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修罗雏形

京城。

阴冷潮湿的地宫内,一池褐红之血缓缓流转,色如深秋枯叶,又似久经岁月磨砺的古铜,弥漫着一股沉重。

微弱的珠光摇曳不定,将四周投下长长的阴影,更添几分诡秘之感。

这是位于钦天监高台下的一座地宫。

地宫血池正中的石台上,跪坐着一位青裙少女。

正是染轻尘。

从钦天监高台射下的光芒,形成了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其牢牢囚禁。

染轻尘神情时而痛苦,时而愤恨,时而茫然……不断有黑色血气环绕于周身,或是从体内抽离,或是注入。

“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少女瞪着忿恨的眼睛,两个瞳仁几乎要跳将出来,染血的指甲在坚硬的石台上不断划着,仿佛挠着心上的伤痕。

少女的心本就是破碎的。

婚礼时被深爱男人抛弃,被结拜姐妹欺骗……她的心就已经是千疮百孔。

而自己又亲手杀了师父,几乎让她到了崩溃的边缘。

苦苦支撑的,无非是还有一个家。

可现在,家也没了。

原来她不是江绾的女儿,原来她不是染家的血脉,原来她根本没有家。

这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人,都在骗她!

“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少女泪膜底下的眼珠闪着猛兽似的光芒,浑身的血液像沸腾着的开水,带着一股不能忍受的恨意,一直流到手指尖。

原本在青州,就已经有了黑化迹象。

经过婚宴的淬炼,弑师的绝望……最终被皇帝周昶亲手扼杀了最后一丝善念,将少女完全推入了修罗深渊之内。

她体内的修罗血脉彻底被激活,那股纯粹的魔性也一点一点溢出,由内而外。

修罗女皇出现在少女身边。

她凝视着正在一步步走向暗黑的少女,唇角勾着愉悦的笑意:

“对,就是这样,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骗你。那些所谓的爱情,友情,亲情,都是假的,不值得你去重视。

轻尘啊,你要做的,就是杀了这些道貌岸然的虚伪贱民。你身负正统修罗血脉,理应高高在上,那些贱民根本没资格攀上你……”

修罗女皇贪婪吸食着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怨恨血气,喃喃道,“所有人都该死,都死了,这个世界才会真正干净。”

此时高台之上,皇帝周昶望着从镜中折射而来的地下景象,淡淡道:“多久?”

老监正道:“情况比我们预计的顺利多了,可能三天之内这丫头便会彻底魔化。”

周昶抬起右手,望着掌心浮动的一条红线,五指分开,掌心对准镜中痛苦着的染轻尘,唇角划过一道冷蔑:

“修罗女皇又如何,朕的一条狗而已!”

旁边老监正忧心道:“暗卫最近没能找到晏长青的踪迹,我怕……”

“赵无修真不打算管了?”

周昶神色冰冷。

老监正苦笑道:“赵先生正在闭关,准备全力冲刺这次飞升,恐怕很难有余力闲心操心这些。不过好在有儒兵两位圣人,就算晏长青来了,也应该能挡得住。”

周昶缓缓握住石栏上的雕首,寒声说道:

“赵无修忘了,他这天下第一是怎么得来的,若非当初朕答应与他共享大洲皇室气运,莫说是天下第一的宝座,便是这飞升,恐怕他三辈子都做不到!”

老监正沉默不语。

周昶忽然笑了起来,脸色阴转多晴:

“无妨,晏长青终究不过一个江湖人莽夫而已,朕的皇宫也不是纸糊的。

待三天以后,朕掌控了他的女儿,这剑魔又有何惧?到时候,上演一出父女相残的好戏,也未尝不可以。”

老监正皱了皱眉头,暗暗叹息。

陛下在染轻尘体内种下可控制的秘蛊,也未尝不在影响着他。

对比曾经城府极深的周昶,在染轻尘不断黑化进程中,此时受到影响的陛下,性格也明显变得暴躁张扬了许多。

“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希望一切顺利吧。”

老监正暗暗道。

“朕去找皇后。”周昶蓦然说道,“夫妻一场,她应该会帮朕的。”

说完,周昶走下高台。

显然皇帝内心还是对晏长青忌惮的。

来到皇后寝宫,精致奢华的花园内,二两正在练剑。

少女身着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舞剑的节奏轻轻飘扬。被一条简单的丝带束成马尾的发丝,随风轻摆,更添了几分灵动之感。

每当她扭转娇躯之时,光线便会在她的发梢跳跃,闪烁出点点光芒。

无意看到这一幕的皇帝怔站在原地。

恍惚间,他眼前好似浮现出曾经年少时,那位少女练剑的一幕。

一样的飘逸,一样的无暇。

“有事?”

