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复杂人间

老潘决定放弃抵抗坦白从宽,在伊文提枪起杀心的那个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语言斡旋的余地。无名氏的作风根本就没有什么疑罪从无的说法,拒不合作的下场都是顶格处理。

“事情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这账房先生发了什么疯,就因为几句话谈不来,他要拿枪.”

江雪明打断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事,伊文已经死了,这事儿和你没关系——难道你们兄弟情深,还要为这具尸体辩解几句?”

“是的.是.”潘先生乱了阵脚,他冷汗直流,连忙说道:“神父,我有一个旧账本。”

“这个账本是劳伦斯·麦迪逊活着的时候留下来的,一直都在我手里,有不少放贷收债的记录。其中也包括达芙妮一家子,我之所以抓住阿蒙娜,是因为达芙妮还欠着我一笔钱。”

江雪明:“她的父亲欠了你一笔毒资?”

潘先生点了点头:“是的。”

江雪明:“你要两姐妹来还债?”

潘先生:“不不不不.”

江雪明:“和我讲实话。”

“呃”潘先生看了一眼窗外的家人,看了一眼庭院的宾客,终于开口坦白:“我没有这个想法,达芙妮哪里还得起这笔钱呢?于是我觉得,可以靠这笔烂账来威胁她——让她为我工作。”

“她的身手很好,胆子却很小,她有个妹妹要照顾,也不敢大张旗鼓的频繁偷盗。”

“我就觉得,抓住阿蒙娜或许能逼她给我做事,去站台搞风搞雨,这样兵站的差人就会对我的前菜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一种利益交换,我保证站台的安全,民兵保证我的生意不受打扰。”

江雪明:“你很精明,据我所知,现在你售卖的产品除了化工原料来路有点问题以外,基本是无害的。”

“当然了”潘先生汗颜道:“我不敢走劳伦斯的老路,我还有家庭,我想安安稳稳的住在泪之城。”

“恒产者才有恒心,这点倒是没错。”江雪明接着问道:“民兵为什么找你的麻烦呢?你为了这个事不惜冒着吃枪子的风险,去威胁一个小姑娘给你办事——他们怎么你了?”

“我从战帮来。”潘先生解释道:“地下世界总有灰色地带,这和癫狂蝶圣教无关,就像是犰狳猎手和报童的关系,只要还有新的乘客,这群人就永远存在,我把公司的产品无害化处理了,可是我没办法把自己的出身无害化处理——我想在下城区站稳脚跟,就得和银贝利争斗。暴力是我的护命符,民兵肯定得找我麻烦。”

江雪明理解潘先生的难处——

——泪之城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甚至比起一些民风淳朴的偏远村镇还要混乱。

这里作为接壤伦敦的交界地带,每年都有五千多位新乘客进进出出,周边有二十一个卫星县镇,人口达一千六百万,人类的活动范围相当于大半个英国。

它是一个立体的多层城市,上城区是议员权贵所在的生活区,下城区则是各行各业所在的工业区,因为地下水资源的稀缺,多数上城区的生活用水到了下城区还能变成工业用水。单就这一点,巨大的阶级差和撕裂感会滋生数之不尽的暴力犯罪。

泪城的天穹站是地下世界极为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通往凡俗世界的出入口,要不是这两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它早就变成了癫狂蝶的乐园——这里有重兵把守,是青金卫士的第二个家乡。泪城不定期进行的“贞洁行动”,也是为了剔除执法队伍中私自饮用圣血的怪物们。

如果说九界是傲狠明德的皇城,是HK国际港的另一个镜像。

那么泪之城就是印度化的英国,这里到处都是灾兽混种,从上往下数,最靠近英帝国战争博物馆舰船的天穹站是婆罗门,往下便是议员与执政官等等权臣的办公区,再然后是上城区——它拥有亚瑟王和梅林法师留下来的窥光孔。也正是这么一点光,让上城区能远离维塔烙印的侵害。

这座城市的建设者们不断的往下深挖,挖出一层层新的生活区,这光鲜亮丽的大都市就变成了文明的灯塔,虹吸效应让周边地区的人才不断的往中心汇聚。最终就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潘先生说:“如果您能理解我的难处.我.”

