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国事相托

心逐南云逝,形随北雁来。

故乡篱下菊,今日几花开?

这首词倒有几分代表故乡异客的心情,章越身在汴京多年,几乎都拿自己当作了汴京人,但今日身在汴京街头,突而记起自己终究是一个南方人,来到汴京是客。

如此对故乡的思念便涌上心头,旋即被旁人热闹的呼声盖过去了。

今日章家一家出游往仁王寺游玩,路上游人极盛。

被十七娘免去禁足之罚的章亘如今坐在章直的肩头上,看着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格外的好玩。

此子也是盼着这一天许久了,要不然也不会听到要被禁足的消息,即打破了十七娘心爱的花盆。

十七娘伴着章越来到仁王寺,游人如织,寺中有高僧坐狮子讲经说法,顿引了无数都人旁听。

传说佛家道场有宝树高四十万由旬,宝树之下有狮子座,狮子座高五百由旬,佛坐在狮子座上,天天都在讲经说法。

眼见高僧坐在狮子身上讲经的一幕,众人皆叹不虚此行。

章越见章亘看得高兴,走到一旁的摊贩买了几块师蛮糕给妻儿。

章二郎君由章实抱着,章越便将糕点掰碎了一点点地喂着,仁王寺的狮蛮糕好吃极了,二郎吃了高兴地拍着手,冲着大家直笑。

章越和章实,于氏看了都是乐了。而一旁骑在章直肩头看高僧坐狮讲经的章亘,顿时也争着要章越将狮蛮糕分给他吃。

看毕了讲经。

众人至仁王庙的巷街,但见这里的巷街极是热闹,有裱糊铺子,抄书铺,还有专门修善本的书铺,引得不少读书人及官宦人家闲逛。

而街道的另一边不少酒楼,食坊,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据章越所知其中一间还是十七娘置办下的铺子。

这便是吃软饭的好处,章越成婚后从未为钱发愁过。

从巷街经过,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真是热闹非凡。

“去食膳斋,还是雅月楼,还是松鹤坊。”章实对汴京的吃喝玩乐自是驾轻就熟。

不过章越直摇头道:“哥哥,这些平日还怕吃不到么,值此重阳佳节,吃些应景!”

章直道:“三叔,据我所知这里有家酒肆卖菊花酒,还有秋蟹应该已经上了,去年我与蔡师兄他们来过,味道还算不错。”

章越点点头道:“得酒满载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叔侄二人皆笑。

章越便与家人到这家酒肆,这掌柜甚是热情,章越他们还未开口,便问有新上的秋蟹吃不吃?

对此章越与章直顿觉得来对了地方。

吃蟹加之菊花酒最是应景。

章实,于氏,十七娘,吕氏,章亘等共坐一桌,一旁有随从伺候吃饭。

而章越和章直则对坐一桌,以新蟹就菊花酒。

当初都是章越与章实一桌吃饭说话,但如今兄弟二人话题越来越少,章实就主动与孩童一桌,而是让章越与章直他们叔侄多多说话。

章越笑道:“持螯举觞、这等旷达闲适之情,此景可谓难得。”

说话之间旁座有人起身道:“看二位也是朝廷官员,不知如今国势危急,却在此享这旷达闲适之福,难道不于心有愧吗?”

章直问道:“足下是谁?”

章越看对方器宇不凡,应该不是那等没有学识故作大言的。

对方道:“在下徐禧,江西人士,表字德占,布衣一个。如今契丹犯境,我朝又在西北丧师失地,官家得知此事夜不能寐,二公却在此赏蟹吃酒岂不惭愧吗?”

听了徐禧义正严辞的话,章越与章直二人都是笑了。

章越笑道:“我还要请教阁下,如何应契丹,西夏之敌呢?”

徐禧道:“契丹国虽大但内却乱,耶律洪基非雄主,不会轻易攻宋,索要不过金银财帛土地而已,如今最为可患的乃是西夏,若用我策,不仅三年之内西北唾手可得,灭夏也是在指日之间。只恨如今西北将帅胆怯,无一人敢如此。”

章越笑道:“我等没有良策,想听一听公平西北之策如何?若是中听,他日替你引荐如何?”

