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4章 小舟浮碧海,潮声一叠叠

武安侯府的大厨,是有一回晏贤兄过府来赴宴时自带的——一开始自己带酒,后来自己带家具,再后来自己带厨子,这也是与晏贤兄感情渐笃的证明。

姜武安侯自不会伤了好友的盛情,吃过那一顿后,当场就拍板让人留下了。这厨师手艺是当真不凡,入府之后,重玄胜都来得更勤了。

因张临川替命雷占乾之事,重玄胜在鹿霜郡好一番整治。整治得很好,别的且不说,博望侯府武安侯府里的美酒,那是越喝越多,已经填满了酒窖。

口腹之欲虽是俗事,可俗起来真的很快乐。

姜望、向前、白玉瑕,再加一个褚幺,是大口吃喝,欢声不断。

褚幺不被允许喝酒,吃饱了之后便被赶去练字。

剩下三个人,则是慢慢喝,慢慢品。

待得满嘴流油了,眼神也有几分恍惚了,向前拿起餐布便是一抹,又将樽中残酒一饮而尽,打了个满意的酒嗝,遂便起身。

“走了!”

他如是说。

声如收剑藏冷锋,干脆,利落,果决。

姜望没有起身,只抬眼看着这家伙。

因是好友相聚,特意未作控制,此刻酒有三分微醺。

轻笑着道:“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帮我,就像当初在青羊镇一样……为什么?”

向前的面容,在凌乱的须发里不甚有轮廓,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我的勇气已经用完了。”

不等姜望说些什么,又转过身去,哈哈大笑着,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再去天下转转,攒点勇气再回来!”

白玉瑕并不知道向前这是为什么,但是他尊重向前的选择。

现在更需要尊重姜望的默许。

故而只是起身道:“我送送你。”

而姜望独自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樽酒,慢慢地饮尽了。

临淄当然是个好地方。

是东域的权力中心,是世上最有名的雄城之一。

这里有龙虎相竞,这里有世间繁华。

它能够满足人们的一切欲望,包容人们的一切野心。

当然值得天下英雄于此争风云。

但对向前来说,这座霸国王都更是意义深远。

这是道历三九二一年十一月十六日,唯我剑道当世唯一传人向前,生平第一次,踏足临淄。

……

……

声名越重,越是难以像以前一样自由。

从前他姜望穿郡过府,几人识得他来?大可以大摇大摆。

如今他再想要悄悄潜去云国见安安,难度比以前高了百倍不止。

就如这一次他特意出海,想要当面感谢竹碧琼,也必须要考虑到武安侯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政治意义。

只能轻装简行,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但即便是这样悄悄地来,他也未能见到竹碧琼本人。

白玉瑕带着姜望的亲笔信上门求见,信是收下了,竹碧琼本人却未露面,说是正在闭关。

“她手下的人传了句话,说什么正在修行的紧要关头,不便见客。”已经完全适应了门客角色的白玉瑕,如是汇报道。

姜望本人是不方便出现在月牙岛的。

公开出现会让人紧张,藏头露尾更让人警惕。

故而只好停在海上,让白玉瑕去送信求见。

上一次来近海群岛,竹碧琼也是说什么还不是相见之时。

但姜望是到这一次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竹碧琼似乎是在有意避开自己……逐杀李道荣的时候,怎未见修行紧要?

他不知道竹碧琼是怎么想的。从天府秘境出来后,竹碧琼就不再是那个一眼就能让人看透的小姑娘。只两次毫无保留的主动帮忙,还能够证明当初的友情。

竹碧琼肯定有竹碧琼的理由。

姜望也只能接受。

总不能堵到人家门口去?

