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以梦为马

唱了一遍,桂西厂的人听得意犹未尽。

韦必达、郭保昌等人又是敬酒,又是鼓掌,起哄让方言和李村葆多唱了两遍。

唱到第二遍时,一个个开始模有样地跟唱起来,整个食堂里,充满着嘹亮的歌声。

欢迎会结束后,方言和龚樰、李村葆三人,一起走回招待所,边走,边聊。

“原来这首歌是这么创作来的啊。”

龚樰听完来龙去脉,眨了眨眼。

“可不是嘛,时间上有点急,所以岩子说这首歌其实并不完美,还少了一个画龙点睛的词眼。”

李村葆直截了当地说。

“是不是在‘向前进’的后面?”

龚樰脱口而出。

“你猜得很准,就是这個位置。”

方言诧异不已。

龚樰抿了抿唇,说自己也学过音乐。

虽然现在这个版本,四声“向前进”,层层递进,带着情绪往上爬,但总觉得没爬到最高点,如果结尾有一个合适的词眼,可以把气势和情绪推向最高潮,整首歌会更加完美。

“本来想定的是‘卫国|军魂’。”

李村葆说:“就是我这篇稿子的原名,但和战士们一讨论,发现经不起推敲。”

龚樰语气认真道:“没错,我们的军队之所以区别于一切旧军队,就在于这个军魂。”

方言叹了口气,“所以这个画龙点睛的词眼,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到,也没有时间找,我的事多,要把精力放在创作上。”

龚樰宽慰说,找灵感就跟找东西一样。

刻意去找,偏偏找不到,不找的时候,反而会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你说的没错。”

方言笑了笑,三人回到了招待所。

不一会儿,龚樰敲开了方言的房门。

手上,捧着《那人那山那狗》的单行本。

“你很喜欢这本?”

方言挑了挑眉,朱菻选的是《山楂树之恋》,两个人倒是一点儿也不重合。

龚樰连连点头,递了过去:

“我很喜欢里面那种大爱无声的厚重,还有湘南风土的绿意,还有人与自然的和谐,还有字里行间的诗意,整篇稿子,就像清泉……”

会夸人,就多夸点!

方言翻开书的扉页,微笑道:“签完以后,能不能也给我签个名?”

龚樰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

方言解释说,自己的姐姐和小妹都是她的影迷,特别是她主演的那部《好事多磨》。

龚樰满口答应下来,笑眼弯弯。

“可惜我这趟没把相机带来。”

方言遗憾没能弄几张亲笔签名照。

“用我的吧,我带了相机。”

龚樰注意到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说这一趟不仅仅是来试镜,也是旅游散心,趁着到湘南电影厂的机会,还去了湘西的那个苗寨。

“是嘛!”

方言不免惊讶。

“我还拍了不少照片。”

龚樰跑回到自己房间,很快又跑了回来,手上多了一堆照片,“本来我以为方老师笔下的湘西已经很美了,但真地到了那里,才发现真的太美了,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

方言一面签名,一面说:“你去的时候是四月份,如果有机会的话,十月份的时候再去看一看,那里会更美。”

龚樰感慨道:“我会的,出了这趟远门,才真正体会到方老师您说的‘诗与远方’。”

方言笑而不语,把书递了回去。

龚樰接过以后,如获至宝,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邀请他和李村葆一起去拍照。

三个人到了招待所门前的空地,一会儿双人合拍,一会儿三人合影,等请桂西厂的同志冲洗出照片,就可以签在上面。

忙活了一阵,又闲聊了一阵,聊文学,聊理想,聊经历,变得越来越熟络起来。

“方老师,待会儿见。”

站在窗台,目送着方言和李村葆往图书室走,龚樰看了会儿,视线转移到单行本上。

就见扉页上除了方言的名字,还有两行字,“祝君眸有星辰,心有山海,从此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以及“赠龚樰同志”。

“以梦为马。”

“以梦为马……”

龚樰猛地抬头,想去寻方言的身影。

已经无影无踪,幸亏他还会回来,幸亏。

然而不幸的是,方言回来以后,才跟她解释了“以梦为马”的深意,就被李村葆给叫走。

两人充满激情地投入到创作中,从5月6日开始,白天各忙各的稿子,彼此互不干扰,晚上交流着《高山下的花环》的修改润色。

整整十二天,天天如此。

桂西电影厂相当克制,甚至一个要求也没有提过,只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两尊大佛。