徐禧道:“也罢,我胸中虽有良谋,但却没有施展之地,就道与二位听吧,他日若建功立业,只盼是能记得我江西徐禧之名足矣。”

当即徐禧在章越,章直侃侃而谈。

徐禧也是自负有才干,可偏偏科举不行,于是整日在酒楼里等着每遇见官员便畅谈自己的平夏方略,想终有一日会遇到赏识自己的人。

大多数官员连听都不愿听就赶他出门,而如今终于碰到两个肯听他说话的,当即逮住他们大谈特谈,兜售自己的方略。

听了一半,章直便对章越道:“三叔,此人又是一个王子纯。”

章越道:“错漏虽多,也是难能可贵了。”

听到这里,章越起身道:“时日晚了,待他日再听公高论。”

徐禧以为章越不采纳自己意见,负气道:“满朝诸公都是短识之士,竟连一个能将我的话听完都没有。”

章越闻此大笑。

正说话间,前方铃铛响声,却见数骑抵至酒肆外,还有一辆御车抵达。

门口便有人问道:“章龙图在此吗?”

章直忙走出去道:“我家叔叔在此!”

一旁徐禧满脸惊愕之色,但见一名禁军将领模样的人进入酒肆向章越见礼道:“陛下有旨,请章龙图即刻进宫,有国事相托!”

“明白了!”章越点了点头。

一旁的章实,十七娘等人也是起身。

章越知道自己闲云野鹤的日子结束了,他看了妻儿一眼点点头,然后对禁军将领道:“可容我回府更换官服!”

禁军将领道:“西北军情如火,陛下一刻也等不得,章龙图就不用拘礼了,车驾已备在门外。”

“好!”

章越对家人道:“你们先回府等我消息,我先进宫一趟。”

众人都答允了。

“走吧!”

章越对禁军将领道了一句便动了身,经过徐禧身旁低声道:“你明日到我府上来,将后半段说完!”

徐禧一听诚惶诚恐地道:“是。谨遵章龙图之命!”

章越笑了笑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徐禧身上仿佛触电般,立即弯下身子去了。

章越则不以为意走出门去坐上御车入宫去了。

(本章完)

第768章 韩绛的人情

车驾行驶至宣德门处,章越命御者停下。

禁军将领道:“龙图为何不让车多行一段路?”

章越道:“宣德门外下车即可。”

禁军将领暗赞章越懂得臣体,这么多年来朝臣为了贪图便利,大多是在骑马入宣德门后再下马,包括王安石等执政大臣,甚至很多普通朝官们也是如此。

但也有如文彦博则是坚持在宣德门外下马,然后不顾高龄走上一大段路再去面见天子。

文彦博足足大王安石十五岁仍如此为之,颇有恶心王安石的意思,但王安石向来不拘小节,对此不管不顾,照样在宣德门内下马。

章越也是随文彦博谨慎地在宣德门外下马,再徒步走进宫里去。

王安石要得是权威,文彦博要得是规矩,但年轻人多走几步路对身体好嘛!

天子在资政殿接见,当章越走上台阶时,正看到从台阶上缓缓走下的王安石,韩绛,吴充,文彦博,王珪,冯京,蔡挺等几位宰执。

众人目光都各自望向一边,神色又都颇为凝重。

自王安石变法以来,官家虽用他,但仍用着文彦博制衡着他,所以也并非是那般的信任,故而每一次御前会议都是一场激烈的交锋。

王安石,蔡挺脸上都带着些许火气,仿佛经过争吵般。

章越站在道旁停步,等每一位宰执经过后方才上殿。

文彦博年纪大走在前面,在自己站定道:“度之,听说你之前辞了翰林学士?”

章越垂下头道:“是下官才疏学浅,不敢拜受。”

文彦博笑道:“你是愈发谦虚。”

王安石则道:“章学士为何不穿官服而来?”

