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4):醒觉

“2F、3F、4F”

电梯离范宁租住的11F越来越近。

他背后遍布冷汗,使劲按下了6F的按钮,可电梯下一刻已升至6F,于是又手忙脚乱地拍击了7F的按钮。

这下电梯门倒是打开了。

眼前的布局陌生而复杂,墙壁上的几盏电灯莫名夹杂着绯红色光芒,整个楼道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

范宁猛然拐过了几个路口,所到之处全是千篇一律的紧闭房门或水井电井门,直到再次绕回电梯口,也没在这层楼找到步梯间。

“叮叮叮咚咚咚叮叮叮咚——”手机的微信铃声又响起。

[1x届合唱团钢伴许心怡请求视频通话]

范宁手指明明移到的是“拒绝”按钮上空,视频却被自动接受了。

[正在连接中……]

或许只有三分之一秒的时间,他顷刻间选择闭上了双眼。

然后凭着肌肉记忆,切换到了应用后台列表,将微信直接上划退出。

门内的平台仍在继续上升。

眼前电梯的楼层标识开始发生变化。

“7F、8F、9F”

手机震动了几下,短信弹窗从上方冒出。

“学长为什么要躲着我?”

“是不是我深夜打扰提问,让你觉得有些厌烦了?”

“我来找你道个歉吧……希望你不要介意呢……”

楼层停到了11F。

范宁心脏在砰砰狂跳,他的视线极速掠过楼道各处,一无所获后又回到手机。

最后落到了音乐软件的APP图标上。

充盈着紫色流光的小巧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突然灵机一动,点开了音乐软件,迅速跳过开屏广告,然后在搜索栏输入了一行最高效简明的字符:

“BWV.1031”

点击软键盘回车确认。

“11F、10F、9F……”电梯标识在11F稍作停留后,显示开始下降。

幸亏网速无比顺畅,接下来他迅速点击一项含“Siciliano”字样的搜索结果。

另一只手同时把外放音量调到了最大。

轻柔、纯净,又带着若有若无感伤的笛声悠扬而起,钢琴在背后以陪衬舞步落键,编织着不知名的遐思与牵念。

正是巴赫第二号长笛与羽管键琴奏鸣曲的第二乐章“西西里舞曲”。

绯红色的血雾仍然笼罩楼道,电梯标识跳至“7F”。

范宁突然神情一阵恍惚,看到几米开外远处明明有一扇虚掩的窄门,之前就是没发现。

步梯间!

“叮咚——”提示音响起。

就在电梯门缝张开的一瞬间,他的身影没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砰!!!”步梯间的窄门被重重地带关。

范宁从来没有经历过地震逃生。

但他此刻无比确信,如果真发生地震,楼房会在几十秒内坍塌的话,他就是现在这种下楼的速度。

“咚!咚!咚!咚!”

手机放入口袋后,他疯了似地绕着步梯间旋转,整个人身影快要甩得飞了起来,每一节楼梯只点了三四个脚步就被他跨了过去。

后面绝对有个什么东西在追自己,刚刚窄门被带关又打开的那“吱呀”一声实在太明显了。

“扑通…扑通…呼…呼…”

手机仍在播放音乐,范宁感觉心脏快跳出了嗓子眼,步梯间的楼层灯牌从血色逐渐泛紫,当他看到了1F的标识后,果断将门撞开,夺路而逃。

也许在音乐声下,那种被追逐的感觉渐行渐远了,但他脚步未停,一路跑出小区,最后冲进了街边一间亮着橘色灯光的店铺。

他觉得那可能是肯德基或麦当劳店,也可能是个小清吧,甚至只是个加油站的售货厅,总之从迈进门开始,沉重的困意就滚滚袭来,从三三两两的人身边穿过后,他一屁股坐在了长条椅上,扶着小木桌昏睡了过去。

先是梦见自己穿行山林,目的地似乎是一座教堂,但身后跟随的未知存在,让他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暴露目标,于是几番改道意图甩脱……

然后又梦见自己和一位穿紫色衣裙的身影蹲在地上,在一大堆凌乱的乐谱和画册纸页中翻找着什么……

“怎么不见了?”

“是不是在你的手电筒里?”

迷迷糊糊醒转之际,最后是一句熟悉的少女嗓音,她好像抬了抬头。

范宁募然睁开眼睛,街边店铺早已消失不见。

放眼望去是一片绵延不见尽头、混合着开阔与封闭矛盾感的怪异空间,它有着和教堂一样的拱顶和廊道,地表却是高低不一如泳池般的瓷砖格,红色的液体铺满了整片空间。

空气中有怪异的低沉风声。

膝盖以下传来温热而不安的浸没感,红色液体似乎还在持续缓慢上升。

什么不见了?

手电筒?在手电筒里?

