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五)

现在事情已经闹得稍微有点大了。

真正的老百姓最多也就看看热闹,而江苏省各府的流氓们,已经先忙碌起来了。

打行,兴起于前朝,也算是经济发展的副产物。

一开始倒是还有点侠义气,但几乎是必然的,就和青莲教、白莲教、闻香教之类一样,发展发展就乱七八糟了。

打行起源于苏州府,源于苏州府募兵防备倭寇,但倭乱结束后,这些人被遣散了。

一群练武的,进了城市,然后被遣散了,没有生计,所以他们会干啥,也就显而易见的。

当时的应天巡抚来处置这些问题,刚来就被这群人来了个下马威,冲进去给了一耳光,告诉应天巡抚别鸡儿没事找事作死,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后闹到了要起事攻下苏州府、武力弄死应天巡抚的地步。

显然,封建铁拳教了教这些人,流氓和军队有巨大区别。

这也导致了一个后果,就是这些人流散各地,嘉靖年间于苏州府,到了万历年间已经扩散到松江府。

而这些年,大顺废运河,大量漕工,也为江南干这一行的输入了大量的新鲜血液,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最迟到万历中期,打行就已经“初步专业化”了。

最下层是敢玩命的马仔、打手。

上层,以秀才为主。

秀才大量参与流氓组织,是从万历年间兴起的特色。

民告官,甭管有没有理,先挨打。

秀才有特权,不需要。所以迅速催生出了秀才打行这种高端组织,毕竟正规的黑社会也得需要名牌大学的律师会计之类的嘛,都差毬不多。

秀才作为读书人阶层的特殊群体,是有一定的豁免权的,而且一般情况地方官也不敢下死手。

封建王朝,从不光鲜。

但看明末江南,经常出现民众打的衙役、士兵抱头鼠窜的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喝血的衙役都是人民子弟兵,不可能对百姓下手呢。

实则上这些百姓带头的,是专业的打行秀才。

秀才领着,生员带头,随便一搞,谁也不敢真的下手。

百姓,百姓一年死几十万,也没见什么事。可要是打死个生员、秀才,那事可大了去了。

伴随着大顺废弃运河,甚至更早从开始海运算起,大顺江苏的打行也迅速分化了。

松江府作为海运最先兴起的地方,大量的外地人、漕工、以及山东登州府等地的水手等涌入,新帮派和旧打行,迅速出现了冲突。

而松江府的新兴资本、工商业的发展,也继续搞自己的“专业队伍”,两边斗了几年,最终伴随着大顺废运河这个决定性的打击,旧打行全面溃败。

松江府的秀才们,很多也摇身一变,成为了新兴阶层、工商业资本的附庸。

而在扬州府,旧打行这些人,依旧还是依附盐商为生的,包括大量的秀才,有文有武。

有笔杆子,也有专门的枪杆子。

至于百姓,百姓在被组织起来之前,其实力量不大。

现在因为盐政改革闹出来的矛盾,是立体的斗争。

上层有朝堂争斗。

中层有官员扯皮。

下层……下层,其实就是盐商的冲锋队,和新兴资本家的冲锋队,两边在打。

当然,这有点侮辱德纳冲锋队,论组织力确实差得远,但某些方面差不多。

双方出于不同的目的,都把下层争斗的焦点,放在了这一次废盐改垦上。

至于说这件事真正的利益相关的几十万盐户……不过是被利用的而已,他们自己是没有任何发声渠道的。真正能把这几十万盐户、松江府工人组织起来的强力组织,打这群人跟玩似的,但现在他们还未登上历史舞台。

两边依附旧盐商资本,和依附新兴工商业资本的两大冲锋队,在资本的命令下,迅速展开了动员。

旧盐商体系那边,快速找到了专业打行,大量秀才开始写文章,痛批垦荒公司夺民之产、使民无业、逼死百姓、不给小民活路、天日昭昭六月飞雪的大量文章,开始在旧盐商控制的各个府县传播。

而专门负责仗着秀才身份闹事、见官不拜、地方官不敢打死、衙役不敢真下狠手的武打行,也组织了三十多名有功名的秀才,带着大量的中下层地痞,向事发县集中。

新工商业体系这边,也快速找到了在松江府灰色斗争中大获全胜的新帮派,这些融合了漕运漕工狠劲儿、或者逃避朝廷追捕的香教堂口,也迅速组织了人手。

而松江府等地已经开始依附新兴资本的秀才、生员们,也领导了钱,开始写文章描绘盐户生活的苦难,猪狗不如的生活,盛赞盐政改革的好处,痛批那些盐蠹是百姓口淡的祸根、是朝廷盐税少官盐难卖的根源。

