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荥阳

下了一场秋雨后,荥阳陡然冷了起来。

但百姓的生活更加冷。

因为连年战争,荥阳又地近京师,不但钱粮被搜刮得厉害,百姓也被大量役使,苦不堪言。

而就在这一片破败之下,荥阳郊野悄然建起了一座佛寺。

先帝在位时,国朝有180座佛寺、僧尼3700人。随着战乱程度的加深,佛寺数量反倒增多了起来,即便是士族豪强,也出资兴建佛寺。

原因无他,僧尼们宣扬的神魂不灭、因果报应、三世轮回、天堂地狱之说太吸引人了,比起道人说的“白日升天、长生世上”更高明,更容易让人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

“佛乃戎神,岂能供奉?”在这座名为三界寺的丛林之外,有人大声说道。

正在排队入寺的百姓对其怒目而视。

僧人笑而不语,甚至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喝水。

此人直接转身走了,来到另一人面前,道:“阿舅,百姓多立戎神,僧尼不事劳作,长此以往,或有祸事。”

“阿舅”先安慰了他一下,然后叹息一声,道:“世道艰难,若非实在困苦已极,百姓又如何会奉祀戎神?”

“这……”小伙子无言以对。

“阿舅”名叫李矩,平阳人。

平阳被匈奴攻占后,他带了一批人离开家乡,刚刚来到荥阳落脚,准备聚居成坞,自食其力。

最近甚至接了太傅幕府的“买卖”,帮着修缮河渠,以利漕运——黄河两岸的流民所建的坞堡,基本上都接到了幕府的买卖。

“太傅要对河北用兵,会不会用上我们?”外甥郭诵有些憧憬地说道。

他还年轻,还有一腔热血,总想着为朝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太傅……”李矩轻叹一声,道:“太傅频频调兵遣将,若真想平定匈奴,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为他拼杀。可惜!”

“可惜什么?”旁边有人忍不住问道。

“太傅又想进兵,又犹犹豫豫,举棋不定。”李矩说道:“王车骑屯东燕,裴豫州镇白马,说是要援应汲、魏、顿丘等郡,但依我观之,纵然王弥、石勒之辈攻破这几个郡,他们也不一定渡河北上。说是援应,其实是阻贼渡河,不令其杀入河南罢了。”

李矩迎头泼了这么一盆冷水,众人尽皆失声。

大伙抛弃家业,远行至此,不就是盼望朝廷带领他们打回去吗?太傅意欲北攻匈奴,所有人都很高兴,结果你告诉我这是假的?

“我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看到众人黯然的神色,李矩鼓励道:“兴许太傅被架在火上烤,下不来台了呢?大势逼着他出兵,他就不得不出。”

众人神色稍振。但也不是很开心,被逼出兵,能打好仗吗?万一败了,后面还愿意出兵吗?

没人知道。

不远处的河岸边,传来了阵阵整齐的带有节奏的呼喊:“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括……”

纤夫们吃力地拉着船只,将一批从扬州运来的粮秣输送至码头。

李矩出神地看着这些人。

事实上他与纤夫打过交道。最近一段时间,河内、荥阳、陈留三郡的纤夫群体躁动不安,吵嚷着要去银枪军当兵。

银枪军的威名,李矩也有所耳闻,他甚至知道银枪军一般在年底才会募兵,今年怎么提前了?

整整一千二百苦力、纤夫被募走。

没选上的人扼腕长叹,仿佛错过了什么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样。

再这么搞下去,河上拉纤的人都不太够了——事实上已经不够了,这几年涌入了太多笨手笨脚的新人纤夫、苦力,让度支校尉骂个不停。

银枪军!

李矩摩挲着下巴,以他现在的身份,却没资格结交鲁阳侯。

听闻他是太傅手下第一勇将,却不知会不会奉命北上。

*****

八月底的时候,司马越抵达了荥阳。

幕府众人也跟着过来了,第一件事是抢房子。

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幕府所在已经选好了。太守裴纯将自己新建的一座庄园献了出来,作为司马越的住所及幕府办公议事的地方。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面子了。

左长史刘舆动作最快,在城里低价买了一座宅子,堂而皇之地搬了进去。

右司马潘滔拿下了城内第二好的宅子,主簿郭象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下了次一点的宅院,为此还和潘滔闹了生分。