冷冰冰的不耐声音从身后飘来。

周昶回过神来,转身望着娇艳贵气的洛婉卿,笑着说道:“来看看你。”

“真是稀罕,不去看你的林贵妃,跑来看我这黄脸婆?”

洛婉卿嗤鼻一笑。

周昶玩笑道:“皇后这是吃醋了吗?”

洛婉卿俏脸陡然一沉,锐利的凤眸直视着周昶:“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本宫还要给二两教剑,没工夫搭理你!”

面对女人蛮横傲然的态度,若是在以往,周昶并不会往心里去,最多自嘲两句。

可因为受到染轻尘黑化的影响,这位可能平日里一直压抑着戾躁不满的皇帝,终是没压住火气,冷冷说道:

“洛婉卿,你是皇后,朕是皇帝!你是朕的妻子!朕能册立你为后,同样也能废了你!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洛家吗?”

洛婉卿不由一愣。

对方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火。

不过自来性格骄傲的洛婉卿岂是被容易吓大的,讥讽道:

“你若是真把洛洺堂那王八蛋赶尽杀绝,本宫一定感谢你。至于这破皇后,你以为我稀罕?想废就废,老娘才不在乎!”

妇人衣袖一甩,与他擦肩而过。

周昶下意识想要抓住对方的手臂,结果抓了个空。

“洛婉卿!”

周昶额头青筋暴突。

洛婉卿站定脚步,转身眯着凤眸冷笑道:

“周昶,别以为能控制住修罗女皇你就稳了,我倒要看看,这天下你能夺下几成。”

周昶忽然冷静下来。

他扭头看了眼钦天监高台,眉头紧皱,再看着面若冰霜的皇后,歉意道:“喝了些酒,有些冲动了。”

周昶轻吐了口浊气,笑道:“不管朕夺了几成天下,你始终是这一国之母。无论你信与不信,你是除江绾之外,朕最在乎的女人。因为你是朕的妻子,陪伴一生的妻子。”

周昶轻轻拂去沾在肩膀上的一片花瓣,看了眼姜二两,转身离去。

“脑子被驴踢了。”

洛婉卿撇了撇红唇,来到二两面前。

“主母,你究竟是主子的妻子,还是那个人的妻子啊。”

二两好奇问道。

洛婉卿翻了个白眼:“谁的都不是。”

见二两失落低下小脑袋,洛婉卿拍了下自己额头,赶紧补救:

“呃,从目前来说,我是你主子的妻子,毕竟我和你主子已经有夫妻之实了,所以你就安心陪在我身边练剑就行。我保证,一定带你见到你主子。”

听到这话,二两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重重点了下脑袋:

“嗯。”

一缕光线抚过少女洋溢着笑容的脸颊,细腻白皙的肌肤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瞧的洛婉卿一阵失神。

她宠溺的将少女紧搂在怀里,喃喃道:

“你这丫头越来越祸国殃民了,这皇宫还是尽早离开为好,免得被那周昶给惦记。”

方才周昶看二两的眼神,让洛婉卿有了些危机感。

虽然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二两,但如果周昶真控制了修罗女皇,这天下能对他形成威胁的,几乎没有。

而且周昶的性格也越来越暴躁了。

一旦让他无敌,这种人可能比修罗更会释放自己的欲望和恶。

“主母,你能不能把那尊木雕还给我啊。”

二两艰难的从洛婉卿的温柔怀里挣脱出来,仰起小脑袋央求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贪玩,好好练剑,你就还给我嘛。”

那尊小木雕,是她辛辛苦苦雕刻的。

与主子的模样几乎一样。

本来练剑幸苦时,拿出来看着思念一会儿,但不料被主母给没收了。

“呃,过两天一定给你。”