而负责诸如冲击衙役、“义愤”殴打官员的秀才生员们,也都准备好了。

封建社会嘛,黑社会也是要看身份等级的。

能打对面秀才的,只能是秀才,不能越身份等级闹事。

正所谓,京城有京城的规矩,江南有江南的规矩。

有些事,在江南,就得用江南的办法。

前朝内阁首辅朱国祯,在《皇明大事记》中,已经将江南打行,与甘州兵变、大同兵变、辽东兵变等,视为同等的大事。

应该说,能当首辅的,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虽然他无法理解这是商品经济发展、大明基层失控、工商业发展的必然,但也意识到这是一种“崭新的”、可以和甘州兵变辽东兵变等并列的大事。

在封建王朝,当朝首辅将其视为与兵变同等重要的大事,也足见其严重程度。

应该说,朱国祯的预见是正确的。

从嘉靖末年到明亡,江南的一系列光怪陆离的官民争斗、抗税、党争等等,这些打行的人全程参与。

无组织的民众,是成不得事的。

即便打行只是封建帮派的兴致、专业打手、流氓无产者的性质,组织松散,但终究是有组织的。

否则,是无法解释诸多奇怪的记载的,怎么百姓就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

哪怕到了甲申年,崇祯上吊,江南哭临,这些打行“流氓冲锋队”,也露了脸。

阉党想要列班祭拜,复社反对,写檄文羞辱。

阉党就雇佣了一批当地流氓,上街去打复社的人。

复社也知道,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于是复社的徐武静、张子退,立刻从东阳、义乌等地,雇佣了大量的打手。

崇祯吊死江南哭临期间,阉党的冲锋队和复社的流氓冲锋队,就在街上开干。

最终还是复社那边的人更多,打的阉党的人抱头鼠窜,完全控制了市井局面,让阉党在市井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复社迅速控制了市井间的舆论风向。

顾炎武在其《生员论》里,就指出过这个问题。

朝廷年年科举。

科举那么多的秀才举人生员。

然后并没有那么多的官缺。

大家读书是为了当官,你又没有那么多的官缺,然后还要体现重视儒家而给生员诸多优待,这些生员能干啥?

显然啊,迅速流氓化啊。

利用朝廷给予的特权,当黑社会的头目。

底层流氓不敢打的人,我来打;底层流氓不敢骂的人,我来骂;底层流氓不敢干的事,我来干。

上层结党结社。

基层秀才当上层打手。

最底层是流氓无产者组织的专业打手。

当然,顾炎武虽然发现了问题,但解决问题的想法比较扯淡,认为要改变这种情况的办法,是复“察举制”,认为每个县举荐四五人,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了……就挺有想法的……

总之,正所谓,流氓不可怕,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不但有文化,还有国家给予的身份相关的诸多特权,那就更可怕了。

这也算是工商业发展起来之后,在工商业比较发达的城市、且朝廷的中央集权基本崩掉对基层毫无控制力时候,闹事的标准套路。

笔杆子写文,掌控舆论,占据道德制高点,煽动情绪。

底层打手出动,搜捕对面的打手,打的他们不敢露面,那么他们的舆论也就无法在市井传播。

朝廷干涉,生员打手出面带头,以有组织的一批专业打手攻击衙役等,带动城市不明真相的百姓,造成法不责众的效果。

这一招在明朝是一直有效的。

而这样的招数,最怕啥?

怕真敢抓人的军队。

他们成不得事的原因,也就是他们的局限性。

那些打行的生员,得益于朝廷稳定,因为他们的特权本来就是朝廷授予的,所以他们的依靠就是自己的特权。

所以他们惧怕,且绝对不敢发动真正的民众的力量,因为他们知道民众的力量一旦爆发,如同江南奴变和更早的江南借粜事件,他们会一文不值。

他们在用工商业发展之下的城市街垒斗争的雏形套路做事,却又绝对不敢反封建,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封建王朝的特权受益者,这也注定了他们只能是一群战五渣,萌芽至死仍旧萌。

而打行流氓,相对于无组织的百姓,是强大的。

但他们,又是所有有组织的群体中,最弱鸡的那种,哪怕对面的组织方式是宗教,他们都打不过。

这一次,盐商那边认定刘钰不敢真的在城市杀人,所以依旧还是采取这样的套路。

而松江府这边的新兴阶层,也只能采取这样的套路对抗。

而且,相对来说,松江府这边,专业性更高一些。

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经过刘钰的处置,使得松江府的流氓……专业化了。

(本章完)

第1062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六)