“我理解,但是我不支持你这么做。”江雪明摇了摇头:“把账本给我。”

老潘立刻起身,去书柜翻找,拿出两沓厚实的账目,里面记载着旧时代来自四十八区、四十七区数十个县镇的债务事宜。

江雪明随手把这笔账丢进了壁炉,连查账的意思都没有。

老潘眼看账目都销毁,没有半点惋惜的意思,他平静得可怕,是非常理智的人。

江雪明:“这些东西不属于你,你一定要伸手去拿,那就得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老潘问道:“我要关多久?”

江雪明:“那得看你领导的意思。”

这里说的领导,是泪之城FDA(食药)和DHH(人类健康服务部)两个大部门的监管者,是天穹站的父母官。

潘·彼得为圣莫尼卡大街和国王帮所在的国王大道提供了近千个岗位,加上物流仓管上下游,养活了两千多个家庭,而且他名下四家制药公司都没有违规违法记录,且有近百项专利。在化工原材料方面有使用违禁品的嫌疑,工厂本身能开动,能造出成品——雪明在这方面的理解,大抵可以认为FDA和DHH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中药房也有不少处方药,这些处方药也能变成毒药。只要老潘卖的香料不变成毒品,这就是好事。

一开始雪明说,他不是来给老潘办丧事的,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只是伊文这头薮猫丢不下旧时代战帮的恶习,一言不合就要开枪杀人,这一点是雪明不能容忍的重罪——他无名氏剿匪都得讲个抓贼拿脏的流程。

江雪明十分奇怪,真的很奇怪——

——潘·彼得到底得了什么失心疯,才会铤而走险,使用暴力手段逼迫一个小姑娘为他办事。

这是一步险而又险的棋,原本老潘完全可以洗白上岸,老老实实当他的大老板,在这类人眼里,没什么东西比“安全”更重要,难道真的是灾兽混种的脑子不太好使?如果让议员们知道这件事,FDA和DHH第一时间就会抛弃潘·彼得。

这位总裁的庄园用地和工厂用地都是FDA批的,要是泪城政坛知道这桩丑闻,FDA不想要的权力,自然会有其他人来讨要,FDA不想要的官职,自然会有其他人来顶替。到时候断尾求生一通操作下来,潘先生又得滚回他的老家吃牢饭,说不定还能去黑德兰悟道。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狗头人想不明白吗?

江雪明眉头紧皱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骂了一句。

“你一个大人,和小孩子斗什么气?”

可能只有一个原因,仅仅只有一个原因。

潘·彼得如此在意达芙妮,也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没有顺遂他的心意。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往往在热血上头失去理智的时候,自毁欲会特别的强烈。

整个泪之城有那么多的报童,有那么多排着队给潘·彼得送简历的能人,唯独老潘就盯着达芙妮不放了,愿意为阿蒙娜尝尝牢饭的滋味,这里边肯定有故事。

“我”老潘变得紧张起来:“我说.无名氏的英雄您姑且把这个事当成一个笑话听”

“嗯?你叫我什么?”江雪明瞪大了眼。

老潘:“哦不,神父”

江雪明:“嗯。”

“这个事情,还得从考克老弟的眼睛说起。”老潘讲起旧时代的事:“我以前为劳伦斯·麦迪逊办事。”

“这位大老板不是永生者联盟的人,他得不到仙丹扶持,就想自己造一颗。”

“他没有仙丹的配方,一边委任旗下战帮去搜寻,另一边命令我们这些化工厂的技术骨干,给他慢慢做研究。我就是其中一个灵能化工研究员。”

“当时我的组长在这个项目上有了技术性突破,但是组长说——这个东西不能给劳伦斯,以劳伦斯·麦迪逊的野心,他得到仙丹之力,执政官也控制不了这头怪物。整个分区都会生灵涂炭。”

“我跟了这个项目六个多月,最终眼睁睁的看着所有心血付诸东流,我不甘心,于是私下留了一份样本,想着若是有一天,我能拿到仙丹,或许就能咸鱼翻身。”

“后来东窗事发,组长被劳伦斯杀掉了,他的女儿也就变成了我的养女——就是您在庭院里看见的那个小姑娘。”

“我和考克,还有伊文一起逃了,但是逃不远。劳伦斯是何等神仙人物,他的魂威实在太厉害,我根本就逃不出他的情报网。”