王安石话里带着些许火药味。

章越谨慎地道:“下官方才出门在外,得旨后不及更衣。”

一旁文彦博道:“介甫,度之也是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王安石则呛了一句道:“老夫出门都备官袍在车内。”

王安石说完便下阶走了。

文彦博呵呵笑了两声,然后面色凝重地道:“度之,此番又要辛苦你了。”

“为国尽力,不敢言辛苦二字。”

章越恭敬持礼。

走在前面的王安石听到章越这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没有说什么,甩开膀子大步离去。

文彦博看了远去王安石一眼,对章越点点头道:“度之,真国士矣。”

下面韩绛,吴充都是对章越点点头,碍于大庭广众,不方便交待什么话。

韩绛道:“陛下为国事所忧,伱身为臣子需仔细为君分忧。”

章越道:“下官记住了。”

吴充则对章越道:“你岳母为你新买了一件貂衣,一会往你家里送去。”

说完韩绛,吴充先后下殿。

而蔡挺,冯京,王珪也是擦身而过。

到了资政殿的后殿,几名宦官都在往火炉烧纸,章越看了一眼,其中不少都是官家的书法字画。

官家则神色憔悴,一手拿着扎子,一手以手枕头斜躺在榻上,待到一旁内侍提醒他两遍章越到了,官家方才坐起身来。

官家见了章越指了指炉子道:“朕每日多练了半个时辰字画,以至于差点荒废了国事,朕如今已是他全部烧了,以后再也不沉溺此道了。”

章越心道,官家也是个自虐狂。

好似一个少年功课没考好,便将自己仅有的爱好主动剥夺了。

作为一位天子也不知这样好是不好。

章越道:“还请陛下不用自责。”

官家将手里扎子递给章越道:“这是西北军情,你看看!”

章越恭敬地双手持扎子看过,这是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写给官家的奏疏。

章越一页一页看过,抬起头正好看见一旁宦官烧去文书的火光映在官家脸上。

章越看完后将扎子放在一旁道:“臣未料到西北形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都是臣的过错,是臣没有处置好。”

官家道:“卿莫要每次都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当初卿判国子监时,非要替下面直讲承担,以至于被连贬三级,而这西北的内情朕还不清楚吗?”

“你一走,王韶先与景思立不和,后又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翻脸,如今连转运使蔡延庆控制不住局面,也是向朕诉苦,你去西北不足三月,他王韶居然能将西北闹得这般,朕也是万万料想不到。”

章越道:“王韶此人有将才,但性子难免桀骜。”

官家道:“损兵折将倒在其次,景思立失了踏白城,河州震动,而王韶陷在岷州苦战,西夏又传来消息,梁乙埋又在天都山点集兵马。”

“契丹屡屡犯界,契丹使者傲慢无礼至极,动则以百万大军要挟于朕,你看如何是好?”

章越道:“回禀陛下,为今之计还是要先保住河州,河州安则熙河六州安,熙河六州安,则西北安,西北安则契丹亦安。”

官家点点头道:“你此言与诸位相公不谋而合。”

“此番让你再去西北,你以为如何?”

章越道:“臣不觉得西北非臣不可,臣擅于治理,却并非将兵之才。臣可以河东,河北亦可,也可就地方一郡,全听陛下差遣。”

章越若主动接过说自己愿去,皇帝不免担心你要回熙河当西北王的意思。

官家听章越这么说,笑了笑道:“你既这么说,那么还是任翰林学士,为朕谋划?话说回来,朕命你为翰林学士,你却九辞到底是何意思?”

章越默然片刻道:“臣……臣确实是才疏学浅,怕不能服众。”

官家声音高了八度问道:“真的如此?”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之志与相公不合!”

官家闻言叹了口气道:“朕就知道是如此,若朕用韩绛为相,你可为学士?”

章越听了一愣,片刻后道:“陛下,臣以为韩绛如今不可为相?”

官家问道:“为何?”

章越道:“陛下,还记得臣当初所言的即济未济之语吗?如今还不到换王安石的时候。”

官家道:“卿所言与韩绛如出一辙,两宫太后也青睐于他,这一次朕召他回京,便是问他的意思,但他却是推却,言他虽与王安石政见上有分歧,但是如今必须依托他贯彻新法,他不敢争,也是不能争。”

章越欣然,官家果真有问韩绛要不要为宰相,然后韩绛也是依着章越的意思拒绝了。

避免了变法党内部出现分裂,同时也是卖了一个大人情给王安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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