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宴

“屹王身边的护卫死了!”

初夏时节,酉时,逍遥王府。

喜房内,新娘独自坐在屏风后的喜床上,两个婆子守在外面,因为无聊,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忽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门边的婆子惊醒,连忙过去打开门。

从外面进来的是府里与她年纪相仿的王家娘子,一脸慌张,虽然压低了音量,依旧听得出有些喘息未平:“前头出了大事!

屹王身边的护卫死了!

听说是屹王叫人给他单独温了一壶酒,拿来之后,倒了一杯,回手递给自己的护卫,护卫喝完忽然就变了脸色,直挺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气儿了!

现在听说屹王还没有发话,但是和他同来的鄢国公已经认定是咱们王爷想要趁机谋害皇子,叫人去找仵作来,说什么要奏请陛下,把咱们满门抄斩呢!”

“啊?!”开门的婆子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事,一时也慌了,“这可如何是好!”

屏风后面的人影忽然动了动,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后面传过来:“赵妈妈。”

开门的婆子听到新娘叫自己的名字,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应着声,扭身快步绕到屏风后头:“夫人叫老奴有事?”

已经摘掉了头上繁琐的饰品的祝余,揉着有些隐隐作痛的额角,开口问面前表情恭敬的婆子:“如果谋害皇子的罪名没办法洗脱,真的会被满门抄斩么?”

赵妈妈表情一僵,没想到新娘的耳力这么好,她们在门口那么小声的嘀咕竟然被她听得一字不漏。

“夫人……这个……”这会儿她也只能愁眉苦脸答道,“皇上的心思,老奴可猜不着……

只是……您刚刚从朔国嫁到我们锦国来,可能还不知道。

屹王是咱们锦国的二皇子,那鄢国公是二皇子的外祖,当年是与先帝一同打江山,出生入死,还救过先帝的命,听说平时皇上都要敬他几分……

所以会不会满门抄斩,老奴说不好,但是咱们王府这回是真的有麻烦了……”

说完之后,赵妈妈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多少有些不妥,赶忙改口:“不过您也别太担心,咱们王爷打小儿就被皇上说是福星,您就安心候着吧,王爷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祝余叹了一口气。

虽然说她对锦国,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确知之甚少,但是最起码脑子是清醒的。

一个急着要给你定罪名的人找来的仵作会得出什么结论,她的看法可并不乐观。

原本只想放下一切,做个混吃等死的米虫,可是如今米还没等吃到嘴,人家想把米缸都一起砸了!

“赵妈妈,麻烦你给我找一身男子的衣服。”祝余叹了一口气,对面前的婆子说。

“夫人,您要做什么?”

“我要咱们都活久一点。”

逍遥王府的前院张灯结彩,只是这会儿没有了丝竹歌乐的声响,也没有了推杯换盏的人声,满院子都是人,偏偏又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一个身穿皮制软甲的高大护卫面色发青,看起来似乎有些微的肿胀,嘴唇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双目紧闭,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没有了半点生气。

在他三尺开外的地方,几个鄢国公府的护卫虎着脸拦在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再旁边,几张椅子上坐着几个表情各异的人。

一身新郎喜服的逍遥王陆卿面色淡淡,虽说在自己的大婚之日,宴席上竟然闹出人命,现在还面临着“毒害皇嗣”的罪名,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慌乱,仿佛他也只是一个看热闹的旁人一般。

反倒是一旁的二皇子屹王陆嶂,这会儿脸色铁青,借助着烛火的光亮依稀看得到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陛下的一片恩情,到底还是错付了!将你视若己出栽培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你这狼子竟然妄图毒害手足!”鄢国公赵弼在一旁见自己外孙惊魂未定的模样,再看看一旁淡定的陆卿,顿时更感怒火中烧,“这一次,我便是拼尽一切,也定要让陛下主持公道!”

陆卿把自己的视线从赵弼旁边的人群中收回来,看向鄢国公,眸子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仵作还没来,鄢国公太心急了。”

赵弼被他这样云淡风轻地一瞥,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又黑了几分,眼神阴鹜地哼了一声。

说话间,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便带着一位看起来已经年过七旬的老者急急忙忙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国公爷,仵作带来了。”侍卫冲鄢国公一抱拳,把那畏畏缩缩的老者向前推了推。

那老仵作看起来犹如一个干瘪的核桃,估计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被侍卫一推,两腿一软便摔了个狗吃屎,哆哆嗦嗦爬起来,一脸惶恐地冲面前的几位贵人行礼。

鄢国公一脸厌恶地挥了一下手,老仵作忙不迭从几个护卫身边钻过去。

鄢国公冲那几个护卫摆摆手,护卫便闪开到一旁,让周围的人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仵作如何验看。

老仵作慌慌张张跪倒在那护卫旁边,伸手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鼻息,又抓过一只手摸了摸脉,又小心翼翼地扒开对方的嘴巴,把鼻子凑近了嗅了嗅便起身冲鄢国公等人作揖道:“回禀各位大人,这位官爷确实已经死了!