这件事,也算是一个社会转型期基本会遇到的很有普遍性的事件。

原本的小圈子熟人社会,伴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工商业发展,逐渐瓦解。

城市所谓的中产市民,每一天都在保证自己不要阶级滑落,充满了焦虑。

港口发展、贸易发展带来的大量外来务工人口,而这些外来务工人口又因为籍贯、方言、乡音等缘故,结成小圈子。

而且因为是外来人口,是以在城市中,他们只能从事一些低端劳动,居住的地方又偏远一些。

这就很容易产生一些群体性的恐慌谣言,而且伴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这种具体性恐慌的谣言,会传播的极快。

类似的事件,比如那个黑暗童话,哈默尔恩的吹笛人。出现的时候,源于德国向波罗的海区移民,这个故事产生之后,随后沉默,一直到17世纪,市民经济发展起来,这个东西又被挖了出来。

再比如日本的河童,一群外地来的苦力,和本地人根本无论在阶层上还是职业上都差一级,在河边从事重体力劳动,本地中产对他们充满警惕,又因为过度焦虑担心他们抢了自己的生活导致阶级滑落,逐渐演化出吃小孩的河童故事。

总之,传统的男耕女织、田园经济、或者小圈子的熟人社会,伴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分工的分化,城市的发展,外来移民的进入,城市中产的心理恐慌,等等,在转型期,这种类似的事件是很容易出现的。

而且也是非常容易传播的。

大顺在松江府这边类似事件,则更加了一层外地人来到这里,与本地底层争夺工作的情况。

比如码头,盖房子、挖河、运输等等这些因为港口发展而急需人力的地方,涌入了大量原本是干漕运的河工。

加上海运发展,使得不少山东、河北、广东、福建等地的人,来到这里讨生活。

市民焦虑、对转型期大量外来人口的恐惧、以及底层帮派之间争夺工作机会的斗争,都使得这种谣言,充满了恶毒。

简单来说,就是本地的帮派,和外来帮派在干苦力这件事上发声了冲突。

而外来的这些人,或是以地域聚集、或是漕工那种又有地下宗教组织的。

本地人就编造了一个谣言。

就说那些外来的人里面,混有一些会做法的,他们会把孩子的魂儿吸走,使得孩子夭折。

这事儿,倒也不是纯粹的空穴来风。

主要是这几年米价降低,工商业发展,以及牛痘之类的接种,简单的卫生常识的普及,生活水平稍微改善但距离担心阶级滑落的水平还差得远,加上大量的外来人口,使得小孩的出生率暴增。

而这年月,小孩出生率暴增,成活率依旧不高,很容易死。

小孩死了,有专门扔小孩的乱葬岗。

乱葬岗的位置,又和那些外来人口居住区很近。

而刘钰又下令,要求收容死去的小孩,尽可能一把火烧了,免得出瘟疫。是以那些地方,天天冒烟,这就显得好像每天都有大量的小孩死呢?

本来就有类似的谣言了,而本地帮派、本地打行,便借机散播了这样的谣言。

谣言一出,立刻引发了本地人和外来人的对立。

而刘钰的处置办法……

只能说,非常操蛋,无耻至极。

他没有去辟谣,因为他觉得,就现在这情况,越辟谣,传的越快。

所以他果断地带人抓了替罪羊。

替罪羊,是一群和尚。

和尚嘛,也是要过那方面的生活的,尤其是一些有地产的寺庙。

帮佃户娶老婆,和尚睡第一个月这种事,非常正常。

所谓庙前庙后十八里,远近都是丈人家嘛。

抓了这些和尚之后,刘钰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事与和尚完全无关,但他就来了一波非常恶心的操作。

和尚睡佃户的媳妇,就一定干别的坏事吗?

从法律上来讲,这肯定不是啊。他道德败坏,也不能说有人死了就一定是他杀的。

刘钰则网罗了一堆确实的罪名,比如放贷啊、催债啊、睡人妻女啊之类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封建礼教吃人,刘钰也真不是个玩意儿。