听到这话,洛婉卿脸颊浮过一抹不正常的胭脂绯色,随意敷衍了两句,不顾二两的央求,匆匆回到了自己寝宫。

“如果不是二两提醒,都差点忘了,被那周昶给气着了。”

洛婉卿撩起华贵的凤袍长裙。

她将木雕拿出来。

被琼液润养过的木雕散发着一股类似于麝香的气味,点缀着些许湿珠。

“这玩意也不顶用啊,还得是那驴小子。”

洛婉卿叹了口气。

女人后悔了,当初就应该拿两个桶带在身边,弄点存货。

榨死那小子也无所谓。

——

京城,某座偏僻的酒楼内。

烛影绰绰的房间内,围桌坐着四人。

这四人分别是夜莺,媚娘,以及上次参加了天影组织聚会的猫爷和蛇脸面具男子。

“看起来,虎爷并不在京城。”

媚娘依旧是那身浪荡妖艳的高叉长裙,双臂环抱于胸前,很大方的将大片的沟壑山脉挤露出来,在黯淡的烛光下妖艳夺目。

猫脸神秘男子淡淡道:“他去了岷州城。”

“呵,这是准备造反啊。”

媚娘冷笑道。

在座几人都是掌握大量情报的精明之徒,岷州什么情况心里都清楚。

“最近组织缺失了不少人,也没新鲜血液补充进来,这对我们天影组织的发展很不利,也不晓得诸葛先生打的什么算盘。”

蛇面男子声音沙哑,有些不满道。

他扭头看向习惯沉默着的夜莺,淡淡道:

“夜莺,我知道你和诸葛老爷子关系不错,能否透个底。若是不愿发展了,那我这条老蛇就早点退出,不掺和了。”

余下二人也都将目光看向夜莺。

如果是以往,一个成员死去,就会有另一个新成员补充进来。

但自从白羊和黑猴等成员死后,除了上次那位戴着白鹿面具的女人,天影组织就没招过其他新人,情报的交换也愈发稀缺。

夜莺缓缓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诸葛老爷子说了一句谶语。”

“什么谶语?”蛇爷问道。

夜莺朱唇轻启:“改天换日,就在今朝。”

三人紧皱眉头,陷入思考。

虽说诸葛玄机这家伙忽悠居多,但偶尔也是有两把真刷子的。

夜莺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

“今天既然只有我们四个人,那就不妨交流一下彼此的情报,就别做什么买卖了。若是有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你想打听什么?”蛇脸男子偏头看着她。

“染府和染轻尘的情况。”

夜莺说道。

蛇脸男子摇了摇头道:“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染府被暗卫囚禁,其他的一概不知。”

猫爷保持沉默。

媚娘纤长的玉指抚过自己脸上的狐狸面颊,咯咯笑道:“难得夜莺妹子主动召集我们来,那姐姐就不妨宠宠你。

目前染府上下的确不自由,被牢牢监视囚禁。而染轻尘已经回到了京城,被关在皇宫之内,情况如何无法查探。

不过染府已经和染轻尘划清了界限,那位窝囊的染家家主染金义,听信了他夫人的鬼话,与染轻尘断绝了染家关系,结果把老太太差点给气死,哈哈……”

说到这里,媚娘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而眸中浮现出几分自嘲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顿了顿话语,笑着继续说道:“据我观察推测,一旦狗皇帝拿染轻尘成了事,那么染府就会血流成河。”

夜莺一边听着,一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衡量着眼下局势。

染轻尘的突然回京,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准确来说是预料到了,但没能来得及阻止对方。

对方作为姜守中的妻子,或许现在应该算是前妻了,她内心始终是希望能把她保护起来,包括其家人。

但目前来看,自己能救的几率实在有限。

这时,猫爷开口说道:“对于染府和染轻尘,我并不关心,但是我可以分享一个与染府有关系的情报,那就是江绾。”

江绾?