小人见死者面色发绀,应是中毒而亡,但闻其口中,酒气浓重,想来应该是那毒物被藏在了酒里面,被他给喝下去,之后便毒发死了!”

“哼!”鄢国公把目光转向陆卿,又看向周围,“仵作的话你们可是都听清了?

二皇子身边的护卫,喝了逍遥王为二皇子准备的酒之后便毒发而死!”

方才仵作声音不算大,院子里有的人听清了,有的人没听清,所以还没有太反应,这会儿鄢国公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所有人就都听得一清二楚,想装听不清都难了。

老仵作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涉及到了王爷和皇子,吓得直接伏倒在地,打着哆嗦不敢起身。

其他人就更是无比煎熬。

一边是逍遥王,当今圣上尚无子嗣的时候收养来的养子,这些年虽然外面一直有他胸无大志,沉迷琴馆温柔乡的传闻,但圣上却对他鲜有斥责,恩宠并不少。

另一边是屹王,已经过世的皇贵妃唯一留下的子嗣,外家是连皇上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鄢国公,那也是所有皇子当中绝无仅有的尊贵。

现在鄢国公一口咬定逍遥王意图毒害屹王,逍遥王自然不会承认,屹王那边不置可否,只是青着一张脸。

这可把来赴宴的一众宾客为难坏了。

这三个人,他们谁也惹不起。

人人项上都只有一颗头颅,这个队,他们是真的不想站啊!

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抱病躲了这一顿辣嘴的喜酒!

陆卿并不慌,扫了一眼趴在地上抖作一团的老仵作:“人命关天,岂能仅凭一家之言便妄下结论?

京兆尹吴大人可在?不知京兆府中是否有年纪轻一些,更得力的仵作、推官可以过来验看?”

被点到名的京兆尹一脸菜色,正准备从人群中应声,忽然一旁的人群里有人先开了口。

“王爷,不妥!若从京兆府请人来验看,再耽搁一会儿,恐怕就来不及了!”

只见一个身材略显清瘦的布衣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此话怎讲?”陆卿看到这人,只微微挑了挑眉,开口问。

“再晚些,只怕人就真的死透了。”那布衣男子高声答道。

(本章完)

第2章 起死回生

这话一出,引起一片哗然。

“荒谬!”鄢国公怒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在这里信口雌黄!

方才此人中毒倒地而亡,这是众目睽睽之下,都看见了的,后又有仵作证实。

现在你说没死就没死?!”

“王爷,人命要紧,再不救只怕就真的来不及了!”布衣男子并不理会鄢国公,眼睛就只看向陆卿一人。

陆卿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却没有迟疑,冲那人点了点头。

布衣男子便径直冲向那护卫倒地的方向。

鄢国公的护卫刚要阻拦,见自家老国公摇了头,便收住动作,把人放了过去。

“我今日倒要看看,逍遥王府上有什么高人,能够起死回生。”鄢国公的脸上挂着讥讽的笑,伸手一指刚刚走过去的布衣男子,“若那护卫活不过来,我第一个便送你下去陪他!”

布衣男子脚步微顿,立刻又恢复了之前的步速。

只见他快步来到那护卫身旁,伸出一根手指在护卫发紫的脸上按了按。

被手指按过的地方,紫色褪去,留下一个苍白的手印,之后那白色手印又渐渐重新变回骇人的绀色。

布衣男子见状松了一口气,再把手指放在护卫的鼻孔处试了试,没有感觉到有任何气息。

他又抓起护卫的手看了看,见护卫双手松弛,指尖除了长期习武留下的茧子之外完好无损,并没有双拳紧握或者抓挠地面造成的任何伤痕。

“王爷,能否差人拿些澡豆和温水来?”他回头对陆卿说。

陆卿扭头对身旁已经面无血色的仆人点点头,那仆人连忙小跑着去准备,没一会儿便都拿了回来。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布衣男子迅速用温水融了澡豆,一大碗温水顿时变得滑腻腻的。

只见这人用手指搅了搅碗里的水,从里面刮出一点泡沫,小心翼翼地糊在了护卫的鼻孔上。

那稀薄的泡沫微微颤动着。

“王爷,这人还有气!”布衣男子声音里又多了几分底气,“现在需要有一个人帮忙给他鼻子里吹气。”

陆卿点点头,向一旁自己的护卫递了个眼色,那个虎背熊腰的护卫顿时心领神会,大步过去,在中毒的人身边蹲了下来。

“慢着!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鄢国公眉头快要拧出个疙瘩来了,“你让这么多人看着你耍什么把戏?”