搞不好钓海楼还以为他又要来一场天涯台之斗呢。

武安侯堵门和姜青羊堵门,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一个判断失误,钓海楼和决明岛直接打起来也说不定……

说起来他本人既然再一次出了海,就很应该找钓海楼那位“惜未晚生十五年”的陈治涛切磋一下的。

但看在竹碧琼的面子上,他也就没有生事。

现在的陈治涛……不会是他的对手。

甚至放眼整个钓海楼,四大靖海长老以下,他都自负可以横扫。

“那就走吧。”他对白玉瑕道。

“接下来咱们去哪里?”白玉瑕问。

此时小舟浮碧海,潮声一叠叠。

头戴斗篷、独立船头的姜望,只淡声说了句:“万妖之门。”

……

……

超凡之修士,享受了世间超凡的资源,自然也应该承担超凡的责任。

当然,不是每个修士都有这样的自觉。

也是在国家体制大兴之后,一些超凡之责任,才成为共识,而不是仅在于自身的道德驱使。

很多人都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修为,都是自己一步步修行上来,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并没有获得什么帮助,当然也不必要回馈世界。

殊不知“现世安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之所以能够安稳修行,本身就是无数人奋斗的结果。

在东域,每个外楼境修士,都有出海的责任。

而在齐国,每一位神临修士,都至少要参与镇守一个月的万妖之门。

姜望当然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众所周知,万妖之门的历史,要追溯到上古时代。而万妖之门的位置,立在中域,就被镇压在天京城下。

但在很早以前开始,天京城那里就不再是万妖之门的唯一入口。

最早当然是景太祖于万妖之门上方建立天京城,也建立起最强盛的大景中央帝国。称是“有景一朝,天子守国门。”

此前也有一些称之为“国”的所谓国家存在,但体制都难称健全,与部族时代也没什么区别,更看不出超越宗门的地方……零散不成气候。

是景太祖第一个建立起来制度完备、政体明晰的帝国,于彼时彼刻最大化地利用人道洪流,才引得天下效仿。国家体制是自此而大兴。

这些故事,在《史刀凿海》中都有详细记载。

而《景略》卷三也详细描述了,景文帝当国后,是如何会盟天下,如何宰割万妖之门后的利益。

但随着历史的前进,时代的演化,天下各国的发展。

如旸、楚、秦等大国,在万妖之门后所发挥的作用,已经不输于景国太多,而流血流汗更甚,收获远少。

景国独握割鹿之刀,于客观现实上,已经不被允许。

于是就有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五国天子会天京”一事。

据《景略》卷五记载,这是一段发生在景钦帝时期的故事……

说是在那一届黄河之会开始前,五大霸国的天子,直接法身降临天京城外,点名景天子,要求重议各国对万妖之门的责任。

这件事情直接让景国从雄握天下的美梦里清醒过来,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旸、楚、秦、荆、牧,五国铁骑饮马天京城,五国大军共伐中域的结果。

史载:帝面色如常,当场指划江山,分割乾坤,与诸天子共议伐妖大事。事定归来,面白如纸,血色褪尽,食指犹颤。是夜,哭于太庙。

在这起大事中,旸、楚、秦、荆、牧,是如何达成合作,《史刀凿海》并未有明确的汇总描述,略过了过程,而专注于此事的结果和影响。但在各国分卷的史书里,可以找到拼图的一角。有心之人,能见全貌。

不得不说,司马衡能把后面景钦帝这段写出来,什么面白如纸,什么深夜哭庙……也是真有本事。

能知道这些,能找出证据来确认,是一种本事。

敢写出来,写得这么详细,又是一种本事。

合该他能得享大名,以这部《史刀凿海》超越历史上所有的史家先贤,成为史家第一人,

那时候代表东域出头的,尚是旸国天子。当然后来的一切,都被齐国所接手。而齐国接手的过程,自然也不是风平浪静,你好我好。故旸的那些份额,都是今日之齐天子,带着齐国文武,一点一点重新抢回东域的。

这是后话,且不去提。

自那一次“五国天子会天京”之后,万妖之门的控制权,就由景国一家独掌,变成了六强共治。天下六强,谁也不能单独开门关门。必须要至少三个霸国同意,才能就万妖之门的状态做出改变。