“又一次我不得不为他炼丹,但是按照组长的研究成果来看,仙丹需要大量的元质堆砌,混沌之卵、圣血和其他杂乱灵体的平衡一旦被打破,这便是一颗无用废丹。当时组长有两个办法来调制催化剂,我采用药引法为劳伦斯制备仙丹——需要灵能者的血肉。”

“阿蒙娜的母亲是一位灵能者,而且灵能天赋不俗,虽然干着牙医的工作,但是灵体的丰度在地区人口中很少见,后来劳伦斯就盯上了这家人。”

“在毒品的诱惑下,达芙妮的老爹很快就把老婆给卖了,但是在制备药引的时候,考克老弟心软了——他把这婆娘偷偷放走,我挖了他一颗眼睛,向劳伦斯保证能抓到代替品,这才保住我老弟的小命。”

“我们准备拿达芙妮和阿蒙娜炼药,就是十一月前后这点时间,战王来了白龙县,好几个绿酒车间都没了,后来的事您也知道,我失业了。”

“远征开始之后,我这一路颠沛流离,带着达芙妮一起来到泪城,给她安排报童的生计,教她怎么活下去,给阿蒙娜找学校——我和她们说,你们的妈妈还活着,但是她们不信。”

“这丫头盯着我的仓库偷啊,一偷就是六七年,扎我家货车轮胎,往我公司大门泼粪水。去学校打我儿子。给青金和民兵递举报信,要他们来查我出身,查我环保工作,查我的卫生许可。”

“也多亏了这么一通胡闹,我变成了一个守法公民——我几乎提不动刀了,就想和这小屁孩斗一斗,我不甘心,明明我为她做了那么多,换成别人,她早就死了,尸体被野狗吃掉,变成路边的一滩狗屎了。”

“她说我害她家破人亡,是这样吗?神父?”

这个尖锐的问题丢回江雪明面前,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是劳伦斯能得到仙丹,当年战王对这位“上帝”的抓捕行动会变得更加艰难。

也恰巧是考克鼠鼠一时心慈手软,把达芙妮的母亲放了,代价是一只眼睛。

潘先生的化工组长临时反水,倒将了劳伦斯一军,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些人起初都是劳伦斯的帮手,是毒品帝国化工品行业里的一颗螺丝钉。也是压在达芙妮家庭身上猛吸血的害虫,人是复杂的,具有两面性甚至多面性的。

江雪明想了想,终于答道:“确实是这样,潘,不过你不是元凶,元凶是劳伦斯·麦迪逊。”

“每当谈到达芙妮,我就会莫名生气。”潘先生眼神阴桀低眉垂眼:“我可以忍受FDA派来的审查人,他们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大声喝骂,我能谄媚大笑,然后像个服务员,像条哈巴狗一样,去饭店前台亲自挑酒,给他们倒上,但是我无法忍受达芙妮.”

“我饶了她一命,是我带着这对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到文明世界,我明明给了她那么多。”

“我想过,试着去补偿她,以前是劳伦斯·麦迪逊在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现在没人来欺负我们了.”

“为什么她的恨能持续那么久,为什么呢?”

“为什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江雪明试图做心理分析:“达芙妮把你当成了另一个父亲,她的人生中,关于父亲的角色一直都是缺失的——而你恰好与这个角色重叠了。”

“她把关于亲生父亲的恨意都叠加在了你的身上,还有一点就是。”

江雪明顿了顿,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潘·彼得,在泪之城你可以用暴力自保,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用暴力伤害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你失控了,你被愤怒战胜了。”

潘先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豪华的庄园,看着自己慢慢累积起来的财富与幸福。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有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他伸出双手,准备接受手铐的束缚,这动作似乎已经非常熟练。

过了很久,神父都没有讲话。

等到潘·彼得抬起头来,神父已经不见了。

六个小时之后,达芙妮抱着妹妹阿蒙娜,坐上了返程列车,离开了泪城这片是非之地。

她们想要回到白龙县去,回到老家看看。

达芙妮不知道那个神父到底在说什么,想要做什么,只晓得国王帮家大业大,那是她无法撼动的秘密结社。

车箱里的流媒体电视栏目播报着一通新闻快讯。

潘·彼得身穿囚衣,站在镜头前接受民众的审视——

——达芙妮的心突然变得空空的,她甚至不知道该把什么罪名按在这条斗牛犬头上。只是木然的听着新闻播报员口中“组织黑帮犯罪”等等罪名条目指控。

江雪明临时寄了一封特快邮件出去,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就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牢里。

