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飞仙(下)

李霆等三人乘坐的气球失控,三人乘风而走的消息,飞报到黄龙岗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郭宁厮杀一日,身上带着好几处伤势,流血不少,他又打着精神与人谈判,回营后只觉累得虚脱,早早睡下。

结果正睡得昏天黑地,硬生生被人叫醒,得知咸平府里发生了这么件荒唐透顶的事。而汇集到营帐里的几个军将听闻,也既觉担心,又觉可笑,个个露出古怪表情。

郭宁两眼还有些模糊,脸已经黑的像砂锅,额头的青筋都绽了出来。扶额想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这件事不得外传,泄露者斩。”

众人凛遵。

郭宁揉了揉脸,唤道:“韩煊。”

“在。”

郭宁从枕头旁边取出金刀:“我们孤军出外,四面虎伺,纵然战胜,不能稍有放松。咸平府城里,不能没有重将主持。你莫辞劳苦,持我金刀,连夜折返咸平府城,这数日里,代领军民。”

“是。”韩煊领命,出帐点起一队骑兵,高擎松明火把,立即出发。

“往西面、北面各处的斥候,再加派五组,不,十组。从我的护卫里头挑人,人皆双马,立即出动!告诉他们,蒙古人的威胁尚在,任何一处山林深险之处,都不能疏忽,凡是找到蒙古军和契丹败兵下落的,我有重赏!”

赵决躬身领命,出帐去安排人手。

定海军营中忽然滋扰,自然瞒不过纥石烈桓端等人。不久之后,三家各自派了使者来打探,唯恐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变化。

郭宁又不得不一一接见,告诉他们是咸平府那边来报周边无事,但自己还是多派斥候,以防万一。

等到这些使者退走,郭宁想要再睡,可疲惫和亢奋同时过了头,再也无法入眠。及至外间蹄声骤然响起,斥候纷纷出动,他在榻上反复辗转,更睡不着了。

许久以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气咻咻地把枕头扔在了地上:“李二郎那厮,着实可恶!”

其实搜寻蒙古军和契丹军,套路并不一样。

蒙古军此前与韩煊、李霆厮杀,虽然吃了大亏,却不是溃败,而是眼看情形不对,主动引军后退。蒙古骑兵惯常大进大退,只消战马肥壮,一日夜奔行两三百里易如反掌,可能白天还在黄龙岗作战,晚上已经去了广平府。

而木华黎所部,据说统领的是成吉思汗专门分拨出的五投下探马赤军,兵马数量不少,所在之处人喊马嘶声威惊人,那就更没法隐藏了。

所以对蒙古军的搜索,其实重点不在蒙古军,而在于对咸平府周边区域的完整控制,确保将敌人远远驱逐,就已足够。

契丹军与蒙古军,自然是不同的。

早年大辽强盛时,契丹军的风评便不如何,时人称其“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哪怕是皇帝亲征的倾国之战,兵马也动辄退败无耻。大体来说,剽悍凶猛不差,在坚韧上头却大大地欠缺。

到后来大辽覆灭,契丹人里头,除了一个远走西陲的大石林牙,也未见有几个力挽狂澜的好汉,反而有大批投降金国的契丹贵族。

此刻耶律留哥聚集起的兵马,也继承了契丹人一贯的毛病,厮杀时若占上风,人人如狼似虎,若在相持,也能勉强坚持,可一旦落入下风,立时就分崩离析,上万兵马狼奔豕突,全无半点军队模样。

定海军和辽东本地军阀到处抓俘虏,抓到了日暮西山还没抓完,足足安置了两三个俘虏营,里头填了不下七八千人。

只是,没找到耶律留哥的踪迹。

此人始终是辽东地面上契丹人的领袖,他若逃脱,日后定有东山再起之时,难免又是永无休止的麻烦。所以不止定海军,纥石烈桓端、阿鲁真等部,都派了精细的下属,自昼至夜,持续不断地搜山检海。