万妖之门也从那个时候开始,开辟了五座副门,分别被五大霸国置于本国境内。

从那以后,另外五个大国的军队,也可以从自家国境直接开进万妖之门里,而不必非要聚于中域,走在景国的眼皮底下,任景国检阅,担心景国什么时候翻脸。

那一届黄河之会的规则,也一直延续至今。此后以黄河之会的成绩,来分割万妖之门后的利益,就成了惯例。

齐国的万妖之门副门,开在淄河源头。

淄河的淄,是临淄的淄。

由此可见这条河流的重要性。

不过它在齐国似乎并没有太强的存在感,不像渭水之于秦国那样人尽熟知。

那是因为它从来不对普通百姓开放,从来禁止渔民捕捞,甚至于主河道都轻易不许人们靠近,极远处就设关立障,有些地方更是直接以阵法遮掩。

淄河重要而神秘。

人们对它的感受和亲近,更多是通过它那蔓延齐境的支流。譬如位于贝郡的探珠河。

淄河是罕见的独立于长河水系之外的大河,自身即成水系,东行入海,气势磅礴。

事实上齐国水师若要大部队出海,并不会通过临海郡的码头,而是直接走淄河的入海口。只是它作为军事要地,不对民间开放。

姜望从月牙岛折返,轻舟直下,就是走的这处港口。

长济水寨是淄河上游这座水寨的名字,距离帝都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位置在济川郡境内。

此寨北邻乐安,南眺桥山。西去不远,就是重玄家所在的秋阳郡,而东望临淄。

姜望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在此之前他绝没有想过,这里竟然也藏着一扇万妖之门。

就像他没有想过,如今负责这座水寨、这扇万妖之门的,竟是朝议大夫宋遥。

这位朝议大夫刚刚通过门生之女与朔方伯府的联姻,同朔方伯开始了眉来眼去。但这一年还没过去,婚礼的喜气都未散尽,那连接两方政治势力的桥梁,便已是断了……

虽说两方政治势力的合作,不会这么简单就崩溃。但鲍仲清的死,无疑会让亲自去参加那场婚礼的宋遥非常不满。

鲍仲清是不是一定要死?

如果说鲍仲清的结局早就注定,那么那场婚礼的意义何在?他宋遥去站台的意义何在?

就只是为了让鲍仲清安心生儿子吗?

一个门生的女儿,区区苗玉枝的幸福,倒也不是不能牺牲,但有没有必要让他宋遥宋真人亲自送上门去?

这对宋遥的颜面,是一种伤害。

重玄胜在私下里曾有论断,认为朔方伯鲍易肯定要在家族利益上有所割让,才能够予以挽救。他还想着能不能跟着一起吃上两口,毕竟他也是亲自去祭奠过鲍仲清的‘鲍世子生前好友’,混个饭吃理所应当……

但朔方伯府实际上的动作却是一直没见着,宋遥这边也风平浪静。

重玄胜猜测鲍易的解决办法,可能是以个人形式展开,涉及的是洞真层次的隐秘……还愤愤不平了许久,直呼鲍家伯父太浪费资源,宋真人没那么难哄。

不过姜望最没有想到的是,此前没有什么交集的宋遥,迎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讨论长济水寨的这“长济”二字。

长济水寨横跨于淄河上游,结构上木石并用,辅以铸铁,整体风格雄伟磅礴,远远望去,如一头凶悍巨兽,俨然有吞海之气魄。

彼时的宋遥,就立在水寨门外,仰看那竖匾上如龙蛇游下的“长济”二字。

“武安侯可知,这两字是何人所书?”他如此问道。

姜望当然不知道,老老实实地道:“请恕姜望孤陋寡闻……连这长济水寨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

“青石宫里那位。”