另一位主簿卞敦同样住在城内。

他是今年新来的,出身济阴卞氏,之前在朝中任尚书郎。

荀闿(颍川荀氏)、王承(太原王氏)、闾丘冲(高平闾丘氏)、阮瞻(陈留阮氏)、姜赜(天水姜氏)、钟雅(颍川钟氏)……

这些人纷纷在城内外找房子。

实在找不着城里的,就在外边找个小村子,住在乡野民宅内。

条件是真的艰苦,一时间甚至连做饭的厨娘都没有,個个叫苦连天。

司马越用罢午膳后,在刘舆、郭象、庾敳、王、潘滔、王玄等人的陪伴下,信步徜徉。

荥阳的秋景还是比较漂亮的。

白云悠悠,田野金黄,轻风拂来,落叶缤纷。

幕僚们谈笑风生,甚至有人提议吟诗作赋。

司马越干笑了两声,便皱起眉头。

他从这绚丽秋景之中,竟然嗅出了无尽严冬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心境在影响他,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身体衰败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他怀疑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死不要紧,但世子才十三岁,他该如何面对这个乱糟糟的世道?他能继承自己手底下那庞大的势力吗?

或许,该寻个机会,让世子开府了,给他征辟一批士人为幕僚,尽心辅佐。

再找个机会,给何伦、王秉、王承、刘洽等人说一声,交代好后面的事情。

但这还不够,这还不够……

司马越想到了两个人:糜晃、邵勋。

糜晃被自己刻意疏远,但他坚守己身,为人有臣节,或许可以再给他个机会。

邵勋此人,司马越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这个人,即便装作以前的事都没发生过,即便刻意拉拢,他应该也不会真心顺服。

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还是让他毁灭掉吧。

“子嵩。”司马越招了招手。

正与郭象谈笑的庾敳立刻上前:“太傅?”

其他人也停了下来,注意着二人的对话。

“令侄女……”

庾敳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只是有传闻,但至今未见到有人去下聘。”

司马越的脸色不是很好,让庾敳看了有些害怕,下意识出言辩解。

司马越冷哼一声,道:“这种事还能作假?”

有了这个传闻,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况且庾家也没出来澄清。将来邵勋若毁约,庾家绝对与他势同水火——这种事是能开玩笑的?

而邵勋与颍川庾氏结亲的原因,他大概也能猜到。

庾文君伯父庾珉为侍中,相当于有实无名的宰相,如果这还不算什么,他之前当了好多年颍川郡中正,不知道点评了多少士人子弟。

这是什么?这是人情,攒在手里的人情!

被他点评的士人子弟官做得越大,庾珉的好处就越多。

颍川这种地方世家扎堆,可想而知庾珉手中有多少人情。

比起这个兄长,庾敳真是差太多了!

庾文君之父庾琛为汲郡太守,是大河以北少有的能守住地盘的守相,能力相当不错。将来再往上走一走,并非不可能,如果他能找到门路的话。

庾氏一门,虽然不如那些大门阀,但也不可小视了。

邵勋与其结亲,既在朝中有关系,又在颍川地方上有门路,他的野心当真不小。

“太傅……”庾敳有些惶恐地看着司马越。

司马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搭理,转而将王叫了过来,远离庾敳几步后,低声道:“这两日,你抽空去一趟白马……”

王听得连连点头,恭声应下了。

王玄站在最后面,看看一脸死灰的庾敳,再看看面露喜色的王,若有所思。

他是在司隶校尉糜晃之子糜直出府后,被征辟为府掾的。

他本在陈留郡中为官,不是很愿意来,但父亲(王衍)写信过来,让他径去赴任,这才硬着头皮过来了。

来了后就有点后悔。

这个幕府,死气沉沉,让他十分不适。

偏偏还分成好几派,一部分人终日游山玩水、放浪形骸,一部分人专门搜刮财货,一部分人倒是干活,但勾心斗角,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就心思叵测,不似真心为太傅效力。

这个幕府,固然能捞钱,能捞官位,但这些对他都毫无意义。反而是同僚间气氛不谐,让他分外难受。

眼前这个庾敳,曾经一度很受太傅欣赏,但就因为鲁阳侯之事,他就平白受到了猜忌、冷落,太傅的心胸,何其狭窄!这不是生生把人往外推么?