刑拘室多了一个狱友,潘·彼得和他住同一间房。

雪明说道:“你别抽烟,我受不了。”

潘先生:“好的,神父。”

这封邮件跨过四百多公里,来到二十三区的一个小乡村,根据达芙妮和潘先生的描述,雪明跑遍了泪之城的牙医诊所,在六个小时内走访了一百多户人家,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靠谱的名字。

叫做达达尼娅,应该是达芙妮和阿蒙娜的母亲。

拥有灵能天赋,之前在白龙县工作,目前也应该在白龙县周边谋生,为了逃避劳伦斯的追踪更换过身份卡,年龄在四十二岁左右,生育过两个女孩。

要论找人的本事,无名氏应该是地下世界最厉害的,有这些特征就足够完成定位了。

七年之后,达达尼娅终于收到了家人的消息,这封特快匿名信送到老母亲手里时,她激动得怅然落泪,原本早就以为两个女儿死在毒鬼老公的手里,逃离白龙县那个魔窟之后,她也改嫁他人,再也不想提起以前的事。

这一回,达芙妮和阿蒙娜可以在站台与母亲重逢了。

在FDA和DHH众多议员出面要求特赦保人的前提下,泪之城的裁判所啃不动潘·彼得这块硬骨头。

他们缺失一部分人证物证,特别是考克和伊文这两条关键的证据链。而现实就是国王帮的一千多张嘴还等着总裁回去喂,只能按照最低量刑标准来判罚。这一回潘·彼得彻底与过去做了告别——斗牛犬明白,如果他不向神父坦白,他的生命或许要和伊文一样,永远留在那间忏悔室里。

第三天。

圣莫尼卡大街上,江雪明从兵站走出来时神清气爽。

他捧着早饭来到牌馆门前,就看见考克先生骂骂咧咧的往楼上窜。

“早呀!”

“怎么又是你?”考克只晓得庄园里发生了血案,好兄弟伊文死了,但是如何死的,死在谁手上,潘老大一直都不肯给个说法。

“我等邮件呢!”江雪明在等死偶机关发回来的新枪,“你楼下就是社区邮箱,凑巧遇上嘛!”

考克不想和这奇奇怪怪的神父多说废话,立刻投入工作。

雪明看着物流进度,守了半个多小时,就见到胳膊壮小跑过来。

“老板?你也收邮件?”

“哎!”胳膊壮笑嘻嘻的说:“我就寻思要不试试,往老婆娘家的地址寄了一封信她立刻就回信了!”

雪明:“哦是好事!”

胳膊壮嘴都裂到耳朵根了。

“神父!您说得没错呀!她果然是拉不下面子,要我先开口呢!”

雪明伸长了脖子,和小七一样变成狂暴吃瓜组长,反正他的件还没来。

胳膊壮打开信箱,搜出信件,突然有点失望。

“我写了那么厚一沓纸,她怎么就给我寄一张纸呀?”

雪明:“你先看看?”

打开信封,两人就见到一句充满甜蜜意味的辱骂。

“爱莎要结婚了?我要当外婆了?操你妈的!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打这个电话号码!再寄信过来我打断你的腿呀!知道邮局离我家多远吗?傻逼!我爱你!”

第600章 一百年

在香巴拉两片大陆之间,最西边的亚丁湾和最东边的仙台府相距一万一千公里,最快的船舶也要航行三十五天才能抵达目的地。

两块大陆之间有四千四百六十三个零零散散的岛屿,在峡湾运河之间点缀出智人文明的灯火。可是这一切都与凡俗世界毫无关系。甚至和铁道系统的社会环境有天壤之别。

根据秘文书库的记载,与香巴拉通商的最早记录来自公元556年,此后香巴拉与地下矮人(没有阳光庇佑的瘦矮古人)通用历法和文字,文化和血脉互相交缠影响。

由于庞贝大海是一片无光之海,星相学定位的办法在地下世界根本就没用,在尤里卡火山城看见的那颗太阳,就属于香巴拉——这颗太阳的绕行周期更像一个莫比乌斯环,沿着香巴拉东西两片大陆巡航。