宋遥的声音是如此平静,轻巧。

轻巧得像是在教姜望怎么读“长济”这两个字。

但在姜望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他抬眼看向水寨上方,戒备森严的水师将士正在往来巡视。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也许的确什么都没有听到。

姜望便也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离开小舟,继续迈步往水寨走。

他的侍卫统领方元猷,执政事堂调令,带了一支两百人的卫队,早早地等在水寨附近。白玉瑕已经先一步前去调人。

此刻水寨之外,这万顷碧波之上,只有宋遥和他并行。

“很惊讶吗?”宋遥的声音平静,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说道:“我国水师就是经那一位整顿,才真正强大起来。决明岛的好几场恶战,那一位都有份参与。所以朝野上下一直都有很多人认可他。不过时过境迁,已经没几人记得了。当年他在夏国问题上犯的重大错误,以及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应对失措,让他彻底葬送了一切,也让陛下不能尽早移位以超脱……时也命也。”

不得不说,他的历史讲得极好。

但姜望只是平静地道:“让我惊讶的并非是这些,而是……宋大夫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噢,随口一提。”宋遥笑了笑:“希望没有吓到武安侯。”

“青石宫外我也经行过。”

在水寨将士的吆喝声,以及精钢寨门缓缓铺下来的绞索声里,姜望淡然道:“没觉得可怕。”

嘭!

刻印阵纹的精钢寨门彻底降落下来,变成了桥梁,与水面平行。

巨大的气浪将水纹撞远,一圈一圈地漾开。

(本章完)

第1745章 白甲点红雪,剑气结彗尾

和迷界一样,万妖之门后,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战场。

不同的是,迷界以决明岛、钓海楼、旸谷这三大势力为主。万妖之门后,则是天下列强共镇之。

武安侯怎么说也是堂堂军功侯,正式上战场,自是不能独行。所以除了白玉瑕之外,他还带上了方元猷,以及两百人的卫队。

这两百人当然比不上九卒劲旅,但也都是在伐夏之战里随姜望征战过的老卒,远比一般的郡兵队伍要精锐。

此刻人人甲兵俱全,都在姜望身后列阵。

两百人无一声。

“中域之外的这几座副门,都有被摧毁的可能,只要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就能将它切断。所以妖族要想反攻现世,仍只能通过人皇留下的那座万妖之门。”

长济水寨中,宋遥在对姜望做详细的讲解:“当然,妖族反攻现世的可能性基本已经不存在。所谓‘再争现世’,只不过是妖族几个老不死的残存的妄想罢了……”

作为齐国最大的一座水师营地,横跨淄河的那部分建筑,只是长济水寨的主体部分。它的主体极雄阔,两侧建筑如两翼展开。

若从高空俯瞰,是苍鹰击水的格局。

南岸要更往南走,北岸还要往更北处延伸,但离岸不过三五里,两翼建筑便都往地下走。

姜望跟着宋遥进入水寨后,是走入地底,折南而来。一路上经过重重关卡,相当严格。

长济水寨的南翼建筑,大部分都在地下,姜望感觉大约都在地底横跨了半个济川郡,靠近桥山走廊了。

“长济水寨的北翼建筑也有这么长吗?感觉像一座很雄伟的地下之城。”他问道。

只要不聊青石宫那位,姜望也并不介意跟宋真人多说几句。

一位朝议大夫的眼界和学识,绝对值得他虚心学习。

“自是没有。”关乎青石宫的话题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宋遥并没有再提及,而是认真地为年轻人解惑:“南翼的地下建筑之所以会延伸这么远,建得这么雄阔,主要是为了在兼顾隐秘的同时,方便大军通行。事实上这里不止一个入口,不止长济水寨可以通到这里。像桥山郡、倚岳郡,也都有入口。”

他环顾左右:“事实上这里都不应该叫长济水寨南翼了,很多人都叫它‘济川地下城’。”