至于王,更是小人一个,偏偏还极受宠信。

太傅找他什么事情,随便一猜就能知道,多半与鲁阳侯有关。

王玄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对父亲说一下比较好。

他老人家,最近与邵勋走得很近啊。

(本章完)

第221章 消失

司马越抵达荥阳的时候,邵勋刚刚结束在广成泽的巡视,回到梁县绿柳园,与家人待在一起。

接下来就要金戈铁马了,他分外享受出征前的温柔缱绻。

重阳节这天,吴前禀报:一千二百新兵已募齐。

邵勋下令银枪军第八幢就地扩编为第八、第九幢,新组建第十幢——此幢军官要到明年过年后才能到齐了,只能先搭个架子出来。

八、九、十幢留守,一到七幢出征,这是已经定下的计划。

前七幢里,第一幢六百人资历最老,平均军龄在五年以上,经历的战斗也相当不少,从洛阳守城战开始,到长安之役,再到北征汲桑、战王弥,无役不与,经验相当丰富了。

这六百人的箭术,已经可算登堂入室,毕竟长达五年的不间断训练不是盖的。

枪术、刀术亦颇有火候。

弓、刀、枪之外,每个人加练的一把器械也非常不错。

面对骑兵的时候,有人拿木棓、长柯斧砸人,有人用长戟或钩镰枪勾马腿,有人执刀盾斩杀落马的敌人,小组战术非常熟练。

可以说,他们已经完全具备了洛阳中军覆灭前那批老兵的实力,而且比他们更加多面手,更能适应复杂的战场环境。

第二、第三幢与第一幢相比,实力有所欠缺,但差得不多。

第四、第五幢……

基本上,排序越靠后的幢,实力相对越弱,整体呈递减态势。

第六、第七幢实力是最差的,其中尤以第六幢最差,毕竟第七幢还防守过禹山坞,有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战争经验,前者就纯粹是空白了。

这个实力,能否对付匈奴,他不敢说。毕竟匈奴再菜,人家在并州打了多少年了,战争经验那是极其丰富的,就算是临时拉出来的农民、牧民,也比王弥、汲桑那伙流寇强,因为人家是真的经常打仗。

不过如果是干王弥么——他问过手下诸将,大家都捧腹大笑,王弥的部众也叫军队?

石勒也不是不能打一打。

前年去河北的时候,汲桑部众的实力也很菜,比王弥强得有限。

不过到底过去两年了,石勒手下的人马,也并非当初汲桑那伙人,而且他手里有乌桓、羯人部众,能拉出来上万骑兵,须得小心应对。

万一失败,后果很严重。

带出去的这4200名银枪军士卒一旦覆灭,他或许还能勉强稳住广成泽、襄城的局面,但六年努力至少废掉一半,等于浪费了三年时间,军心士气也会受到打击,保住洛阳的前景愈发黯淡。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居然已经能承受一次重大失败了!容错率提高得不是一点半点啊。

种田果然是有效果的。

阳光斑驳,树影婆娑。

清风徐来,笛声悠扬。

邵勋惬意地躺到躺椅上,闭眼假寐,放松心情。

树林外数步是一条水渠,此时流水潺潺,顺着田埂上扒开的缺口,静静流入田中。

秋收早已结束,灰色的田野被翻耕了一遍,河水浸泡之后,泥土变得湿润松软。

再过些时日,麦子就要种下了,这象征着明年的希望。

邵勋特别喜欢躺在树林边,沐浴着阳光、秋风,看着金色的田野。

这是他放松的方式,能够极大缓解潜意识中的焦虑。

至于深层次的原因,他也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俗”。

原来我就是这么一个喜欢农事的俗人啊。

“当年绿珠是怎样一個人?”粗糙有力的大手抚摸着宋祎娇嫩的脸蛋,邵勋轻声问道。

笛声停了。

今年才十八岁的少女起身行了一礼,道:“柔媚、贞静、娴雅。”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正在浅饮菊花酒的羊献容看了一眼宋祎,道:“以色娱人之辈,也敢这般形容?”