龚樰自然也不好打扰,大部分时间都跟夏立颜等人结伴,在南宁以及周边旅游散心。

尽兴归尽兴,但总觉得没有完全尽兴。

“如果方老师和李老师能来就好了。”

夏立颜等人不无感慨道。

龚樰点了下头,脸上写着遗憾。

“特别是方老师。”

夏立颜说一定要带方言逛一逛,写一写关于桂西美食的散文,最好让全国都知道南宁。

龚樰说:“就像《舌尖上的中国》那样?”

“没错!”

夏立颜道:“我们桂西菜虽然不是八大菜系之一,但也独具地方特色,可惜李老师一直‘霸占’着方老师,找不到任何机会。”

龚樰语气幽幽道:“会有机会的,等他们忙完了就好。”

“那什么时候忙完呢?”

夏立颜转头说:“小樰,你在图书室经常碰到他们,你知不知道?”

“应该快了吧。”

龚樰望向不远处的图书室,眼神复杂。

只有在图书室的时候,才是两人难得见面的固定时间。

走进室内,静静坐下,和李村葆一样,盯着正在审稿的方言,一直等到他翻完最后一页。

“怎么样?”

李村葆迫不及待地询问。

为了能让《高山下的花环》成为精品,被关在小黑屋里,废寝忘食,日修夜改,整个人像生产队的驴一样,没少挨方老师的鞭子。

“怎么形容呢?”

“我现在就像淘金者,发现了大金矿。”

方言满意地点了下头。

“真哒!?”

李村葆情不自禁地抬高了嗓门。

一瞬间,引起图书室其他人的注意。

李村葆连声道歉,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来,改了这么多天的稿子,终于过了!

“而且我可以断定,这会是难得的突破之作,会成为新时期军事文学的一个标杆。”

方言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龚樰越听,越对这篇稿子感兴趣:

“方老师,李老师,能借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

李村葆爽快地答应,恨不得《高山下的花环》能立刻发表,让全国上下都能看到。

“我现在马上给你写审读报告!”

方言声音虽轻,但语气里充满兴奋。

“谢谢。”

李村葆不像平时喊他“岩子”,而是郑重其事地称呼“方老师”,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没有方老师的指导,自己就不可能进步得这么快!稿子也不可能改得这么顺利!

“组织栽培,个人表现。”

“等我把审读报告和你的稿子寄到编辑部,不出意外的话,我估计在下个月的《十月》上,就能看到这篇《高山下的花环》。”

方言摆了摆手。

“方老师,笔。”

李村葆赶忙递上了纸和笔。

方言接过,兴奋地撰写了审读报告。

【泉州军区歌舞团创作员李村葆写的《高山下的花环》,描绘的是对安南反击战开始前,一个企图临阵脱逃到后方去的干bu子弟,在战友们的英雄行为感召下,终于留在战场上,由少爷兵变成为战斗英雄的曲折故事。】

【小说的情节围绕着一个尖刀连在战前、战时、战后的军旅生活展开,这是一部战争时期的军旅文学题材,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叙事上,都有很强的开创性和突破性。】

【………】

【作者着力刻画的几个人物。

梁三喜连长牺牲之前留下遗书,叮嘱家里人在他死后用抚恤金替他还账;

赵蒙生、薛凯华、靳开来,甚至‘艺术细胞’段雨国,也都写得有血有肉,很有个性。两位乡村妇女的形象,写得光彩照人,崇高伟大,是她们,过去用小米养育了人民|军队,今天又把自己的亲骨肉献给了国jia。】

【人民,只有人民!】

【英雄来自人民,人民方为英雄!】

【一部八九万字的中篇,能写活七八个人物,这并不容易,《高山下的花环》文笔朴实,感情深厚,我建议把这部作品作为重点稿件,刊登在下一期《十月》的头条位置。】

一气呵成,思绪毫无阻滞。

写完以后,轻轻吹着纸上未干的墨水。

耳边突然听到细微的声音,如泣如诉。

龚樰眼眶微红,噙着眼泪,终于明白方言为什么而忙。

(本章完)

第174章 断章狗

夕阳西下,图书室外。

龚樰回想起自己刚刚看《高山下的花环》的样子,难为情道:

“对不起,刚才我失态了。”

“不用道歉,这完全可以理解。”

方言摆了摆手,“我想很难有人在看了这小说以后,不会被感动的。”

“没错没错。”

李村葆透露说自己在写《高山下的花环》的时候,不只一次把自己给写哭。

“好作品,只有感动了自己,才能感动别人。”

方言笑道:“当初陆遥写《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们的表现恰恰证明了《高山下的花环》,同样会是一部震撼人心的大作!”