这四周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几乎可以容纳千军万马。

想象着大军在此开拔的盛景,便自然有一种雄壮的感受。

而万妖之门的外在具现,并不是一扇门户的形状。更形象地说,它应该是一道光之幕墙,在这巨大广场的正中央,极显贵的紫色的光幕,像一堵承重的墙壁,就孤立在那里。

从任何一面走进去,都通往妖族所生存的世界。

那也是人族,奋勇厮杀了漫长岁月的战场。

“我一直在想,万妖之门后,会是怎样一个世界。”姜望看着这道幕墙,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期待:“很快就可以亲眼见证。”

人族逐妖族的传说,听闻了多少年。而一路修行至今,他终于拥有了一定的实力,可以涉足那样的战场,追溯前辈先贤奋战过的轨迹。

此刻的万妖门齐地副门前,只有宋遥和姜望一行人。

更多的戒备和勘验,都在更远处就已完成。

“万妖之门后的世界,浩瀚无比。从上古时代一直到今天,也还未探索到边界。现在我们很多人称它为‘妖界’,但最早它也并不是妖族所居住的世界。”

宋遥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用靴子轻轻点了点地面:“妖族最早之所居,是在这里。我们世代生活的地方。”

远古时代的结束,上古时代的开启,就是以人族将妖族赶到世外为标志。这一点姜望当然是知道的。更详细的历史,则掩埋在时光深处……

恰巧身前,有人“洞真”。

宋遥又道:“所谓‘妖界’,其实并不适合生存,最开始只是一片混沌,毫无生机可言。远古先贤把妖族逐出世外,当然不是为了给他们找一块栖息的地方,让他们休养生息、卷土重来……而是为了将妖族的脊梁打断,将他们的精神击碎,在诸天万界将这个族群彻底抹去!”

“这是一个紧挨着现世的、最大的混沌世界,在远古时代,名字叫做【天狱】。妖族把犯了重罪的生灵,投进天狱里,使其消解于混沌中。”

“远古时代的生灵,闻天狱之名而丧胆。”

“在那场最后的大战里,妖族的主力就是被强行驱赶到了这个混沌世界中,他们本该就此消亡于混沌,以此洗刷他们在远古时代犯下的罪孽。”

“先贤以绝大伟力,将天狱彻底封锁。想要借助岁月的力量,将那些难以磨灭的妖族强者抹杀。混沌会在漫长的时光里消融一切存在。”

“但在天狱封锁的那段时间里。远古妖皇牺牲了自己,血祭他那一脉亲族,运用无上神通,将他的身、魂、意、命,一切全都炼化,炼出了一百零八颗妖命宝珠。

这一百零八颗妖命宝珠定住了地风水火,重演天地,将这个混沌的世界打开,获得了生机和元力,为妖族留下了最后一处喘息的地方。

后来他们又创造了天妖法坛,用一座座的天妖法坛,彻底点亮了混沌世界,完成了世界的演化,接续了妖族的生存规则。他们的确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于混沌中孕育了无限的可能。

当天狱封锁消失的时候,那还是上古时代早期,妖族发起了无比凶厉的反扑,也数度攻入了现世……

但最后又都被打回去了。

人族以血肉填疆,绝不愿失去祖先赢回来的一切。

自此以后,妖族就以这个新生的世界为基础,一次次地反攻现世。无数的强者陨落了,其中不乏一些光耀万古的名字,血肉铺满了两个世界的缝隙。燃烧了数十万年的战火,一直延续到上古时代中期……直到万妖之门筑成。”

“先贤故事,壮阔雄伟。后辈追思,不胜感佩。”姜望颇为感慨:“那段历史虽然遥远,如今听来,热血仍沸。今时我辈修士,能够做些什么呢?”

“九个字。”宋遥道:“寻法坛,铺妖骨,筑大城!”

“简单来说,就是找到妖族的天妖法坛,击破它,熄灭它,然后铺上尽可能多的妖族的骨骼,在此基础上,筑造属于我们人族的大城!”