这个想法,倒是对的。

耶律留哥未必多么善战,但能够趁势而起,颇能决断。而且,哪怕契丹军中山头林立,他身边总有些忠心部下。

此前大军崩溃的时候,他一看大势已去,便知关键不再是抵抗,而是如何才能逃离战场,保存有用之身。

当下他立即下令收起旗帜,脱去华贵袍服,装作寻常溃兵,从坡地的边角攀援下去。

他和若干亲信护卫刚下了山,山上已遭张阡和董进挥军乱杀,局面瞬间糜烂。

他也不耽搁,朝着荒山野岭深处就走,半当间三次遇见同样逃亡的部下。

因这几个部下还能收拢兵马,保持一点建制,赶过来救驾,耶律留哥大大夸赞了他们的忠诚,做出了好些承诺,裹在一处继续逃亡。然则半路上又遭韩煊所部铁骑的追击,这几个部下纷纷战死,部众星散。

到最后,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只剩下三十余,战马只得两匹,食水一应皆无。

耶律留哥奔逃到夜间,总算脱离了定海军的追击,在一处遍生莽林的小山头里稍稍休憩,至于林间蛇虫猛兽,那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耶律留哥脱下甲胄垫地,背靠着一株大树瞌睡,半梦半醒地过了许久,忽然听到身边人的低声吵嚷。

他立即睁眼,用沉稳的声音喝道:“怎么回事?”

“辽王,敌军分派出来搜捕的骑队,愈发密集了,方才片刻,山下接连经过两队。大家担心,敌人若上山寻找,我们立时就要遭殃,好些人都说,不如再往深山中去。”

“也好……”

耶律留哥其实已经完全走不动了,而且深夜往山里去,本身就危险之极。但他又知道,这时候众人一意逃亡,他这个辽王,其实没法违逆众人的心意。

于是他不得不勉强起身,因为沾了地面的凉气,只觉得浑身酸痛,骨节嘎嘎作响,眼前更是一阵阵的发黑。他挥一挥手,率先往远离道路的山林深处走,脚下踏着千百年积累下的枯枝败叶,眼前黑色的树影,仿佛都在晃动,好似鬼影重重。

一行人唯恐引起追兵的注意,又不敢点起松明火把,完全是摸黑走夜路,也不知走了多久,耶律留哥忽然发现,身前身后都没了部属的身影。

他站住脚跟,却站不稳身体,他扶着身边的树,想要喊一声,却觉得嗓子嘶哑剧痛,宛如刀割。他的威势,在此时荡然无存,而历年厮杀征战所留下的衰老和虚弱,在这时候完全无法掩饰。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空中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在高处飘荡,由远及近。他抬起头,想要透过密集横生的树枝探看,却又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隐约分辨出,好像有一点光亮。

而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汉儿的声音,是有人在空中反反复复地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那声音反复了无数遍,又慢慢远去。

将要听不见了,好像又有人在空中叱喝:“住嘴!”

耶律留哥怔住了。

他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难道传说中的仙人真的存在?如果这是仙人言语,仙人又想表示什么呢?

难道说,契丹人复兴的大业,真的已经完了?

转瞬间,千头万绪涌入脑中,无数景象纷纷掠过。

他想起自己在大金的军队中努力向上爬;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地鼓动那些契丹的贵胄;他想起自己明明起兵造反,却权柄四散,不得不求助于草原上新兴的霸主。最后,他想起蒙古军对契丹人冷酷无情的利用,想起已经为数不多的契丹人,在这一场失败中丧失了多少元气。

罢了,罢了。

耶律留哥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慢慢地坐倒在地,然后选了个比较舒适的角度躺倒。他听到哪里有部下压抑着的喊声,好像在寻找自己,但他懒得再答应。

已经完了,这又是何必呢。

耶律留哥闭上了眼睛。

此时忽有大风刮过,卷动林木枝条,发出仿佛涛声的响动。这响动,遮掩了高处更多的声音,于是他没有听到先前反复念叨的声音兜了个圈,直直地往西飞去。

那是李霆三人所在的热气球。

他们被风吹卷着,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又向西。柳条筐又不避风,两个时辰下来,三人已经被吹得如同挂在屋檐下的风鸡,连哆嗦的力气都没。

阿多好几次想熄灭炉火,任凭气球坠落,运气却太差,总也找不到一片适合着地的开阔平地。

到了这会儿,煤料和火油真的不多了,气球坚持不了飘飞多久。可所到之处,三人俯首探看,依然全都是连绵的莽林、丘陵,一旦下落,万一撞上坡崖,三人很有可能摔个筋断骨折!