“鄢国公方才不是一口咬定这人是被我毒死了吗?”陆卿脸上挂着浅笑,“现在担心什么?怕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人再死一回?”

鄢国公被他这话噎得接不上来,只能怒气冲冲拂袖转过身去:“不知所谓!”

倒是一旁的屹王陆嶂,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听说那护卫并没有死,脸色微微缓过来一点,看起来比方才镇定了些许,张嘴想要对鄢国公说什么,被外祖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便又作罢了。

布衣男子把中毒者的下巴抬起,用手托住他的下巴,确保他的嘴巴没有办法张开,然后对那个护卫点点头:“有劳。”

护卫虽然不知道这人想要做什么,但训练有素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俯身便冲中毒者的鼻子大力吹起气来,眼见着中毒者的胸口便有了起伏,布衣男子连忙松开那人的下颌,一股浊气从中毒者口中溢出来。

反复几次之后,护卫停下了吹气,而那护卫的胸口竟然有了浅浅的浮动。

有呼吸了!

周围的人见状,忍不住发出了惊讶的低呼。

“现在劳烦把这碗水给他灌下去吧!”见状,布衣男子也明显松了一口气,端起方才那碗滑腻腻的澡豆水,对逍遥王府的护卫说。

护卫没有半点犹豫,虽然他也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什么来头,但主人叫他帮忙,那帮便是了。

彪形大汉一手抓住中毒者的后衣襟,将他的上半身轻轻松松一手托起,另一只手捏住对方的下颌骨,迅速便打开了对方紧咬的牙关。

之后便是手法老练的把那一大碗滑腻腻的澡豆水徐徐灌入中毒那人的口中。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半点都没有从中毒者的口中溢出。

待到一碗都灌了下去,布衣男子便朝护卫示意了一下,自己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直接探进中毒者的口腔深处反复戳戳探探。

很快,那毫无意识的中毒者便有了反应,哇的一声呕出大量秽物,之后也不用人再抠他的喉咙,自己大吐特吐起来。

“活了!”周围的人被眼前这一幕惊讶得几乎忘了闭上嘴巴。

一个被仵作认定中毒死了的人,竟然就这么被人奇奇怪怪地折腾了一番,便活过来了!

原本就匍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老仵作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从眼框里面蹦出来,同时抖得也更凶了。

可是与其他人不同,那布衣男子此刻却并没有再多看吐完之后重新陷入昏睡的中毒者,而是伸手招呼旁边的王府下人,让他把手中的灯笼提近一点,好能把地上的一滩秽物看得更清楚。

只见他蹲在地上,凑近了看看,继而又伸出手指,沾了沾地上的秽物,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这个举动成功让周围一半的人都哕了。

这个“布衣男子”自然就是祝余扮的。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在自己的新婚之夜,蹲在地上嗅别人吐出的秽物。

但是为了以后安生的日子,她别无选择。

好在这个中毒的护卫之前什么东西都没有吃,所以吐出来的东西除了之前喝下去的酒之外,就只有灌进去的皂豆水而已。

这在祝余的经验里绝对算不上差的。

“王爷,此人之前喝的什么酒?”她抬起头,态度恭敬地问陆卿,“那酒可是黄中带绿的颜色,略带腥气?”

“自然不是。”陆卿摇摇头,目光似是无意地从一旁的屹王陆嶂脸上扫过,“今日宴席上所饮皆是圣上御赐的好酒,开席之前才从宫中御膳房的监酒司运出来。

宫中御酒怎么会有黄绿腥气。”

“这位护卫所饮的那一壶酒可还在?”祝余又问。

陆卿没作声,方才帮祝余给中毒者灌澡豆水的护卫一指旁边地上的湿痕,以及地上的酒壶碎片:“这厮方才喝下酒,须臾便直挺挺倒了下去,酒壶和酒杯也都摔碎了,里面的酒洒了一地。”

祝余看着地上的碎片,微微眯了眯眼。

逍遥王爷大婚,宴席上自然不会摆放陶制的粗陋酒壶,方才过来的一路上,她已经打量过,每一桌上都是精美的白脂玉石酒壶,雕工细腻,色泽温润。

她不精通金玉之物,倒也大概晓得,这种白脂玉石产自与自己出嫁之前生活的朔国相毗邻的澜国,最大的特点就是剔透而有韧性,可以做到透光却不易碎,又耐雕琢,备受玉雕大家的青睐,也适合把玩,比那些娇贵易碎的玉石玩赏性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因而显得格外稀罕,自然而然也就价格不菲。

这样的白脂玉石制成的酒壶,被那中毒的人没有拿稳,掉在地上,玉壶好歹碎成了几块儿,那更小也更厚实的玉盏倒是碎成了一地玉渣,这就有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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