“你去过迷界征战,那里的灭海巢、造浮岛,便如此类。”

“有朝一日人族旗帜插满妖界,妖族就可以正式宣告消亡。那一天还很遥远,但是值得期待。”

宋遥负手看着前方的光幕,上面的紫色微光已经开始流动,那是万妖之门已经开启的表现。

他继续说道:“当然,具体到每一个国家来说。我们要做的是,守好自己的地盘,俘虏更多妖族,制造更多开脉丹,为国家赢得更多的资源。”

“具体到武安侯你个人……”他看过来,很认真地道:“请为国家保重!”

再多的资源,也换不回一个绝世的天骄。

因为真正的强者,无法用资源堆成。

可恰恰万妖之门后的世界,是一个任何人都不能保证安全的地方。

姜望对这位朝议大夫一拱手,郑重道:“姜望受教。”

而后按剑折身,自往那已经开放的万妖之门走去。

白玉瑕紧随其后,再之后则是两百人的卫队。

寥寥两百余人,也好似千军万马。

前方生死悬危。

壮士未有回头。

那紫色的光之幕墙,遮掩了彼方世界的一切。在济川地下城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当长靴踏过光幕,此身穿越世界之门,眼前所见,已是大不同!

这是一个凶恶的世界,元力异常暴躁。

修行者本躯对天地元气的本能吸纳,这自然而然的孕育道元的过程,在这个世界里,竟有一种把铁砂喝进喉管的痛感。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驯服的。

嶙峋怪石,黑灰弥漫。

空气中燃烧着灼烈的味道……

最好不要呼吸。

说是满目疮痍也好,说是伤痕累累也罢。

在这个令人不安的世界里,在那种凹凸不平的感官中,初来乍到的访客往前一看——前方屹立着一座大城。

人族所占据的大城。

它当然没有临淄那么雄伟,不过是寻常边城大小。非常粗糙,像是简单的以一块块巨大的条石垒成。但自有一种不磨的坚硬,是血肉都被打烂了,露出森森拳骨的那种坚硬。

从城门匾上的凿字,可以认得出它来。

这是齐国在妖界控制的大城之一,名为“焱牢”。

城门是吊锁式的,在轰隆隆的声响中,缓缓放平下来。提前得到消息的焱牢守军,用刀背敲击臂甲,以此金铁之鸣,迎接大齐武安侯的到来。

当然他已经有足够的武勋,但他仍然需要在这个残酷的战场证明自己。国家给他的尊荣,人族予他的夸耀,真正的强者,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证明。

而在那高高的城墙之上,立着一个白甲雪袍、风姿无双的身影。

他的长发飘飞在空中,如黑焰燃烧。

“听说你要来,我特意来接你!”

他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冲撞,万妖之门后的他,多了一分不再约束的野性、凶性,他如是说道:“欢迎你到访天狱,你也可以叫它妖界,当然我们更习惯称之为……万妖猎场。这里是强者的猎场,弱者的坟墓。”

“姜武安!”

此人手提银枪,直接高飞而起,将万里烟尘都挑破:“跟我来!”

身如银电横空,轰隆隆一闪,已经远去。

计昭南的迎接方式实在出乎意料,但姜望没有犹豫,只对白玉瑕做了一个手势,便直接拔身而起,横贯长空。

他姜某人在万妖之门后,也不是完全的人生地不熟。

九卒统帅修远修大将军,已经带着囚电军移驻万妖之门后。换下了师明珵和他的冬寂军。

人甲无双的计昭南,更是常年在万妖之门后征战。

这些都很相熟。

诚然与计昭南也算不上什么挚友,但好歹观河台上同届出征,有那么一点同袍之情谊。

他要带自己见识一下妖界的风景,那便去见识。

今时今日同为神临,管它什么刀山火海,凶地险地,计昭南去得,姜望也去得!

