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斩鲸行(7)

下午时分的祭祀过程非常漫长,倒不是青帝爷显灵了,主要是张白绶跟祭肉较上了劲,居然真的很细致的在那里拎着小刀子分猪肉。

年长的人分肥一点的,年少的分瘦一点,家族、帮派人多的分多一点,人少就分少一点。

没有任何意外,六位势力最大的老大们分到的祭肉都是最好的,而且全都被放在瓷盘里,瓷盘下还都有托盘……至于据说跟张白绶似乎有些交情的淮兴帮杜老大,以及表现伶俐的黑鲨帮沙老大等七八个有点格局的小帮会首领,虽然没有托盘,却也都有瓷盘。

这当然是极好的征兆,说明张白绶秉公到底,认可了因为最大六家的格局,至于杜老大和沙老大的出现,也没什么可说的,谁还没个亲疏远近了?实际上,最大的六个帮派老大在捏着筷子吃肉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以进行最后的竞争、媾和与联盟,彻底拿下这泼天的生意。

千里奔波只为财,何况这个世界的帮会本身就是为了经济利益而聚合的临时体系,而非是存有什么自我价值的玩意。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子,就连张行都以为今日事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最大的高潮反而出现在祭祀之后——食肉者们刚带着随从武士们退场,成千上万的人便争先恐后,只是为了去抢上午争龙送珠戏码时用来架设龙首的土丘,以挖到一把土为荣。

那场面可是叫一个壮观。

“回禀张白绶,这是抢龙壤。”

细雨蒙蒙中,眼见着张行止步回头,尚未开口询问呢,伶俐哥沙老大就又懂了。“按照风俗,不拘多少,抢到了就行,放在田地里、家里,便可保一年家宅平安、丰收无灾。”

“抢不到呢?”牛毛细雨中,张行好奇不止。

“抢不到,自然就是要倒霉了。”沙老大干笑一声。“不过泥土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抢不到,总能捻点渣子回去的,或多或少罢了……”

“愚夫们自我安慰的东西罢了。”樊仕勇樊帮主赶紧捻着须插了句嘴。“算是不用钱的香火。”

“也是。”张行面无表情又看了片刻,然后点头以对。“肉都被我们分光了,老百姓不拿点泥回去又拿什么呢?”

随行的几位老大,竟然只有两三人瞬间色变,算是立马听懂了如此赤裸的嘲讽,其余几个老大居然等了片刻,才似乎醒悟过来。

随即,还是樊仕勇干笑来对:“照理说应该大家一起分肉的,但肉就那么多,真这么多人来分,如何分得利索,喝汤都喝不匀。”

“我又没说要分肉,你们急什么!”张行依旧面色平静,只是语调明显不耐起来。“这镇上有一万户吗,蒸一万个窝头,或者一万碗白饭,要多少钱?窝头上点个红点,白饭里放几个枣子,咬一口一年平安,我们吃肉,他们吃窝头,总比我们吃肉,让他们挖泥体面……朝廷用役夫,过年都还有一块炸糖糕呢。”

樊仕勇面色发白,只能连连点头。

“张白绶……这个风俗是跟春耕有关系的,抢夺土壤是一开始就有的,不是没有祭肉从而逼得老百姓去抢泥土,而且各地都有,不独是我们这里。”岳老帮主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居然在此时出言解释。“委实没必要移风易俗。”

“我说的跟你说的是一回事吗?”张行听到此处,再难忍耐,却是勃然作色,指着对方鼻子当众喝骂起来。“姓岳的,你是老糊涂了吧?一万个窝头才多少钱,一年一次,便是白白砸出来又碍着你发财?这点气量都没有,还指望能当这江淮的霸主,吃涣水的官家生意?老朽成这样,不如滚回家抱孩子去吧!”