屋内其他三人眼眸亮起。

对于这位曾经耀眼无比的无双剑仙,众人还是很好奇的。

尤其是他们通过各种情报得知,江绾当初死后,她所孕育的转世舍利被放在了某人身上,准确来说是某个孕妇身上。

这意味江绾肯定会在某个时刻“复活”。

猫爷扶正了一下脸上的猫脸瓷质面具,缓缓说道:“当初江绾的那颗转世舍利,放在了名剑山庄。”

(本章完)

第348章 人之将死

关于江绾的情报,猫爷并没有多说,可能他所知的也就这么点。

不过另一名成员老蛇,倒是提供了其他新情报。

是关于太子周伈的。

之前太子前往十万大山寻找龙族,结果意外发现了始皇秘陵,于是皇帝又增派了一些高手前去探查。

只是目前并且并没有什么进展。

反而天妖宗内部有人秘密联络上了太子,与其合作,打算趁着宗主不在,将天妖宗禁地私藏的幽冥妖气全部献出去。

关于幽冥妖气的特殊作用,目前对它的研究依旧不深。

但不妨碍它的重要性。

无论是洛家暗地里秘密拿它做复活实验,或是黑水组织暗中研究,亦或者当初青州男扮女的柳无絮用数千人的血液炼就的幽冥妖气,都说明这玩意的珍贵之处。

若研究透了,极有可能会改变这个世界。

目前也只有天妖宗拥有。

如果真的将私藏的那些幽冥妖气献出来,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筹码。

至于和太子秘密联络的妖物是谁,目前还不得知,但也说明曲红灵这位年轻宗主,在宗门内的处境越来越不好。

离开酒楼,夜莺在半路拦住了媚娘。

“这深更半夜的,夜莺妹子是打算跟媚娘我做点闺房乐趣之事吗?”

媚娘打趣道。

夜莺盯着对方的眼睛,淡淡道:

“你对染府如此熟悉,说明你和染家关系比较密切,我想知道若朝廷内卫一旦动手,你能不能救他们?”

“哈……,这真是笑话。”

媚娘身姿妖艳,扭着细腰来到夜莺面前,嘲讽道,“让我去救染家,凭什么?难道我是你夜莺的一条狗,随你命令?”

夜莺说道:“可以条件交换,你想要什么?”

媚娘打量着夜莺宽厚的黑袍,目光灼热:“可以啊,那你不妨脱光了衣服让我瞧瞧,这袍子底下的身子究竟美不美?”

“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夜莺美目迸出寒芒。

媚娘冷讽道:“看吧,我把条件说出来,可惜你不答应,那我又如何与你合作?”

她凑到夜莺耳旁,呢喃道:“夜莺妹子,有些人你是救不了的,他们该死。”

媚娘仰起胸膛,擦肩离去。

走了几步,她又转身望着夜莺,将自己的衣服撩开,彻底露出玉白的肌肤,咯咯笑道:“夜莺妹子,你瞧我美吗?我呀,就喜欢让别人看,不妨你也试试?”

“贱人!”

夜莺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贱人……”

媚娘眼神迷离,掠上就近的一座酒楼楼顶,望着远处夜市里喧闹喝酒的男人们,眯着凤眸喃喃道,“我太喜欢当贱人了。”

说着,她褪去衣服,张开双臂,尽情享受这愉悦至极的刺激感。

随后拿出敲击木鱼的木槌。

女人仰坐在檐角处,将一络发丝咬在嘴里……

……

躲开暗卫,浪荡女人潜回染府自己的屋子。

她取下脸上的狐狸面具,将头发挽起,穿上平日素色保守的衣裙,又恢复了以往端庄素雅的染府大夫人形象。

“你去哪儿了?之前找你不在。”

掌门染金义推开门问道。

男人醉醺醺的,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左素淡淡道:“我去祠堂给轻尘念经祈福了。”

“给那扫把星有什么好祈福的!”

染金义挥手将旁边桌上的一只花瓶打落在地上,涨红着醉酒的脸怒道,“她把我们染家害的还不够惨吗?这就是一个扫把星!”