妖界的高空,是灰蒙蒙的。

在深远难见的极处,隐隐有幽暗的黑边。但也都不能把握具体。

飞在高空中,与这个世界的规则做碰撞。速度越快,越是激烈。身周有一圈极淡的火线,在不断地熄灭和重燃之中,对这个世界迅速加深了解。

此身撞碎烟尘,劲风如刀迎面。

衣角猎猎,那声响竟是异样的干枯,好好的如意仙衣,仿佛下一刻就要自燃。

这妖界的环境可以称得上恶劣,但相对于姜望所去过的边荒和迷界来说,这里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适应。至少并不需要生魂石或者迷晶。

计昭南一路直飞,压根没有停顿,这种毫不保留的恐怖的速度,白玉瑕他们不可能跟得上。

所以姜望一开始便只让白玉瑕带队进城休整,他自己追出来。

方元猷才能不算出色,只是中人之姿。他那两百人的亲兵,也算不得什么天下劲旅。但有白玉瑕在,迅速适应妖界的环境,绝对不是问题。

“计兄要带我去哪里?”姜望终于追近了一些,高声问道。

计昭南没有回头,只将声音留在天风里:“你来得很巧,冬月马上就要过去……但还未过去!”

“我们有三天的时间……玩一场比赛狩猎的游戏!”

三天时间?

比赛狩猎的游戏?

姜望完全没听明白计昭南想干什么,便在下一刻,感受到了天地剧变!

像是从一个弥漫着烟灰的熔炉,骤然闯进了寒仞万丈的冰川!

灼烈的感觉全被冻去,天地之间是仿佛永不会停歇的鹅毛大雪。

从高空往下看去,是茫茫一片的白。

上高天而下冻土,哪有来者?

有一种切实的阻隔感,体现在前方。叫来此之人,皆知不能再过去。至少是不能直接在高空飞过去。

这是直接勾连了世界本质的规则,根本无法越过。

唯一的通道……在下方。

往下看。

了无生机的白茫茫中,有一处独特的风景。

呼!呼!呼!

激烈的风声,咆哮着巨大的山谷。

而计昭南已将雪披一展,倒握长枪,笔直坠下山谷去——

“大齐计昭南,来也!”

姜望的乾阳赤瞳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在那狭长的谷道之中,已是残肢遍地,鲜血横流。

他看到了妖族——不是曾经在旭国松涛城外那片松林中所看到的,老迈无力的独角妖族。而是强壮有力的、同样披坚执锐的妖族战士!

这些妖族战士,每一个都与人族长得十分相近,只有或额角或羽翅或长尾,这些必然会有体现的独特地方,昭示着他们的特殊。

其中最弱的那些,也至少相当于人族的内府境修士。且每一个妖族战士,都有神通!

源源不断的妖族战士,如潮水一般,自狭长谷道的那一边涌来。

整个巨大山谷的主体,都是不能从高空洞见的。能看到的谷道,都是现在属于人族这一边——

也就是说,妖族的战线正在推过来。

姜望已经明白,计昭南为何那样行色匆匆,一路没有半点停顿。

就如此刻,计昭南从天而降,搅动漫天雪花,如一条雪白蛟龙,骤然穿进山谷之中!顿时吞噬了数不清的妖族血肉……身上白甲点红雪。

好一杆杀人枪!

姜望来不及做更多的观察,他所得的情报,只有极速掠近过程中的匆匆数瞥。

极佳的听力让他捕捉到了山谷里的一声谩骂:“狗日的计昭南,你说你跑得快一点,给你点时间找援军……你找的援军呢?!”

“哈哈哈哈。”计昭南猖狂大笑:“已是来了!”

果然他娘的不是专程迎我。

军神门下无好人!

姜望心中闪过这样一念,但手中长剑已出鞘,身似彗星落长谷,无边的剑气结成了彗尾,啸过这漫天飞雪的高空——

“大齐武安侯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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