说完,竟是直接率众拂袖而去。

话说,这张三郎刚刚还在祭祀分肉,搞政治小把戏,弄得一团和气,忽然间就翻脸,指着六位巨头之一这般羞辱,以至于上下一时全都没反应过来……但是反应过来,却也不知道能如何,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扬长而去。

而岳帮主越想越羞耻,越想也越无奈,最后也只能跺了跺脚,遮着面匆匆离去,却也无人安慰。

实际上,两个关系人都走了,众人反而盘算利索起来,而稍一思索,却又普遍不觉得这张三郎如何过分了。

将心比心想一想就知道了,人家这位张白绶背后有白巡检那种人物做靠山,却硬生生摆出了一副公道样子到如今,委实不易了。再过三日便是江淮大会了,而这三日,自然是最要害的三日,有什么手段便要使出什么手段……什么窝头什么吃肉挖泥,无非是在暗示个人好处,最多再加一个服从性测验,看看到底哪个听话。

岳老帮主倚老卖老,脑子一乱,自己跌了一跤,也怪不得别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安得馒头一万个……”张行当然不晓得自己一时火气上来没忍住引发了多少人的思索,却只是在雨中负手而行,并感慨一时。

没办法,他如何不晓得这是跟春耕有关系的什么风俗,祭祀分肉什么的也跟这个没本质关系?但前脚肉食者们分肉,吃的油光水滑,后脚老百姓们争先恐后,只去抢一把泥土,委实有些对比过了头,继而发作了出来。

而周围巡骑、甲士,都不敢吭声的。

“三哥!”

刚刚行到长鲸帮的大门前,秦宝的声音便适时响起。

张行回头,立即看到了站在秦宝身侧的左游,然后当即会意:“左游兄请跟我一起来,二郎该去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吧。”

秦宝立即拱手行礼回复:“我这就去把事办了。”

张行点头,只招呼来不及行礼的左游一起,带着零零散散的其他人,转入满是甲士的长鲸帮总舵内,然后便不慌不忙上了阁楼。

“张白绶。”

二人在三层南阁坐定,左游显得有些急不可耐,而且第一句话便有些语出惊人。“我是代左二郎来传讯的。”

张行点了点头,并没有半点惊愕之态。

倒是左游,反过来怔了一怔:“阁下早猜到了?”

“算算日子,左二郎早该得到讯息然后赶过来了,却一直不露面,无外乎是因为什么缘故没法到这里,或者是到了这里也不想露面,而你是左氏的同姓乡人,年前恰好又去了东海,而且跟我有些交情,却正是一个极对路的信使。”张行言语显得有些敷衍和不耐。“所以,左二爷怎么说?”

“左二爷说……他大哥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左游强压某种不安来对。“这是他们三兄弟之前一起商议出的底线,长鲸帮的基业不能毁,希望张白绶高抬贵手。”

张行蹙眉以对,满脸不解,是真的不解:“只是长鲸帮基业不能毁?这怎么跟左大爷他们说的不一样呢?”

左游似乎也有些不安:“难道左大爷和左三爷还有别的条件?”

“他们还要祖业不能迁。”张行有一说一。

左游怔了一怔,苦笑一时:“原来如此,这倒是合情合理……但其实吧,据我的了解,左二爷对这种事情未必在意,他们父亲已经去世,而左二爷又是个浪荡性子,常年不归家的。”

“但这个就不对了啊。”张行无语至极。“当日是左老大态度强硬,非此不可,一点都不能谈,上下都能作证,我才动的手……结果如今左二爷回来,又许了可以,我却已经开始拆长鲸帮了,难道要怪我吗?”

“那倒不至于。”左游干笑一声。

“左游兄。”张行愈加叹气。“你若是有渠道,能去立即见左二爷,就赶紧去见一次,劝他亲自回来,加上左大爷、左三爷,咱们一张桌子,一起当面说个明白……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左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看来是有这个必要……但我也不能立即回去……否则,到那里不能把事情原委给左二爷说个清楚,他岂不是又嫌弃我传递信息不妥当?而且,这边江淮大会如火如荼的,若是不能达成一点万俟,到时候根本来不及收住脚,而我作为中间人,也说不定要吃挂落的。”

“这倒也是。”张行恳切以对。“况且我也有想问左兄的。”

左游闻言反而醒悟失笑:“张白绶有什么想问的?”