左素扯动了一下嘴角,悠然说道:“去老太太屋里骂去,毕竟这一切都是老太太造成的。”

染金义握紧拳头,张了张嘴却没再发脾气。

他颓废坐在椅子上,双手十指插入凌乱的发丝间,痛苦喃喃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染家啊,娘亲为什么不理解呢。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我真的怕死。”

左素也懒得安慰这窝囊男人,让丫鬟从厨房端来一碗药膳,接过后说道:“我去看看老太太,再劝劝她。”

“夫人,您好好劝劝,多说些好话给……”

染金义还没说完,女人已经走出了屋子。

男人无力靠在椅背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左素来到染老太太休息的小屋。

曾经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此时如皮包骨一般躺在床上,干瘦的几乎认不出人样。

左素放下药碗,拿起旁边的一个软枕,轻轻枕在老太太的后脑处垫高一些,又端起药膳肉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老太太嘴边,柔声说道:“老太太,先吃点吧。”

染老太太微摇了摇头,颤颤巍巍的抬起如枯木的手,将汤匙推开。

些许药汤,洒在了脸上。

左素默默看着她,目光在摇曳黯淡的光线下显得几分幽暗。

“怎么?怕儿媳下毒啊。”

左素将药碗放回桌上,拿出手帕擦着老人脸上的药汤,言语讥讽道。

染老太太失神看着墙壁,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世间的有些事,似乎冥冥之中标好了报应。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遭到了报应啊。”

左素笑道。

染老太太声音虚弱道:“你不该怂恿金义那么做的,那会毁了轻尘。”

“哦。”

妇人浑不在意的哦了一声。

她将手帕随意丢在地上,用脚勾来一个小板凳放在床边。

然后女人坐在板凳上,双手托腮,直视着老太太削瘦的侧脸:“婆婆啊,为什么你会觉得,轻尘是我们毁掉的呢?为什么不是你?而且除了轻尘之外,你还毁掉过谁啊。”

老太太闭上眼睛,神情落寞。

左素笑了起来:“其实跟你这个老狐狸斗心眼挺有趣的,以前我是真的怕你。不过现在染家都这样了,我也懒得装了。可惜的是,你是真不行了。”

染老太太喃喃道:“皇帝不会放过我们染家,你若是想离开,尽早走,去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

“离开?”

左素神情浮现出一丝狰狞,“没亲眼看着你咽气,我怎么舍得离开呢?没亲眼看到你最宠爱的孙女毁了,我怎么舍得离开呢?你放心,我才不会傻傻跟着染家一起下地府呢。”

染老太太费力侧过脑袋,望着情绪激动的儿媳妇,虚弱道:“素儿,倘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你当我们染家的儿媳。”

“那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妇人冷笑。

“但是,我不会再束缚你,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哪怕不想待在染家……只要让你离开那个家就好。”

老太太缓缓说道,“人活一辈子,无非是活在自己。你这一辈子,都是为别人活着。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左素娇躯颤抖,玉指死死攥着衣裙,手背青筋暴突。

“闭嘴!”

左素起身一把掐住老人的脖颈。

但随即,她如触电似的分开,踉跄退了两步,望着咳嗽着的老太太,眼神复杂,既有恨意,也有怜悯和快意。

“惺惺作态,真是恶心!”

左素转身欲要离去。

“如果你见到轻尘,告诉她……不要恨姜墨那个孩子。”

老太太说道,“若你见到了姜墨,也告诉他,不要恨轻尘,即便轻尘做错了事。有些时候错过了,就再也遇不见了。”

左素身子顿了顿,走出了屋子。

妇人关上屋门,仰头看着被厚厚乌云遮蔽的月光,自嘲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某天我死的时候,会不会善一次呢?”

女人忽然低声骂道:“姜墨这个负心汉,有什么资格配得上轻尘!”

——

时间无声流逝。

距离风忆尘回来,就剩一天了。

凉风习习的秋实山头上,俊男少女依偎在一起,观赏着山脉风景。

耶律妙妙走后,曲红灵几乎每时每刻腻歪在男人身边,晚上睡觉钻一个被窝,白日拉着男人四处游玩,那叫一个快乐。

越快乐,也让少女越是懊恼曾经的脑残选择。

唾手可得的幸福,就这么分享给别人了。

所以这两天,少女也更为珍惜。

毕竟等离开真玄山后,下一个凑上来的女人是谁就不知道了。

“阿嚏!”