李村葆听到自己的小说,可能达到会《人生》的高度,脸上写满了激动。

“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方言说:“为了庆祝《高山下的花环》完稿,今晚去外面好好地吃一顿。”

李村葆感叹道:“这些天一直忙着写稿子,还没有品尝过南宁的美食。”

方言转头看向龚樰,发出了邀请。

龚樰欣然同意,“我们去吃什么呢?”

“我们当中,对南宁最熟悉的非你莫属了。”方言和李村葆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请她来拿主意。

龚樰含笑说自己这些天完全是被夏立颜带着,走一路,吃一路。

方言问:“什么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

“当然是嗦粉啦!”

龚樰如数家珍地讲着桂西的米粉文化。

“你们嗦的是什么粉,不会是螺蛳粉吧?”

李村葆在柳州尝过一回,再也不想碰。

龚樰低声地问方言:“方老师,这个螺蛳粉是什么,为什么我看李老师好像有点……”

“简单的说就是螺丝汤煮的粉,配上酸笋、青菜、花生和腐竹。”

方言说这是去年柳州一家个体户餐馆无意间鼓捣出来的,现在慢慢地流行开来。

“螺蛳汤还能煮粉?”

龚樰吞了吞口水:“那味道怎么样?”

“这个像燕京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但也因人而异,村葆就受不了那股淡淡的腐臭味。”方言笑了笑。

李村葆无奈道:“那可不是‘淡淡的’,而且你见过暗黑的汤底飘着辣椒油吗?”

龚樰惊得张了张嘴,“南宁的美食也是因人而异,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沪市人吧。”

李村葆讶异不已,“你能吃得惯?”

“我还好,当年在赣西下乡插队,时间一长,也能吃一点点辣,不过桂西的辣,跟赣西不太一样。”龚樰莞尔一笑。

方言说:“是那种酸辣里又带着微甜?”

龚樰眼前一亮,“没错没错,又酸又辣又有点甜,真的开胃。”

李村葆道:“听伱们聊着,就很开胃,我们还是赶紧把胃填满吧。”

三人最终一合计,来到了夏立颜曾经带龚樰来的国营餐馆。

墙壁上,悬挂着一块写着菜谱的黑板。

老友粉、卷筒粉、春江鸭掌……

方言从服务员口中打听到,附近不远有個邮电所,于是,让龚樰和李村葆先点菜,自己去给《十月》编辑部拍一份电报。

“初稿已成,不日将邮寄,望查收”。

等忙活完回来,偶然路过一个酸嘢摊,掏钱买了份芒果。

“岩子,你怎么才回来!”

李村葆招呼他快坐下,热气腾腾的卷筒粉已经摆上了桌。

或荤或素的生料跟米浆一起,装在托盘放蒸笼里面蒸,熟后的卷筒粉再加上一勺黄皮酱,滋味!

方言吃的同时,拿出酸嘢芒果来分享。

“岩子,你买的这个水果好奇怪啊?”

李村葆诧异不已,“怎么还撒着辣椒面,还有……”

“是盐,这个叫’酸嘢腌水果’。”

龚樰把夏立颜告诉她的,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方言笑了笑,“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我还是免了吧。”

李村葆讪讪道:“我现在终于相信‘望梅止渴’是真的,光看着这个酸嘢芒果,就已经酸得口水流出来了,看来桂西对‘酸’的执著,不亚于鲁东对‘咸’的执著。”

“方老师,我尝尝吧。”

龚樰夹了一块,那个酸爽,眼睛立刻放光:“这个味道好古怪,怎么形容呢?”