“左二爷如今到底在哪里?”张行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图。

左游没有丝毫诧异,只是再笑:“张白绶,何必如此呢?左二爷在暗处,还能有些说法,直接露出来,不是我信不过张三郎的为人,可怕就怕张三郎你也身不由己,怕就怕一个万一……万一露面后倚天剑跟着飞过来、斩出来,偏偏又一刀斩不死左二爷,别人倒也罢了,你和我只有死路一条的。”

张行也笑:“确实是这个道理。”

“话到这份上,咱们开诚布公好了。”左游忽然严肃起来。“朝廷开出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张行也同样认真以对,却是将之前说与左老大的三个条件重复了一遍。

左游听了微微皱眉,但明显松了一口气:“还是那句话,以左二爷的意思来看,我觉得迁移宗族去关西没什么大问题,让三爷调任他出也无妨,只是左二爷如今已经成丹境界,开始观想了,还观的是东海波涛……不如缓几年,再入军中为上。”

“不行。”张行毫不犹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是中丞亲口定下的条件,所以也是最宽松最基本的条件,决不能再打折扣……何况,左二爷相关条件是什么意思,咱们谁人不知?要的就是要他立即现身,成为朝廷栋梁,以免留在外面与朝廷作对,什么成丹后再来,什么再缓几年,未免可笑。”

左游面色严肃起来:“这是靖安台的根本意思?”

“不错。”张行依然坦荡。“长鲸帮可以让,但左二爷必须出面……要么上英才榜,要么上黑榜,没有第二条路。我不信以左二爷自己不晓得这个道理,也不信左游兄你不懂得这个道理……我委实不懂,难道你们现在还对这个事情还心存侥幸不成?”

左游沉思许久,方才再度开口:“不瞒张白绶,有些利害关系,左二爷其实是想过的,之前言语确系他让我试探……”

张行也笑了:“我就说嘛。”

“曹中丞的这三个条件,其实是针对允许左家保住长鲸帮来提的。”左游诚恳来讲。“其实,左二爷真正的意思是,他愿意让出来最关键的东西,也就是让出大半个长鲸帮,并让左三爷也走、宗族也移,来换自己缓上两年再去为朝廷效力,因为他的观想委实到了关键时刻。”

“成丹境的观想,这么麻烦吗?”张白绶略显烦躁起来。

“那是自然。”左游感慨以对。“要一边看一边琢磨的……”

张行沉默了下来。

左游也不着急,只是低头等待。

等了半晌,张行忽然反问:“左二爷说让出大半个长鲸帮,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左游一时大喜,赶紧来讲。“比如说,帮主都不让左大爷做了,你张三郎就顺着江淮大会来,想推谁就推谁,但要在江淮大会的九个席位里给左老大留个位置,做个副帮主……这不难吧?”

“这一点都不难。”张行恳切以对。“但问题在于我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何意?”左游大为不解。

“我难道只因为你左游兄代左二爷传的一席话,便要如此大费周章,重新处置吗?”张行冷笑以对。“江淮大会就只剩三天了,长鲸帮都已经拆了……要我再拼回去?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我怕了他左才将?”

“你不怕吗?”左游依然大为不解。

张行心中微动,抬头来看对方,看了半晌,方才一字一顿,缓缓回复:“我更怕镇塔天王和倚天剑。”

“这倒也是。”左游低头一笑。

“至于左二爷。”张行继续严肃以对。“当年他都知道拿出子午剑砍了四个帮主,然后才能呼应着自家大哥来办成事,如今怎么反而这般幼稚了?”