每隔二十几年,庞贝大海的洋流规律就要全部推翻,这些恶劣的天候条件让香巴拉的大规模移民计划胎死腹中。

它是一片原始蛮荒的土地,这里有几百年前的秩序,有几十年前的科技,甚至能见到几千年前的原始部落,它就像一个个奇奇怪怪的人类聚落,从不同的时空汇聚到同一片土地上。

伍德·普拉克和罗平安都来自香巴拉,一个是西边诸国列侬王朝的读书人,另一个是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夏邦炼气士。

故事就从夏邦开始说起——

——这个“东方”大国占有香巴拉领土的三分之一,仿用明史·舆服志的官服官员制度,是一个封建帝制国家。

是的,你没听错,在凡俗世界拥抱原子能的时代,社会科学开始研究如何完成人类大同的课题时,香巴拉的世界一极,就是一个封建帝国。

所以丢掉一些固有思维,丢掉我们的部分常识,这是一个封闭了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陌生环境,除了通商带来的舶来品文化,香巴拉与如今非洲的某些原始奴隶制部落没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不起,还是有点区别的。

因为再怎么贫苦的非洲,也拥有美国的航母,但是航母开不到香巴拉去。

有一张地图,来自于罗平安仙人亲手绘制的《丽春江山卷·哀宗三十六年丨铜河十六国》,这是几百年前罗平安行万里路时,在香巴拉制作的地理水文图,此后它变成了大夏的龙脉所在。

丽春山脉是大夏三条母亲河的起源,从东北到西南,又分出来无数山岳丘陵。铜河是其中一支,围绕着这条河流,有四十六个大型铜矿,在人类无法掌控高温火焰的年代,铜器就是夺取社稷的神器。

这里所说的铜河十六国,指的是罗平安制图年代的十六路军阀。

如今的大夏不能说风雨飘摇,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分崩离析。

内有妖魔作祟,外有洋教肆虐。饶夏到下党,浜州府到永邳郡县两条商路,绿林好汉们揭竿起义,要占山为王自立山头。脱离了皇权控制的地方官员也顺势借坡下驴,摇身一变,以剿匪的名头养私军,成了土皇帝。

这一百年都是如此,从来没有一个完整且独立的政权,在不断的分裂重组,傀儡皇帝们轮番上任,地方的军阀撕斗搏杀,抢地抢人。

可能这些唱高调的背景叙事会让人昏昏欲睡,那么我们把视角缩小一些。

就枪匠同学还在试用新玩具的这么点功夫里。我们来到[灵宗十六年·公元二零三三年]的饶夏,来到斧锋山的丹秋国,来到一个少年身边

这个少年的名字叫李风堂,他不是什么主角,不是什么天命之子,不是什么命运女神眷顾的人——这里没有铁路,没有什么猫神贝斯特。

李风堂是丹秋国弋阳府鹅毛县里的佃农,没读过书,平时跟着父亲做事,在农忙的时节有活干,到了闲时,托客栈掌柜和县衙的关系,让父子俩做什么,他就跟着学什么——十八岁了也学了不少手艺,街坊都夸这个孩子聪明,可惜没有去读书考试。

丹秋国的主人是铜河流域近几年异军突起的一位大军阀,自立国之后就开始围城砌墙屯粮备战。没了通商来往,客栈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与县官的关系断了,李家也渐渐困苦起来。

巧是咬春的那几日,大雪下得紧。

老李回了一趟祖屋,把妻子的灵位带回去认祖归宗,先是拜了拜谷物神,后来又拜完太阳神,路上实在找不着铺面,于是回家准备度年关的吃食没有照顾好,爷俩便在屋里大眼瞪小眼,只去计较那个米缸里的粮食该如何匀成二十四餐。

这天寒地冻的街头巷尾,没有一个父老乡亲出来放粮卖货,况且还在打仗。谁家要是有余粮,叫余大统领的征兵征粮官看见了,总会给你小鞋穿。

前几日还好,倒春寒的劲过去了,去柴房捯饬些柴禾,坐在泥炉边睡下也不觉得饿。

后几日似乎来了寒潮,这天气愈发古怪,冷得人口齿打架臂膀生疮,连年轻力壮的风堂小子也开始嗜睡,老李就快死了。

李风堂不明白,这天气为什么这么古怪,于是去问父亲。

“爹,还有几日哩?这黄皮袄子也堵不住风,还有几日能见到太阳?”