梦境中的梦境里,那句好像是琼发出的提醒,让范宁在面对眼前的怪异情况时,第一时间重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什么东西在手机里?

在移涌秘境中经历的画面一帧帧跳出,那座怪异的三角形巨大建筑,如耳蜗般增生虬结的嬗变管道……

自己勾勒画作,投身阁楼,然后是无定形的绿色,四分五裂的意识,以及灵性深层中执拗的对抗、牵引和拉扯操作…….

东西……在手机里?

仿佛受到了什么启示,范宁迅速点进了手机相册。

几百张各式随拍、截图、乐谱、风景、食物,无一不是现代之物,但最下面的一张是……

园林式的草木背景如相框般井然板结,中间荡漾着一捧色泽怪异的泉眼,构成它的容器如动脉血管般盘绕叠置,并在上方虬结成心房心室的形状,随着手指对照片局部的放大,瑰丽的色彩和机理被永无止境地分形,带来强烈的视觉晕眩感。

“这难道是……”范宁瞳孔逐渐放大。

“‘画中之泉’的残骸形象?祂为什么会跑到我的手机相册里?我又没有去拍摄……”

短短的数分钟时间,这片空间的红色液体弥漫到了自己的腰部,温热的不安感快要将人吞噬,当下最重要的问题显然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办”。

一张“画中之泉的残骸照片”,能干什么?

液体一寸寸地从腹部蔓延至胸口,幻梦仍旧恍惚,但危险真实而可怕,范宁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持手机的双臂从液面抬起,眼里光芒闪烁。

目前自己能接触到的人和事,与“画中之泉”关系最密切的,除了“绯红儿小姐”和“紫豆糕小姐”,就是……

温热感弥漫至颈部时,他心中有电流划过,重新打开了微信。

密密麻麻的震动与提示音传来,包括陈娜和许心怡在内,足足超过十位类似“合唱团钢伴”备注的好友,以99+条的新消息提醒将首页全部占据。

范宁一路下滑,找到范辰巽的聊天栏。

迅速进入,点击+号,发送照片,选择“画中之泉”!

不到一个呼吸,异变陡生。

“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爆开了,肩膀以下仍是温热的液体浸泡感,但脸上开始传来灼热,周边的景象开始一寸寸剥落,最终化为刺眼的白。

咸腥味,海浪声。

白色沙滩,黑色火山岩群,沙哑的水鸟在叫。

自己的姿势是躺着的,毒辣的阳光直射面部,视听嗅觉全部断断续续,朦朦胧胧。

正当范宁稍微回过点神时,一张巨大且长的灰色鸟嘴,以不算太重的力度夹住了自己的头。

(本章完)

第328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5):南国

这下范宁的眼皮彻底睁开。

火辣辣的日光,躺平的仰视视角,高空是蓝天白云。

三四只怪鸟的巨大阴影轮廓,正凑在上方围观自己。

脖子能动后他努力地侧了侧头,试图看清这到底是群什么东西。

白色的头部颈部,浅黄色加微蓝的前额后枕,棕色的体羽和双翼,夸张的长嘴壳连着下颚的大皮囊,让它们的表情有些滑稽。

于是范宁松了口气。

好像是一群鹈鹕。

灵性的存在感比四肢体感恢复得快,他试着轻轻挥了挥能动的右手食指。

几粒纯白的砂石轻轻悬了起来,随后大脑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凿痛。

先是一次濒死重伤后的“大病初愈”,又是一次极长距离的移涌穿梭,再加上一段被侵染的噩梦,范宁只觉得现在的体感比之前和琼分别之际还要虚弱,灵性状况更是糟糕透顶。

虽然灵感的特性仍是邃晓之下的极限层次,但若论当下重伤后单纯的强弱,恐怕还不及一阶有知者。

“砰。”

微微抬起的头,后脑勺又砸回了沙滩上。

“先生,您没事吧?”女孩纯净纤柔的声音响起,离自己稍有距离。

范宁听到有人说话,警惕心再度拉起,闭着眼睛吐出了一句带着奇怪口音的雅努斯语:

“不用过来。”

在他开口回应后,女孩子的声音消失了。

但她有可能还在注意着自己,或近或远。

之前的猜想已基本能证实了:折返通道里的定位感剧变、维埃恩的求医经历、罗伊的情报溯源、炎热的周身体感、身旁人说话的语言现在自己应在南大陆费顿联合公国的某处。

由于移涌与醒时世界的对应关系并不完全遵循经验逻辑,“路径重现法”的秘仪机制是有小部分误差存在的,距离越远误差越不可忽略,这么远的折返距离,不知道和当年维埃恩“标记轨迹”的出入会有多大。

从概率上来讲,在这片海滩上偶遇一位普通居民,范宁认为正好会有什么恶意的可能性不大。

但这个世界存在“秘史纠缠律”,还可能存在“使徒”,其对普通人也有无形的影响,在做好一些必要的伪装前,看到自己真实面貌的人尽量能少一位是一位,否则想妥当处理会很麻烦。