说话间,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很酸,带点辣,带点甜,有点像方老师在《舌尖上的中国》里写的那个酸辣萝卜条。”

李村葆啧啧称奇道:“没想到龚樰在吃上,也这么有天赋啊。”

“还有在吃酸上。”

方言打趣道:“当地有个说法,叫‘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难过酸嘢摊’。”

龚樰红了红脸,“我、我不吃了。”

方言说:“喜欢吃,就多吃点,对身体也好,桂西气候偏寒湿,当地人就很喜欢吃酸的东西来去湿止渴,特别是酸嘢,这可是夏天解暑的‘良方’。”

“岩子你要这么说,那我也得尝尝。”

李村葆来了兴趣,“果然能流传至今,必定有它存在的道理。”

龚樰道:“方老师,没想到你懂的这么多。”

“那是自然。”

李存葆道:“要不然也写不出《舌尖上的中国》这种道出美食精髓的佳作。”

“方老师以后还会写这种散文吗?”

龚樰注意到方言笑着看向自己,忙解释说是替夏立颜等人问的,她们都很希望能写一写桂西饮食的散文。

“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方言说:“我要先忙完手头上的稿子。”

“没错没错,赶紧写,你那篇军事幻想,真的看得我热血沸腾,欲罢不能。”

李村葆叹了口气,“可惜没写完,每天就写那么一点点,根本不够看呐。”

一经提醒,龚樰想起了那些振奋人心的句子,心里燃起一团火。

“方老师,您那稿子能借我拜读一下吗?”

“成啊。”

方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晚上到我房间里来一起探讨剧……

呸,探讨文学!

………………

吃完回到招待所,龚樰第一次走进方言的房间。

“请坐。”

方言招呼她坐下,把稿子递了过去。

龚樰接过稿纸翻了翻,翻到了人物关系表,密密麻麻,错综复杂。

燕双鹰……胡八一……

段大勇,段鹏的儿子,为纪念牺牲的战友魏和尚而取名为‘大勇’……

铁路,袁朗的上司……老A大队……

冷援朝,冷锋的父亲……

上面罗列着特种部队的一个个成员,尽管人物介绍是寥寥数笔,但隐约感觉到每一个人物都能扩展出无数的故事。

“你先看,我再写一会儿稿。”

方言端来热水,“等你看完,我们再聊。”

“嗯。”

龚樰看着他拉开椅子,坐在桌前,又看了会他的侧影,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小说上。

整个卧室安静极了,只听到写字声和翻页声。

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已经基本上写好了,跟她之前看的大纲和梗概,没有太大的偏差。

第三部分写到了“辛伯林雷达”被毁,我军派出特种部队势必要消灭这股“罪魁祸首”,于是制定了作战计划,释放出假情报,不日将有第二套后备的雷达系统运到前线。

以假雷达为诱饵,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为了引诱上钩,炮兵连续发动多轮炮击,给敌人造成心理和物理上的压力,迫使上级干预指挥,催促特工部队破坏。

(PS:这是简化过的真实经过)

斗智斗勇的情节,环环相扣,跌宕起伏,越往下看,越会入迷。

正看得起劲的时候,偏偏就断在了最精彩之处,整个情绪被调动得不上不下。

方老师,怎么能断在这个地方呢!

龚樰抬头望向他,“方老师,下面没有了吗?”

“没有了。”

方言半转过身,“你瞧,我这不正在写嘛。”

“您写得真好,比我以前看过的军事文学都要精彩。”龚樰连连夸赞,“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写军事小说的!”

“这叫‘军事幻想’,算是军事文学一个新开创的分支。”方言认真地解释了一番。

龚樰搞懂了军事幻想文学的概念,眼睛瞪得溜圆。

“怪不得您在里面写的‘特种作战’,我感觉我在部队里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你也当过兵?”

“当过文艺兵,不过没当多久。”

两人从龚樰当兵的话题开始,渐渐地聊了开来,表演、诗歌、电影、话剧……

夜越来越深,龚樰意犹未尽,但话题不得不中止,强行断开。

这年头,除非是夫妻,不然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哪怕没有事,也能传出事来。

“明天见。”

方言把她送到门口,面带微笑。

“明天见,方老师。”

龚樰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地洗漱一番后,熄灯睡觉。

被子发出“窸窣窸窣”的声音,整个人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方言,小说断在正精彩的地方也就算了,聊天竟然也断在正精彩的地方!

越想,心里越痒痒,仿佛有一百多个方言在心窝上爬,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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