“难道要左二爷杀了你和李十二郎外加几个帮主?”左游反过来冷笑。“那不是撕破脸了吗?倚天剑怕不是要从汝阴追杀左二爷到东海的……左家全家也不能保,长鲸帮的利市也不能保。”

“所以,左二爷必须得露一面,只要他露面,大家知道是个成丹高手亲自来谈了,我自然可以改弦易张,也没人会说我如何。”张行只觉得口干舌燥,直接去端茶来。“否则,大局如此,不说别的,便是真杀了我,其实有些事情也根本拦不住、做不成……”

“张白绶说笑了……”左游也有些焦躁。“据我所知,左大爷和左三爷不是还拢着李子达一帮人继续维持吗?直接让左大爷去报名这个大会便是,如何拦不住?”

“晚了。”张行放下茶杯,平静以对。“左大爷和左三爷已经是光杆子了……李子达已经反了他们,自己拉杆子报名了。”

左游愈加诧异:“张三郎莫要唬我,我进来前还看了报名的帮会名册,李子达何曾报过名?”

“应该就是刚刚报的名。”张行愈加平静。“就是左游兄进门后报的名……你以为秦二郎送你见我后去办什么事情了?”

饶是左游见多识广,也不禁怔在当场。

“左兄,你是信不过秦二郎的本事,还是信不过我在此地的威信?又或者觉得杜破阵没有那个拉拢人的气度?”张行面无表情,盯着对方平静来讲。“你若不信,现在出门去看,李子达必然已经在抢龙壤之后当众报名成功,所有江淮道上的人也都已经知道,长鲸帮彻底分崩离析了,左老大无能为力了……你回去告诉左老二,他现在只有两条路。”

“那两条路?”左游回过神来,同样面无表情盯住对方,同时言语冰冷。

“一条黑路,讲究的是一败俱败,只让他拿出子午剑来,杀尽此地帮派首领,再砍了我和李清臣,然后赌一把能在倚天剑下逃出生天,亡命东夷,但同时注定抛弃左氏祖宗之地,涣口基业,全族性命。”张行鼓起勇气,继续平静来说。“一条白路,乃是大家各守本分,努力共存,却要他堂而皇之站出来,告诉江淮豪杰,他左二郎在这里,请江淮豪杰给他一个面子,自然可以凭着一把子午剑的名号,再把长鲸帮给撑起半个天来。”

左游停了半晌,愈加冷笑:“我若是对一个成丹高手如你这么说话,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左兄。”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来问。“你还记得咱们初次见面的事情吗?”

左游眼神微微一动,稍作缓和:“不错,自然记得当日的交情。”

“那你还记得,当日我的言语吗?”

“历历在目。”

“那好,左兄,你是东夷间谍吧?”张行忽然来问,然后不等对方色变便抢先来言。“若你真是东夷间谍,我觉得还是要劝左二爷走白路……否则,你们东夷人在淮上的线就断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胡扯什么?!”左游等对方说完,方才严厉呵斥。“这话是能乱说的吗?张三郎莫非是嫌弃功勋不足,要诬良冒功?”

“我一个快要升黑绶的小小白绶,功勋再多于我有个屁用?”张行平静以对。“而且,我此行真正目的,我想左二爷他早该看出来……无外乎只是想送我至交杜破阵一个好去处,了结芒砀山恩怨……你是东夷间谍与否,长鲸帮之前跟东夷勾结深厚与否,于我有何利害?我只在乎杜破阵能做涣水口的新主人。”

话至此处,张行在对方复杂的眼神中喟然一时:

“说白了,我要的不是靖安台想要的,靖安台想要的,也未必是大魏想要的;同样的道理,东夷间谍想要的,不是左二爷想要的,左二爷想要的,也不是左老大想要的……谁说我是靖安台的人,就一定要对付东夷间谍呢?我要是为了靖安台着想,早在查账时察觉到长鲸帮账目不对,常年往东海郡流出大笔收益,便该直接召唤龙冈甲士和汝阴的倚天剑来洗地才对,何至于折腾那么多事?”