好在一大片休息和围观的鹈鹕,把躺在沙滩上的自己挡得七七八八。

尤其凑得最近的六七只,仍在坚持不懈地用大嘴比划各处,看自己算不算食物。

范宁再度闭眼,勉力调用起那一丝灵感,进入入眠前的冥想状态。

左手手腕上的那圈红色“凝胶胎膜”,开始凭空一寸寸地消失。

睡梦中他诵念起关于“无终赋格”的祷文,穿梭朦胧的星界层,降到了“启明教堂”的木制礼台上。

近处金色雾气氤氲,指挥台在手边,但稍远点全是虚无的黑。

视野里天旋地转,就像喝醉了酒,下一刻就会晕倒过去。

范宁不敢耽误,跌跌撞撞地在指挥台下面找出了两大瓶“烛”相耀质灵液。

直接敲碎。

白炽的火焰虚影升腾间,神智稍微得到稳固,台下的座椅、远处的彩窗、头顶的廊拱,以及身后高处的管风琴开始出现。

但它们仍旧像加了道亮度极低的滤镜,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任何细节,而且完全没法控制自己来去自如地行走或漂浮。

“看来如果伤势不恢复的话,乐器具象或烛台联梦都无法实现,我也联系不到北大陆的同伴,去得知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这种灵性的重伤,比枯竭更难找到快速的‘特效药’,寻常的灵液或秘仪只能起到辅助作用,终究得靠一次次加大入梦时长,在移涌中缓慢滋养修复自己的灵体”

“好在百分纯耀质灵液存得够多,全部拿来用了,几天时间应该可以恢复实力.”

范宁忍着强烈的晕眩感,将带进移涌的“凝胶胎膜”直接扔在台面。

这个指挥台可以在自己的控梦下延伸出更多的部分结构,其右手边孔洞放着“旧日”,下方小屉放着美术馆钥匙,再往下还有一些制作咒印的材料和耀质灵液小瓶……俨然成了自己的非凡材料仓库外加礼器收容室。不过在没外人光顾的情况下,偌大的教堂可能放哪都一样。

在范宁准备坠出时,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莫名的尝试后,他手中具象出了一部黑色手机。

这下他感到颇为意外。

这部手机之前并不是移涌物质,也不具备足够升华的神秘特性,但现在.

难道说当时自己牵引七幅神秘画作入体,然后“画中之泉”残骸被这部手机收容了?那张诡异的相册照片,是其被收容成功的外在表现形式?

所以手机发生了本质改变,特性接近于一件非凡礼器了?

灵性衰弱之下,更大的恍惚感击中了范宁,他暂时停止思考,把手机放入另一处夹层,整个人极速坠出“启明教堂”。

仍旧是烈日、沙滩、海风与一群围观的鹈鹕。

刚刚一番短暂入梦和耀质滋养,灵性已初步恢复了一两成。

将两件容易暴露身份的非凡物品都收好后,范宁忽然心有所感,再次尝试着在脑海勾勒除《痛苦的房间》以外的六幅画作。

那些色彩和线条先是在自己灵感中生成,然后叠加成了“画中之泉”残骸的照片模样。

不算完整清晰,局部有模糊甚至空洞,可能是因为缺少一幅,另一幅也不甚契合。

但是

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体会到关于“画中之泉”残骸的浅显奥秘了。

在灵性的操练之下,身体与外貌的光影色彩开始出现变化重组。

身高变得更加挺拔,头发由红褐变为纯黑,从整齐变得凌乱,而且增长到了披肩的长度,再过数个呼吸,肤色从白皙变为了小麦色,眉毛更粗了一点,鼻梁更挺了一点,脸颊和嘴唇边出现了薄薄的一层胡须。

包括外在,但不限于外在。

整个人的气质从内到外都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眸,从原先深邃的乌黑,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忧郁的冰蓝。

如果有一位长于灵觉的有知者在旁边的话,会发现他星灵体的相位色彩,也同样在发生着难以理解的变化。

“烛”和“钥”的色彩变成了“烬”,又变成了“荒”、“茧”.

这样的闪烁变幻持续了几轮,最后似乎是在范宁的刻意控制选择下,停留为“池”相的桃红气息。

他拖着疲惫之躯站起,然后看到近处十米开外,有位小女孩正坐在几颗棕榈树下,怀抱一颗打开的椰子,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她年纪约摸十一二岁,但模样有些特殊,似乎患有白化病一类的疾病,一头如雪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苍白的脸蛋和手臂上滴落着阳光,就像玻璃杯里潋滟的琥珀酒。

两人目光交汇。

范宁缓缓走了过去,凝视着她沉郁开口: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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