老李跟着掌柜读过些书,不过都是些妖经怪典方士杂谈。

“余大统领要和朝廷斗,和南方四国争这弋阳府的天险,想来是有能人异士请来大仙施法,鹅毛县是弋阳府东南部屯兵第一县。要打丹秋,就必须过鹅毛县,天气暖一些,就要起兵戈,我们也活不了啦。”

李风堂听了顿感绝望——

——去年也有冷冽的寒潮,母亲便是饿死在这场霜冻流雪之中,今年又轮到父亲来受苦了。

这个大仙施法降雪破敌的说法,便是强悍的灵能者,或是土皇帝们豢养的魔鬼在作祟。这些超凡生命能随意改变夏邦的历史进程,改写无数人的命运,这也是香巴拉混乱的根源——获取力量的代价太少太少,通过力量得到的报偿太多太多。

老李拖着冻僵的双腿,去米缸里找了些谷物,往门外就一把雪水开始熬粥。刚出门,就见到一片白茫茫的菜园,像是老天流下的眼泪都成了盐粒,一脚踩出去,就不见膝盖了。

身后听见一声呼唤。

“爹,我来帮你。”

老李挥了挥手:“你不要动弹,不动弹就不饿了。”

李风堂还没意识到老李已经进入了失温濒死的状态,直到父亲走回泥炉旁,身上的黄皮袄子也没有继续往外冒热气,皮肤也变得紫红紫红的。

“你不要投军。”

把铜锅坐上火,老李这么说着。

“你娘讲过,你想出人头地。平时跟着我去做事,学得多见得多,我就晓得你心变野了。”

李风堂没有回话。

老李接着说:“早些时候,大概是秋收农忙的时候,我带你去私塾先生家里,给他修马棚,你看见私塾先生的夫人,看了很久。我就知道——你心里很着急。”

李风堂连忙解释:“不是的。”

可是这小子心里想,那读过书的女人确实不一样,与县城里大街上走来走去的,与村镇田野间看见的都不一样。

或许老爹知道,老爹见过,老爹去过京城。

京城里的女人都是这样吗?

县官夫人也是鹅毛县人,不像私塾先生的夫人那般白净,笑容都有讲究。

“投军有什么不好的?”李风堂立刻问:“富贵险中求,我要是立功,杀敌拿人头领赏,大统领提拔我,我就给你换个大屋子——到时候雪再大,也有人送吃食到屋里来!”

老李拨弄着粥汤:“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李风堂立刻就不说话了,他讲不过这个农户老爹。

“你娘是冻死饿死的,我不怪大统领,去年歉收,好像是遭了长须大仙的毒咒,那地里的粮食都被虫吃光了。”老李接着说道:“大统领打跑了长须大仙,可是这雪娘娘还没走,我就想.”

“你娘不是弋阳府人,她是远嫁来的。”

“我一定要给她个名分,把她的灵位送到祖庙去,我就想今年这个雪会不会小一点,雪娘娘会不会开恩。”

“结果没有的,根本就没有的。”

“回来的时候跑得慢了,十六里的山路,雪太大了,我走不快。去严家铺寻过冬的好粮食,他们铺子鸡圈里的鸡都冻得死光,那粮食太贵了,我买不起。”

“我又去你赵叔叔家里问,结果他父亲也冻死了,正在哭丧,我不好开口,再过几天,这门都出不去了——我想这就是命。”

“你不要投军,风堂,你不要去。”

“我从小到大,看着弋阳换了前前后后六个大统领。跟着县衙里的大人,给六家人做杂事——房子是修得漂漂亮亮的,没有一户人家有好下场。”

说着说着,老李就僵住了。

“我走了。”

话音未落,李风堂来不及开口,听见泥炉里沸水的啸叫,在一阵阵咕噜噜的动静里,老李的灵体离开了肉身,变成一具僵死的尸体。

风堂最后还是从军了,投到余丹秋帐下火字营,跟着同乡一起修墙建城,要赶在天气完全暖起来之前,把防御工事造好。他跟着父亲做了不少活计,是个能力不错的工匠,很快就变成了营里的头目。

过了一个月,火字营里来了个读书人。这在丹秋国十分少见,自砌墙闭国立山头以后,就少有外来人进入弋阳府,本地的读书人都想往外跑,更没有投军从戎的意思。

迎接新弟兄的任务,就落到了李风堂头上。

冰雪刚要化开的那点光景,空气中有种潮冷寒湿的古怪气味,从县衙门口就走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长衣公子,面庞生得白净,是风度翩翩的样子。

李风堂见了画像,上去认人,一个月过去,他留了胡子,如今看上去像个邋遢大汉。

“于大同,是于大同吗?”