左游沉默了一下,霍然起身:“不要跟踪我,我去替你与左二爷传个话。”

张行点头以对,直接挥手:“左兄自去。”

此时,天色未暗,阁楼外的春雨却已经紧密了起来。

PS:大家早安。

(本章完)

第116章 斩鲸行(8)

左游走后,张行对着雨幕枯坐了许久,以压住自己再度使用罗盘的冲动。

这倒不是担忧什么罗盘反噬,事到如今,他对于罗盘的什么危险性真的越来越看得开了,因为一次次的化险为夷,都在验证着一个道理,那就是只要他老张能像罗盘上的两句铭文一样做到自强与厚德,对人对己都无愧于心,那么罗盘的负面影响最终会化为乌有。

但是,用脚来想都知道,这绝不代表他可以滥用这种级别的宝贝,尤其是具体到眼下的困境,经过左游的拜访后,他张白绶似乎已经可以用直接的行动、试探与思考来确定事情的真相了。

思索片刻,张行到底压制住了走捷径的想法,恰恰相反,一个简单而又大胆的计划忽然涌上心头。

一念至此,张三郎直接转身向楼下走去,并喊了小周:“去将左老大唤来,顺便查查问问,除了李子达那些人外,最近有没有扎眼的人接触过他们俩?”

这个命令光明正大,且符合常理,周行范立即点头应声,然后去执行命令了。

过了一阵子,小周公子将人带到,却惊诧发现,自家白绶人并不在此处,稍微一问,才晓得在去带人的时候这位白绶忽然也下了楼,似乎临时又有了什么事情。

这当然什么都不是,周行范不觉得让左老大等一等张三哥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自己就不需要继续执行任务了——于是二人一站一坐,就在阁楼里等了下去。

外面春雨越来越密,渐渐有了几分气势,神色枯槁的左老大原本还在沉默的等待着会面,但随着这种枯等持续下去,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间就变得不安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不安。

但一回头,看到扶刀而立的周行范,这位昔日淮河上最大帮会的首领却又显得有些无奈无能和无力。

左老大知道的,这个年轻人是周效明的嫡出幼子,而之前数年一直担任徐州副总管的周效明对于江淮道上的人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真正大人物……那位张三郎是个顶尖的人物不错,但能这般顺利,毫无疑问是因为白氏贵女在淮河上游的呼应,便是在这里,能迅速收服和控制住本地的江淮大豪,也很明显有这位小周公子的功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次次回望之后,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而失约的张白绶,也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了阁楼里。

左老大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是怔怔看着对方,而当他注意到对方身上明显的水渍后,更是莫名喘起了粗气。

张行平静的坐下来,隔着桌案与对方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李子达被我的人拉拢走了,然后左游也来了,他的话很有意思,大约是说左老二居然可以弃了你们这俩人和左氏宗族基业一样……这个时候我就想,局势已经被我彻底拿住,左老大你算是已经被我逼到绝路上了,正该和左老大你就此摊牌,拿当日咱们的君子约定,与你做最后交易,你保住你最想保的,我拿走我最想拿的……但刚刚我让小周去喊你的时候,却又忽然想到,与其与你做交易,为什么不与左三爷做交易呢?然后就直接避开你们,去冒雨见了左三爷。”

本就已经在勉力挣扎的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直接低下了头,然后近乎崩溃的撑住了额头……后方不远处,周行范也有些恍然之态。

“左老大,不知道你信不信,你家老三跟我说了实话之后,我呆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才喘匀气。”张行失笑以对。“你说,谁能想到事情会这样?哪怕我刚刚见了左游……我……还有威震江淮的左家二郎竟然、竟然……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了……左老大你说,该用什么词好?”

说着,张行连连摇头,却又看向了阁楼外的雨势。

左才侯摇头以对,彻底沮丧:“事到如今,何必纠结什么词句?”