他把这些事爆出来之后,当天就有几个妇女上吊死了。

刘钰也只能出钱,让周边真有类似情况的人家,都搬迁到无人认识的地方,比如去海外。

和尚对这些事也不得不承认,刘钰又屈打成招,逼着和尚说,这些谣言就是他们造出来的。

因为造出来这样的谣言,有助于大家去寺庙求平安、保平安、送香火钱云云。

虽然,虽然有些和尚确实管不住下面的玩意儿,市井间对此也非常清楚。真爆出来之后,大肆传播,要说和尚也是冤,自己确实是睡过人家妻女,但是真的没有传播这样的谣言。

可这时候有和尚已经扛不住,画押认了。

冤假错案一出,以谣言破谣言,人们果断相信,就是这么回事,就是和尚为了制造恐慌,要香火钱,故意传播谣言的。

在这件事解决之后,刘钰又果断重拳出击。

一方面,划分出来新的城区,进行城区改建,将外来人口打散。

另一方面,利用之前两边的小规模械斗,果断抓捕了大量的底层打手头目。

这就使得松江府的底层组织,迅速分化。

一部分人,凭借威望,成为行业的“西行家”,将底层的苦力工人组织起来,和新兴的资本集团对抗。

通过拆分,使得本地底层和外地来的底层掺和在了一起,又通过海运码头罢业事件,使得底层的地方隔阂逐渐减轻。

另一部分人,则成为了专业的流氓,成为了新兴资本集团的专业打手。这些人,既有原本的本地打行的人,也有外来漕工的一批专业流氓。

这批专业的流氓,得靠新兴资本养着,负责和那些故意被刘钰暗中组织起来的码头雇工们对抗。

新兴资本,也急需一批专业流氓,来维护他们的产业、防备雇工罢业。

底层雇工向流氓和工人分化,使得松江府的流氓专业化,大家互相交流经验,流氓技巧急速上升。

比如,北方流氓通过经验交流,大家互相研讨,学会了南方流氓的“打人晚死”的手段。

南方打行的专业流氓,可以把人打的三个月、半年之后再死。这样一来,他们就能逃脱惩罚。

再比如,南方流氓通过经验交流,学会了北方漕工系流氓的狠劲儿。

动不动就赌命,两边出人谈判抢活,看谁对自己更狠,谁对自己更狠就能把别人吓住。而且,若是死了,内部也有安排后事、照顾家人等举动。

新兴阶层有钱,又因为生意不得不居住在城中,也正需要这些专业流氓给他们看家护院当打手、必要的时候去殴打罢业雇工。

同时,松江府的大量多余秀才,也迅速向新兴阶层靠拢。这群人,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

而新兴阶层根基又浅,往往遇到诸如有人以“坏了风水”等理由,阻碍建厂,这就需要有专门的有功名的流氓秀才,去和那些人撕逼。

和北边依附盐商的不太一样。

松江府的流氓秀才们,逐渐向着“专业讼师”的方向转化。

因为新兴阶层没有参与政治、党争的资格。而这边的“武力斗争”方向,又主要是和罢业雇工对阵,因此专业的流氓文化人讼棍,也就逐渐成型。

松江府这边,刘钰一直在“移风易俗”,不断抹去前朝“松江太守明日来”的那种田园乡愿风气,鼓动互相告状,法律解决,也算是催生了文化流氓专业化。

而盐商那边的打行秀才,则依旧保持着“文武”分化,因为他们是可以参与朝廷政治的,不管是宗族还是文人圈子,都有入朝为官的。

文的管舆论,武的负责党争时候动手打人,读书人终究还是有特权的。

这事儿吧,往好了看,这叫社会发展促进了社会分工。

而且,新兴阶级的阶级斗争,迅速催动了分化。

流氓也得社会分工、专业化啊。

有负责打人的、有负责骂人的、有负责杀人的、又负责造舆论的、也有负责打官司的。

越分化,专业性越强。

专业性越强,处理这种事就越有经验。

毕竟,北边那群依附盐商的,二百年来还是一样的套路,而这边的原本地流氓对这些套路都非常熟悉。

然而,松江府这边的流氓,可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逐渐开始经历社会转型的。

行业罢业,见过,且知道怎么镇压。

舆论不利,见过,且知道怎么扭转。

新兴阶层和地主冲突,不但见过,而且是前二十年的主流矛盾,更是身经百战。

那边的垦荒公司出了钱,找了中介。

中介直接表示,钱到位,对付那边那群老古董,绝对全胜。

中介之所以信心满满,因为中介也不傻。

明显的,这件事背后的主持者是刘钰,在上层斗争中,应该立得住。

而只要上层立得住,下面这些事就好办了。

上面有上面的斗争逻辑、潜规则和规则。

下层有下层的斗争逻辑、规则和潜规则。

只要上面立得住,中介认为,凭松江府这些年的发展,各式各样的事什么没见过?北边那群依附盐商的,终究本事差了些,主要是缺乏实战锻炼,这些年估计都养废了。

大顺既然承认了当初的种种规矩,包括盐引制度等,那边其实这些年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斗争场面,文流氓退化成打嘴炮,辩大义,老百姓听得懂吗?

而松江府这边,可是锻炼了十几年了。怎么殴打罢业雇工、怎么煽动民众情绪、怎么打死人不偿命、怎么把白的说成黑的,都是练出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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