阿多有些害怕,于是不断的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这话入耳,让李霆烦躁的很,隔一阵就骂一句:“住嘴!”

(本章完)

第377章 落雷

夜间的风愈来愈大,吹得柳条筐不断横摆,整个气球如同腾云驾雾,急速向西。而火炉里的煤和油料已将竭尽了,黄铜的炉口只偶尔喷几个火星子。

三人眼看着原本鼓鼓囊囊的气球开始变得松垮,不似气球,倒越来越像一张被狂风卷起的废纸。

而夜色愈来愈深,强风带来了高天层层叠叠的浓云,遮掩住了星月,热气球便似裹在漆黑之中,伴随着李霆等人的哇哇大叫左右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忽然感觉柳条筐急速下坠。

那种五脏六腑都要脱出的下坠感、即将摔成肉饼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们,使他们下意识地高喊着。

没过多久,柳条筐重重地砸落进了一片林地,筐子瞬间与无数枝条碰撞,变成了碎片,而三人扎手扎脚地前后落地。

李霆竭力蜷起身躯,凭借背脊、手臂和腿,硬挡了不知多少下撞击。饶是如此,当他落地的瞬间,也觉胸腹剧震,哇地吐了口血。

他趴伏在地面,视野变得通红,隐约见到身边不远处,郑锐竭力张开双臂,护着抱头呐喊的阿多,从一处陡崖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再偏一偏头,才知道眼中的红光从何而来。

原来巨大的气球随之坠地,翻翻滚滚地裹着炉子,连续撞倒了几棵树。炉子里的余火引燃了气球表面的大漆,于是没过多久气球成了火球,而火焰开始在林间蔓延。

李霆忍着剧痛,慢慢起身,刚站直,又觉天旋地转,脚下发软。

他噗通一声倒地,喘息了好一阵,再次试图站起。这一下,又觉得左脚的脚踝剧痛,不知是折了骨头,还是断了筋。他在地上左摸摸,又摸摸,找了根粗大的树枝借力,单腿跳着往前几步。

这时候,林间的火势开始蔓延,伴随着呼呼的风势,木柴噼噼啪啪着火爆裂的声音仿佛爆豆一般连绵不断。李霆踉跄着避开热浪,一直退到距离林木十丈开外的陡崖边上,往下方的暗影看看。

他忍住胸口刺痛,提起喝道:“郑锐!阿多!还活着吗?”

过了好一会儿,下方传来哗哗的水声,阿多嘟嘟囔囔的话语声传上来,带着回声,中气倒是很足:“这下完了,完了。”

而郑锐喘着气,虚弱地道:“住嘴,往上爬,快点!”

李霆呵呵笑了两声,在崖边瘫倒。他喃喃地道:“这下惹了大麻烦,怕要被郭六郎责罚。”

正常情况下,热气球有麻绳系着地面碇石,在空中飘荡的姿态看似笨拙,其实一旦失控,乘风而走,快逾奔马。

李霆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气球坠落的位置,已到了咸平府西面的懿州境内。

这片区域,位于西北面连绵沙岭和东南面的林木草甸之间。行旅由辽海通海东出,穿越医巫闾山,经蒺藜山、牵马岭等地,再次稍稍歇脚,再往东北循着辽时的“鹰路”,就能抵达咸平府。