张行听完这话,方才回头:“你们兄弟骗了天下人这么多年,骗出了这么大一个基业,便是有东夷人襄助,也委实荒唐。”

“天下间荒唐的事多了去了。”左老大猛地抬头,勃然作色。“两征东夷全都大败而归,难道不荒唐吗?将门世家,手握重兵,却放任土匪在军营几十里外数年久存不荒唐吗?你一个小小白绶,居然借着白氏女的名头轻易拔了这涣水上下的土匪、将军、帮派……难道不荒唐吗?!凭什么就说我们兄弟荒唐?!”

“你还好意思说芒砀山和陈凌?”等了一下,见对方没有继续,张行方才冷笑道。“芒砀山的事情我根本没来得及问左老三,但这事无论如何,不是你们先惹上来的吗?是东夷人叫你们干的?还是你们自家心虚,想建立自己的势力?但不管如何,不都是你们自家荒唐到了极致主动来惹我们?要不是做了这等蠢事,哪来的今日分崩离析?”

左老大一时语塞。

“所以,这事到底是东夷人还是你们自家的决定?”张行催促道。“这事我还真好奇,主要是当时左游居然没有留下来助芒砀山一臂之力,以他的修为……”

“自然是东夷人的意思。”左老大喟然道。“至于左游为什么没有留下,乃是因为他眼高于顶,注意到了陈凌的诡谲心思后,便想拉钟离陈氏下水,结果陈氏也看不起东夷,使他直接被拒。”

张行回忆起当时场景,点了点头,却又再问:“其实我还有一点不懂,我知道左三爷注定不懂,也没问他,还请左老大务必替我解惑……你说陈凌都能知道拒绝东夷人,你左老大也是个人物,为何这般被东夷人搓扁揉圆?我看账目,这涣水口生意分到你左家的利市,足足一半都转到东海去了……这也太尊卑明显了点!”

“帮会都是别人帮着建的,我如何能反抗?”左老大不耐到了极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到底犯了什么混,非要受东夷人的那么重的恩惠,把局面捧这么大?”张行诚恳来问。“长鲸帮这么大基业摆在这里,前两次征东夷都是速败,让你躲过去了,但实际上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吗?稍有拖延,必然是要你在后面断徐州方向大军的粮……而杨慎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所以你难道不晓得,表面上是你受了这种恩,起了这么大基业,实际上却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注定要毁了左氏几代人的基业?”

“能为什么?不就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嘛。”左老大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张白绶刚刚说我们荒唐,可若是老二还活着,以他的勤苦和天资,我们何必荒唐?这长鲸帮的基业,涣水上下的生意,本就该是我们左氏经营数代后该有的格局。结果老二忽然一死,数代人的经营,父子四人十几年的谋划,俱为泡影,老父也直接郁郁而亡……我……”

左老大身后不远处,一直侧耳倾听的周行范听得目瞪口呆,而他没注意的是,张行也同样双目圆睁,怔怔盯住了失控的左才侯。

但是很快,张三郎便率先回过神来,却是左右环顾,待意识到自己赌对了,左游果然没在这里偷听后,立即起身,朝着周公子微微一招手。

周行范醒悟过来,也即刻上前。

“发信号,传信,不管如何,让巡检速速赶来,不必拘泥江淮大会当日。”张行立即吩咐。

“临时传讯,怕是快不了一日半日的。”周行范低声以对。

“我知道,可还是要尽量去做。”张行回答利索。

周行范即刻转身,准备下楼而去,却又被张行从身后拽住,然后诧异一时。

“务必小心。”张行按住对方的手轻声来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也不知道今日的事情,更不要多猜多想,猜了想了,也要装作不知道……”

周行范咽了下口水,立即点头,便要再走,却又猛地扶着腰中刀子。

张行尚未回头,便听得左老大的嘶哑声音:“你诈我!”

