又从崇拜王安石到批评和质疑王安石。

但王安石罢相之后,自己到了王安石这个位置。章越又重新正视起王安石变法,比如他之前一直批评的‘一道德’以及新政中种种政策。

发觉确实王安石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甚至章越本人也继续推行王安石的某些主张,以及变法带来的许多便利。

所以章越又转而接受起来。

人家都说杨畏是杨三变,他章越不知什么时候起也成了‘章三变’。

所以章越在信中也是吹捧起王安石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王安石是否认同章越对新法的更动?

答案是王安石几乎没怎么松口。

王安石致仕之后,确实不像在位时那么固执。但要他支持自己,章越确实也没办到。

但章越想了另一个办法,他在信中多加议论,每每旁敲侧击,加之努力一番吹捧,以及列举事实。

身为堂堂宰相,自己如此低姿态地吹捧一个卸任宰相,对方多少都有些受用。

所以王安石在书信里确实对章越有些口气上的软化。

当然在上百封信中,这些口气上的软化的信件确实不多,不过是数封而已。

可是章越将这些口气软化信件全部收集,然后经过一些‘断章取义’地拿了这些信件蔡卞和王安礼二人过目。

如此让二人得出了在延和殿上的结论。

正应了那句经典语录。

要断章取义。

——节选自《不要断章取义》。

章越估计王安石知道自己如此断章取义他的信件,肯定是要骂人的。不过章越确实没有说谎。

信是你王安石亲手写得没错吧。这些话我也没改一个字。

作为堂堂宰相信誉还是极关键的,章越是不能骗人的。正应了那句话‘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王安礼本就反对变法看了信后,也是信之不疑。

至于蔡卞,他则是一句话没有说。

章越猜到蔡卞心细如发,可能对这些信件有质疑,他只要书信一封回去问王安石就好。

不过蔡卞就是没表态。

章越本没逼着他在王安石和自己之间选边站,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卞对王安石是极忠诚,一生不疑地奉行着他岳父的主张。

但是今日蔡卞旗帜鲜明地跟着自己和王安礼,对章惇挥出了致命一击。

王安石以后,新党本就趋于一盘散沙的地步。

其中吕惠卿,章惇,李承之,张商英几人算是一脉,其余人似邓绾,吕嘉问,张璪都被章越打击外放。

沈括,曾布两个二五仔早已投靠了章越。

剩下的蔡确、薛向、安焘、蒲宗孟、蔡卞都没有形成合力,而是各立山头或就是天子亲党。

不算章越这些年培植的党羽,加上蔡卞和王安礼的支持,令章惇受到的打击,确实肉眼可见。

……

延和殿上,胜负已分。

不少人预感到元丰年的天要变了。

章越从容走下堂去,在前呼后拥中缓缓离开延和殿,远远地看着章惇铁青着脸在殿前等候着自己。

章越心道,你这人还真是不依不饶。

章越现在不可能当面怼人,哪有宰相气急败坏地亲自下场挽着袖子与人对骂的。

章越走到了章惇的身前,对方道:“丞相,当今天下之患,有三者最为可虑。某不吐不快。”

章越道:“请讲!”

章惇道:“其一,无论天下任何事,都黑白不分。”

章越心道,好嘛,你这是在骂我和稀泥。

“其二,忠厚之人,越发卑微,无用之人,却更猖狂妄为。”

章越心道,你是指责我排斥异己了,忠奸不分了?

“其三,任何事都找缘由,并默认一切不善之事,无人再横身为天下办事。丞相执政以来,事事求于中道,但一味求中,岂能得中。”

“没有大气力打破藩篱,如何能事功?”

“最后不过是缝缝补补,无济于事罢了!早晚必误天下苍生。某真对丞相失望之至!章家要因此出个罪人了。”

章越闻言大怒,章惇就是有这个本事,几句话就将人的怒气给完全点燃。

旁人闻此不敢多语,此是涉章越家事。

章越道:“章内制,我自为官后以天地万物为师,任何批评之语皆是我师,而非我之敌。”

“你这一番话我受了。但你只是你,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言之。”

“哈!”

章惇一笑,脱下头上的乌纱帽道:“我且拭目以待。若是日后验得我说错了,倒过来我叫你一声兄长!”

章惇说完掷冠而去!

次日章惇辞官,然被贬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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