风堂腰间别着杀威棒,一身挂甲配棉衣,威风凛凛的样子,拦在这书生面前。

“你跟我来,去营里签押。”

名字叫于大同的书生没有回话,只是脸色阴冷的应了一句:“好。”

回到兵营里,李风堂还觉得这书生似乎端着架子,叫人不好亲近,于是后半夜挤到人家的营房,想和书生谈谈,不然这第二天的筑城工作该怎么继续呢?

两人报了家族大名,谈起出身履历,算是认了营房兄弟的亲。

后来于大同听见李风堂死了父母,特别是老李饿死在老屋里这个事,这书生就多问了一句。

“你父亲死了,你不恨吗?”

李风堂:“恨谁?”

是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他该怨天怨地,怨那个老爹口中的雪娘娘吗?

他甚至不知道雪娘娘是什么,是人还是鬼呢?

“你终于是活下来了,靠那缸米?”于大同咄咄逼人问道:“李兄,你吃了人肉?”

“胡说八道!”李风堂立刻喝道:“你怎.你.”

见这厢匠兵头急了眼,于大同又说:“我是从京城贬下来的,进京赶考,就为了一身禽兽服,我是乡试一甲!县试三甲!——”

“——刚进京城殿试,我就被人诬害,流放到丹秋来!”

“你知道在外面,在这座墙外,人们是怎么说丹秋的吗?!”

李风堂不知道,他从来没出去过,但他很好奇。

这书生如果是朝廷送来的囚犯,哪里来的资格进余大统领的火字营呢?这可是城防险要关键所在。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肉狗。”于大同如此说:“这不毛之地在吃人,你修的这座城,是个大丹炉,有人要成仙呀!要造一个大丹炉呀!——”

“丹秋要一直打,不停的打,打胜普阳还有普阴,打赢江西还有江东,打完南方四国还有北方十国。”

“它就是一个大丹炉!它是一个大丹炉呀!”

于大同瞪大了眼,突然开始发疯。

“我是一条狗,我是一条肉狗呀”

李风堂听不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被这神神叨叨的外地人给吓坏了,这仗还没开始打,连真正的兵器都没摸到,没有立过功,他又怎会甘心呢?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从县衙送出来一批军妓,一共二十来人,和兵营的土司官交接时,土司官又指着押运兵员骂道:“他妈的王八蛋!说好的一百个呢?”

押运兵员应道:“大人,您骂我这个低头办事的有什么用呢?您去骂一骂县太爷呀。”

眼看一个个哭丧着脸的妇女姑娘进了营房,土司官心里发怵——这两千多号弟兄如何去分这么点肉?

李风堂也知道,这口肉轮不到他来吃,于是就伙同营房几个亲近懂事的,一起凑到营头百夫长的屋子外面,竖起耳朵听一听,过过瘾。

可是百夫长也吃不到,于是百夫长又带上几个得力助手,去少将军的营帐,隔着百来步的校场也要听个仔细。

他们伸长了脖子,雪也完全化开,天地间升腾起一股温热的气流来。

虽然声音很小很小了,离得很远了,几乎听不见了。

有侍卫来赶人,也只是赶走几步,像时聚时散的群鸦,离不开这点迷魂音。

李风堂与同伴信誓旦旦的说。

“我也要做少将军!我也要做少将军!你们看好!我也要做少将军!”

侍卫抽出李风堂的杀威棒,迎头敲打下去,化雪时的温度比不过额角火辣辣的疼痛,一下子把风堂打醒了。

“你也配做少将军?!”

李风堂没了心气,他回到营帐,就看见于大同依然在发疯。嘴里一直念叨着丹炉,仙药,药引什么的。

他气不打一处来,拿起棍棒狠狠揍了这疯子一顿。

直到他揍得累了,揍得心慌,怕闹出人命来,打得于大同满头是血——

——他又觉得自己威风,心里畅快了。

京城来的读书人,到了他手里也要乖乖听话。

欺负他的侍卫肯定不如这书生富贵,打一个书生,就等于打了三四个侍卫。

李风堂笑呵呵的擦干净杀威棒。

“好!咦嘻!好!”

这一声嬉笑,笑了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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