宋祎低下头,不敢说话。

“来一曲《梅花落》。”邵勋挥了挥手,对宋祎说道。

宋祎脸一红,坐回去后吹奏起了笛曲。

邵勋的目光从宋祎吹笛时不断变幻的唇上收回。

这张小嘴,功力颇深啊,他实爱之。

乐岚姬坐在旁边一张高脚桌后,意态闲适地抚着琴,与宋祎互相配合,相得益彰。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羊献容身上,时而又落在邵勋腰间,然后气息就有些不稳。

传闻后汉年间,汝南桓景随费长房学道。

一日长房谓云:“九月九日汝家将有大灾,可令家人作绛纱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酒,当可消灾。”

桓景依言为之,至夕还,家中牲畜皆暴死。

虽然只是传说,但毕竟流传百余年了,时人深信之,渐成风俗。

郎君腰间的茱萸囊却不知是谁送的,反正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就见到了。

羊献容注意到了乐岚姬的目光,眼神微微有些躲闪,不过神色很快就淡然了。

元旦那日,邵勋陪她燃爆竹,重阳佳节送他一个茱萸囊又如何?

此谓礼尚往来,正常得很。

“还缺一个舞姬。”邵勋和着音乐,右手轻敲扶手,叹道。

岚姬抿着嘴唇,琴音微带些许幽怨。

羊献容想要说些什么,但发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邵勋似无所觉。

听裴妃说,范阳王妃卢氏擅长舞蹈,连西域的胡舞都很精通。若能把她请来,为自己献舞,那就太爽了。

王妃献舞,和普通舞姬献舞,给人的满足感就不一样,差太远了。

我看的是舞蹈吗?不,我看的是征服。

太阳渐渐落山。

岚姬回家看孩子了,宋祎也起身离去。

“广成泽的稻子已经收第一批了。”羊献容看着邵勋,轻声说道。

邵勋扭头看了她一眼。

羊献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之色。

毕竟才二十二三岁啊,放到后世,还是个大学生。

这张脸也是真的漂亮。

“家尊昨日便说,惠皇后遣人送来了五百斛广成稻,让我好好报效皇后呢。”邵勋笑道。

“你准备怎么报效?”羊献容低声问道。

“皇后想怎样?”

“把乐氏、宋氏这两个女乐遣散掉吧,我再送你两个更好看的。”羊献容转头看着远处空旷的原野,说道。

邵勋乐不可支地笑了。

羊献容脸有些红。

鲁阳侯手握重兵,屡战屡胜,各方拉拢,现在心气也上来了,在她面前再不似以前那般谨小慎微,都敢放声大笑了。

“第一批广成稻,亩收几何?”邵勋岔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不下三斛。”提起这事,羊献容就有些得意,只听她说道:“六十余顷稻,能收接近两万斛。你信不信,我拿这些稻去洛阳卖,能换回六万斛甚至更多的粟米回来。”

“我信。”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

羊献容一怔,可能没想到邵勋直接就信了,以为他不知道稻谷的价值呢。

在曹魏那会,天子经常拿稻米来赏赐臣僚。

国朝亦有之。

一般的士人想吃稻米,急切间想买的话,还不一定买得到呢,总得先和店家约好,等待多日才能买回家。

“没意思。”她又把手支在腮上,出神地看着几瓣在风中飘零的树叶,道:“收获的稻谷都送你了,拿去赏赐给将士们吧。”

“好。”邵勋也不客气,直接应下了。

有这两万斛稻谷,即便此番出征毛都没捞到一根,赏赐也有着落了。

而且这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才能享用的“高级食品”,尤能激励士气。

“我会向儿郎们宣示,此乃惠皇后所赐。”邵勋又道。

“为什么?”羊献容扭过头来看向他,不解道。

“将士们听闻,定然感激皇后。”邵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羊献容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又扭过头去。

“皇后有慧,才干出众,能折服广成泽上万将士。”邵勋走到她身边,并排看着远方的田野,说道:“以前为人掣肘,无能发挥。今后有臣在,皇后但尽情挥洒才智,必无人能害你。”

晚风吹来,羊献容但觉心头块垒一松,很多不愿回忆的过往、很多深藏记忆中的恐惧,仿佛随风消散了一般。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邵勋,良久后又移开视线,轻声说道:“你但练兵打仗,后方钱粮之事,我会尽心打理的。”

邵勋用柔和的目光打量着羊献容。

去除了心中阴郁的惠皇后,仿佛被重新洗练了一番,变得更加从容、自信、美丽了。

这才是真正的美羊羊啊。

以前那个急躁、阴郁、绝望、恐惧的羊献容,大约已经永远消失了。

现在总不能还有人说我光拿钱不办事了吧?

九月十一,重阳节后第三天,邵勋离开了梁县,率军北上洛阳。

新的征程,又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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