男人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总感觉这几天一直有人在骂我。”

“肯定是妙妙。”

曲红灵小脑袋枕在男人的怀里,眯着杏眸笑吟吟的说道,“而且我耳朵也有点热,估计那丫头这会儿又是羡慕,又是在骂我霸占小姜哥哥。嘿嘿,让她骂去吧。”

姜守中摩挲着少女滑润光洁的脸蛋,笑道:“说不准还真是。”

曲红灵蜷起长腿,哼哼道:“这又怨不得我,是她自己要离开的。”

见男人不说话,出神望着远处天边的云彩,曲红灵一双藕臂搂住对方脖颈,歪着千娇百媚的小脑袋瓜,故作幽怨道:

“某人怀里抱着一个,心里却想着别人,可真是痴情浪子啊。”

姜守中回过神来,望着少女衬与巴掌大的小脸,目光落在那微微噘起的樱唇,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去吻。

结果少女却生气的偏过脑袋。

男人亲在了脸上。

“轻尘是大醋坛子,你是小醋坛子。”

姜守中宠溺的捏了捏少女鼻尖,笑着说道,“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家红儿这么能吃醋呢。”

曲红灵冷哼道:“以前你身边也没其他女人啊。”

“怪我咯?”

姜守中似笑非笑。

“不怪你难道……”

少女扭过螓首,却委屈的没有说出来,遂将脑袋埋进男人温暖的怀中,一声不吭了。

姜守中不再逗弄她,手掌熟练的滑入对方衣襟之内,柔声说道:“我说过,在我心里红儿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个,没有人能替代。无论如何,你始终是我第一位妻子啊。”

曲红灵娇躯微微颤着。

她抬起绯红的脸颊,抓住男人作怪的手。

少女又伸出幼嫩的尾指,轻刮着对方面颊,媚眼如丝:

“妙妙说得对,小姜哥哥最大的本事就是花言巧语,嘴巴甜。看似真诚,其实一点也不真诚。不过,我喜欢听。”

“嘴巴甜不甜,你得多验证验证。”

姜守中这次没让对方逃脱,低头噙住了少女的唇。

秋实山中落叶纷飞,片片金黄与赤红交织,宛如天地间最细腻的笔触,为这一幕添上了几分秋色独有的温暖与浪漫。

……

因为是在别人的地盘,姜守中也不好在野外太过放浪,两人只是卿卿我我了一会儿,便手牵着手继续四处游玩。

来到夏炎山的交界处,姜守中看到了方子衡正带着他的小书童,站在一座碑前出神望着。

“看啥呢?”

姜守中凑过来好奇问道。

方子衡一惊,见是姜守中和曲红灵,紧张的神情放缓了一些,但随即又变得拘谨起来,连忙行礼:“姜公子,曲姑娘。”

得知姜守中九层试炼通过后,这位名剑山庄的少爷整个人都傻了。

缓了两天才接受了这个结果。

回想当初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只是个不会修行的小小六扇门暗灯。

如今,对方却已经站在山巅。

而自己……

方子衡心中滋味难言。

人比人,气死人。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姜守中来到石碑面前,读着刻在石碑上的两行字,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方子衡笑着解释道:“于太平盛世中,圣人能够成就一番伟业。而在乱世之中,圣人则能保全自己。”

“功利。”

姜守中给出了评语。

方子衡皱起眉头,觉得对方这说法不太妥当,却也不敢多做辩论,低声说道:“我大嫂以前说过,圣人乃应运而生,为救世和治世。”

“你大嫂?”

姜守中眼前浮现出当初前往名剑山庄借剑时,遇到的那位妖艳庄主妇人。

他对那女人的印象很不好。

不过后来听说,这女人死了。

或许是猜到姜守中所想什么,方子衡解释道:“姜公子当时所见的,是我大哥娶的新夫人。我大哥原本有一位原配夫人,去世很多年了。”

“哦这样啊。”

姜守中恍然,随口问道,“你大嫂怎么死的?”

方子衡表情浮现出了一丝悲伤,黯然说道:“因为难产,孩子保下了,但大嫂没能挺过去。最可悲的是,孩子也丢了。”

孩子丢了?

姜守中蓦然想起了晏长青。

想当初,师父的女儿也是丢了,找了二十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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