“稍等。”张行醒悟过来,赶紧对小周第二次喊停,然后才回过头来,果然看到左老大已经起身,并双目赤红死死盯住了自己,却又努力平静来对。

“算是,但也不全是,我原本是想去找你三弟的,但想到左游可能会去那里守株待兔,所以临时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来诈你……而你也不要这般不满,我其实早已经猜到子午剑可能不是你二弟,而是东夷人伪装……毕竟,彼时正是朝廷三分巫族,举国都在议论征伐东夷的时候,那东夷人为了在徐州后方粮道埋大钉子,怕是什么本钱都愿意出……只是委实没想到,你二弟已经死了。”

左老大还要说什么。

张行忽然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左老大……我知道自己刚刚诈了你,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君子协定吗?”

左老大微微一怔,满脸不解。

“你这事太大了。”张行恳切以对。“保的了一时,保不了一世,你族中全在符离也跑不了的……所以,你告诉我子午剑到底是谁,并配合我、听我安排,不要打草惊蛇、只助我引那厮入彀,而我放你三弟私下逃走……这个协定如何?”

左老大怔怔看着对方双眼,张口欲言,几乎瘫坐回座中,却还是努力站定,然后喟然一时:“就是你想得那个人,没有旁人,就是他!不过他没有成丹,只是凝丹,想要御真气飞行注定要显出真气光芒来的。”

张行点头以对,撒开手,随即又回头朝另一人示意:“小周,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不要露出马脚,怎么来的就怎么押送他回去,然后再让秦宝去召唤巡检,你不要乱动。”

小周稍微一想,心中醒悟,却是深呼吸数次,然后重重颔首。

左老大想了一想,只能无奈踉跄而去,然后小周紧随其后。

人一走,孤身一人的张行只能瘫坐回去,望着阁楼外的春雨大口喘气。

过了一阵子,周行范将左老大送到了庞大的长鲸帮总舵后半部分一处小院里,然后就在院内恭敬示意对方进屋,待对方进入屋内后,四下瞅了一瞅,方才快步离开……全程并没有遇到什么多余之人。

然而,就在周行范刚刚离开院子,满身水渍的左老大正要跟自己三弟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屋上闪入,然后冷漠来问满身水渍的左老大:

“大哥安好?”

左老三吃了一惊,神情惊惶,而左老大则是微微一怔,然后不顾自己全身水渍,直接微微摇头:“他知道我受了东夷的协助,却不知道你就是我那二弟子午剑,只想问我你的下落,我只是要他保我全族,并索要李子达性命。”

左游叹了口气:“他若是真聪明,本该扔下你亲自来这里吓唬老三的,说不得会有奇效……可惜我脱身后速速过来,却发现只少了你,他竟不来。”

左老大欲言又止。

“什么?”左游冷笑来问。

“我留在这里助你,你能带老三去东……去大东胜国吗?”左老大诚恳来问。

“不必如此。”左游微微蹙眉。“那姓张的虽然有些后台和本事,却心思太多……我已经有了法子,三日后让一个通脉大圆满的属下公开露面,装作你弟弟来大会上,而这两日内,我便拿出我凝丹期的本事来为他打地基,看看能不能帮你保住大部局面,长鲸帮就别想了,但你宗族基业和你弟弟前途总是无忧的,九席之位也总有你一处,到时候配合点,别丢脸。”

左老大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释然的样子,但又像是有点失望。

“你还叹气?”左游当场不满。“若非你自己没有本事和德望,让那个什么李子达反了你,否则全盘都能保住的!”

左老大只能低头:“全听……全听二弟的。”

左游笑了一笑,点点头:“那就好……我这两三日就住在这里,那张三便是奸猾似鬼,也猜不到我这个真的子午剑在这里……当然,咱们兄弟也许久没有亲近了,今日若不是那个姓秦的一直看着我,咱们本来可以早点见面的。”

左老大只能点头。

与此同时,数百步外的阁楼上,张行终于喘匀了气,下楼吃晚饭去了……说起来,今晚上,闻人帮主还要请他喝酒呢。

PS:大家早安……顺便祝我自己生日快乐……还有,没加群的盟主加群找我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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