而李霆如果稍稍踏勘就能发现,沿着陡崖下那条小河蜿蜒下山,走不了四五里,就是渤海国的灵峰县遗迹。

此时正有一支蒙古军,在灵峰县的旧址上休息,时有巡夜的骑兵,打着火把,在外侧绕行。

营地里上千人和衣而卧,与自家的战马躺在一起。本来非常安静,但热气球坠落的轰鸣声和熊熊火光,将蒙古人全都惊动了。

那声音就和滚滚的雷声一般无二,沉闷而可怖,像是一声声轰击在人的心头,让心脏不由自主地悸动、震颤。

战马连连嘶鸣,上千人几乎同时起身,向山间眺望。

浓云密布的夜晚,那片丘陵也黑沉沉的,完全看不清山势的走向。而山火骤然点亮,火光如血,映着天空中翻腾的云层,便格外瞩目。

众人屏息凝神的当口,轰鸣声中,又隐约传来人的凄惨叫声。没错了,那真是雷霆,而且,是已经降下地面,打杀了人、引燃了山火的落雷!

各处营地里,瞬间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鼓噪。

蒙古人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们独特的习俗。对雷鸣的恐惧,便是其中之一。

蒙古人如果在野地里遇上了雷霆,就立即捂着耳朵,屈身贴地,躲避雷电。而大军行动时如果遇上了雷电,则立即停止行军。如果在帐幕中听到雷鸣电闪,则会将陌生人驱赶出帐外,自己躲避在帐内,直到雷声停息。

在蒙古人的传说中,雷霆是长生天对人的惩罚或警示。所以遭受雷击的牲畜和幕帐,都要丢弃不用。甚至如果有人遭受雷击,家人或同族的人都要从该地迁走,以躲避不详,这些人甚至在之后的三年里,都不能进入大汗的斡耳朵,以免把晦气传递到贵人身上。

之所有有这样的习俗,是因为草原上的雷电能凭空击死牛羊牲畜,引起火灾,是在草原上一旦发生,就无以躲避的可怕天灾。

那么,眼前这骤然而落的闷雷,代表了什么?

带领这支蒙古骑兵的,是木华黎的长子孛鲁。年纪甚轻,还是第一次跟随父亲,承担重任。他带领两千骑兵,从锦州出发,意图去往咸平府接应原属于按陈那颜的四个千户。

结果走到半路,便与仓惶退兵的可特哥等人撞上了,一问方知,那蒲鲜万奴固然是个蠢货,耶律留哥也是一如既往地没用,因为山东的定海军忽然插手辽东战局,这两家全都已经被打崩了。

这一来,木华黎固然拿下了北京路,截断了辽海通道,可原本四分五裂的东北各地女真人军阀,在排除了不稳定因素之后,隐然有了以定海军为依托的联合趋势。

这可不是好消息。

孛鲁倒也大胆,他立即催兵急进,意图藉着咸平府那边战事方歇,将士疲惫的当口,来个反杀。可他越是接近咸平府,沿途撞上的溃兵败卒越多,对那场战斗的了解越多。

他不得不承认,定海军的战斗力强盛,果然如先前的传闻那般。可特哥等人所部,是在正面对抗中,硬生生被打退的!

这一场下来,蒙古军在咸平府周围,已然无盟友可供驱策,孛鲁如果要继续厮杀,所倚靠的只有麾下两千骑。可对着那样的强军,两千骑真能起到什么效果?

孛鲁虽然继续催兵向前,但心中却越来越犹豫。

万一,万一战事不利……当日四王子拖雷败回,引起大汗震怒,吃了极大的苦头。我孛鲁若冒进失败,岂不成了下一个拖雷?而我纵有跟脚,哪里能和拖雷相比?

想到这些,当晚孛鲁就没有睡好。

他一直在蒙古包里坐着,将巨大的弯刀横放在膝上,紧紧握住刀鞘,强迫自己冷静、镇定。可到了半夜里,忽然又来了落雷……

无所不知的长生天啊,这是在向我示警么?

如果豁儿赤长老在这里就好了,他最懂长生天的心意,什么都瞒不过他的占卜。

孛鲁凝视着山火,看了许久。他注意到左右的百户、千户里头,好些人都在嘀嘀咕咕,当下沉下脸色:“落雷虽不多见,却也不是没有过,何必大惊小怪?传令……”

众人的眼神一下子全都聚集在孛鲁的脸上。孛鲁稍微顿了顿,用沉稳的声音道:“这地方不能待了,咱们收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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